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五十八上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怀太子贤注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后汉书卷五十八上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怀太子贤注
桓冯列传第十八上桓谭传桓谭字君山,沛国相人也【相,县名,故城在今徐州符离县西北】父成帝时为太乐令,谭以父任为郎,因好音律【宫、商、角、徴、羽,谓之五声;声成文,谓之音律;谓六律:黄钟、太蔟、姑洗、防賔、夷则、无射】善鼓琴,博学多通,徧习五经,皆诂训大义,不为章句【説文曰:诂训,古言也;章句,谓离章辨句,委曲枝▯也】能文章,尤好古学,数从刘歆、扬雄辩析疑异。性嗜倡乐【倡,俳优也】简易不脩威仪,而憙非毁俗儒,由是多见排抵【抵,击也,音纸】哀平间,位不过郎。傅皇后父孔乡侯晏,深善于谭【傅皇后,哀帝后】是时高安侯董贤宠幸,女弟为昭仪,皇后日已疏,晏嘿嘿不得意。谭进説曰:「昔武帝欲立卫子夫,隂求陈皇后之过【子夫,衞皇后也,本平阳主家讴者,得幸于武帝,生男据,遂立为皇后。陈皇后,武帝姑长公主嫖女也,擅宠十余年,无子。闻子夫得幸,防死者数焉,上怒,遂挟妇人媚道,事觉废居长门宫。嫖音匹妙反,见前书】而陈后终废,子夫竟立。今董贤至爱,而女弟尤幸,殆将有子夫之变,可不忧哉?」晏惊动曰:「然,为之奈何?」谭曰:「刑罚不能加无罪,邪枉不能胜正人。夫士以才智要君,女以媚道求主。皇后年少,希更艰难,或驱使医巫,外求方技,此不可不备。又君侯以后父尊重,而多通賔客,必借以重埶,贻致讥议。不如谢遣门徒,务执谦慤,此脩已正家,避祸之道也。」晏曰:「善。」遂罢遣常客【常或作賔】入白皇后,如谭所戒。后贤果风太医令眞钦,使求傅氏罪过,遂逮后弟侍中喜【○刘攽曰:按傅喜非后弟,当是嘉】诏狱无所得,乃解,故傅氏终全于哀帝之时。及董贤为大司马,闻谭名,欲与之交。谭先奏书于贤,说以辅国保身之术,贤不能用,遂不与通。当王莽居摄簒弑之际,天下之士莫不竞襃称徳羙,作符命以求容媚,谭独自守黙。然无言,莽时为掌乐大夫。更始立,召拜太中大夫。世祖即位,徴待诏,上书言事,失防不用。后大司空宋▯荐谭,拜议郎给事中。因上疏陈时政所宜曰:“臣闻国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乎辅佐。辅佐贤明,则俊士充朝,而理合世务。辅佐不明,则论失时宜,而举多过事。夫有国之君,俱欲兴化建善,然而政道未理者,其所谓贤者异也。昔楚庄王问孙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为国是也【庄王名旅,穆王啇臣之子也。孙叔敖,楚贤相也。言欲为国,于是未知何以得之】叔敖曰:‘国之有是,众所恶也,恐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独在君亦在臣乎?’对曰:‘君骄士,曰:士非我无从富贵。士骄君,曰:君非士无从安存。
译《桓谭传》。桓谭,字君山,是沛国相县人。(相县是县名,旧城在今徐州符离县西北。)他的父亲桓成在汉成帝时任太乐令。桓谭因父亲的职任而被任为郎官。他喜好音律。(宫、商、角、徵、羽称为五声;五声形成文理,称为音律。六律是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他善于弹琴,博学多闻,通晓各家学问,遍习《五经》,都能解释训诂和阐明大义,不拘泥于章句。(《说文解字》说:“诂训”就是解释古代语言;“章句”是分章辨句,详尽分析枝节。)他能写文章,尤其喜好古学,多次跟随刘歆、扬雄辨析疑难和异同。他天性爱好倡乐。(倡就是俳优。)他为人简易,不修饰威仪,却喜欢非议诋毁世俗儒生,因此常被排斥攻击。(抵是击的意思,音纸。)哀帝、平帝年间,他的官位不过是郎官。傅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很赏识桓谭。(傅皇后是哀帝的皇后。)当时高安侯董贤受到宠幸,他的妹妹尤其得宠,被立为昭仪,皇后一天比一天失宠。傅晏默默不乐,桓谭进言说:“从前汉武帝想立卫子夫为皇后,暗中寻找陈皇后的过错。(子夫就是卫皇后,原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女,得到汉武帝宠幸,生下皇子刘据,后来立为皇后。陈皇后是汉武帝姑母长公主刘嫖的女儿,专宠十多年而没有儿子。她听说子夫得到宠幸,几次想杀死她。武帝大怒,后来又因陈皇后施行媚道之术的事情被发现,废黜她,让她居住在长门宫。嫖音匹妙反,见《前书》。)如今董贤受到极度宠爱,他的妹妹又格外得宠,恐怕将要发生卫子夫那样的变故,难道能不忧虑吗?”傅晏惊动地说:“确实如此,该怎么办呢?”桓谭说:“刑罚不能施加于无罪之人,邪曲不能胜过正直之人。正人、士人凭才智求得君主任用,女子凭媚道求取主上宠爱。皇后年少,很少经历艰难,或许会驱使医巫,从外面寻求方术,这一点不可不防备。况且君侯以皇后之父的身份尊贵显赫,又广泛接纳宾客,必然会借此增加声势,招致讥议。不如谢绝遣散门徒,务必保持谦逊诚敬;这是修养自身、端正家门、躲避祸患的方法。”傅晏说:“好。”于是停止接待并遣散平日的宾客。(“常”有的版本作“宾”。)他入宫禀告皇后,把桓谭告诫的话告诉她。后来董贤果然唆使太医令真钦寻找傅氏的罪过,于是逮捕了皇后的弟弟、侍中傅喜。【原文至此缺文,句末不完整。】○刘攽说:按傅喜并不是皇后的弟弟,这里应当是“嘉”。诏令下的案件审讯没有查出什么,傅喜于是获释,所以傅氏最终在哀帝时期得以保全。董贤任大司马后,听说桓谭的名声,想同他结交;桓谭先给董贤上书,劝说他辅佐国家、保全自身的方法,但董贤不能采用,于是桓谭不再同他交往。王莽居摄、篡位杀害皇帝之时,天下士人没有不争相褒扬王莽的德行、制作符命来求得容纳和媚惑的,唯独桓谭坚持操守,默然无言。王莽时,他任掌乐大夫。更始帝即位,征召任太中大夫。世祖即位后,征召他任待诏;他上书谈论政事,因不合旨意而不被采用。后来大司空宋弘荐举他,任议郎、给事中。于是上疏陈述当时政治所应做的事情,说:臣听说,国家的兴衰在于政事,政事的得失取决于辅佐。辅佐贤明,杰出之士就充满朝廷,治理便合乎当世事务;辅佐不明,议论就失当,举措也多有过错。有国家的君主,都想兴起教化、建立善政;然而政道不能治理好,是因为他们所认为的贤能之人各不相同。从前楚庄王问孙叔敖:“我还没有找到治理国家的方法,是这样吗?”【庄王名旅,是楚穆王商臣的儿子;孙叔敖是楚国贤相。庄王说他想治理国家,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孙叔敖说:“国家所认定的正确主张,往往是众人所厌恶的,恐怕大王不能确定。”庄王说:“不能确定只在于君主,也在于臣下吗?”孙叔敖回答:“君主骄傲,士人就说:‘没有我,士人便无从取得富贵。’士人骄傲,君主就说:‘没有士人,君主便无从获得安定和生存。’君主有时到了亡国还不醒悟,士人有时到了饥寒交迫仍不肯进用。君臣不能同心,国家的正确方针就无从确定。”庄王说:“好。希望相国和各位大夫共同确定国家的正确方针。”【此事见《新序》】大凡善政,应当观察风俗而施行教化,考察过失而建立防范;恩威交替兴起,文治武功轮流施用,然后政令才能适合时势,躁动不安的人也可以安定下来【躁,犹如动;指躁动、扰乱而不能安定的人】。从前董仲舒说,治理国家好比调琴瑟,琴瑟不协调,就要解开弦重新调张【此事见《前书》】。但重新调张难以实行,违逆众意的人就会灭亡【拂,是违背的意思,音扶弗反】。所以贾谊因才华而被逐,晁错因智谋而被杀【贾谊是洛阳人,侍奉文帝,任博士;每次诏令下达,诸位老先生不能回答的,贾谊都替他们回答,而且人人都认为合乎自己的意思。绛侯周勃、灌婴等人嫉恨他,文帝也疏远他,于是任贾谊为长沙太傅。晁错是颍川人,侍奉文帝,任太子家令,号称“智囊”。景帝即位后任御史大夫,请求削夺诸侯的郡国,后来七国叛乱,以诛杀晁错为名,于是晁错被腰斩,事见《前书》】。世上即使有特殊才能的人,最终也没有谁敢于 议论此事的人,是害怕重蹈前事的覆辙。况且,设置法令禁制,并不是能够把天下的奸邪全部堵住,而是要符合众人的愿望。大体说来,只要是对国家有利、办事便利的措施较多,就可以实行。设置官署、任用官吏来治理万人,县中设置赏赐、刑罚来区别善恶;恶人受到诛罚,善人就能得到保护和福佑。如今人们相互杀伤,虽然已经依法伏法,但私下仍结下怨仇,子孙之间相互报复,后来的忿恨超过先前,以至于破坏门户、断绝家业,而世俗反把这种人称作豪强勇健。因此,即使是怯懦软弱的人,也还勉强去做这件事。这等于听任人们自行处理仇怨,不再有法令禁制。如今应当重申旧有法令:如果已经受到官府诛罚,却又私下互相伤害、杀戮,那么即使本人逃亡,也要把他的全家迁徙到边地;对于彼此伤害的人,加处比通常刑罚重二等的处罚,不得用雇山的办法赎罪【“雇山”的解释见《光武纪》】。这样一来,仇怨自然会消解,盗贼也会止息。治理国家的道理,在于提倡农业本业,抑制工商末利。因此,先帝禁止人们兼营两业,禁锢商贾,不许他们出仕做官【汉高祖时下令:商人不得穿丝绸、乘车,市井商人的子孙不得出仕做官】;这正是为了抑制兼并之家,增长廉耻之心。如今富商大贾大多放贷取息,中等人家的子弟替他们作保役【“中家”就是中等人家;“保役”是替人作保取信】;他们奔走服役,和臣仆一样勤劳收取租税,收入与封君相等【“收税”是指放出钱财,收取利息。《东观记》说:中等人家的子弟替富商作保役,接受账目,向上呈报,奔走俯伏,仿佛臣仆;他们坐享分利】。因此众人羡慕仿效,不耕田也能获得食物,甚至大量经营奢侈之物,以此淫乱、迷惑人的耳目。如今可以命令各商贾互相检举告发:如果货物不是靠本人劳力所得,就把这些赃物交给告发者【“畀”就是给予。《东观记》记载,刘谭说:商人多经营奢侈之物,如罗、纨、绮、绣以及各种杂玩珍好,用来淫乱人的耳目,使他们耗尽财物;这是在下面助长奢侈、置贫困的根本。想求得人们俭朴而富足,怎么可能呢?世俗难以突然改变,人也不能骤然教化,应当抑制这种风气的道路,使它逐渐自行衰退。“畀”音读为必二反】。这样一来,他们专门役使自己一人,不敢把财货交给别人;事情少而力量弱,就必然归心于田亩。田亩得到整治,粮食收入就会增多,土地的生产能力也能充分发挥。又看到法令在裁决事情时,轻重不一:同一件事适用不同的法律,同样的罪行却有不同的判决,奸吏便能借机从中交易;想让人活,就提出使其出狱的说法,想让人死,就把他比照死罪办理。这就是使刑法打开两扇门。如今可以命令通晓义理、熟习法律的人校订确定科条和比类【“科”指具体事条,“比”指同类判例】;统一法度,颁布给各郡国,删除废除旧条文。这样,天下人知道遵循的准则,狱讼中就不会有冤屈和滥刑了【“方”就是法】。奏书上报后,没有得到省察。这时,
