后汉书卷一百十下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译《赵壹传》赵壹，字元叔，是汉阳郡西县人。他身材魁梧（“魁梧”是壮大的样子），身高九尺，长着漂亮的胡须和粗大的眉毛，远远看去非常伟岸；但他自恃才华而傲慢，被乡里排斥，于是作《解摈》（“摈”是排斥的意思）。后来他多次获罪，几乎被处死，朋友设法救了他才得以免死。赵壹于是写信谢绝朋友，信中说：从前原大夫救活了在桑树下将要断气的人，《传》中称赞他的仁德（原大夫指赵衰的儿子赵盾，谥号宣。《吕氏春秋》说：赵宣孟将要到绛地去，看见桑树下有一个饿倒的人，便给他两束肉干。那人拜谢后却不敢吃，赵宣孟问其原因，他说母亲在家，想拿回去给母亲。赵宣孟又给他两束肉干才离去。“赎”就是接续、救活的意思；“骫”是古“委”字）。秦国的越人医治使虢国太子复生，他的神奇医术世代流传（扁鹊姓秦，名越人，经过虢国时，虢太子已经死去。扁鹊说自己能使他复生，认为太子的病是尸厥，于是让弟子子阳磨针砭石，针刺三阳五会穴，不久太子苏醒，见《史记》）。假如当初这两个人没有遇到仁人和神医，那么将要断绝的气息就会断绝，枯竭而死。然而，救活人的肉干是从车轭间取出的（《说文》说，“軨”是车厢与车轮之间的横木），针石则是在手指和爪甲般灵活的操作下施行的（古人用砭石作针。针刺的方法是右手象征天，左手取法地；先弹击使其发怒，再搔下施针，这就是运用手指的意思。“砭”音必廉反）。如今我所依赖的，并不只是车轭间的肉干和手指施行的针石，而是上天从北斗七星那里收回我的性命，又从司命神那里把它还给我（《礼记》说祭祀司命；郑玄注说司命是文昌宫中的星）。使干枯的皮肤重新含有血液，使枯骨重新长上肌肉，这确实是遇到仁人、神医的事，真正应当传述并著录下来。但我畏惧禁忌，不敢明白显露地说出，于是私下作《穷鸟赋》一篇，以寄托心意。赋辞说：有一只困穷的鸟，收拢翅膀停在原野；上面有罗网张开，下面有捕兽的机关（《礼记》说“罗网毕翳”；郑玄注说，小而有长柄的网叫“毕”；机是捕兽的机关，阱是挖地捕兽的坑）。前面看见苍鹰，后面看见追赶的人，右边弓弦已经张开，正要发射系着丝绳的箭（“缴”是用丝线系在箭上射出的箭），左边羿的弓也已拉满（“羿子”指后羿。《淮南子》说，尧时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尧命后羿仰射太阳，射中了九个，太阳中的乌鸦都死了，羽翼坠落。“彀”是拉满弓）。飞弹和急箭交错着向我聚集；想飞却飞不了，想鸣叫又不敢；抬头怕撞上网，动脚又怕坠落。内心独自惊恐急迫，忽而像结冰，忽而像着火。幸而依赖大贤人，蒙他怜悯、体恤；过去他曾救我渡过南方，如今又振翼扶助我向西（“西”与下文押韵，音先）。鸟虽然愚顽，仍然知道深藏的恩德；内心用文字表达，外面向上天告明。愿上天保佑贤者，使贤者长寿，既为公又为侯，子孙世世相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赵壹又作《刺世疾邪赋》，用来抒发自己的怨愤，说：五帝的礼制各不相同，三王的乐制也各不相同；这是数运达到极点后的自然变化，并不是故意彼此反对、驳斥（《礼记》说，五帝处于不同时代，礼乐各异，互不相袭；三王处于不同朝代，也不沿袭前代。礼乐发展到极点就会产生忧患，礼制粗疏就会偏失）。德政不能拯救世道的混乱，赏罚又哪里足以惩治当时的恶行？政治清浊，正是春秋时期祸败的开始；到了战国，荼毒更加严重（《尚书》说：“遭受那凶恶的祸害。”孔安国注说，“荼毒”就是苦害）。秦、汉两代并没有彼此超过多少，反而使怨毒更加残酷，哪里还顾念百姓的性命，只求对自己有利、使自己满足。从此直到今天，人情世态变化万端，谄媚逢迎日益炽盛，刚强正直逐渐消亡。替人吸脓痔而得到四马车，正直严肃的人却只能徒步而行（《庄子》说，宋国有个曹商，替宋王出使秦国，秦王高兴，赏给他车一百乘。庄子说：秦王有病，召来替他吸痔的人，一个人得到五辆车；你难道也替秦王吸过痔吗，为什么得到这么多车呢）。弯腰屈身，依附权势，亲近拍抚豪强（“妪▯”如同“伛偻”，是弯腰曲背的样子；“妪”音衣宇反，“▯”音丘矩反；“抚拍”是亲近狎昵）。骄傲放纵、违背世俗的人反而立即招来灾祸（“偃蹇”是骄傲）。疾行而畏惧，追逐外物，财富便日益增加（“骖”是快；“慑”是恐惧；急切恐惧地追逐外物，就会富足昌盛）。整个世道浑然一片迷乱，谁还能分辨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寒凉？那些显达进用的是正直之士，正直之士反而隐退藏身。推究这种困苦的兴起，实在是由于执政者不贤。女宠干预，遮蔽了君主的视听；近臣嬖幸掌握了威权。凡是君主所喜爱的人，就能钻进皮肤、拔出毛羽，得到极端宠信；凡是君主所厌恶的人，就要洗垢寻疵，罗织罪过。即使想竭尽诚心、尽力效忠，道路也险绝无从攀援。九重宫门既不能开启，又有群犬在旁狂吠（《楚辞》说：“难道我不思念君王吗？君王的门有九重，猛犬狺狺狂吠以迎，关梁关闭而不能通行。”“狺”音银）。国家的安危转瞬即决，却仍放纵眼前的嗜欲。这和渡海时失去舵、把柴薪堆积起来等着它自燃，有什么不同（舵可以使船保持方向，音徒我反。《前书》贾谊说，把火放在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火尚未燃烧就说安全；如今的形势与此有什么不同）。荣宠和任用凭借奸佞谄媚而来，谁能辨别其中的美丑（“闪榆”是倾斜谄媚的样子；行为倾佞的人就享有荣宠而被任用，“榆”音输）？所以法令禁制在权势豪族面前屈服，恩泽也不能施及普通人家。宁可在尧舜时代的荒年忍受饥寒，也不愿在当今的丰年享受饱暖。遵循正理而死，并不算真正灭亡；违背道义而生，也不能算真正存在。有个秦客作诗说：黄河变清不知要等多久，人的寿命却不能延长（《左传》说：“等黄河变清，人还能活多久？”意思是人的寿命短促，而黄河变清迟缓）。

