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七十七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译班超暗中知道了其中的情况，回报说可以答应，但要求巫师亲自来取马。过了一会儿，巫师来到，班超立即斩下他的首级送给广德，并借此责让他。广德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诛灭匈奴使者，十分恐惧，立即攻杀匈奴使者，向班超投降。班超重重赏赐于寘王以下的人，乘机安抚镇守当地。当时龟兹王建是匈奴所立，依仗匈奴的威势，占据北道，攻破疏勒，杀死疏勒王【龟兹国王住在居延城，距长安七千四百八十里，南面与精绝相邻，东面与且末相邻，北面与乌孙相邻，西面与姑墨相邻。《前书音义》说，龟兹音丘兹；今“龟”音丘勿反，“兹”音沮惟反，大概是急读。由车师前王庭沿北山旁的河流向西走，到疏勒，称为北道。疏勒国王住在疏勒城，距长安九千三百五十里】；又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第二年春天，班超从小路来到疏勒，距离兜题居住的槃橐城九十里。他预先派官吏田虑前去劝降，并告诫田虑说：“兜题本来就不是疏勒族人，国人一定不会听从他。如果他不立即投降，就可以把他抓起来。”田虑到达后，兜题见田虑势单力薄，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田虑趁兜题没有防备，便上前劫持捆绑了兜题。兜题身边的人出乎意料，都惊恐逃跑。田虑骑马飞驰向班超报告，班超立即赶到，召集疏勒的将领和官吏，把龟兹无道的情形告诉他们，于是拥立疏勒原王的兄长之子忠为王【《续汉书》说，找到原王的兄长之子榆勒，拥立他为王，改名为忠】。国人十分高兴。忠和属官都请求杀死兜题，班超不答应，想用释放兜题来显示威严和信用，于是释放他遣送回去。疏勒因此同龟兹结下怨仇。永元十八年，和帝去世，焉耆趁中国遭逢大丧【焉耆国王住在员渠城，距长安七千三百里，北面与乌孙相接】，于是攻陷并杀死都护陈睦。班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又多次出兵攻打疏勒【姑墨国王住在南城，距长安八千一百五十里】。班超守卫槃橐城，和忠互相呼应，兵士和官吏很少，抵抗守卫了一年多。肃宗刚即位时，因陈睦刚刚败亡，担心班超势单力危，不能独立自守，便下诏征召班超回朝。班超从疏勒撤回，全国上下忧虑恐惧。疏勒都尉黎弇说：“汉朝使者抛弃我们，我们一定又会被龟兹消灭，我实在不忍看着汉使离去。”于是用刀自刎。班超回到于寘时，于寘王以下的人都号哭流泪，说：“我们依靠汉使，就像依靠父母一样，实在不能让您离开。”他们互相抱住班超的马脚，使他无法前进。班超担心于寘王最终不让他向东回去，又想完成原来的志向，于是重新返回疏勒。疏勒两座城池在班超离开后，又投降了龟兹，并且和尉头联合出兵。【尉头国位于尉头谷，距长安八千六百五十里，南面与疏勒相接，服饰与乌孙相似。】班超捕杀了叛乱者，击破尉头，杀死六百多人，疏勒又安定下来。建初三年，班超率疏勒、康居、于寘、拘弥的军队一万人攻打姑墨石城，将其攻破。【康居国距长安一万二千三百里，不隶属于都护。】班超想乘此机会逐步平定各国【“叵”与“遂”同义】，于是上疏请求增兵说：“臣私下见先帝想要开通西域，所以向北攻打匈奴，向西派使者出使外国，鄯善、于寘当即归顺。