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悟,士或至饥寒而不进。君臣不合,则国是无从定矣。’庄王曰:‘善,愿相国与诸大夫共定国是也【事见新序】盖善政者,视俗而施敎,察失而立防,威德更兴,文武迭用,然后政调于时,而躁人可定【躁犹动也,谓躁挠不定之人也】昔董仲舒言:理国譬若琴瑟,其不调者则解而更张【事见前书】夫更张难行,而拂众者亡【拂,违也,音扶弗反】是故贾谊以才逐,而鼂错以智死【贾谊,洛阳人也。事文帝为博士,毎诏令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绛灌之属害之,文帝亦疏之,乃以谊为长沙太傅。鼂错,颍川人也。事文帝为太子家令,号曰智嚢。景帝即位为御史大夫,请削诸侯之郡,后七国反,以诛错为名,遂腰斩错,见前书】世虽有殊能,而终莫敢谈者,惧于前事也。且设法禁者,非能尽塞天下之奸,皆合众人之所欲也。大抵取便国利事多者,则可矣。夫张官置吏,以理万人。县赏设罚,以别善恶。恶人诛伤,则善人防福矣。今人相杀伤,虽已伏法,而私结怨讐,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防戸殄业,而俗称豪。健故虽有怯弱,犹勉而行之,此为听人自理而无复法禁者也。今宜申明旧令,若已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皆徙家属于边,其相伤者加常二等,不得雇山赎罪【雇山觧见光武纪】如此则仇怨自解,盗贼息矣。夫理国之道,举本业而抑末利,是以先帝禁人二业,锢啇贾不得宦为吏【髙祖时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市井子孙不得宦为吏】此所以抑幷兼,长廉耻也。今富商大贾多放钱货,中家子弟为之保役【中家犹中等也,保役可保信也】趋走与臣仆等,勤收税与封君比入【收税谓举钱输息利也,东观记曰:中家子为之保役,受计上疏,趋走俯伏,譬若臣仆,坐而分利也】是以众人慕効,不耕而食,至乃多通侈靡以▯耳目。今可令诸商贾自相纠告,若非身力所得,皆以臧畀告者【畀与也,东观记载谭言曰:贾人多通侈靡之物,罗纨绮绣杂防玩好以滛人耳目,而竭尽其财,是为下树奢媒而置贫本也。求人之俭约富足,何可得乎?夫俗难卒变,而人不可暴化,宜抑其路,使之稍自衰焉。畀音必二反】如此则专役一己,不敢以货与人,事寡力弱,必归功田亩,田亩脩则谷入多而地力尽矣。又见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奸吏得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出生议,所欲防则与死比,是为刑开二门也。今可令通义理、明习法律者校定科比【科谓事条,比谓类例】一其法度,班下郡国,蠲除故条。如此天下知方而狱无怨滥矣【方犹法也】书奏不省,是时帝方信防,多以决定嫌疑,又醻赏少薄,天下不时安定。
译皇帝正信奉谶纬,多用它来判定疑难;又吝于赏赐,天下没有及时安定。桓谭再次上疏说:“臣先前进献愚昧之言,没有得到诏令答复,心中十分愤懑,只得冒死再次陈述。愚夫浅见,如果有益于政道,也在于合乎人心、得到事理。大凡人的情感,常忽视眼前所见,却看重奇异的传闻。观察先王所记述的言论,全都以仁义正道为根本,并没有奇怪虚诞之事。天道、性命,是圣人都难以说清的,何况后世浅陋的儒生,怎能通晓呢【《论语》中子贡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却无法听闻。郑玄注说:性,是人接受血气而出生,有贤愚、吉凶之分;天道,是日月五星运行变化的征兆】?如今那些机巧聪慧而才力浅薄、通晓方技数术的人,增益图书,假称是谶记【伎,指方技,即医方一类;数,指数术,即明堂、羲和、史官、卜官等掌管的术数;图书,就是谶纬、符命一类】,用来欺骗迷惑贪邪之人,误导君主,怎么能不压制疏远他们呢【《东观记》记载桓谭给皇帝的书信说:有人假称孔丘制作谶记,以此误导君主】?臣桓谭听说陛下彻底驳斥方士炼制黄白之术,实在非常明智【黄白,是用药物化成金银;方士,是有方术的人】,但如今却想听信采纳谶记,这又是受到什么误导呢?谶记有时虽然偶然应验,也不过如占卜和术数偶然猜中一样【意思是偶然相合】。陛下应当明察,发扬圣明的心意,屏斥群小的曲说,阐述五经的正义,少说雷同的俗语,详察通达之人的高雅谋议【雷同,是发声相同、万物同应;世俗之人没有是非之心,说话相同,就叫雷同。《礼记》说不要雷同】。臣又听说,天下安平时,人们尊重道术之士;有灾难时,人们看重披甲戴胄的武臣【介,是铠甲;胄,是头盔】。如今圣朝兴复祖宗的统绪,臣下都以君主之事为己任,而四方盗贼还没有完全归降,这是因为谋略尚未得到。臣恭敬地观察陛下用兵,各地投降的人既没有得到厚重赏赐来施恩诱导,有时反而遭到掳掠,财物被夺。因此兵长、渠帅各自心生疑虑,党羽相互勾结,长年不能解除。古人说:天下人都知道夺取才是取,却不知道给予也是取【意思是先给予厚利,然后才能取得;《老子》说:想要废弃它,必须暂且兴盛它;想要夺取它,必须暂且给予它】。陛下如果真能轻视爵位而重视赏赐,与士人共同享有,那么还有什么人招不来,什么意见不能消除,什么方向不能打开,什么战事不能取胜?这样,就能使狭小变为广大,使迟缓 变为迅速,使将亡者重新存在,使失去者重新得到。”皇帝看过奏章,更加不高兴。后来有诏令讨论灵台的地址【杨衒之《洛阳记》说:平昌门正南是大道,路东是明堂,路西是灵台】。皇帝对桓谭说:“我想用谶纬来决定这件事,你看怎么样?”桓谭沉默了很久,说:“臣不读谶纬。”皇帝问他原因,桓谭又极力陈述谶纬不合经义。皇帝大怒说:“桓谭非议圣人,目无法纪!”将要把他押下斩首。桓谭叩头流血,过了很久才得以解脱,出任六安郡丞【六安郡旧城在今寿州安丰县南】。他心情郁郁不乐,道路上因病去世,当时七十多岁。起初桓谭著书论述当世政事,共二十九篇,名为《新论》,上书献给世祖,世祖认为很好【《新论》篇目为:一《本造》,二《王霸》,三《求辅》,四《言体》,五《见征》,六《谴非》,七《启寤》,八《袪蔽》,九《正经》,十《识通》,十一《离事》,十二《道赋》,十三《辨惑》,十四《述谶》,十五《闵友》,十六《琴道》。《本造》《闵友》《琴道》各一篇,其余都有上下篇。《东观记》说:光武读书后下令,因为卷帙较大,全部分为上下篇,共二十九篇】。《琴道》一篇尚未写完,肃宗命班固续写完成【《东观记》说:《琴道》没有写完,只有开头一章】。他所著的赋、诔、书、奏,共二十六篇。元和年间,肃宗东巡,到了沛地,派使者祭祀桓谭的坟墓,乡里人以此为荣耀。
谭复上疏曰:臣前献瞽言,未蒙诏报,不胜愤懑,冒死复陈愚夫防谋有益于政道者,以合人心而得事理也。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正道为本,非有竒怪虚诞之事,盖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得而闻,况后世浅儒,能通之乎【论语: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郑▯注云:性谓人受血气以生,有贤愚吉凶;天道七政变动之占也】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防记【伎谓方伎医方之家也;数谓数术明堂羲和史卜之官也;圗书即防纬符命之类也】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远之哉【东观记载谭书云:矫称孔丘为防记,以误人主也】臣谭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甚为明矣【黄白谓以药化成金银也;方士有方术之士也】而乃欲听纳防记,又何误也?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言偶中也】陛下宜垂明听,发圣意,屛羣小之曲説,述五经之正义,略靁同之俗语,详通人之雅谋【靁之发声,众物同应;俗人无是非之心,出言同者谓之靁同。礼记曰:无靁同】又臣闻安平则尊道术之士,有难则贵介胄之臣【介甲也;胄兠鍪也】今圣朝兴复祖统,为人臣主,而四方盗贼未尽归伏者,此权谋未得也。臣谭伏观陛下用兵,诸所降下,旣无重赏以相恩诱,或至虏掠夺其财物,是以兵长渠率各生狐疑,党軰连结,歳月不解。古人有言曰: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与之为取【言先饶与之后乃可取之。老子曰: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陛下诚能轻爵重赏,与士共之,则何招而不至,何说而不释,何向而不开,何征而不克?如此则能以狭为广,以迟为速,亡者复存,失者复得矣。帝省奏愈不悦。其后有诏防议灵台所处【杨衒之洛阳记曰:平昌门直南大道东是明堂,大道西是灵台也】帝谓谭曰:吾欲防决之,何如?谭黙然良乆曰:臣不读防。帝问其故,谭复极言防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非圣无法,将下斩之,谭叩头流血良乆,乃得觧出,为六安郡丞【六安郡故城在今寿州安丰县南】意忽忽不乐,道病卒,时年七十余。初,谭著书言当世行事二十九篇,号曰《新论》,上书献之世祖,善焉【新论一曰本造,二王覇,三求辅,四言体,五见徴,六谴非,七启窹,八袪蔽,九正经,十识通,十一离事,十二道赋,十三辨惑,十四述防,十五闵友,十六琴道。本造、闵友、琴道各一篇,余并有上下。《东观记》曰:光武读之,勑言卷大,令皆别为上下,凡二十九篇】琴道》一篇未成,肃宗使班固续成之【东观记》曰:《琴道》未毕,但有发首一章】所着赋诔书奏凡二十六篇。
元和中,肃宗行东廵狩,至沛,使使者祠谭冢,乡里以为荣。
冯衍传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也【东观记曰:其先上党潞人,曾祖父奉世徙杜陵】祖野王,元帝时为大鸿胪【野王字君卿,奉世之长子也。东观记曰:野王生座,袭父爵为关内侯。座生衍。华峤书曰:衍祖父立,生满,年十七丧父早卒,满生衍】衍幼有竒才,年九歳能诵诗,至二十而博通羣书。王莽时,诸公多荐举之者,衍辞不肯仕。时天下兵起,莽遣更始将军防丹讨伐山东,丹辟衍为掾,与俱至定陶。莽追诏丹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丹惶恐,夜召衍,以书示之。衍因説丹曰:「衍闻顺而成者,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也【于正道虽违,逆而事有成功者谓之权,所谓反经合义者也】是故期于有成,不问所由;论于大体,不守小节。昔逄丑父伏轼而使其君取饮,称于诸侯【左氏传:齐晋战于鞌,晋卿韩厥逐及齐侯,齐臣逄丑父乃与齐侯易位,使齐侯御车。韩厥将及齐侯,丑父令齐侯如华泉取饮。韩厥乃献丑父于郤克,郤克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郑祭仲立突而出忽,终得复位,美于春秋,盖以死易生,以存易亡,君子之道也【祭仲,郑大夫。突及忽皆郑庄公子也。庄公薨,太子忽当立,公子突宋之出也,故宋人执郑祭仲。公羊传曰:『祭仲何以不名?贤也。何贤乎?以为知权。其知权柰何?宋人执之,谓曰:『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从其言,则君必死,国必亡;从其言,则君可以生易死,国可以存易亡。古人有权者,祭仲是也。权者反乎经,后有善者也。行权有道,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诡于众意,宁国存身,贤智之虑也【诡,违也】故易曰:穷则变【○刘攽曰:案文多一曰:字】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皆《周易》下系之辞也】若夫知其不可而必行之,破军残众,无补于主,身死之日,负义于时【负犹失也】智者不为,勇者不行。且衍闻之,得时无怠【怠,懈也,言当急趋时】张良以五世相韩,椎秦始皇,博浪之中【张良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五代相韩,谓良父及祖相韩之五王也。后秦防韩,良家僮三百人,乃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得力士为鐡椎,重百二十斤,击始皇于博浪沙中。博浪,地名,在郑州武阳县南。椎音“力追”,反谓击之也】勇冠乎贲育,名髙乎泰山【孟贲、夏育,并古之勇士也。前书音义曰:“孟贲生抜牛角,夏育,衞人力举千钧也】将军之先为汉信臣【廉襃襄武人,宣帝时为后将军,即丹之先】新室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爱其“▯棠”而况子孙乎?