译顺着风势，柔弱的草便倒伏；富贵之人却被称为贤者。满腹经籍，还不如拥有一袋钱。阿谀逢迎的人在北堂之上受宠，刚强正直的人却只能倚靠门边（“伊优”是弯曲谄媚的样子；“抗脏”是高亢刚直的样子。谄媚者受到亲近而登堂，刚直者被抛弃而倚门。“脏”音葬）。鲁生听到这首诗，便被拘系，于是作歌说（秦客、鲁生都是假托的人物）：权势之家处处得利，吐口唾沫都能化成珍珠；贤者身披粗布却怀藏金玉，兰蕙也被化作柴草（《老子》说“被褐怀玉”，是说身处卑贱却怀有德义；《楚辞》说兰芷变得不芳香，荃蕙化作茅草）。贤者即使独自觉悟，所受困苦仍在于周围都是愚人。你们各自守住自己的本分，不要再徒然奔走。可悲啊，可悲啊，这就是命运了！光和元年，赵壹被郡里举荐为上计吏，来到京师。当时司徒袁逢接受各郡上计，几百名计吏都拜伏在庭中，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唯独赵壹只是长揖作礼。袁逢望见他，觉得奇异，便命左右去责问他说：“一个下郡的计吏，却向三公作揖，为什么？”赵壹回答：“从前郦食其拜见汉王时，只长揖而不下拜；如今我向三公作揖，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前书》说郦食其初见高祖，长揖不拜，因而游说高祖，高祖便请他上座。《左传》有“岂不遽止”之语，杜预注说“遽”是诧异的意思）。袁逢于是整理衣襟下堂，握住他的手，请他坐上座，并询问西方的政事，大为高兴，回头对座中人说：“这就是汉阳的赵元叔，朝廷大臣没有谁能超过他。我请诸位给他分出一个座位。”（“分坐”是另设座位的意思。）在座的人都相互观看。赵壹出来后，前往拜访河南尹羊陟，却没有见到他。赵壹认为公卿之中除了羊陟，没有人值得托付名声，于是每天到羊陟门前。羊陟自己勉强答应让他通报（羊陟本来没有答应接见，因赵壹多次到门前，只好勉强答应）。当时羊陟还躺着没有起身，赵壹径直进入上堂，走到他面前说：“我私下在西州仰慕您的高风，已经很久了（《前书》说隽不疑见暴胜之时说：我久居海滨，早已仰慕暴公子的风采。“旧”是久的意思）。如今才得以相逢，您却忽然这样离去了（指死亡），难道这是命吗？”于是放声痛哭。门下人都惊动了，奔进来围在旁边。羊陟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便起身请他交谈，极为惊异，对他说：“您出来吧。”第二天，羊陟带着大批车骑，带着名帖拜访赵壹（“奉谒”是带着名帖通报姓名）。当时许多计吏都装饰华美的车马，悬挂帷幕，唯独赵壹乘的是破旧的柴车，车旁只围着草编屏障（《韩诗外传》说，周子高回答齐景公，自己靠君王恩赐才能吃到粗粮劣肉、乘坐劣马破车。“柴车”是破旧的车）。他让羊陟坐在车下，自己露宿车旁，左右随从没有不惊叹愕然的。羊陟于是与他交谈，直到天黑，极为欢畅才离去，并握着他的手说：“美玉如果不剖开，必定有人以泣血来证明它的价值。” 羊陟于是与袁逢共同称赞、荐举赵壹，使他的名声震动京师，士大夫都仰慕想见他的风采。赵壹向西返回时，经过弘农，前往拜候太守皇甫规；守门人没有立即通报，赵壹便离去了。门吏害怕，把这件事告诉皇甫规。皇甫规听说是赵壹，大为惊异，便追写一封信道歉说：“我因失误而未能与您相见，仰慕您的德行、怀念您的风采，虚心准备向您请教，已经很久了。听说有一名尉和两名计吏来到门下，未料到竟是您屈尊光临（“尊”指赵壹，因为敬重他，所以称为尊者）。再次询问才知道您已经离去；即使把印绶投下，难道还要等到天亮吗？只愿您明察，体谅我平日的心意，哪里会想到怠慢您这位如同上天的人呢（“平”是宽恕；因敬重赵壹，所以称他为“所天”）。事情出于糊涂迷惑，不值得一一责怪；如果您能够原谅察知，并恢复从前的交谊，那还有什么福气比这更大呢？谨派主簿送上此信，我落笔时气结汗流，直到脚趾都出汗。”赵壹回信说：“您学业有成，足为师范，士大夫都归心仰慕；我仰望高山、追慕骏马，已经很多年了（《诗经》说‘仰望高山，景仰大道’；《法言》说‘希望成为骏马的人也可以成为骏马的同类，希望成为颜回的人也可以成为颜回的门徒’。“希”是仰慕）。我调转车头兼程赶路，渴望侍奉于您的言谈之间，沐浴后清晨起身，在天未亮时守候门外，实在是希望仁兄明白我长久悬心仰望的情意（“悬”是悬心，“迟”是仰望）。以尊贵身份屈就卑贱之人，甚至握发停沐来接待贤士（《易》说，以尊贵身份屈就卑贱者，可以大得民心；《史记》说周公一次洗头之间曾三次握住头发，停下沐浴来接待天下贤士）。上则可以铺陈、玩味古代典籍，启发圣人的意旨；下则可以纵论当代，消除时世灾患。哪里想到君子竟然自己产生懈怠，失去了恭顺善于诱导人的德行，反而和亡国者的骄傲懒惰之志相同（《论语》说孔子恭敬和顺、善于诱导人。“恂恂”是恭顺的样子）？大概我是见到机会便行动，不愿等待一整天（《易·系辞》说，君子见到机会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所以早早离开，是为了自我引退，怕让您劳累（《诗经》说“大夫早退，不要使君主劳累”，这里是断取诗句的意思）。从前有人多方游说却不被任用，有人思念贤士却无从求见，最后都把结果归于天命，不怨恨外物（“历说”指孔丘多方游说；《论语》载孔子说不怨天、不责怪人，下学而上达，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马融注说，孔子不为当时所用而不怨天，别人不了解自己也不怨尤。“思士”指孟轲；孟轲想见鲁平公，臧仓进谗言阻止，孟轲说我不能遇见鲁侯是天命，臧氏之子哪里能使我不得遇见鲁侯，见《孟子》）。如今我赵壹只责备自己，哪里敢猜疑仁君？您偶然忽视一个普通人，对您的德行有什么损害，却劳您写信追到路上相寻，实在使我惭愧。我这微薄的心意，哪里能自量？只能说声抱歉，请您离去；若您赐食，我也可以接受（“曷”是何的意思。说自己不自量力来到您门前。《礼记》说齐国大饥荒时，黔敖在路旁摆食物等待饥民。有个饿者低头拖着鞋、茫然走来，黔敖说：“喂，来吃！”那人说：“我正是不吃嗟来之食，才落到这个地步。”于是拒绝并饿死。孔子说：“‘嗟’的招呼可以拒绝，但道歉之后的食物可以接受”）。我的确愚钝浅薄，但实在懂得其中的意思；只是关节和经脉常常疼痛，膝部灸疗处也溃烂（人体有四关、十二节）。请等到以后再来奉告我的心意。我反复诵读您赐给我的来信，长久以此自我安慰。”说完便离去，不再回头。州郡争相以礼征召他，三次征入公府，他都没有接受，最终死在家中。当初袁逢让善于相面的人给赵壹看相，说他做官不会超过郡吏，后来果然应验。赵壹著有赋、颂、箴、诔、书、论以及杂文十六篇。