如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又愿意归附，想共同合力消灭龟兹，平定通往汉朝的道路。如果攻下龟兹，那么西域尚未归服的国家就只剩百分之一了。臣反复思量，自己不过是军队中的小吏，实在愿意跟随谷吉，在绝域效死，希望能像张骞那样舍身荒野。【谷吉是长安人，谷永的父亲。元帝时任卫司马，奉命送郅支单于的侍子，被郅支杀死。张骞在武帝时任郎官，出使月氏，被匈奴拘禁十多年，后来逃走，奔往大宛，困窘急迫时便射猎禽兽充饥。】从前魏绛不过是列国的大夫，尚且能够使各部戎族和睦相处【魏绛是晋国大夫。晋悼公时，山戎使者孟乐到晋国，魏绛接受虎豹皮，请求与各戎族讲和，悼公很高兴，便派魏绛与各戎族结盟，事见《左传》。“辑”也就是和睦。】，何况臣奉行大汉的威势，难道连铅刀一割的微小作用都没有吗？【贾谊说：莫邪宝剑反而变钝，铅刀却显得锋利。《楚辞》说：抛弃太阿宝剑而使用铅刀。】前代议论的人都说，应当取得三十六国，号称斩断匈奴的右臂【《前书》说，汉朝派公主做乌孙夫人，与乌孙结为兄弟，这就是斩断匈奴的右臂。哀帝时刘歆上疏议论说，武帝时设置五属国，兴建朔方，攻伐朝鲜，设置玄菟、乐浪，是为了斩断匈奴的左臂；向西攻打大宛，结交乌孙，是为了撕裂匈奴的右臂。南面而立时，西方在右边。】如今西域各国，从太阳落下的地方起，没有不向往汉朝教化的【《西域传》说，从条支国乘船向西走一百多天，就到了太阳落下的地方。】大小国家都欢欣喜悦，贡奉不断，只有焉耆、龟兹独自还没有归服。臣以前和属官三十六人出使绝域，备受艰难困苦；自从独自守卫疏勒，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胡夷的情势和习俗，臣大略已经了解。问他们城郭大小，都说依靠汉朝与依靠上天一样。根据这些情况验证，葱岭就可以通行【“效”与“验”同义。《西河旧事》说，葱岭山上生长许多葱，因此得名。】葱岭一旦通行，就可以攻伐龟兹。如今应当任命龟兹侍子白霸为本国国王，派数百步骑兵护送他，和各国联合用兵，不出一年半载，龟兹就可以擒服。用夷狄攻打夷狄，是最好的计策【《前书》中晁错说，用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国的利益。】臣见莎车、疏勒土地肥沃广大，草场丰饶，不是敦煌、鄯善之间可以相比的【敦煌就是今天的凉州县。】用兵可以不耗费中原的物资，而粮食自己就能充足。况且姑墨、温宿两国的国王，都是龟兹特意设置的【温宿国的国王住在温宿城，距长安八千三百五十里。】，既不是本族人，彼此又厌恶苦恨，势必会有投降反叛的情况。如果两国来降，龟兹自然就会被攻破。希望陛下下发臣的奏章，参考以往的事例。如果确实可行，臣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臣班超区区一片忠心，只是仰赖神灵，私下希望还没有来得及倒毙，就能亲眼看见西域平定，陛下举起万年长寿之觞【《诗经》说：登上那公堂，举起那牛角杯，祝愿万寿无疆。《前书·儿宽传》说，臣儿宽拜谢，献上万岁长寿。】，在祖庙进献功勋，让天下普遍分享大喜【“荐”是进献，“勋”是功劳。《左氏传》说，返回后举行饮至礼，放下酒爵，记录功勋。” 多数国家都因此以“葱”为名。葱岭一旦打通，就可以攻取龟兹。如今应当任命龟兹侍子白霸为本国国王，派步兵、骑兵数百人护送他回国，再与各国联合用兵，这样几个月之内就可以擒获龟兹。这是用夷狄攻打夷狄的上策。【《前书》晁错说：“用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国的利益。”】