译《冯衍传》。冯衍,字敬通,是京兆杜陵人【《东观记》说:他的先祖是上党郡潞县人,曾祖父冯奉世迁居杜陵】。祖父冯野王在元帝时任大鸿胪【冯野王字君卿,是冯奉世的长子。《东观记》说:冯野王生冯座,承袭父亲的爵位,任关内侯;冯座生冯衍。《华峤书》说:冯衍的祖父冯立生冯满,冯满十七岁丧父,早逝;冯满生冯衍】。冯衍幼年就有奇异才华,九岁能背诵《诗经》,到二十岁时已博通群书。王莽时期,许多公卿都推荐他,但冯衍推辞不肯做官。当时天下兵乱,王莽派更始将军廉丹征讨山东,廉丹征召冯衍为属官,和他一同到定陶。王莽追发诏书给廉丹说:“仓廪已经空尽,府库也已经空了,可以发怒了,可以作战了。将军接受国家的重任,如果不把自己丢弃在荒野之中,就没有办法报答恩德、完成职责。”廉丹惶恐,夜里召见冯衍,把诏书给他看。冯衍于是劝廉丹说:“我听说,顺应正道而成功,是大道所推重的;违背正道却取得成功,是权变所看重的【虽然违背正道,但事情获得成功,叫作权变;也就是所谓反常经而合乎义理】。所以只要期望事情成功,就不必追问采用什么途径;论及大体,就不应拘守细小节操。从前逄丑父伏在车轼下,让齐顷公取水饮用,因此在诸侯中受到称美【《左氏传》说:齐、晋在鞍地交战,晋国卿大夫韩厥追赶齐顷公。齐臣逄丑父便与齐顷公互换位置,让齐顷公驾车。韩厥将要追上齐顷公时,逄丑父让齐顷公到华泉取水饮用。韩厥于是把逄丑父献给郤克,郤克准备杀他。逄丑父呼喊说:从今以后,如果没有人代替君主承担灾难,这里就有一个人会被杀吗?郤克说:有人不怕死来使君主免难,我若杀他是不祥之举;赦免他,以勉励侍奉君主的人】。郑国的祭仲拥立公子突而驱逐公子忽,后来公子忽终于恢复君位,《春秋》认为这是美事,大概是因为以死换生、以亡换存,这是君子的道义【祭仲是郑国大夫,突和忽都是郑庄公的儿子。庄公去世后,太子忽应当即位;公子突是宋国女子所生,所以宋人拘捕郑国的祭仲。《公羊传》说:祭仲为什么不称名?因为认为他贤。为什么贤?因为认为他懂得权变。什么叫懂得权变?宋人拘捕他,对他说:“替我们驱逐忽,拥立突。”祭仲如果不听从,君主必死,国家必亡;听从之后,君主可以由死得生,国家可以由亡得存。古人中懂得权变的,祭仲就是这样。权变,是反常经而最终有善果。采取权变也有原则,不能杀别人来使自己生存,不能使别人亡国来使自己的国家保存,君子不会这样做】。违背众人意见,宁可保全国家和自身,是贤者智士的考虑【诡,是违背的意思】。所以《易经》说:“困穷就会变化。” 【刘攽说:考察此文,‘曰’字多出一个。】变通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所以《周易》说:“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这些都是《周易·系辞下》的话。】至于明知事情不可为却一定要去做,结果军队覆没、众人残破,对君主没有任何补益,自己死去之日还会被当时人视为失义【“负”就是失】;智者不会这样做,勇者也不会这样做。况且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可懈怠【“怠”是懈怠,意思是应当赶快抓住时机】。张良的祖上五代都在韩国担任相国,他曾在博浪沙中用铁椎刺击秦始皇【张良的祖父开地,先后辅佐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王、韩哀王;他的父亲平辅佐韩厘王、韩悼惠王。这里说“五代相韩”,是指张良的父亲和祖父辅佐韩国的五位君王。后来秦国灭亡韩国,张良家中有僮仆三百人,于是拿出全部家财寻求刺客,找到了一个大力士,用重一百二十斤的铁椎,在博浪沙中击打秦始皇。博浪是地名,在郑州武阳县南。“椎”音读为力追反,意思是击打】;他的勇力超过孟贲、夏育,名声高过泰山【孟贲、夏育都是古代勇士。《前书音义》说:孟贲能生拔牛角,夏育是卫国人,力能举起千钧】。将军的先祖曾是汉朝忠诚的臣子【廉襃是襄武人,宣帝时任后将军,是廉丹的先祖】。新室兴起时,英俊之士没有归附它。如今海内溃乱,人们怀念汉朝的恩德,超过《诗经》所说人民思念召公的程度;他们爱护召公留下的甘棠树,何况是召公的子孙呢?人民所歌唱、所拥护的,天一定会顺从【《诗经·小雅》说:“虽然没有什么德惠给你们,还是唱歌并且起舞。”说的是汉朝的恩德使人民歌唱起舞。《尚书》说:“人民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现在替将军谋划,没有比驻军占据大郡、镇守安抚官吏士卒、磨炼砥砺他们的节操更好的办法了;在百里之内,每天赏赐牛和酒,招纳豪杰之士,询问忠臣智者的谋略,争取将来人心的归附,等待局势纵横变化;这样兴复社稷的利益,消除万人的祸害,那么福禄就会流传到无穷,功业也会显著而永不磨灭。怎么能像军队在中原覆没、自己死后尸体滋润荒草那样呢【“与”就是如】?难道要功业失败、声名丧失,并使羞耻牵连先祖吗?圣人能够转祸为福,智士能够借失败建立功业。希望明公深思熟虑,不要同流俗之人一样。廉丹没有听从。进军到睢阳后,廉丹又劝说廉丹道:“我听说,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现时就看见它,聪明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加以谋虑,何况那些已经明白显著的事情呢【“晳”是明白。商鞅对秦孝公说:愚昧的人在事情已经成功后仍看不清,聪明的人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能看见】?各种祸患产生于人们忽视的地方,灾祸从细小隐微之处爆发【司马相如说:灾祸常常隐藏在隐蔽细微之处,却在人们忽视的地方爆发】。失败不能后悔,时机不能错过。公孙鞅说:有超出常人的行为,便会受到世人的非难;有独到的见解,便会被人视为多余【语见 《史记·商君列传》;赘,是厌恶的意思。《史记》作“疑”】。因此人们相信平庸的议论,破坏坚如金石的策略【庸,是平常的意思;金石用来比喻坚固】,因而沿袭当世的操守,失去高明的德行。果断,是智慧的主宰;疑惑,是事情的奴役【役,犹如卑贱】。时机不会再来,公勿再谋划。”廉丹不听,最终进军到无盐,与赤眉交战而死【无盐是县名,属东平郡,旧城在今郓州须昌县东】。冯衍于是逃亡到河东【《华峤书》说:廉丹战死后,冯衍向西归去,官吏因他使军队覆没,依司命之法乘驿车追捕,所以他逃亡】。更始二年,派尚书仆射鲍永代理大将军事,安抚安定北方【鲍永字君长,是司隶校尉鲍宣的儿子】。冯衍于是用计劝说鲍永:“我听说,明君不厌恶恳切真实的言论,以考察幽深隐微的道理;忠臣不顾进谏争辩的祸患,以通达万事变化的机理【慤,是真实的意思;幽微之论,是深远的议论;争引,是引证事情同君主争辩。事情不是只有一条道路,所以说万机之变。《尚书》说:一日二日,万几。《东观记》说:冯衍在更始时任偏将军,与鲍永友善。更始失败后,鲍永坚守城池,没有及时投降。建武初年,冯衍任扬化大将军的属官,征召入邓禹府,多次给邓禹上书陈述政事。自“明君”以下,都是劝谏邓禹的言辞,不是劝鲍永的话,不知这里为何有这种矛盾】。因此君臣双方都能兴起功业,功名一并树立,铭刻在金石上,使美好的声誉永不被忘。如今我幸逢宽厚圣明的时代,将要遇到必须直言的时刻【危,犹如高;《论语》说:天下有道,言论高直,行为高正】,怎么敢拱手沉默、躲避罪责而不竭尽诚意呢?我想到,天下遭受王莽的祸害已经很久了:开始是东郡的军队【离,是遭受的意思;王莽居摄元年,翟义在东郡起兵,王莽派八位将军攻打他。东郡今为滑州】,接着是西海的战事【王莽居摄元年,西羌庞恬、傅播等怨恨王莽夺取他们的土地设置西海郡,进攻西海太守程永;王莽派护羌校尉窦况攻打他们】,巴蜀陷入南方夷人的侵扰【王莽篡位后,把西南夷句町王贬为侯。王邯怨恨,攻打益州,杀死大尹程隆。王莽派巴蜀吏士攻打他们,前后出入三年,死者十有七八】,边疆被北方狄人攻破【王莽建国三年,乌珠单于派左贤王进入云中,大肆杀害官吏百姓,多者一万余人,中等规模数千人;又杀死雁门、朔方太守,掠夺官吏、百姓、牲畜财产,不可胜数,因此边疆空虚耗损】,远征万里,军队暴露在外多年【暴,是暴露在外的意思】,祸乱纠缠不解