译《刘梁传》刘梁，字曼山，又名岑，是东平郡宁阳县人（宁阳县旧城在兖州龚丘县南）。刘梁是宗室子孙，但年幼时便成了孤儿，家贫，靠在市场上卖书来维持生活。他常常痛恨世俗中多以利相交、凭邪曲相互结党，于是作《破群论》。当时阅读的人认为，这就像仲尼作《春秋》，使乱臣贼子知道畏惧（孟子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都感到害怕）。如今这篇论著问世，世俗之士难道不应当感到惭愧吗？这篇文章已经失传。他又作《辨和同之论》，文辞说：事情有违背常情却能合乎道义的，道路有顺从形势却会丧失义理的；有因喜爱而造成祸害的，也有因厌恶反而成为美事的。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明智之人所得以明察的，正是昏暗虚伪之人所失去的。因此君子处理事情，既不偏爱也不憎恶，一定以义来考察它（《论语》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不专意趋向什么，也不专意反对什么，只与义相合）。成功由和谐兴起，失败由盲目苟同而产生；所以能够调和可与不可，叫作“和”；喜爱和厌恶不加区别，叫作“同”。《春秋左传》说，和就像肉羹，用酸、苦等调料调和味道（《左传》“剂”作“齐”；《尔雅》说“剂”就是剪齐，音子随反，今人相传读作在计反）。君子吃它，能够平和自己的心志。同就像清水，如果用水来调和水，谁能喝得下去？琴瑟只弹奏同一个音调，谁还能听呢（这是晏子回答齐景公的话）。因此君子的行为周遍而不结党，和谐而不盲从（忠信叫“周”，阿附结党叫“比”）；以挽救过错为正，以匡正邪恶为忠。经典说，顺从美善、匡正过恶，这样上下才能和睦，彼此才能亲近。从前楚恭王患病，召见大夫说：“我没有德行，年少时便主持国家（楚恭王名审；《左传》楚王说自己十岁便失去先君，所以说年少主持国家），又丧失先君的事业，使楚国军队覆败（“绪”是事业，指鄢陵之战被晋国打败），这是我的罪过。如果依靠宗庙神灵能够保全首领而死，请给我谥号灵或厉，请大夫们答应我。”（谥法规定，犯乱而不损害国家叫“灵”，杀戮无罪之人叫“厉”。《左传》说大夫们选择谥号，没有回答；楚王五次命令后，他们才答应。“诸”是之的意思。）等到他死后，子囊说：“不能这样。侍奉君主的人，应当顺从他的善行，而不应顺从他的过错。赫赫楚国，君主统治它，安抚整治南海，教化遍及诸夏，他所享有的荣宠很大（“宠”是荣宠）。有这样的荣宠，又能知道自己的过错，难道不能称为恭吗？”大夫们听从了他（谥法说，有过错而能够改正叫“恭”；按此为《国语》中的文字）。这就是有违常情却合乎道义的例子。后来楚灵王骄奢淫逸、暴虐无度，芋尹申亥顺从君王的欲望，让他葬在干谿，并以自己的两个女儿殉葬。这就是顺从君王却失去义理的例子。（《国语》记载，楚灵王的名为子围，修筑章华台，伍举进谏说：君主应当使百姓安乐，如今您修筑此台，百姓疲惫，财用耗尽，年成荒歉，过了几年才建成。《左传》说，芋尹申亥是申无宇的儿子。干谿之战时，申亥说：我父亲两次违背君王命令，君王没有诛杀他，恩惠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于是寻找楚灵王，在棘闱遇到他，把楚王带回去。楚王自缢，申亥用自己的两个女儿殉葬，并把她们葬了。） 鄢陵之战中，晋、楚两国交战，阳谷献酒给楚国司马子反，子反因此丧命。这就是因爱护反而造成祸害（《淮南子》说，楚恭王与晋人在鄢陵交战，楚恭王受伤，司马子反口渴求饮，竖阳谷献酒给他。子反嗜酒，觉得酒甘美，不能停口，醉倒而睡。楚恭王想再次交战，派人召子反，子反以生病推辞。楚王亲自驾车前往，进入帐幕闻到酒气，大怒，杀死子反示众）。臧武仲说，孟孙厌恶我，对我像药石；季孙爱护我，对我像美丽的疾病。疾病虽美，毒性却越来越深；药石反而能使我恢复生机。这就是厌恶反而成为美事（臧武仲就是臧孙纥。《左传》说，孟孙死后，臧孙入内哭吊，悲哀流泪很多。他的车夫说：孟孙厌恶您，您却悲哀如此；如果季孙死了，您将怎么办？臧孙说：季孙对我的爱护是疾病，孟孙对我的厌恶是药石。美丽的疾病不如令人厌恶的药石，因为药石尚且能使我恢复生机，疾病越美丽，毒性越多，意思是药石能够除去自己的疾病）。孔子说：“智慧是很难的。臧武仲有这样的智慧，却不被鲁国容纳，也有他的原因：他有所作为却不合顺正道，施行事情却不能推己及人（季武子没有嫡子，公弥年长，悼子年幼。武子喜爱悼子，想立他为嗣，先问申丰，申丰说不可；又问臧纥，臧纥说只要请我喝酒，我就替您立他。季氏设宴请大夫，臧纥作宾客。献酒后，臧孙命人向北面铺设重席，清洁新酒器，召悼子下堂迎接他，大夫们都起立，悼子于是被立为嗣。季氏让公弥任马正。后来公弥即位，孟孙羯与季氏合谋陷害臧纥，臧纥逃到齐国。齐侯准备把田地赏给臧纥，臧孙听说后，拜见齐侯并与之谈论攻打晋国，说：您的行动虽多，却像老鼠；老鼠白天伏藏、夜间活动，不敢在宗庙寝宫打洞，是因为害怕人。如今您听到晋国有乱才行动，难道不是老鼠吗？齐侯于是没有给他田地。注说，臧纥知道齐侯将要失败，不愿接受他的封邑，所以故意把他比作老鼠，想激怒他，使他停止此事，见《左传》）。这段话是赞许臧武仲知道义，却讥讽他违背正道。知道却违背它，是虚伪；不知道而失误，是昏暗。昏暗和虚伪，它们造成的祸患是相同的。祸患所在，不只在于智慧有所不及，也在于智慧已经达到却又违背它。所以说：智慧足以认识道理，仁德却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道理，也一定会失去（这是《论语》中的话）。《夏书》说：“想到这件事，就要把这件事落实在自己身上。”对众多事情都推己及人再施行，这就是忠和智（“兹”是此，意思是念及此事，并把它看作自身之事；处理事务应当常常想到如同发生在自己身上）。

译所以君子行动时就思考义，不因利益而改变，不因义理而感到惭愧（《左传》说，君子行动就思考礼，施行就思考义，不因利益而邪曲，不因义理而忧病。杜预注说：“回”是邪曲，“疚”是忧病）。他的进退周旋，只以道义为务；如果违失正道，即使兄弟也不徇私；如果合乎义，即使仇敌也不废弃。因此，解狐推荐自己的仇人祁奚，二叔却遭到周公的祸害；勃鞮起初违逆文公，后来却成就了文公；傅瑕顺从厉公，反而因此失败；管苏因以义理触犯楚恭王而得到进用，申侯因顺从楚王的爱好而被黜退，考察这些事情都应以义为准（《左传》说，晋国祁奚请求告老，晋侯问谁可继任，他推荐了解狐，解狐正是他的仇人）。所以说，不能以违逆或顺从作为标准，而应以义来裁断；不能以憎恶或喜爱作为标准，而应以道为贵。《礼记》说，喜爱一个人却知道他的恶处，憎恶一个人却知道他的善处，这就叫考察义理。桓帝时，刘梁被举为孝廉，授任北新城长（北新城属于涿县）。他告诫县人说：“从前文翁在蜀郡，使巴、汉地区受到教化（《前书》说，文翁任蜀郡太守，兴办学校，使蜀地风俗接近鲁、卫）；庚桑楚使碨磥的奴隶百姓受到教化（“琐”是琐碎；《庄子》说老聃的门徒中有庚桑楚，完全得到老聃的道，向北居住在碨磥山中。住了三年，碨磥大丰收。碨磥人相互说：庚桑子刚来时，我们惊异于他的清明；现在按日计算虽不足，按年计算却有余，或许他接近圣人吧。“碨”音猥，“磥”音卢罪反）。我虽只是小小的县令，却仍有管理社稷百姓的责任（《论语》说，子路将让子羔任费县宰，说那里有百姓和社稷）。如果只是赶赴期限、处理文书，难道是我的本意吗？”于是改建大规模的讲舍，招来聚集学生数百人，早晚亲自前往劝勉告诫，手持经卷考核学生的成绩优劣，儒学教化大为推行，这个县直到后来还称颂他的教化。朝廷特地下诏召入，授任尚书郎，屡次升迁，后来任野王县令，但还没有赴任，光和年间因病去世。刘梁的孙子刘桢也以文章才华知名（《魏志》说，刘桢字公干，任司空军谋祭酒、五官郎将文学，与徐干、陈琳、阮瑀、应玚都以文章知名，后转任平原侯庶子）。（本句记载刘桢的仕历及其文学声名。）