臣看莎车、疏勒土地肥沃广大，草场丰茂，不像敦煌、鄯善之间那样贫瘠。【敦煌，就是今天的凉州县。】在那里用兵，不必耗费中原的财力，而且粮食可以自给。况且姑墨、温宿二国的国王，都是龟兹特意设置的。【温宿国王居住在温宿城，距离长安八千三百五十里。】他们既不是龟兹本族，彼此又都感到厌恶和痛苦，势必会有投降或反叛的情况。如果这两个国家来投降，龟兹自然就会被攻破。希望陛下下诏审议臣的奏章，参考以往的事例实行；如果确实能成功，臣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臣班超虽然微不足道，只是私下仰仗神灵，暗自希望还没有立即倒毙之前，能够亲眼看见西域平定，陛下举起万年之觞。【《诗经》说：“登上那公堂，举起那犀角杯，祝愿万寿无疆。”《前书·儿宽传》说：“臣儿宽拜了两拜，奉上千万岁寿。”】把功勋进献给祖庙，把大喜传布天下。【荐，是进献的意思；勋，是功劳的意思。《左氏传》说：“返回后举行饮至之礼，放下酒爵，记录功勋。”】奏章上报后，皇帝认为他的功业可以成功，商议准备给他增派军队。平陵人徐干一向与班超志向相同，上疏请求亲身辅佐班超。五年，便任命徐干为假司马，率领获罪服刑者和义从一千人前往班超那里。此前，莎车以为汉军不会出兵，于是投降了龟兹；疏勒都尉番辰【番，音潘，下同。】也再次反叛。恰逢徐干到达，班超于是和徐干进攻番辰，将其大败，斩首一千多级，俘获了许多活口。班超打败番辰后，想进攻龟兹；但乌孙兵力强盛，应该借助它的力量，于是上书说：“乌孙是大国，能够控制弓弦之士十万人，所以汉武帝把公主嫁给它。【乌孙国王居住在赤谷城，距离长安八千九百里。汉武帝元封年间，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封为公主，嫁给乌孙，陪嫁和赠送的物品非常丰盛；乌孙把她立为右夫人。】到了孝宣皇帝时，终于取得了乌孙的援助。【《西域传》说：宣帝即位后，乌孙派使者上书说，匈奴接连发兵侵袭乌孙，想隔绝乌孙与汉朝的联系；乌孙愿意从全国精锐中出五万骑兵，竭力攻打匈奴，只希望天子出兵救援公主。汉朝大规模出动十五万骑兵，由五位将军分路进发；乌孙率五万骑兵从西面进入，抵达右谷蠡王的王庭，斩获四万多级，获得马、牛、羊七十多万头。】如今可以派使者前去招抚慰问，与乌孙共同合力。”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永元八年，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

译广出乎意料，十分恐惧，于是想把所有人赶入山中据守。焉耆左候元孟曾经在京师做人质，便秘密派使者把情况告诉班超。班超立即杀掉使者，以表示不接受这种私下传信。随后约定各国国王大会，并扬言要大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泛以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继到班超处；焉耆国相腹久等十七人害怕被杀，都逃入海中【“十七”二字有的版本作“七十”。】。危须王也没有到。坐定以后，班超怒气冲冲地责问广：“危须王为什么没有来？腹久等人又因为什么逃亡？”于是呵斥官吏士卒，把广、泛等人拘捕在陈睦旧城，斩杀他们，把首级传送到京师。接着纵兵劫掠，斩首五千多人，俘获一万五千人，马、牲畜、牛、羊三十多万头。又改立元孟为焉耆王。班超留在焉耆半年，安抚慰问当地人。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全都送来人质，归附汉朝。