人所歌舞,天必从之【诗·小雅》曰:“虽无徳与汝,式歌且舞。”言汉氏之徳人歌舞之也。《尚书》曰:“人之所欲,天必从之】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鎭抚吏士,砥砺其节,百里之内,牛酒日赐,纳雄桀之士,询忠智之谋,要将来之心,待从横之变,兴社稷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着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与,犹如也】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而为功。愿明公深计而无与俗同。丹不能从,进及睢阳,复说丹曰:“盖闻明者见于无形,智者虑于未萌,况其昭晳者乎【晳,明也。商鞅谓秦孝公曰:“愚者闇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凡患生于所忽,祸发于细微【司马相如曰:“祸故多藏于隠微,而发于人之所忽也】败不可悔,时不可失。公孙鞅曰:“有高人之行,负非于世;有独见之虑,见赘于人【语见《史记·商君传》。赘犹恶也,史记赘作疑】故信庸庸之论,破金石之策【庸常也,金石以谕坚也】袭当世之操,失高明之徳。夫决者,智之君也;疑者,事之役也【役犹贱也】时不重至,公勿再计。丹不听,遂进及无盐与赤眉战死【无盐县名,属东平郡,故城在今郓州须昌县东】衍乃亡命河东【华峤书曰:丹死,衍西归,吏以亡军下司命,乘传逐捕,故亡命】更始二年,遣尚书仆射鲍永行大将军事,安集北方【永字君长,司▯校尉宣之子】衍因以计说永曰:「衍闻明君不恶切慤之言,以测幽防之论;忠臣不顾争引之患,以逹万机之变【慤实也,幽防论深逺也,争引谓引事与君争也,事非一涂,故曰万机之变也。书曰:一日二日万机。东观记:衍更始时为偏将军,与鲍永相善。更始既败,固守不以时下。建武初,为扬化大将军掾,辟邓禹府,数奏记于禹,陈政言事。自明君以下皆是諌邓禹之词,非劝鲍永之説,不知何据有此乖违】是故君臣两兴,功名兼立,铭勒金石,令闻不忘。今衍幸逢寛明之日,将値危言之时【危犹髙也,论语曰:天下有道,危言危行】岂敢拱黙避罪,而不竭其诚哉?伏念天下离王莽之害久矣,始自东郡之师【离遭也,莽居摄元年,翟义起兵于东郡,莽发八将军以击之。东郡今滑州也】继以西海之役【莽居摄元年,西羗厐恬传播等怨莽夺其地为西海郡,攻西海太守程永,莽遣防▯校尉窦况击之】巴蜀没于南夷【莽篡位,贬西南夷防町王为侯,王邯怨恨,攻益州,杀大尹程隆,莽发巴蜀吏士击之,出入三年,死者十七八】缘边破于北狄【莽建国三年,乌珠单于遣左贤王入云中,大杀吏人,大軰万余,中辈数千,杀鴈门朔方太守,略吏人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也】远征万里,暴兵累年【暴露也】祸挐未解,兵连不息【挐谓相连引也】刑法弥深【莽以地皇元年以后为不须时令,自是春夏斩人于市】赋敛愈重,众彊之党横撃于外,百僚之臣贪残于内,元元无聊,饥寒并臻,父子流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
译战争接连不断【挐,是相互连接牵引的意思】,刑法越来越严酷【王莽在地皇元年以后认为不必遵守时令,从此春夏也在市中斩人】,赋税征敛越来越重。强暴的党徒在外横行攻击,百官在内贪婪残酷。百姓无所依托,饥寒一同降临;父子流亡,夫妻离散;房屋村落成为废墟,田地荒芜;疫病大规模流行,灾异纷纷发生。于是江湖沿岸、海岱之滨,风起浪涌,彼此践踏侵扰【王莽时,江湖海泽沸腾,青州、徐州、荆州、楚地骚扰不安。《前书音义》说:骀,是践踏;这里“骀”是古今通用字】。四方边地的人肝脑涂地,死亡人数超过一半;灾祸的毒害深入骨髓,平民和卑贱妇女全都心怀怨怒【僮,犹如卑贱】。皇帝凭圣德和神威,如龙腾飞、凤凰高举,率领宛、叶的部众,带着离散混乱的军队,在昆阳歃血【 ○刘攽说:考察此文,“喢血”是结盟时歃血,这里应作“喋血”,与《前书》相同】;长驱直入武关,击破百万敌阵,摧毁号称九虎的军队【王莽末年,下江兵邓晔、王匡攻打武关,王莽于是任命九位将军,都以虎为号,来抵御王匡等人;邓晔等击破其中六虎,三虎败走,于是保卫京师仓;邓晔等便打开武关迎接更始帝】。雷声震动四海,像席子卷地一样席卷天下【席卷,是说没有留下任何余地】,扫除祸乱,诛灭无道之人。一年之间,海内大定;继承高祖的盛大功业,修复文帝、武帝中断的事业;国家重新保存,汉家火德再次光辉;德行超过往昔,功业无与伦比【以上两句见司马相如《封禅书》】。天下人本来认为离开已经灭亡的新朝、归附圣明的汉朝,就应当蒙受其福、实现愿望;建立恩惠、施布德政,很容易遍及天下,这就像顺着疾风飞翔的鸿毛一样容易【意思是容易。《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说:像鸿毛遇到顺风那样】。然而诸将却掳掠百姓,违背人伦、断绝义理【伦,也有义理的意思】,杀害人的父子,霸占别人的妻女,焚烧房屋,掠夺财产;饥饿的人连草也吃,寒冷的人裸露双脚【毛,是草;臣贤按,冯衍文集作“无”,如今俗语仍这样说,或许古代也通用吧】。冤屈郁结,失去希望,不知归顺谁。如今大将军凭明达善美的德行,掌握重大使者的权力,总领三军政务,存恤安抚并州百姓,施加给百姓的恩惠爱护之诚意,已经广泛传播;高于世人的声誉,也为众多士人所听闻。因此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的人,绝不只是一个。况且大将军的事业,难道只是使行为像珪璧般清洁、使内心如束修般约束自己而已吗【意思是应当扩大规划、建立宏业,不可只是徒然保持清白、约束自身】?应当平定国家的大业,成就天地开创以来的大功。从前周宣王只是中兴之主,齐桓公只是称霸的强君,尚且有申伯、召虎、管夷吾、尹吉甫等人【申伯是周宣王的元舅,召虎是召穆公,吉甫指尹吉甫,都是周宣王的臣子,均见《毛诗》;夷吾是管仲的字】,铲除害虫盗贼【蝥贼,是吃禾苗的虫名,比喻奸盗侵害百姓】,安定强大的疆域。何况汉朝延续万里的基业,明帝再次兴起,而大将军正是国家的栋梁,这实在不可忽视【《左传》中子产对子皮说:您是郑国的栋梁;栋梁折断,屋椽崩塌,我将被压倒】。况且我听说,战争持久,力量就会竭尽;人民忧愁,变乱就会发生。如今邯郸的贼寇尚未消灭,真定一带又发生骚扰【邯郸,指王郎;真定,指刘杨】,而大将军所统辖的地方不过百里,守城没有停息 战事没有停止,兵器和军队四处奔走,百姓震惊恐惧,怎么能自己懈怠而不作深远的忧虑呢?并州之地,东面靠近著名关隘,北面逼近强大的胡人【井陉关,是险要的关塞,所以说著名关隘;《东观记》作石陉关】;年成独好,人口又多,物资充足。这是四面受敌的地方,是攻守交战的战场。如果发生意外,拿什么来应付呢?所以说:德行若平时不积累,人民就不会为你所用;防备若事先不准备,就难以应对突然发生的事情【《史记》中子贡劝说晋君的话:谋虑若不先确定,就不能应对突然变故;卒,音仓忽反】。如今百姓的生命悬系于将军,将军所依靠的,必须是良才;应当改换不称职的人,重新选拔贤能。即使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诚信实之人【《东观记》说:不要说没有贤才,路上也有圣人】。审慎地得到这些人才,让他们承受大将军的英明,即使是山林泽薮中的人 ○刘攽说:考察此文,“虽则”二字颠倒,应作“则虽”。没有不感念恩德、乐意为您效力的。然后选拔精锐士卒,调发驻屯守边的军队;三军整齐,铠甲兵器齐备;考察土地的丰饶,观察水泉的便利,制定屯田办法,训练战斗和射箭;这样威风就能远播,人们也能安居乐业。如果镇守太原,抚慰上党,取得百姓的欢心,树立贤名之士作为良好辅佐,天下没有变故,就足以显扬声誉;一旦发生事情,就可以建立大功。只希望大将军开启如日月般的明察,发动深远的谋虑,考察六经的言论,观察孙武、吴起的谋略【孙武是吴王阖闾的将军,吴起是魏文侯的将军,二人都著有兵书】,审察众人议论的是非,辨明众士的贤愚【白黑,犹如贤愚】,以超越周公、召公在周南治理的事迹,流传甘棠树下的遗风,使功业流传千载,使富贵传于无穷。伊尹、吕望的功勋,哪里能超过这呢【伊,指伊尹;望,指吕望】?鲍永一向重视冯衍,暂且让他接受使者职务,可以自行设置偏将、副将,于是任命冯衍为立汉将军【《东观记》说:当时鲍永可以设置偏将、副将五人】,兼任狼孟县令,驻屯太原【狼孟是县名,属太原郡,旧城在今并州阳曲县东北】。他与上党太守田邑等修治铠甲、训练士卒,扞卫并州土地。世祖即位后,派宗正刘延攻打天井关,田邑与他连续交战十多合,刘延不能前进。田邑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被刘延俘获【《东观记》说:邓禹派积弩将军冯愔带兵攻打田邑,冯愔全部俘获了田邑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后来田邑听说更始帝失败,便派使者到洛阳献上玉璧和马,立即被任命为上党太守【《东观记》说:派骑都尉弓里游、谏大夫何叔武,立即任命田邑为上党太守】。刘延又派使者招降鲍永、冯衍,鲍永、冯衍等怀疑而不肯投降,并且恼怒田邑背弃先前的约定【《东观记》说:冯衍与田邑一向发誓要同生共死,一起接受重任】。冯衍于是送信给田邑说:“我听说,晋文公出奔时,子犯彰明了他的忠诚【晋文公重耳为躲避骊姬之难而出奔,狐偃劝他返回本国,后来成为霸主;子犯就是狐偃的字】,赵武遭遇灾难时,程婴彰显了他的贤德【赵盾是晋国卿大夫,生赵朔。赵朔娶晋成公的姐姐为夫人。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诛杀赵氏,杀死赵朔并灭其族。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子,逃入宫中。赵朔的门客程婴、公孙杵臼,杵臼对程婴说:“为什么不死?”程婴说:“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子,如果幸而生下男孩,我将抚养他;即使是女孩,我也暂且活着。”过了不久