译《边让传》边让，字文礼，是陈留郡浚仪县人。他年少时善于辩论、学识广博，能够撰写文章，作《章华赋》。赋中虽然有许多过分华丽的辞藻，但结尾归于正道，也像司马相如借赋讽谏一样（《章华台》的解释见《冯衍传》。扬雄说，辞赋家的赋文辞华丽而流于过度；司马相如作《上林赋》，写到开仓赈济贫穷、补助不足、体恤鳏寡、存恤孤独、宣扬德号、减省刑罚，这就是讽谏）。赋辞说：楚灵王游览云梦泽后，在荆台上休息。前面是方淮之水，左边是洞庭湖的波涛（洞庭湖在今岳州西南），右边回望彭蠡泽的水湾，南面远眺巫山的山坳（《说苑》说，楚昭王想游荆台，司马子綦进谏：荆台左边是洞庭波涛，右边是彭蠡之水，南望猎山，下临方淮；那个地方能使人忘却衰老、忘却死亡，君王不可以去游览。巫山在夔州巫山县东）。放眼远望，尽情观览一整天，回头对左史倚相说：“这快乐真盛大，可以使人忘记衰老、忘记死亡。”（《说苑》中这些话本来是司马子綦劝谏楚昭王的话。）于是便修筑章华台，建造干谿宫室（《史记》说，楚灵王驻扎在干谿，喜欢干谿而不愿离去）。用尽木工和土工的技艺，耗尽珍藏府库的财物，举全国之力营造，几年才建成（“技”是技巧，“单”是尽。“国语》说，楚灵王修章华台，与伍举登台，说台子很美；伍举回答，国君应使百姓安乐来取乐，如今修台使百姓疲惫、财用耗尽、年谷荒歉、百姓烦劳，军国都受苦，几年才建成）。设置通宵淫乐的宴饮，演奏北里的新曲（《史记》说纣王建酒池肉林，让男女赤身相逐，通宵饮酒，并让师涓创作新声、北里之舞和靡靡之乐）。于是伍举知道陈、蔡两国将要发动谋乱（陈、蔡两国先前已被楚国灭亡）。他便作诗赋来讽谏说：您是高阳帝颛顼的后裔，承受圣祖广大的恩泽（“胄”是后裔，“高阳”是颛顼帝。帝系说，颛顼娶滕隍氏之女，生老童，老童是楚国的先祖；《楚辞》说“帝高阳的后裔”）。您在南楚建立列藩，威势声灵可与齐桓公、晋文公两位霸主相比（老童之后，鬻熊侍奉周文王，早死；到其孙熊绎时，周成王封于楚。后来子孙兴盛，足以与强大的齐、晋两位霸主相比；二伯指齐桓公、晋文公）。超越商代的大彭，胜过周朝兴盛时期的虢国（《国语》说商代的伯是大彭、豕韦；《左传》说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庶子）。发扬辅佐圣王的崇高功勋，传播显赫的仁德声名（“皇佐”指鬻熊辅佐文王。《左传》说，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以来，楚君没有一天不训诫国人，因为人生艰难、祸患随时可能到来，所以必须戒惧而不可懈怠，这就是传播仁德声名）。仁惠之风如春风普施，神武威势如雷电决断，使华夏肃清，五服地区都得到治理（这是说楚灵王承继先世仁惠之风，像春天普遍施行；神武威势如雷电般决断。“五服”指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乱”通“理”，是治理的意思）。早晨还专心处理万机，晚上就回车来到宫门馆舍；设置通宵的欢乐宴饮，尽情展露内心的欢悦（“嬿”是安乐，“婉”是美好，婉与下文押韵，音于愿反）。竭尽四海的奇珍，耗尽世间人的秘藏宝玩。于是带着窈窕美女，携同宠爱的配偶（窈窕是幽静闲雅，仇是匹偶。《毛诗》说窈窕淑女，是君子的好配偶），直走进肉林，登上糟丘（《史记》说纣王筑糟丘、造酒池，悬挂肉块作为树林）。芳香的菜肴堆成山，椒酒汇成深渊（兰肴是像兰花一样芳香的菜肴，椒酒是在酒中放入花椒；《楚辞》说蕙草作肴、兰草作席，桂酒作饮、椒浆作酒）。在清池中激荡玄酒，哪怕没有微风也让船行进；登上瑶台回头远望，希望整日游乐以消除忧愁（“弥”是终尽，《楚辞》说望着瑶台而高傲游荡）。于是招来宓妃，召命湘娥（宓妃是洛水女神；湘娥是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后来成为湘水之神），让齐国歌女成列，让郑国美女排列（《楚辞》说“二八齐容，起郑舞”）。奏起激楚的清曲，展示新声，放声长歌（激楚是曲名，《淮南子》说激楚、结风）。繁复的指法超过北里，精妙的舞姿美过阳阿（《左传》说繁复的指法会形成淫声，使人心耳沉溺，忘却平和；阳阿的解释见《马融传》）。金石乐器相互聚合，丝竹乐器分别奏响；女子穿着轻薄的上衣，拖曳着华美的纹饰（《方言》说袿就是裾，《释名》说妇人的上衣叫袿）。罗衣飘荡，彩带和绫罗纷纷；放纵轻盈的身躯迅疾前进，像孤鹄离群；挥动华美的衣袖迤逦而行，像游龙升上云端。于是欢乐宴饮已经尽兴，长夜将近半夜；琴瑟更换曲调，繁复的指法改弹新曲。清亮的声音发出，响声激越；细微的声音消逝，流散开去。舞者振动柔弱的肢体，盘旋回绕，像绿藤垂挂枝干；忽然飘摇轻快地远去，像鸾鸟飞入天河。舞姿没有固定的姿态，鼓点没有一定的节拍，随着声音而应和，身材高矮都不显得失足（“跌”是跌倒、失足）。长袖奋扬而生风，清越的气息激发、萦绕、缠结（指歌声激发而萦绕缠结）。于是美丽妩媚的舞姿交相推进，巧妙的动作彼此增胜；俯仰之间容态各异，忽然仿佛神奇变化（“化”与下文押韵，音花）。身形迅疾轻盈如飞鸿，光彩明丽如春花；前进像浮云，后退像激浪。即使柳下惠在此，难道还能不叹息吗（柳下惠名展季。《孔子家语》说，柳下惠曾拥抱一个未到门内的女子，国人并不认为他淫乱，反而称道他的贞洁）。这时天河已经转过，淫乐却还没有结束；清脆的籥管吹出徴调，激楚之曲扬起风声（籥像笛，有六个孔）。音调和气息从丝竹中发出，飞扬的声响冲上云霄。比目鱼随着节拍成双跃出（比目鱼又名鲽、王余，不能单独行动；今江东称为板鱼。《韩诗外传》说伯牙弹琴，鱼也出水来听），孤雌鸟被歌声感动而鸣唤雄鸟（枚乘《七发》说，傍晚时孤雌的迷鸟在那里住宿；“羁雌”就是孤雌）。赞美繁复指法的轻盈奇妙，称嘉新声越发盛大。各种变化已经用尽，群乐也已演奏完毕（“考”是完成）。于是回到生风的广大屋舍，修习黄帝轩辕氏的养生要道（黄帝轩辕氏从玄女那里得到房中术：握固、吸气、还精补脑，可以长生。《说苑》说雍门周游说孟尝君，广厦有房屋、罗帷能引来清风）。携着西施柔弱的手腕，牵引毛嫱洁白的手肘（西子就是西施；《越绝书》说越王勾践得到采薪的两个女子西施、郑旦，献给吴王。毛嫔就是毛嫱，《庄子》说毛嫱、丽姬是世间的美女）。身形婉转柔美，像流动的风吹倒草木（《淮南子》说舞者姿态婉转，如秋药被风吹动；药就是白芷）。赞美她们仪态操守的娇美，忽然忘却人生，也忘却衰老。到了清静的夜晚和将明的早晨，精妙的技艺才完全收尽，酒器、食器都撤下，鼓盘也收了（张衡《七盘赋》说舞者踩着七盘而舞）。心中怅惘，如同酒醉未醒，抚剑而叹（“酲”是酒病）。想到治理国家需要人才，才悟到农耕收获的艰难；赞美吕尚辅佐周王，称善管仲辅佐齐桓公，正要超越前世而治理天下，却沉溺在这种欢乐中。于是停止女乐，毁掉瑶台，思念夏禹的俭朴宫室，仰慕有虞氏的土阶（《墨子》说虞舜的土阶高三尺，茅屋屋顶的茅草也不修剪）。从偏僻卑陋之处选拔英才，从蓬蒿草莱之间提拔俊秀（蓬莱指蓬蒿草木丛生之处；《尔雅》说髦是俊秀）。君主明哲而能知人，官职依据才能来安排（“能”与下文押韵，音乃来反）。百官各得其序，众多功业都兴盛；诸侯仰慕仁义，不待召唤便同来归附（《尚书》说周武王伐纣时，八百诸侯不约而至）。