第二年，皇帝下诏说：“从前匈奴独自专擅西域，侵扰河西。永平末年，河西城门白天也关闭。先帝深切怜悯边疆百姓遭受寇害，于是命将帅攻打匈奴右地，攻破白山，抵达蒲类【《西河旧事》说，白山中有优良木材，匈奴称它为天山，距蒲类海一百里。郭义恭《广志》说，西域有白山，常年积雪，也叫雪山。攻破白山的事见《明纪》。】，夺取车师的城郭，使各国震恐响应，于是重新开通西域，设置都护。后来焉耆王舜的儿子忠独自谋划叛逆，倚仗险要狭窄的地势，杀死都护及其属官士卒。先帝重视百姓的性命，顾虑兴起兵役，所以派军司马班超安抚集结于寘以西的地区。班超于是越过葱岭，直到县度山【“迄”是到达；县度是山名，“县”音玄，意思是用绳索悬挂、缒下而通过。此地在皮山国以西、宾国以东。】，出入西域二十二年，没有一个国家不服从。他改立各国国王，安抚当地百姓，不惊动中原，不烦劳戎族士卒，取得远方夷人的和睦以及不同风俗之人的归心，并降下天诛，洗雪长期的耻辱，为将士报仇【“致”就是至、施行；“蠲”是除去。】。《司马法》说，赏赐不超过一个月，是希望人们迅速看见行善的利益。应当封班超为定远侯，食邑一千户【《东观记》说，以汉中郡南郑县西乡的一千户封班超为定远侯，故城在今洋州西乡县南。】。”班超自认为长久居住在绝域，年老后思念故乡。永元十二年，他上疏说：“臣听说，太公封在齐国，五代以后都葬回周地；狐狸死时，头还朝向丘陵；代郡的马依恋北风【《礼记》说，太公封于营丘，到第五代都返葬周地。君子说，人乐于自己出生的地方，礼制不能忘本。古人有话说，狐狸死时头朝正丘，是仁。郑玄注说，正丘就是丘。代是郡名，在赵国北面。《韩诗外传》说，代郡的马依恋北风，飞鸟还会回到旧巢。】。周、齐都在中原之内，相距不过千里，何况臣身处遥远的绝域，难道能没有依恋故土、思念故丘的情怀吗？蛮夷的习俗是畏惧壮年人而轻侮老年人【考察《前书》，说匈奴的习俗是壮年人吃肥美食物，老年人吃剩余食物，尊重壮健者，轻视老弱者。】。臣年老体衰，常常害怕年岁衰迈，突然倒毙，孤魂被弃置。过去苏武被留在匈奴中尚且十九年，如今臣有幸奉持符节，佩带金银印绶，守护西域【金银指印章，金印配紫绶，银印配青绶。】。如果能在屯驻地寿终正寝，实在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担心后世有人会说臣死在西域。臣不敢奢望能到酒泉郡，只希望活着进入玉门关【玉门关隶属敦煌郡，就是今天的沙州，距长安三千六百里，关在敦煌县西北。酒泉就是今天的肃州，距长安二千八百五十里。】。臣年老多病，衰弱困顿，冒死进献糊涂之言，谨派儿子班勇随同贡物进入边塞【《东观记》说，当时安息派使者进献大爵、狮子，班超派儿子班勇跟随使者进入边塞。】。趁臣还活着，请让班勇亲眼见到中原。班超的妹妹、同郡人曹寿的妻子昭也上书请求召回班超，说：妾与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是同胞兄妹。班超有幸凭借微小功劳，特蒙厚赏，爵位列于通侯，官位为二千石，皇恩极为特殊，实在不是小臣所应当承受的。班超当初出行时，立志舍弃生命，希望建立微小功劳来报效国家。适逢陈睦遇变，道路隔绝，班超凭一人辗转于绝域之间，晓谕各国，借助他们的兵众，每逢攻战总是冲在最前面，身上多处负伤【“夷”是伤。】，不避死亡。依赖陛下神灵庇佑，才得以在沙漠中延续生命至今。积累三十年，骨肉生离，再也彼此不相识；当年与他相随的士人部众都已经死去，班超年纪最大，如今将近七十岁，衰老多病，头发没有黑色的，两手麻木不灵【“不仁”就是不遂、不灵活。】