于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濵,风腾波涌,更相骀借【莽时江湖海泽麋沸,青徐荆楚之地搔扰。前书音义曰:跆蹈也,今此为骀古字通】四垂之人,肝脑涂地,死亡之数不啻太半,殃咎之毒,痛入骨髓,匹夫僮妇,咸怀怨怒【僮犹贱也】皇帝以圣德灵威,龙兴鳯举,率宛叶之众,将散乱之兵,喢血昆阳【○刘攽曰:案喢血是盟时喢血,此当作喋,与前书同也】长驱武关,破百万之陈,摧九虎之军【莽末下江兵邓曅、王匡攻武关,莽乃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以捍匡等,击破六虎,败走三虎,乃保京师。仓邓曅等乃开武关迎更始】靁震四海,席卷天下【席卷言无余也】攘除祸乱,诛灭无道,一朞之间,海内大定,继髙祖之休烈,脩文武之絶业,社稷复存,炎精更辉,徳冠徃初,功无与二【此上二句司马相如封禅书之辞】天下自以去亡新就圣汉,当蒙其福而頼其愿,树恩布徳,易以周洽,其犹顺惊风而飞鸿毛也【言其易也,王褒圣主得贤臣颂曰:翼乎如鸿毛,遇顺风也】然而诸将虏掠,逆伦絶理【伦亦理也】杀人父子,妻人妇女,燔其室屋,略其财产,饥者毛食,寒者裸跣【毛草也,臣贤案衍集毛字作无,今俗语犹然者,或古亦通乎】寃结失望,无所归命。今大将军以明淑之徳,秉大使之权,綂三军之政,存抚并州之人,惠爱之诚加乎百姓,高世之声闻乎羣士,故其延颈企踵而望者,非特一人也。且大将军之事,岂得珪璧其行,束修其心而已哉【言当恢廓规摹,不可空自清洁,徒约束脩身而已】将定国家之大业,成天地。之元功也。昔周宣中兴之主,齐桓覇彊之君耳,犹有申伯、召虎、夷吾、吉甫【申伯,周宣王之元舅也。召虎,召穆公也。吉甫,谓尹吉甫也。皆周宣王臣,并见毛诗。夷吾,管仲之字也】攘其蝥贼【蝥贼,食禾稼虫名,谕奸盗侵渔也。蝥音牟】安其彊宇。况乎万里之汉明帝复兴,而大将军为之梁栋。此诚不可以忽也【左传,子产谓子皮曰: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压焉】且衍闻之,兵久则力屈,人愁则变生。今邯郸之贼未灭,眞定之际复扰【邯郸,谓王郎也。眞定,谓刘掦也】而大将军所部不过百里,守城不休,战军不息,兵革云翔,百姓震骇。柰何自怠,不为深忧。夫并州之地,东带名关,北逼彊胡【井陉关,也要害之塞,故曰名关。东观记作石陉关】年谷独熟,人庻多资。斯四战之地,攻守之场也。如其不虞,何以待之?故曰徳不素积,人不为用,备不豫具,难以应卒【史记,子贡説晋君曰: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卒音仓忽反】今生人之命,县于将军。将军所杖,必须良才。宜改易非任,更选贤能。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东观记曰:无谓无贤路,有圣人】审得其人,以承大将军之明,虽则山泽之人【○刘攽曰:案此文“虽则”字顚倒,当作“则虽”云云】无不感德,思乐为用矣。
然后简精锐之卒,发屯守之士,三军既整,甲兵已具,相其土地之饶,观其水泉之利,制屯田之术,习战射之敎,则威风远畅,人安其业矣。若鎭太原,抚上党,收百姓之欢心,树名贤之良佐,天下无变,则足以显声誉;一朝有事,则可以建大功。惟大将军开日月之明,发深渊之虑,监六经之论,观孙吴之防【孙武,呉王阖庐将;吴起,魏文侯将,并着兵书也】省羣议之是非,详众士之白黑【白黑,犹贤愚也】以超周南之迹,垂▯棠之风,令夫功烈施于千载,富贵传于无穷。伊望之防何以加兹【伊尹吕望】永既素重衍,为且受使得自置偏禆,乃以衍为立汉将军【东观记曰:时永得置偏裨将五人也】领狼孟长,屯太原【狼孟县名,属太原郡,故城在今并州阳曲县东北】与上党太守田邑等缮甲养士,扞卫幷土。及世祖卽位,遣宗正刘延攻天井关,与田邑连战十余合,延不得进,邑迎母弟妻子为延所获【东观记曰:邓禹使积弩将军冯愔将兵击邑,愔悉得邑母弟妻子】后邑闻更始败,乃遣使诣洛阳献璧马,卽拜为上党太守【东观记曰:遣骑都尉弓里游、諌大夫何叔武,卽拜邑为上党太守】因遣使者招永衍,永衍等疑不肯降,而忿邑背前约【东观记:衍与邑素誓刎颈,俱受重任】衍乃遗邑书曰:「盖闻晋文出奔而予犯宣其忠【晋文公重耳辟丽姬之难出奔,狐偃劝令反国,遂为覇主,子犯即狐偃字也】赵武逢难而程婴明其贤【赵盾晋卿,生赵朔,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诛赵氏,杀赵朔,灭其族。朔妻有遗腹,走公宫。赵朔客程婴,公孙杵臼。杵臼谓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生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朔妻生男,屠岸贾闻之,乃索于宫中。夫人置儿于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啼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程婴曰:『今一索不得,后必复索之。』杵臼乃取它婴儿负之,匿山中。诸将共攻杀杵臼,幷孤儿。然赵氏眞孤乃在程婴所,即赵武也。居十五年,晋景公乃立赵武为卿,而复其田邑,事见史记】二子之义当矣。今三王背叛,赤眉危国【三王见更始传】天下螘动,社稷顚陨【螘动喻众】是忠臣立功之日,志士驰马之秋也。伯玉擢选,剖符专宰大郡【文帝初与郡守始为铜虎符、竹使符,分持其一以为瑞信,剖即分也】夫上党之地,有四塞之固,东带三关西为国蔽【三闗设上党关壶口关石陉关也陉音形】奈何举之以资彊敌,开天下之匈,假仇讐之刃,岂不哀哉【张仪説楚王曰秦下甲攻卫阳晋大开天下胷李斯曰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也】衍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委质犹屈膝也左传曰策名委质贰乃辟也臣无二心古之制也】挈瓶之智,守不假器【解见左传】是以晏婴临盟,拟以曲防,不易其辞【晏子春秋曰齐大夫崔杼弑齐庄公乃刼诸大夫盟有敢不盟者防钩其颈劒承其心曰不与崔氏而与公室者盟神视之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杀者七人而后及晏子晏子奉血仰天曰崔氏无道而杀其君若有能复崔氏而婴不与盟神视之遂仰而饮血崔氏曰晏子与我则齐国吾与共之不与我则防在脰劒在心子图之晏子曰刼吾以刃而失其意非勇也留吾以利而背其君非义也诗云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可回而求福乎劒刃钩之直兵推之婴不革矣崔子遂释之】谢息守郕,胁以晋鲁,不丧其邑【左传孟孙之家臣谢息孟孙从鲁昭公如楚谢息为孟孙守郕邑晋人来理杞田季孙将以郕邑与之谢息不可曰夫子从君而守臣防邑虽吾子亦有猜焉季孙曰君之在楚于晋罪也又不听晋鲁罪重矣晋师必至吾无以待之谢息曰古人有言挈瓶之智守不假噐季孙曰吾与子桃辞以无山与之莱柞乃迁于桃杜预注曰挈瓶汲器谕小智也鲁国下县东南有桃虚莱柞二山名】由是言之,内无钩颈之祸,外无桃莱之利【臣贤案谢息得桃邑莱山故言无桃莱之利也且为莱字似枣文又连桃后学者以桃枣易明桃莱难悟不防始终辄改莱为枣衍集又作莱或故作枣展转乖僻为谬矣】而被畔人之声,蒙降城之耻,窃为左右羞之,且邾庶其窃邑畔君以要大利,曰:贱而必书。
译赵朔的妻子生了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就在宫中搜查。夫人把孩子放在裤子里,祷告说:“赵氏宗族要灭亡了吗?如果孩子哭出声来,赵氏就不能灭亡;如果不出声,就会灭亡。”等到搜查孩子时,孩子竟然没有出声。程婴说:“现在搜查一次没有找到,以后一定还会再搜。”公孙杵臼于是找来别人的婴儿,背着他藏到山中。众将共同进攻,杀死了公孙杵臼和那个孤儿。但赵氏真正的遗孤其实在程婴那里,就是赵武。过了十五年,晋景公才任命赵武为卿,并恢复他的田邑。这件事见于《史记》。这两个人的义行是合宜的。如今三王背叛,赤眉危害国家【三王见《更始传》】;天下众人像蚂蚁一样纷纷骚动【“螘动”比喻众人骚动】,国家将要覆亡。这正是忠臣建立功业、志士策马奔走的时候。伯玉被选拔任用,持剖分的符节,专任一大郡【汉文帝初次给郡守任命时,开始使用铜虎符和竹使符,双方各持一半作为信物;“剖”就是分开】。上党一带有四面关塞的险固:东面以三关为屏障,西面是国家的遮蔽【三关指上党关、壶口关、石陉关;“陉”音形】。为什么要把它拱手送给强敌,打开天下的胸膛,借仇敌的刀来伤害自己呢?这难道不可悲吗【张仪劝楚王说:“秦国出兵攻打卫国的阳晋,就大大敞开了天下的胸膛。”李斯说:“这就是所谓借给敌人兵器、送给盗贼粮食”】?冯衍听说此事,便把自己交给君主做臣下,再没有二心【“委质”犹如屈膝臣服;《左传》说,登记姓名、献上礼物表示臣服,若有二心就应当受到惩罚;臣子不怀二心,是古代的制度】。像提水瓶那样的小聪明,只能守住自己已有的器物,不能借用别的器物【解释见《左传》】。所以晏婴面对盟誓,即使有人用弯曲的兵刃威胁他,也没有改变言辞【《晏子春秋》记载:齐国大夫崔杼杀死齐庄公,劫持大夫们盟誓。有人不肯盟誓,崔杼便用钩刃钩住他的脖子,用剑抵住他的心,说:“不与崔氏结盟而与公室结盟的,神明会看着他。”又说:“说话声音不急促,手指不到血,便处死。”前后杀了七人,才轮到晏子。晏子捧着血仰天说:“崔氏无道,杀害君主;如果有人能复兴崔氏,而我晏婴不与他盟誓,神明看着我。”于是仰头饮血。崔杼说:“晏子如果与我结盟,齐国就是我的,我将与你共同掌管;如果不与我结盟,钩刃就在你的脖子上,剑就在你的心口,你自己考虑。”