译继承高阳氏中断的事业，光大成王、庄王的宏伟基业（《史记》说楚成王施行德惠，与诸侯结交旧好，并派人向周天子进献。楚庄王是楚成王的孙子，他采纳伍举、苏从的劝谏，停止淫乐、听理国政，诛杀数百人、进用数百人，国人大为喜悦）。即使齐桓公一匡天下，也不足以与您宏大的事业相比（《谷梁传》说齐桓公在阳谷会盟，一举匡正天下）。于是用仁德养育百姓，用明察临治百姓，使祭祀和祈祷得到鬼神报应，在京城竭尽肃敬恭谨（说楚国尊奉周王室）；把淳厚的教化传播给百姓，使历代永远享有太平。大将军何进听闻边让的才华和声名，想征召任用他，又怕他不来，便假称有军事事务征召；边让到达后，何进任命他为令史（《续汉志》说，大将军府下有令史和御史属共三十一人）。何进以礼相待。边让善于射箭，能言善辩。当时宾客满堂，没有人不羡慕他的风采。府掾孔融、王朗都修整名刺前来候见（王朗字景兴，《魏志》有传）。议郎蔡邕非常敬重他，认为边让应当担任高官，于是向何进推荐说：我恭敬地想到，幕府刚刚建立，正在广泛选拔清正英俊之士；白发的旧德之臣，都可以作为决策的借鉴（白发是白首，元龟是用来预知吉凶的灵龟，《尚书》说“格人元龟”）。即使白鹭飞集西雍，周庭贤士济济，也没有谁能超过他（《韩诗》说白鹭飞翔于西雍；薛君解释说，白鹭是洁白的鸟，西雍是文王的辟雍，意思是文王时代辟雍中的学士都是清白之人。又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我私下见到令史、陈留郡人边让，天赋超群，聪明贤达，年幼即父母双亡，未能完全接受家庭教育（“髫”是剪发留成鬌；“齓”是乳齿脱落）。及至进入学舍，便接受了大部头经典。刚接触各经，就能见到经文的本旨、懂得义理；传授经书的人不能回答他的疑问，讲解章句的人也赶不上他的理解。他心领神会，性情通达，口才敏捷，文辞优长；不合礼的事不做，不合法的言语不说。遇到疑难的议论，他能判定疑惑、审察分别；各种经典交相呈现，他就检核、综合、参照校合，众人都默然无言，没有谁能驳倒他。假使边让生在唐尧、虞舜时代，也应当在元凯之下；假使生逢仲尼时代，也应当仅次于颜回、冉耕，难道只是世俗中平庸的同类、稍有才具的人吗？他的等级和名位也应当超然破格提升；如果还只是跟随同辈逐级晋升，就不能彰显他奇伟的崇高价值，也不能显示知人者极其明察。古书说，能容纳一头牛的大鼎拿来煮鸡，如果水放多了，味道淡得不能吃；水放少了，便烧焦而煮不熟（《庄子》说，能容纳牛的大鼎沸腾时，蚂蚁连一只脚也无处放。《吕氏春秋》说，白圭回答魏王：大鼎煮鸡，水多了味淡不能吃，水少了就焦而不熟。“函”是容纳，“洎”是汁水）。这说明大器用于小事，本来就有不相宜之处。蔡邕私下忧愤，奇怪这件宝鼎还没有用来烹煮牛牲、调和大羹，却长久处在煎熬切割之中。愿明将军改变谋划、加以考虑，稍微采纳我关于人才的机密建议，施展他的力量和才能（“展”是施展）。如果因为年纪而嫌弃，那么颜回就不能排在德行之首，子奇也终究不会有治理阿县的功绩（《说苑》说，子奇十八岁任阿县县令，政绩很好）。只要能够胜任职事，古今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后来边让凭借高才得到提拔，屡次升迁，出任九江太守，但何进并不认为他有才干。初平年间，王室大乱，边让辞官回家。他倚仗才气，不肯屈服，曹操常说轻侮他的话。建安年间，他的同乡有人向曹操诬陷边让，曹操命郡中把他逮捕杀死，文章多有散佚。《郦炎传》郦炎，字文胜，是范阳人，郦食其的后代。郦炎有文学才华，懂得音律，言谈敏捷，很多人佩服他的才能（“给”是敏捷）。灵帝时，州郡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他胸怀志气，作诗两首说：大道平坦而且漫长，困窘的道路狭窄而又短促；我的翅膀修长，却没有低处可以栖息，脚步远大，却没有局促之地可走（“窘”是困迫）。舒展我的凌霄之羽，奋发我千里之足；超越众人，绝尘奔驰，迅疾如飞，有谁能追上？贤者和愚者难道一向相同吗？人的禀性有清有浊。富贵有人记载，贫贱却没有天录（富贵者被人载入典籍，贫贱者不被载入天命之录；天录就像萧何、曹参在图籍中留下姓名）。通达还是困塞如果确实由自己决定，志士就不必请人占卜（意思是，通塞若由自己决定，志士便不需要相互占卜；所以蔡泽对唐举说，富贵可以由我自己取得，不能知道的只是寿命）。陈平曾在里社主持分肉，韩信曾在河湾垂钓，最终都成为天下的宰辅，享受万钟俸禄（陈平曾任里社宰，分肉公平，乡里称赞他，说让陈平治理天下也会如此，见《前书》。韩信家贫而没有品行，不能任吏，曾在淮阴城下钓鱼；“河”是水的总称）。德行声誉流传千年，功名重如山岳。灵芝生在河洲，因洪大的波浪而摇动；兰花开得多么迟晚，严霜使它的枝条凋萎。可悲啊，这两种芳草，不能生长在泰山的山弯。文采与质朴是道所珍视的，若逢时机就会受到嘉许。绛侯、灌婴临朝执政，却说贾谊崇尚浮华，使贤才受到压抑、不能任用，把他远远放逐到荆南沙地（贾谊想改变汉朝的土德，修订律令，绛侯周勃和灌婴共同诋毁他，汉文帝让他任长沙太傅，见《前书》）。怀抱美玉，驾乘骏马，却没有遇到伯乐、卞和这样的知音。怎样才能得到孔仲尼，为世人陈述德行、政事、言语、文学四科（指德行、政事、言语、文学）？郦炎后来患风病，神志恍惚；性情极其孝顺，遭母亲丧事时病情严重发作。他的妻子刚生孩子，因惊吓而死；妻子的家人告发他，于是他被捕入狱。郦炎病重，不能应对审理，熹平六年死在狱中，时年二十八岁。尚书卢植为他作诔文和赞，以彰明他的美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四斗〕 《侯瑾传》侯瑾，字子瑜，是敦煌人。他年幼丧父，家贫，依靠同宗族人居住；性情专心好学，常常靠受雇劳动取得生活费用，晚上回来就烧柴读书（“煨”是古“然”字）。他常常以礼义修养自己（《易》说“卑以自牧”，“牧”是修养），独自住在一间房里，也像面对严肃尊贵的宾客一样谨慎。州郡多次用公车征召他，贤良方正等名目也征召他，他都称病不去。他作《矫世论》讥刺当时，后来迁入山中，静心深思、著书立说（“覃”是静）。因为世上没有人了解他，于是作《应宾难》寄托自己的心意。又考订《汉记》，撰写汉中兴以来的事迹，作《皇德传》三十篇，流行于世。他所作杂文几十篇，大多散佚。西河人敬重他的才华而不敢直呼其名，都称他为侯君。