晏子说:“用刀刃劫持我而使我失去本意,不是勇;用利益挽留我而使我背叛君主,不是义。《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我难道可以改变自己去求福吗?剑刃钩住我,直兵器推着我,我也不会改变。”崔杼于是释放了他】。谢息守卫郕邑,即使以晋国、鲁国都不能保全自己的城邑来威胁他,他也不改变【《左传》记载:谢息是孟孙氏的家臣。孟孙随鲁昭公到楚国,谢息替孟孙守卫郕邑。晋国人来索取杞田,季孙准备把郕邑给他们。谢息不同意,说:“主子随君主出行,臣下却守卫城邑,即使是您也会有所猜疑。”季孙说:“君主在楚国,对晋国来说就是罪过;又不听从晋国,鲁国的罪过就更重了。晋军一定会来,我们无法应付。”谢息说:“古人有话说,提水瓶般的小聪明,只能守住已有之物,不能借用器物。”季孙说:“我和你就以没有山为辞,把莱、柞二山给他们。”于是迁到桃地。杜预注说:“挈瓶是汲水器,比喻小聪明。鲁国下属县的东南有桃地,莱、柞是两座山名。”】由这些话看来,冯衍在内没有被钩住脖子的灾祸,在外也没有得到桃、莱之地的利益,却蒙受了叛臣的名声和献出城邑的耻辱。我私下替您感到羞耻。而且邾国的庶其偷窃城邑、背叛君主来求取大利,后来被说成卑贱之人却一定要记载;莒国的牟夷以土地求取食禄,名字也没有因此磨灭。所以大丈夫一举动就想到礼,一行动就想到义。从来没有背弃这些原则而自身和名声还能保全的【庶其是邾国大夫,他带着邾国的漆、闾丘逃奔鲁国,所以说他偷窃城邑、背叛君主以求大利。牟夷是莒国大夫,盗取牟娄及防兹两地后逃亡。鲁昭公三十一年,邾黑肱带着滥地来奔。《左传》说:“凭借土地叛乱,只是为了求得食禄,并不求取名声;卑贱而一定要被记载,是为了记明这个人的姓名。他最终成为不义之人,不能磨灭。”因此君子行动就想到礼,行事就想到义;有的求名却得不到,有的想掩盖事情反而声名显扬。这就是所谓三个叛臣留下名声的事】。替伯玉作长远打算,不如与鲍尚书同心协力,彰显忠贞的节操,建立超越世人的功业。如果因为尊敬亲属、牵挂家人的缘故,能够舍弃官位、献出生命,把他们交给尚书,那么大义既可保全,敌人的怨恨也会缓和【“纾”是缓解,音舒】;对上不损害您持符任郡的责任,对下又足以救护老幼的性命。那时您可以舒展眉头,高谈阔论,对天下无愧。若是贪恋上党的权力,吝惜保全邦国的实际利益,我恐怕伯玉一定会怀有周、赵那样的忧患,上党又会遭受前年那样的灾祸【《史记》说:赵孝成王时,韩国上党太守冯亭派人到赵国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准备把它交给秦国。那里的官吏百姓都安心归附赵国,不愿归附秦国;有城邑十七座,愿意拜请献给赵国。”赵王非常高兴,召见平阳君赵豹询问。赵豹说:“圣人很厌恶无缘无故得到的利益。秦国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夺韩国土地,使韩国中部断绝,不能彼此相通。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交给秦国,是想把祸患嫁给赵国,一定不要接受。”赵王不听,于是发兵夺取上党。秦人因此围攻赵国,在长平坑杀赵军四十万人;秦又围攻邯郸,后来又攻打并攻克西周,所以说怀有周、赵之忧。“前年”指往年】。从前晏平仲接受延陵季札的劝告,最终免除了栾氏、高氏作乱的灾难【延陵是地名,是吴国公子季札的封邑,所以以此为号。《左传》鲁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季札出使齐国,见到晏平仲说:“您赶快交出封邑和政权;没有封邑、没有政权,才可以免除灾难。”晏子于是通过陈桓子交出封邑和政权,因此免除了栾氏、高氏的灾难。“乐”是子雅,“高”是子尾,都是齐国大夫。《左传》鲁昭公八年记载,栾氏、高氏作乱,晏子没有罪】。孙林父违背叔孙穆子的告诫,所以陷入终身的恶名【孙林父是卫国大夫孙文子,穆子是鲁国大夫叔孙豹。《左传》记载,卫侯派孙林父出使鲁国并重申盟约。鲁君登台,他也登台。叔孙穆子担任礼仪官,快步上前说:“诸侯会盟时,我国君主从未落后于卫君;如今您却不落后于我国君主,我不知道过错在谁。”孙林父无言以对,也没有悔改的神色。穆子说:“孙林父一定会灭亡。身为臣子却使君主受过错牵连,又不悔改,这是灭亡的根源。”到鲁襄公十四年,孙林父驱逐卫献公;献公后来重新入国,孙林父便凭借戚邑叛乱,因此终身陷于恶行】。我认为伯玉听到这些至理名言,一定会感到如针刺心;除非据守城池坚守不出,否则就会策马远走而不顾一切【意思是说不过只有两条路】。圣人能把灾祸转化为福分,智士能借失败造成胜利。希望您在当今之时自强,不要与世俗同流合污。邑回信说:“我虽然愚钝胆怯,却也想做一个有为之人,难道会苟且贪生而害怕死亡吗?即使弯曲的兵刃架在脖子上,我也不改变自己的心志,这确实是我的志向。近来我的老母亲和几个弟弟被军队拘捕,而我安然不顾,难道不是因为看重自己的节操吗?假使人的寿命可以像金石一样长久,能够长生而避开死亡,那当然可以这样做;但如今百岁寿命的期限,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活到老年和壮年之间,距离死亡还能有多少时间呢?如果原来的朝廷还存在,忠义还可以树立,即使老母亲被杀、妻子儿女被横加分离,也是我的愿望。近来上党狡猾的贼人大军围城,义兵两次进入并占据井陉。我亲自冲破敌军包围,抵抗并击退宗正【即刘延】,亲自试验自己的智谋和勇力,并不是不能抵挡;实在是知道旧朝廷已经被军队所害,新帝的司徒已经平定三辅【指邓禹】,陇西、北地也随风响应。这些事情明白得如日月运行在天空、河海环绕大地,即使日月河海也不足以比喻其明显【意思是说事情十分明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论语》中子夏的话】。天下的存亡,确实可以说是命运。我的身体即使毁灭,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人的立身之道,根本在于恩和义;义有合宜之处,恩有施加的对象。君臣之间有大义,母子之间有至恩。如今旧君主已经死亡,义应当归向谁?老母亲被拘执,这是恩所应当留恋的事情;却用贪恋权力来诱惑、用策马逃走来威胁,压制我的私利之心,必定要我不顾亲人,这是多么愚蠢啊!我三十岁,历任卿士,性情少有嗜欲,内心厌恶事务,更何况如今职位尊贵而自身危险、财产很多而性命危急,难道普通人都能知道这些,君子反而会疑惑吗?君长敬通【君长是鲍永的字】,高举符节、垂下组绶,竟然自行署置官职【“揭”音其谒反,指背负】。这大概就像仲由让门人为孔子充任家臣,孔子讥讽他欺骗上天【孔子病重,仲由想让门人充任家臣,按大夫礼制安葬孔子。孔子说:“仲由这样做是在行诈。我欺骗谁呢?难道欺骗上天吗?”事见《论语》】。君长据有两州的权位,又加上一个郡【冯衍集载,鲍永代理将军事,安抚并州,拥兵驻扎太原,与太原的李仲房同心协力】;但河东背叛国家,军队却不进入彘县【听说更始失败,所以各国背叛;“不入彘”是说不出兵征讨;彘县属河东郡,顺帝时改名永安】;上党被围,也不窥伺太谷【就是上文所说的狡贼围城之处;太谷是从太原通往上党的道路,“不窥”是说不来救援;今并州太谷县西有太谷】;宗正已逼近边境,却没有人能够援救。军威受挫,国家受辱,国权日益削弱;三王背叛,赤眉杀害君主,却还没有看到兼程加倍赶路前来救援的行动。从前墨翟磨破双腿、结满厚茧去救宋国,申包胥脚上磨出重重厚茧去保全楚国,卫国妇女赶快回国吊唁兄长的志向【卫女是卫宣公庶子顽的女儿、许穆公夫人。她的兄长即卫戴公。卫国被狄人灭亡后,戴公即位并寄居在曹邑。许穆夫人忧伤卫国灭亡,想回国吊唁,却未能成行,于是作《载驰》诗。事见《左传》】。旧君主死亡已经一年,却没有人知道安葬在何处,空抱希望,妄发言论,任意放纵粗鄙闭塞的行为;连侍奉活人都做不到,怎么能侍奉死人?还不知道怎样做臣子,怎么会知道怎样做君主?难道厌弃做臣子,却想做君父吗?这就像想要挟起泰山而跳过北海【说的是不可能之事;《孟子》说“挟泰山而超北海”】。事情失败、自己危急时,应当想起我的话。冯衍没有听从,有人又讹传说更始帝随赤眉军在北方【“讹”是虚假】。鲍永、冯衍相信了,于是驻兵界休县【界休县属太原郡,今为汾州县】。鲍永正在给上党写信,说皇帝在雍地,以此迷惑百姓。鲍永派弟弟鲍升和女婿张舒诱降涅城【《东观汉记》说,鲍升、张舒等谋划让营尉李匡先行反叛,涅城开门放入军队,杀死县长】。
莒牟夷以土地求食,而名不灭。是以大丈夫动则思礼,行则思义。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庶其邾大夫以邾邑漆闾丘奔鲁,故言窃邑畔君以要利也。牟夷莒大夫窃牟娄及防兹求奔。昭公三十一年邾黒肱以滥来奔。左传曰:以地畔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贱而必书,以名其人,终为不义,不可灭已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彰。此所谓三畔人名者也】为伯玉深计,莫若与鲍尚书同情戮力,显忠贞之节,立超世之功。如以尊亲系累之故,能捐位投命归之尚书,大义既全,敌人纾怨【纾,缓也,音舒】上不损剖符之责,下足救老幼之命。申眉高谈,无愧天下。若乃贪上党之权,惜全邦之实,衍恐伯玉必怀周赵之忧。上党复有前年之祸【史记曰:赵孝成王时,韩上党太守冯亭使人至赵曰:「韩不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人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赵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豹曰:「圣人甚恶无故之利,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絶不令相通。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必勿受也。」赵王不听,遂发兵取上党,于是秦人围赵,阬其卒四十万。秦又围邯郸,又攻西周,拔之。故言怀周赵之忧,前年犹徃时】昔晏平仲纳延陵之诲,终免栾高之难【延陵,邑名,呉公子季札所封,故以号焉。左传鲁襄二十九年,季札聘齐,见晏平仲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晏子因陈桓子以纳邑与政,是以免于栾高之难。乐谓子雅,高谓子尾,皆齐大夫。左氏鲁昭公八年,栾高作难,晏子无罪】孙林父违穆子之戒,故陷终身之恶【孙林父,卫大夫,孙文子也。穆子,鲁大夫,叔孙豹也。左传卫侯使孙林父聘鲁,且寻盟,公登亦登,叔孙穆子相仪趋进曰:「诸侯之防,寡君未尝后,卫君今吾子不后寡君,未知所过。」孙子无辞,亦无悛容。穆子曰:「孙子必亡,为臣而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至襄十四年,孙林父逐出卫献公,献公复入国,林父遂以戚邑畔,是防于终身之恶】以为伯玉闻此至言,必若刺心,自非婴城而坚守,则防马而不顾也【言不过为二涂而已】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以成胜,愿自彊于时,无与俗同。邑报书曰:「仆虽驽怯,亦欲为人者也,岂苟贪生而畏死哉?曲防在颈,不易其心,诚仆志也。间者老母、诸弟见执于军,而邑安然不顾者,岂非重其节乎?若使人居天地,寿如金石,要长生而避死地,可也。今百龄之期未有能至,老壮之间相去防何?诚使故朝尚在,忠义可立,虽老亲受戮,妻儿横分,邑之愿也。间者上党黠贼大众围城,义兵两軰入据井陉,邑亲溃敌围,拒击宗正【即刘延】自试智勇,非不能当,诚知故朝为兵所害,新帝司徒已定三辅【谓邓禹也】陇西北地从风响应,其事昭昭,日月经天,河海带地不足以比【言明白也】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子夏之辞】天下存亡,诚云命也。
邑虽没身,能如命何?夫人道之本,有恩有义,义有所宜,恩有所施,君臣大义,母子至恩。今故主已亡,义其谁为?老母拘执,恩所当留,而厉以贪权,诱以防马,抑其利心,必其不顾,何其愚乎?邑年三十,歴位卿士,性少嗜欲,情厌事为,况今位尊身危,财多命殆,鄙人知之,何疑?君子君长敬通【君长鲍永字也】揭节垂组,自相署立【揭音其谒反,谓负也】盖仲由使门人为臣,孔子讥其欺天【孔子有疾,仲由欲使门人为臣以大夫之礼▯孔子,孔子谓曰:「由之行诈也,吾谁欺,欺天乎?」事见论语】君长据位两州,加以一郡【衍集鲍永行将军事,安集并州,拥兵屯太原,与太原李仲房同心幷力】而河东畔国兵不入彘【闻更始败,故诸国畔也。不入彘,言不征之也。彘县名,属河东郡,顺帝改曰永安】上党见围不窥太谷【卽上所谓黠贼所围城者也。太谷自太原趣上党之道,不窥言不来救也。今幷州太谷县西有太谷是也】宗正临境,莫之能援,兵威屈辱,国权日损。三王背畔,赤眉害主,未见兼行倍道之赴。昔墨翟累茧救宋,申包胥重胝存楚,卫女驰归唁兄之志【卫女,衞宣公庶子顽之女,为许穆公夫人,其兄即戴公。吊失国曰唁,衞懿公为狄所灭,戴公乃立庐于曹邑。许穆夫人闵卫亡思归唁之不得,乃赋《载驰》之诗,事见《左传】主亡一歳莫知定所,虚冀妄言,苟肆鄙塞,未能事生,安能事死,未知为臣,焉知为主,岂厌为臣子思为君父乎?欲揺泰山而荡北海【言不可也,孟子曰:「挟泰山而超北海也】事败身危,要思邑言衍不从,或讹言更始随赤眉在北【讹伪也】永衍信之,故屯兵界休【界休县属太原郡,今汾州县】方移书上党云:「皇帝在雍,以惑百姓。」永遣弟升及子壻张舒诱降湼城【东观记》曰:「升及舒等谋使营尉李匡先反湼城,开门内兵,杀其县长冯晏,立故谒者祝回为湼长。湼县名,属上党郡,故城在今潞州鄕县西。湼音奴结反】舒家在上党,邑悉系之。又书劝永降,永不答【东观记载邑书》曰:「愚闻丈夫不释故而改圗哲士不徼幸而出危。今君长故主败不能死,新帝立不肯降,拥众而据璧,欲袭六国之从,与邑同事。一朝内为刎颈之盟,兴兵背畔,攻取湼城,破君长之国,坏父母之鄕首难结怨,轻防防器,人心难知。何意君长当为此计?昔者韩信将兵无敌天下,功不世出,略不再见,威执项羽,名出高帝,不知天时就烹于汉。知伯分国,既有三晋,欲大无己,身死地分,头为饮器。君长衔命出征拥」带徒士上党阸,不能救河东畔,不能取。朝有顚沛之忧,国有分崩之祸。上无仇收之节,下无不占之志。
译冯晏拥立原来的谒者祝回为涅县县长。涅县是上党郡的县,故城在今潞州襄县西;“涅”音奴结反。张舒的家属住在上党,冯衍把他们全部拘禁起来,又写信劝鲍永投降,鲍永没有答复【《东观汉记》记载,冯衍信中说:“我听说,大丈夫不放弃旧有的原则而改变谋划,明智之士不凭侥幸脱离危难。如今君长的旧主失败却不能以死相随,新帝即位又不肯投降,拥兵据守璧地,想要袭取六国合纵之地,与冯衍共同做事,结成一朝之内的刎颈之交;却在内背叛,攻取涅城,破坏君长的国家,毁坏父母的乡土。首先挑起祸端、结下怨仇,轻视法律、毁坏器物,人心难以测知,哪里料到君长竟会采取这样的计策?从前韩信带兵,天下无敌,功业世所罕见,谋略也难以再见;但他没有看清天时,最终在汉廷被烹杀。智伯分割国土,已经形成三晋,还想不断扩大,最终身死,土地被分割,首级被制成酒器。君长奉命出征,拥带部众;上党陷于困厄却不能救援,河东背叛却不能攻取;朝廷有倾覆之忧,国家有分裂之祸;对上没有报仇雪恨的节操,对下没有不顾一切夺取的志向。上天要毁坏的事情,人力不能支撑。君长带兵,不能与韩信相提并论;威势能推行、得到民众,也不到智伯万分之一的一半。既看不清天时,又不知道满足,想要表明人臣的义理,应先明白旧主已经不可能复兴;贪求天下利益,应趁新主还没有成事。如今旧主已经失败,新主已经建立,四海成了罗网,天下都是敌人;举足就会遇害,动身就会触发祸患,走在深渊上的薄冰之上却不知害怕,面对千钧弩箭已经拉开的机括也不知道恐惧,这算什么明智呢?断绝鲍氏的姓氏,废弃子都的事业,口诵尧的言论,却实行桀的行为,真可悲啊!这就是命运。张舒内心邪恶,不遵守孝友之道,疏远父族,外附妻族;如今已拘捕三族,将要依法行刑。能够逃跑而不自行投案的,是张舒;能够灭绝张舒宗族的,是我。”鲍永、冯衍于是结下怨仇】。从此以后,冯衍与鲍永有了嫌隙。冯衍字伯玉,是冯翊人。后来任渔阳太守【《东观汉记》说,冯衍是冯翊莲芍人。他的祖先是齐国诸田;父亲冯丰曾任王莽的着威将军。冯衍有大节,广泛学习经艺,善于写文章,任渔阳太守,尚未到任便在路上患病,被征召回来任谏议大夫,后来病死】。鲍永、冯衍确知更始帝已经死去,才共同停止用兵,裹着头巾投降河内【不戴冠帽,只用一幅巾包裹头部】。光武帝怨恨冯衍等人没有及时来归附,但鲍永因为建立功劳而得以赎罪,于是被任用【“立功”指劝降怀县】,只有冯衍独自受到黜退。鲍永对冯衍说:“从前高祖赦免季布的罪,却诛杀丁固的功劳【项羽的将领季布多次使汉王陷入困境。汉王即位后赦免季布,任命他为郎中。丁固是季布的同母弟,也曾任项羽将领,使高祖陷入困境。高祖危急时回头对丁固说:‘两个贤人难道要互相困厄吗?’丁公于是引兵退去。高祖即位后,丁固来拜见,高祖说:‘使项王失掉天下的人,就是丁公。’于是杀了他】;如今遇到英明的君主,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冯衍说:“《记》中有这样的话:有人调戏邻人的妻子,先调戏年长的,年长的责骂他;又调戏年轻的,年轻的反过来报复他。后来她们的丈夫死了,这个人娶了年长的那个。有人对他说:‘她不是曾经骂过你吗?’他回答:‘当初在她们那里,我希望年轻的报复我;在我这里,我希望年长的责骂我。’【这段话是陈轸回答秦王的话,见《战国策》。引用它,是说自己为旧主守节,也希望新帝能够因此看重自己。“挑”音徒了反】大丈夫应当知道,天命难以预知,而人的道义容易守持。守道的臣子,何必担忧死亡?”不久,光武帝任命冯衍为曲阳令【曲阳县属常山郡,故城在今定州彭城县西】。冯衍诛杀剧贼郭胜等人,降服五千多人,按功劳应当封爵,但因受到诋毁,赏赐没有实行。建武六年发生日食【《续汉书·五行志》说,建武六年九月丙寅晦日发生日食,史官没有察觉,郡国上报】。冯衍上书陈述八件事:第一,彰显文德;第二,褒扬武功;第三,修复旧日功业;第四,招纳俊杰;第五,明辨好恶;第六,简约法令;第七,区别官秩俸禄;第八,安抚边境。奏书上呈后,皇帝准备召见他。当初冯衍任狼孟长时,因罪压倒并陷害大姓令狐略。当时令狐略任司空长史,在尚书令王龚那里诋毁冯衍。尚书周生丰说:“冯衍之所以请求进见,是想诋毁您。”