译《高彪传》高彪，字义方，是吴郡无锡人。【无锡，即今常州县。】家世本来贫寒。到高彪时，他成为诸生，游学太学，才华高雅却不善言辞。他常跟随马融学习，想要请教大道理，恰逢马融患病，没能见到他。于是高彪留下名帖，又写信给马融说：“我承蒙仰慕您的声望和问学之风，已经很久了。【风问，指声望和美誉。】所以不等引见之人，便来拜谒大君子的门庭，希望能一睹您的风采，以实现倾诉内心愿望的心愿。【《毛诗》说‘既见君子，为龙为光’，龙是宠爱的意思。】没想到遭逢疾病，幽闭在家，无法开门相见。从前周公旦，父亲是文王，兄长是武王，九命而成为伯爵，辅佐治理华夏，尚且洗发时多次握发、吃饭时多次吐食，以便接待出身寒微的人。【白屋，指平民。】所以周公之道因此兴盛，天下归附他的德行。如今您养病却傲慢对待士人，也确实是应该的。”马融读信后惭愧，追出去想把信退还给他，但高彪已经离开，不肯回头。后来郡中举荐他为孝廉，他考试经学得第一名，被授为郎中，在东观校书。他多次进献赋、颂等奇文，并借事讽谏，灵帝对此很惊异。当时京兆人第五永任督军御史，奉命督察幽州，百官在长乐观设宴为他饯行。议郎蔡邕等人都作诗，高彪却独自作了一篇箴，说：“文武之道将要衰败，于是任用贤俊之臣。【俾，是使的意思。】整顿我朝廷的纲纪，主持这件不可败坏的大事。【董，是正的意思。】古代君子即使出兵，也忘却自身。【《易》说‘不利即戎’；司马穰苴说，将领接受命令的那一天，就忘记自己的家庭，拿起鼓槌击鼓，就忘记了自身。】要彰明果敢坚毅，崇尚威武刚健。【《左传》说，杀敌叫果，达到果敢叫毅；《尚书》说‘勖哉夫子，尚桓桓’，桓桓是勇武的样子。】吕尚七十岁时，气概压倒三军；诗人作歌赞美他，如鹰如鹯。【太公七十岁才遇到文王；《毛诗》说‘惟师尚父，时惟鹰扬’。】天有太一、五将、三门。【太一式中，凡举事都希望开启三门、顺应五将；三门，是开门、休门、生门；五将，是天目、文昌等。】地有九种变化，包括丘陵山川。【《孙子·九变篇》说，用兵之地有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汜地、围地、死地。诸侯在本国作战，是散地；进入敌国但尚未深入，是轻地；我军得到有利、敌军得到也有利，是争地；我军可以去、敌军也可以来，是交地；诸侯土地相连，谁先到达便可取得众多援军，是衢地；深入敌境，背靠众多城邑，是重地；经过山林、险阻、沼泽等难行道路，是汜地；进入的道路狭窄、返回的道路很少，敌军少而可以攻击我军众多，是围地；迅速作战就能生存，不迅速作战就会灭亡，是死地。通晓这九种变化的利害，才懂得用兵。】○刘攽说：注文中有“汜地”。考察《孙子》， “汜”应当作“圯”。人有计策，有六奇、五间。【陈平曾多次使用六奇；《孙子》说，用间有五种：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种间谍同时发动，使敌人无法知道我方的行动，这就叫神妙，是君主的宝物。因间，是利用敌国乡里的人；内间，是利用敌国的官员；反间，是利用敌方间谍；死间，是先在外面制造欺骗之事，让我方间谍知道后传给敌人；生间，是返回报告情报的人。】总括天地人三方面的事情，谋划时就要向众人咨询。【总括天地人的事情，并向众人询问谋划。】不要说自己已经有能力，务必要寻求贤才。淮阴侯的勇略，也尊重广野君。【臣贤考察：前书载，韩信攻破赵国后，得到广武君李左车，听取他的计谋并以师礼事奉他；这里却作“广野”。考察广野君为郦食其，但没有韩信师事郦食其的事情，可能是错误。】周公是大圣人，石碏是纯正之臣；以威严战胜私爱，以大义灭除亲情。【周公诛杀管叔、蔡叔，石碏杀死儿子石厚。克，是战胜。《前书》孙宝说，周公是上等圣人，召公是大贤；《尚书》说‘威克厥爱，允济’，意思是用威严战胜私爱，才能真正成功；《左传》说石碏是纯正之臣，所谓大义灭亲，大概就是指他吧。】不要说时局险恶，就不端正自身；不要说没有人，就没人能识破自己的真心。忘掉富贵，舍弃爵位，福禄才会保存。若枉曲正道以迎合时俗，就没有什么可观之处。【以弯曲的道路迎合时势，不值得称道。】先贤的高尚节操，越发值得永远遵循。把这些告诫佩带在身、珍藏心中，以此终身自我勉励。蔡邕等人非常赞美这篇文章，认为没有可以超过它的。后来高彪升任内黄令，皇帝命令同僚到上东门为他饯行。【上东门，是洛阳城东面最北边的城门。】皇帝下诏让东观为高彪画像，以勉励求学的人。高彪到任后有德政，上书荐举县人申屠蟠等人，后来在任上因病去世。他的文章大多散佚了，他的儿子高岱也很有名。《张超传》。张超，字子并，是河间鄚人。【今为嬴州鄚县。】他是留侯张良的后代，有文学才华。灵帝时，他跟随车骑将军朱儁征讨黄巾军，任别部司马，写有赋、颂、碑文、荐举文、檄文、笺、书、谒文、嘲文，共十九篇。张超又擅长草书，精妙绝伦，当时无人能比，世人共同传颂他的书法。

译《祢衡传》。祢衡，字正平，是平原般人。【般县旧城在今德州平昌县东；般，音读为卜满反。】他年轻时就有才华和辩才，气性崇尚刚强，喜欢矫正时俗、轻慢他人。兴平年间，他到荆州避难；建安初年，来许都游历，开始通达于颍川士人之间。于是暗中怀揣一张名帖，后来却没有适合投奔的人，以至于名帖上的字迹模糊消失了。当时许都刚刚建立，四方贤士大夫聚集于此。有人问祢衡：“为什么不跟随陈长文、司马伯达呢？”【陈群字长文，司马朗字伯达，是河内温人。】祢衡回答：“我怎么能跟随屠夫和商贩的儿子呢？”又问：“荀文若、赵稚长怎么样？”【赵稚长任荡寇将军，见《魏志》。】祢衡说：“荀文若只可借他的脸去吊丧，赵稚长只可让他监管厨房、招待宾客。”【《典略》说，祢衡见荀彧仪表，认为他只有容貌，所以说可以借脸吊丧；赵稚长腹部肥大、很能吃肉，所以说可以监管厨房。】○刘攽说：考察注文中“腹大”，旧本作“腹尺”。祢衡只赞善鲁国孔融和弘农杨修，常说：“大儿是孔文举，小儿是杨德祖，其余的人都庸碌无能，不值得计算。”孔融也非常爱惜他的才华。祢衡刚二十岁，孔融已四十岁，于是两人结为朋友。孔融上疏推荐他说：“臣听说洪水横流，帝尧思考派人治理。【《孟子》说，尧时洪水横流，泛滥天下；《尚书》载，帝尧说：‘浩浩荡荡的洪水正在危害天下，有谁能使它得到治理？’俾，是使；乂，是治理。】于是从四方广泛寻求人才，招引贤能俊杰。【《尚书》说‘旁求天下’。】从前孝武帝继承帝位，将要弘扬祖先的功业，询问谁能光大政事，群士闻声而来。