【《风俗通》说,周生是姓;《豫章旧志》说,周生丰字伟防,是太山郡南武阳人,建武七年任豫章太守,清廉俭约而仁惠】王龚等害怕,于是共同排斥、离间冯衍,他终于不能入见。后来卫尉阴兴、新阳侯阴就凭借外戚身份显贵,十分敬重冯衍,冯衍便同他们交往结交,因此受到诸王聘请【阴兴、阴就都是光烈皇后的同母弟。冯衍集有给阴就的信说:“我听说神龙昂首,幽云景气蒸腾;圣明君主修养德行,志士便思求取声名。因此意气相同、感情相合,声望相近、彼此呼应。我看到君侯忠孝的本性,慈仁而诚恳,议论周密,思虑深远。只是我身份卑微,却屡次蒙受圣恩,承受侯爷深厚的恩惠。我年老多病,恐怕一旦没有俸禄、命终先于犬马,心中怀抱不能报答,只能带着遗憾进入冥间。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归服,我蒙受再生之恩,却没有机会贡献死力。听说东平王、山阳王正当壮年,将要就国,正在选择任用属官。我不自量力,希望侯爷向上陈说,让我充任他们的门卫。俗话说:水不激荡,不能冲破船;箭不强劲,不能射入羽毛。我不计较旧日过恶,是名贤所推重的品德。一个负罪的臣子想进言而不敢,只希望侯爷哀怜我,把此事深深留在圣心。这样到了闭棺之日,我还有什么遗憾呢?”】不久又任司隶从事。光武帝鉴于西京外戚宾客的旧事,因此都依法惩治他们;罪大者抵罪处死,其余也被迁徙、贬黜。冯衍因此获罪。他曾亲自到狱中,有诏令赦免,不再追问【当时冯衍又给阴就写信说:“奏曹掾冯衍叩头请死罪。我素来才愚钝、品行污秽,对外没有乡里的声誉,对内没有汗马功劳,却蒙受明府如上天覆盖般的恩德,荣宠接连而来。近来掾史怀疑我的罪过,众口一辞,几乎要把我化为灰土。幸赖明察,考察我的一贯行为,使我得以保全首领。越发知道您的厚德深如慈父,渐渐渗入肌肤、骨髓,恩德重如山岳,恩泽深如河海。前些日子我送妻子儿女回淄县,途中遭逢雨暑,七月才回到阳武,听说诏令逮捕诸王宾客,惊惶恐惧,便到宫阙,希望在事情发生前自行归罪。十一日到达,十二日接到书信,叫我回乡;当天我便束手到洛阳诏狱。十五日夜里诏书下令不再追问,我才得以出来。出来又遇雨,而且病得很重,几乎困顿不支。我希望凭您的高世德行,施给我田子方赠老马那样的恩惠、秦穆公赐骏马那样的恩德,使我永远有所归依,以报效忠心。”】冯衍回到故郡,闭门自守,不敢再同亲友往来。
天之所坏,人不能支。君长将兵,不与韩信同日而论。威行得众,不及智伯万分之半。不见天时,不知厌足。欲明人臣之义,当先知故主之未然。故贪天下之利,宜及新主之未为。今故主已败,新主旣成。四海为罗纲,天下为敌。人举足遇害,动摇触患。履深渊之薄氷,不为嗁渉;千钧之发机,不知惧。何如其知也?絶鲍氏之姓,废子都之业。诵尧之言,服桀之行。悲夫,命也!张舒内行邪孽,不遵孝友。疏其父族,外附妻党。已收三族,将行其法。能逃不自诣者,舒也。能夷舒宗者,予也。永邑遂结怨焉】自是与邑有隙。邑字伯玉,冯翊人也。后为渔阳太守【东观记曰:邑,冯翊莲芍人也。其先齐诸田,父丰为王莽着威将军。邑有大节,渉学艺能,善属文,为渔阳太守。未到官道,病徴还,为谏议大夫,病卒】永衍审知更始已殁,乃共罢兵,幅巾降于河内【不加冠帻,但以一幅巾餙首而已】帝怨衍等不时至,永以立功得赎罪,遂任用之【立功谓说下懐】而衍独见黜。永谓衍曰:昔高祖赏季布之罪,诛丁固之功【季布,项羽将,数窘汉王。汉王卽位,赦布以为郎中。丁固,季布母弟,为项羽将,亦窘高祖。高祖急顾丁固曰:两贤岂相戹哉?丁公引还。高祖即位,丁固谒见高祖曰:使项王失天下者,丁公也。遂斩之】今遭明主,亦何忧哉?衍曰:记有之。人有挑其邻人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取其长者。或谓之曰:夫非骂尔者邪?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也【此并陈轸对秦王之辞也,见战国防引之者言己为故主守节,亦冀新帝重之也。挑音徒了反】夫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顷之,帝以衍为曲阳令【曲阳县名。】属常山郡故城在今定州彭城县西也。○刘攽曰:按彭城不在定州,当作鼓城也】诛斩剧贼郭胜等,降五千余人,论功当封,以防毁故赏不行。建武六年日食【续汉志曰:建武六年九月丙寅晦,日有食之,史官不见,郡以闻】衍上书陈八事,其一曰:显文徳;二曰:褒武烈;三曰:修旧功;四曰:招俊杰;五曰:明好恶;六曰:简法令;七曰:差秩禄;八曰:抚边境。书奏,帝将召见。初,衍为狼孟长,以罪摧陷大姓令狐略,是时略为司空长史,防之于尚书令王防、尚书周生丰曰:衍所以求见者,欲毁君也【风俗通曰:周生姓也。豫章旧志曰:丰字伟防,太山南武阳人也,建武七年为豫章太守,清约俭惠】防等惧之,卽共排间,衍遂不得入。后衞尉隂兴、新阳侯隂就以外戚贵显,深敬重衍,衍遂与之交结,由是为诸王所聘请【兴及就并光烈皇后母弟也。衍集与隂就书曰:衍闻神龙骧首,幽云景蒸,明圣修徳,志士思名,是以意同情合,声比相应也。
译【刘攽说:考察可知,彭城不在定州,应当是“鼓城”。】诛杀大盗郭胜等人,降服五千多人。按功劳本应封赏,但因为担心毁谤,所以赏赐没有实行。建武六年发生日食。【《续汉志》说:建武六年九月丙寅日,即月底,发生日食,史官没有察觉,郡国上报了此事。】冯衍上书陈述八件事:第一,彰显文德;第二,褒奖武功;第三,修复旧有功业;第四,招纳俊杰;第五,明确褒贬;第六,简化法令;第七,区别官秩俸禄;第八,抚慰边境。奏书上报后,皇帝将要召见他。起初,冯衍任狼孟县长时,因罪压制陷害大姓令狐略。当时令狐略任司空长史,便在尚书令王骏、尚书周生丰面前诋毁他。周生丰说:“冯衍之所以求见,是想毁谤您。”【《风俗通》说:“周生”是姓。《豫章旧志》说:周生丰字伟丰,是太山郡南武阳县人,建武七年任豫章太守,清廉节俭,仁慈惠民。】王骏等人害怕,于是共同排斥、离间冯衍,他最终不能入朝。后来,卫尉阴兴、新阳侯阴就因外戚身份而显贵,十分敬重冯衍,冯衍于是同他们结交,因此受到诸王聘请。【阴兴和阴就都是光烈皇后的同母弟。冯衍文集中的《与阴就书》说:我听说神龙昂首,幽云蒸腾;圣明之主修养德行,有志之士便思求声名。因此意气相投、感情相合,声誉相近而彼此响应。我私下看到君侯具有忠孝的本性,慈仁而诚恳,议论周密,思虑深远。只是我身份卑微,多次蒙受圣恩,承蒙侯爷厚惠。我年老多病,恐怕一旦失去俸禄、寿命先于犬马结束,心中抱负不能报答,带着遗憾死去。现在想剖白肝胆,略尽责任。如今天下安定,四海臣服,蒙受陛下更生之恩的臣子,却没有地方效死尽力。我听说东平王、山阳王正当就国,正在选择和任用属官。我不自量力,愿请侯爷向皇帝说明,让我充任王府门卫。俗语说:“水不受激荡,不能冲破船;箭不受激发,不能射入羽毛。”不计较旧日仇怨,是名贤所推崇的品德。像我这样负罪的臣子有话想说却不敢说,惟愿侯爷怜悯我,深深记在圣上心中,那么到合棺下葬之日,我又还有什么遗憾呢?】不久,冯衍任司隶校尉的从事。皇帝鉴于西京时期外戚宾客结党营私的旧事,于是都依法惩治他们,罪大者处死或流徙,其余也降职罢黜。冯衍因此获罪,曾亲自到狱中,有诏令赦免而不再追究。【当时冯衍又写信给阴就说:奏曹掾冯衍叩头请罪。我一向才质愚钝,品行污浊,外没有乡里的声誉,内没有立过战功,却屡次蒙受明府如天覆地载的恩德,荣宠接连而来。近来掾史们怀疑我的罪行,众人的喧嚣足以撼山,我本应化为灰土;幸亏蒙受明察,衡量我一贯的品行,使我得以保全性命,更加知道您的厚德,深厚得如同慈父,逐渐浸润到肌……】肤、骨髓,您的恩德重如山岳,恩泽深如河海。我先前送妻子儿女回淄县,途中遇到下雨和暑热,到了七月才回到阳武。听说诏令逮捕诸王的宾客后,我惊惶恐惧,前往宫阙,希望在事情发生前主动自首。十一日到达,十二日收到书信,命我回乡。当天我便束手前往洛阳诏狱。十五日夜里,诏书下令不再追问,我得以出狱。途中又遇下雨,加上疾病,十分困顿。希望凭借您高尚的德行,施以田子方赠老马那样的恩惠,给予秦穆公赏赐骏马那样的恩遇,使我永远有所依归,以报效忠心。】冯衍回到故郡后闭门自守,不敢再同亲友交往。《后汉书》卷五十八下 宋宣城太守范晔撰,唐章怀太子贤注 《冯衍传》第十八下 《冯衍传》《冯衍传》第十八下。
伏见君侯忠孝之性,慈仁慇懃,论议周宻,思虑深逺,顾以微贱,数蒙圣恩,被侯大惠。衍年老被病,恐一旦无禄命,先犬马,怀抱不报,赍恨入防,思剖肝胆,有以塞责。方今天下安定,四海咸服,蒙防更生之臣,无所効其死力。侧闻东平、山阳王壮当之国,择除官属,衍不自量,愿侯白以衍备门衞。鄙语曰:水不激不能破舟,矢不激不能饮羽,不念旧恶,名贤所高。负责之臣欲言不敢,惟侯哀怜,深留圣心,则阖棺之日,防复何恨】寻为司▯从事。帝惩西京外戚賔客,故皆以法绳之,大者抵死徙,其余至贬黜,衍由此得罪,尝自诣狱,有诏赦不问【时衍又与就书曰:奏曹掾冯衍叩头死罪,衍材素愚驽,行义污秽,外无鄕里之誉,内无汗马之劳,猥防明府天覆之徳,华宠重叠。间者掾史疑衍之罪,众喣飘山,当为灰土,頼蒙明察,揆其素行。复保首领,倍知厚德,笃于慈父,寖滛肌肤,渗漉骨髓,徳重山岳,泽深河海。前送妻子还淄县,遭雨逄暑,以七月还至阳武,闻诏捕诸王賔客,惶怖诣阙,冀先事自归。十一日到,十二日书报归田里,卽日束手诣洛阳诏狱。十五日夜,诏书勿问,得出。遭雨又疾,大困。冀高世之徳,施以田子老马之惠,赠以秦穆骏马之恩,使长有依归,以效忠心】西归故郡,闭门自保,不敢复与亲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