【《尚书》载帝尧说‘询问谁能任用’，又说‘有谁能奋发建功，光大帝王的事业’；畴，是谁；熙，是光大；载，是事业。】陛下睿智圣明，继承祖业，遭逢困厄的时运，勤劳谦逊，直到日偏西还不懈怠。【《易》说‘劳谦君子，有终吉’；《尚书》叙述文王的德行，说他从早朝直到太阳偏西，顾不上吃饭休息，意思是不敢懈怠。】正如高山降下神灵，异人同时出现。【《毛诗》说‘惟岳降神，生甫及申’；《公孙弘传》赞说‘异人并出’。】臣私下见到处士、平原人祢衡，二十四岁，字正平。他资质美善、正直诚信，才华卓异杰出。刚刚涉猎文学技艺，便已登堂窥见奥妙；眼睛一看到的，立即能背诵出口；耳朵偶然听到的，永远不会忘记。天性与道相合，思考仿佛有神助。【《淮南子》说，所谓真人，就是天性与道相合。】桑弘羊暗中筹划，张安世默默记忆；拿祢衡来相比，实在不足为奇。【前书说，桑弘羊是洛阳商人之子，凭心算，十三岁任侍中；又说张安世字子孺，任郎时，皇帝巡幸河东，曾丢失三箱书，诏问群臣无人知晓，只有张安世记得并详细上报，后来寻回书籍核对，没有一点遗失。】他忠诚果断、正直刚烈，心志如霜雪般严峻；见到善行就像受惊一样敏感，憎恶坏人如同仇敌。【《国语》载，楚国蓝尹亹对伍子西说，阖闾听到一句善言就像受惊，得到一个士人就像得到赏赐。】任座敢于直言，史鱼砥砺节操，大概也没有超过他。【《吕氏春秋》载，魏文侯宴饮时问大夫：‘我是怎样的君主？’任座说：‘您是不贤的君主。攻克中山，却不把它封给您的弟弟，而封给您的儿子，因此知道您是不贤的君主。’《论语》说，史鱼正直，国家有道时像箭一样直，国家无道时也像箭一样直。】众多猛禽加起来，也不如一只鹗。【这是邹阳上书中的话；鹗，是大雕。】假如祢衡立于朝廷，一定有值得观瞻之处。他能纵横辩说，驰骋文辞，气势充沛如泉涌；能够解疑释结，面对敌人也游刃有余。从前贾谊请求试任属国官，诡计制服单于；【《前书》载贾谊说，为什么不试任我为属国官，主管匈奴？实行我的计策，一定能把单于捆住颈项，控制他的命运。】终军想用长缨把强大的南越王牵到朝廷。【《前书》载终军说，愿意接受长缨，一定把南越王捆来带到宫阙之下。】他们都在二十岁左右慷慨建功，前代赞美他们。近来路粹、严象也因非凡才能被提拔为台郎，祢衡应该可以同他们相比。若得到祢衡，就像蛟龙跃上天道、振翅飞入云汉、在紫微宫中扬名、使虹霓增添光彩，足以彰显近侍官署人才众多，增添四门之内的肃穆盛美。【《尚书》说‘宾于四门，四门穆穆’。】钧天的广乐，一定会有奇异华美的景观。【《史记》载，赵简子病重，五日不省人事，大夫都害怕。医者扁鹊说血脉通畅。从前秦穆公也这样，七日后醒来，说：‘我到天帝那里，十分快乐。’如今主君的病与他相同，不出三日一定会痊愈，痊愈后一定有话说。过了两天，赵简子果然醒来，对大夫说：‘我到天帝那里，十分快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大的乐曲演奏九遍，声音震撼人心。’】皇家宫室之中，必定会蓄积非同寻常的珍宝。像祢衡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演奏激楚、扬阿这样的乐曲，呈现最精妙的姿容，是台官、牧守们所贪求的。【各本都作“台牧”，意义未详；孔融文集作“堂牧”。】飞兔、騕褭，都是速度绝伦、奔驰放纵的良马，是王良、伯乐所急于得到的。【《吕氏春秋》说，飞兔、騕褭是古代骏马；高诱注说，一日可行万里，王良、伯乐都是善于驾驭马的人。】臣等虽然微不足道，怎敢不把这些禀告陛下。孔融既然爱惜祢衡的才华，便多次在曹操面前称赞他。曹操想见祢衡，但祢衡一向轻视、憎恶曹操，自称患有狂病，不肯前往，还多次放纵言辞辱骂曹操。曹操心中愤怒，却因为祢衡有才名，不想杀他。听说祢衡擅长击鼓，便召他任鼓史，借大规模宴会招待宾客的机会，检验鼓曲节拍。凡是击鼓失误的鼓史，都命令脱去旧衣，换上岑牟、单绞的服装。【《文士传》说，魏太祖想羞辱祢衡，便让人录用他为鼓史。后来八月朝廷普遍检阅鼓节，建造三层高阁，让宾客列坐，用帛绢制作一套岑牟、单绞衣服和小裤。通史志说，岑牟是鼓角士所戴的胄；郑玄注《礼记》说，绞是苍黄色。】轮到祢衡时，他正演奏“渔阳参挝”，踏地而来。【《文士传》说，祢衡击鼓演奏渔阳参捶，踏地走来，脚步轻捷，姿态异常，鼓声十分悲壮；换衣完毕，又击鼓演奏参捶而去。直到今天还有渔阳参捶，据说从祢衡开始。臣贤考察，捶和挝都是击鼓的杖，参挝是击鼓的方法。王僧孺诗中说‘散度广陵音’。】“参”字写作“渔阳曲”，而在那首诗的注音中说参读作七绀反，后来许多文人都这样使用。根据诗意，参是乐曲演奏的名称；如果把“挝”字归入下一句，文意就完全不通。下文说“又击参挝而去”，足以知道“参挝”二字应当连读。但“参”字读去声，不知依据是什么。【此处“蹀▯”等字形疑有讹误，具体词义不明。】祢衡的姿态不同寻常，鼓曲节拍悲壮，听见的人无不慷慨激昂。祢衡走到曹操面前便停下，官吏呵斥他说：“鼓史为什么不换衣服，却轻慢大胆地走上前来？”祢衡说：“好。”于是先脱下贴身衣服，【杜预注《左传》说，衵是贴身衣服，音读女一反。】接着脱去其余衣服，裸体站立；然后慢慢取过岑牟、单绞穿上。穿好后又击鼓演奏参挝离去，脸色一点也不惭愧。【怍，是羞惭。】曹操笑着说：“本来想羞辱祢衡，反而被祢衡羞辱了我。”孔融退下后多次责备祢衡，说：“正平是高雅君子，难道本来就该这样吗？”【雅，是正。意思是说，大雅君子不应如此。】孔融于是宣告曹操谦下恭敬的心意，祢衡答应前去。孔融又去见曹操，说祢衡的狂病已经好了，如今请求亲自来谢罪。曹操高兴了，命令守门人说有客人就立即通报，并以最高规格接待他。祢衡于是穿着粗布单衣、头戴疏巾，手拿三尺长的棁杖。【《说文》说，棁是大杖，音读佗结反。】坐在军营大门口，用杖敲地，大声辱骂。官吏报告说，外面有个狂生坐在营门口，言语悖逆，请求逮捕审问治罪。曹操大怒，对孔融说：“祢衡这个小子，我杀他就像杀雀鼠一样容易。只是这个人一向有虚名，远近的人将会说我不能容人。现在把他送给刘表，看他会怎样处置。”于是派人骑马把祢衡送走。临行时，众人为他举行饯行，先在城南设宴，随后又互相告诫说：“祢衡凶暴无礼，如今趁他最后到来，大家都应当不起身，以此挫败他。”祢衡到了，众人没有一个肯起身。祢衡坐下放声大哭。众人问他原因，祢衡说：“坐着的是坟墓，躺着的是尸体；尸体和坟墓之间，难道能不悲伤吗？”刘表和荆州士大夫早已佩服他的才名，对他以宾客之礼厚待。文章和议论如果没有祢衡，就不能定稿。刘表曾经和诸位文人一起起草章奏，大家都竭尽才思。当时祢衡外出回来，看见这些文章，打开阅读还没有看完，便把它们毁掉扔在地上。【抵，是投掷。】刘表茫然惊骇。【怃然，是感到奇怪的样子，音读抚。】祢衡于是向他要来笔和纸，片刻之间便写成一篇，文辞义理都值得观赏。刘表大为高兴，更加看重他。后来祢衡又侮辱怠慢刘表，刘表感到羞耻，不能容忍他，因江夏太守黄祖性情急躁，便把祢衡送给黄祖。黄祖也友善地接待他。祢衡替黄祖撰写书记，轻重疏密都恰到好处。黄祖握着他的手说：“处士，这正合我的心意，就像把我腹中想说的话说出来一样。”黄祖的长子黄射，【射，音读亦。】任章陵太守，尤其擅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七日、三日、二日、万里、八月〕

译祢衡的文章。他曾和祢衡一起游玩，共同阅读蔡邕所写的碑文。黄射喜爱碑文的文辞，回去后却遗憾没有抄写下来。祢衡说：“我即使只看一遍，也还能记住。”【识，是记，音读志。】只是碑文中间有两个字因石面残缺而看不清。于是祢衡把它们写出来。黄射派人骑马去抄写碑文，回来核对，果然同祢衡写的一样，无不惊叹佩服。黄射当时大规模宴请宾客，有人献上一只鹦鹉。黄射举杯对祢衡说：“希望先生作一篇赋，来娱乐贵客。”祢衡看过笔便写作。【○刘攽说：考察“览”应当作“揽”。】后来黄祖在蒙冲船上，【《释名》说，外部狭窄而船身长的叫蒙冲，用来冲撞敌船。】大宴宾客，祢衡出言不恭顺。黄祖感到惭愧，便呵斥他。祢衡反而仔细看着黄祖说：“死老头，你说什么道路？”【“死公”是骂人的话；“等道”如同今天说的“何勿语”，即‘说什么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刘攽说：考察注文中“勿”应当作“物”，而且少了“云”字。“何物”就像说“什么老妪”，古语中有很多这样的说法。黄祖大怒，命令五百将祢衡带出去。【五百，如今所说的问事吏，解释见《宦者传》。】正要用杖打祢衡时，祢衡还在大骂黄祖。黄祖更加愤怒，便命令杀死他。黄祖的主簿平时就憎恨祢衡，立即把他杀死了。黄射赤脚赶来相救，却没有赶上。黄祖也后悔了，于是厚葬祢衡。当时祢衡二十六岁。他的文章大多散佚了。赞曰：感情和志意既然受到触动，篇章文辞便显得可贵。【《毛诗序》说，感情从内心发出而表现于言语；诗，是志意所趋向的，所以情志被触动，篇章文辞便产生，这正是文章可贵之处。】从内心抽取真情，呈现于形貌，不靠雕琢，也不靠文饰。【雕，是雕刻；《易》说君子如豹变化，文采斑斓。】各种形态共同构成文章，声音相同而气势各异；语言既华丽又合乎法则，永远可以鉴戒那些浮艳过度、辞费无当的作品。【扬雄说，诗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则，辞人的赋华丽却流于淫靡；《礼记》说不要辞费。】《后汉书》卷一百十下。《后汉书》卷一百十下考证。边让传：议郎蔡邕非常敬重边让，认为边让应当担任高位，于是推荐给何进。○《日知录》说：《蔡邕传》称，蔡邕逃亡江海之间达二十年。中平六年灵帝去世，董卓任司空，征召蔡邕，蔡邕称病不去；董卓严令州郡举荐蔡邕到府，蔡邕不得已到任，被署为祭酒。然而《文苑传》中有议郎蔡邕向大将军何进推荐边让的一封书信。考察中平元年黄巾起义，何进正是在这一年任大将军，这恰好是蔡邕逃亡之时，他没有理由能够上奏推荐别人。祢衡传：于是先脱下贴身衣服。○“相”字，各本都误作“袒”，根据《左氏传》杜预注改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六年、元年〕 《后汉书》卷一百十下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一百十一。宋宣城太守范晔撰，唐章怀太子贤注。独行列传第七十一。孔子说：“与其不能得到中庸之人相处，一定要得到狂者、狷者吗？”【庸，是平常。中和而可以常行的道路叫中庸，意思是说，如果不能得到中庸之人相处，就一定要得到狂者、狷者。】孔子又说：“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肯做。”【这是记录《论语》的人因孔子的话而解释狂者、狷者。】这大概是失去了周全的道路，而取用了偏于一端的品行。然而，既然有所不肯做，也将有所一定要做；既然说积极进取，也将有所不肯取。人的性情和志趣因此各自分流，或为或否，各有适合之处。【人的爱好和崇尚不同，有的做，有的不做，各有自己的归宿。】中世以来，行为偏执而守持一节、能够成就名声、树立风范的人也很多。有的人志向刚强如金石，能够抗拒强暴者。【指刘茂、卫福。】有的人意志严峻如冬霜，甘心守住小节。【指戴就、陆续。】也有人结交朋友、协调友好，生死之间同心一意。【指范式、张劭。】有人履行义理、冒险犯难，把生死看作同等重要。【指缪肜、李善。】这些事情虽然不是通达圆融的行为，实在各有值得怀念的风范。然而他们的情性、事迹十分复杂，难以分类编排；只用片言只语，又不足以区别他们的志趣。若把他们放置不载，事情恐怕有所遗漏；若全部记载，又会贯穿失序、没有统一的纲领。【措，是安排、安置。】因为他们的名位、身份虽然不同，而操守品行都极为卓绝，所以总合编为《独行篇》，希望借此补足各篇遗漏的文字，记载志书所遗漏的事，仅此而已。《谯玄传》。孔子说：“与其得不到中庸之人，难道一定要得到狂者、狷者吗？”【“庸”是平常的意思；能够经常实行中和之道，称为“中庸”。意思是说，如果得不到中庸之人来交往，就一定要得到狂者、狷者。】孔子又说：“狂者敢于进取，狷者有些事情是不肯做的。”【这是记录《论语》的人因孔子的话而解释狂者、狷者这类人。】这些人大概都是失去了周全之道，而取法于偏执极端的一端。然而，既然有些事情不肯做，也将有些事情一定要做；既然说狂者敢于进取，也将有些事情不肯取得。这样一来，人的性情和崇尚就分流不同，有的可为，有的不可为，各自趋向于不同的方面。【人的爱好和崇尚各不相同，有的去做，有的不去做，各有自己的归宿。】中世以来，专守一节、能够成就声名、树立风范的人也很多。有的人志向刚强如金石，能够抵抗豪强。【指刘茂、卫福。】有的人意志严峻如冬霜，却甘心守护细小的诚信。【指戴就、陆续。】也有人结交朋友、协调情谊，幽明之间同心同德。【指范式、张劭。】还有人践行义理、冒险犯难，把生死看得同等，把守节看得一样。【指缪肜、李善。】这些人的事迹虽然不是通达圆融之道，确实有值得怀念的风范；但他们的情形和事迹各不相同，很难分条品评。只用片言只语来概括其特点，又不足以加以区别；把他们安置在其他篇章中，事情又可能有所遗漏。【“措”是安置的意思。】若把他们全部记载下来，篇章贯串又没有统一的体例。因为他们的名位和事迹虽各不相同，而操守品行都十分卓异，所以总合编为《独行篇》，希望用来补足散失的文字，弥补记载和志书中的遗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