，耳目不聪，扶着手杖才能行走。即使想竭尽力量报答并充实皇上的恩德，也迫于年岁将尽，精力衰竭。蛮夷的本性悖逆，欺侮老年人，而班超早晚就要死去，长久得不到替代，恐怕会开启奸邪的源头，滋生叛乱之心；卿大夫们都抱着只顾眼前的态度，没有人肯作长远考虑。如果突然发生变故，班超的气力不能随心所欲，就会向上损害国家历代的功业，向下抛弃忠臣竭尽力量所发挥的作用，实在令人痛心。反过来安葬在周地。君子说：音乐使人快乐，是因为它产生于自己的故土；礼制不能忘记自己的根本。古人有话说：“狐狸死时，头还要朝向它出生的山丘。”这是仁的表现。郑玄注说：“正丘首，就是头朝向山丘。”代郡是赵国北部的郡名。《韩诗外传》说：“代地的马依恋北风，飞鸟眷恋旧巢。”）周、齐同在中原，相距不过千里，何况身处遥远的绝域，小臣怎能没有像鸟兽依恋故土那样思念故乡呢？臣班超年老齿落，常常害怕年岁衰老，突然倒毙，孤魂被弃置不顾。从前苏武被留在匈奴境内，尚且十九年才回来；如今臣有幸奉持符节，佩带金印银印，守护西域。（金银，指印章；金印配紫绶，银印配青绶。）如果能在屯部自然终老，实在没有什么遗憾；但只怕后世有人把臣称作死在西域。臣不敢奢望活着到达酒泉郡，只希望活着进入玉门关。（玉门关隶属敦煌郡，就是今天的沙州，距离长安三千六百里，关在敦煌县西北；酒泉就是今天的肃州，距离长安二千八百五十里。）臣年老多病，身体衰弱困顿，冒死进献糊涂之言，谨派儿子班勇随同贡物进入边塞。（《东观记》说，当时安息国派使者进献大雀、狮子，班超派儿子班勇随使者入塞。）趁臣还活着，让班勇亲眼看看中原。班超的妹妹、同郡人曹寿的妻子班昭也上书请求召回班超，说：妾与班超同胞，兄长是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有幸凭借微小功劳，特别蒙受厚重赏赐，爵位列于通侯，官位为二千石。这种天恩极为特殊，实在不是小臣所应当承受的。班超当初出征时，立志捐弃躯命，希望建立微小功劳来报效国家。恰逢陈睦遇变，道路隔绝，班超凭一人之身辗转于绝域，晓谕、譬喻各国，借助他们的兵众，每逢攻战总是首先登城，身上多处负伤，不避死亡。（夷，是受伤的意思。）幸赖陛下神灵庇佑，才得以在沙漠中延续性命至今，前后已三十年；骨肉亲人活着分离，彼此已经不再相识。和他一同出征、当时同列的人，大都已经去世；班超年纪最大，如今已经将近七十岁，衰老多病，头发没有一根黑的，双手麻木不能灵活运动，耳朵和眼睛都不灵敏，必须扶杖才能行走。即使想要竭尽自己的力量来报答、充实天恩，也迫于年末将至，身体如犬马般衰朽。蛮夷的本性悖逆，轻视老人，而班超早晚将死，长期得不到替代，恐怕会开启奸邪的源头，滋生叛乱之心；可是卿大夫都抱着只顾眼前的想法，没有人肯作长远考虑。如果突然发生变故，班超的气力不能随心应对，那么对上会损害国家历代积累的功业，对下会辜负忠臣竭尽力量报国的…… 所以班超不远万里归来陈述诚意，说明自己的危急处境，伸长脖子远远盼望，至今已经三年，仍没有得到皇帝的察看和录用【“逾”是遥远。《前书》中，高祖对黥布说：你为什么要逃反呢？】。妾私下听说，古代男子十五岁开始服兵役，六十岁可以免除【《周礼·乡大夫职》说，国中男子七尺高到六十岁、野外男子六尺高到六十五岁，都要征发；征发包括纳税和服劳役。《韩诗外传》说，二十岁服役，六十岁免役。这与《周礼》所说的国中制度相同，可知这里的“一”应与《周礼》的“七尺”相同；《礼记》说国中六十岁免役，野外则六十五岁，比国中晚五年。国中七尺开始服役，野外六尺开始服役，也就是野外比国中早五年；七尺就是二十，六尺就是十五。因此这里说十五岁服兵役，是据野外制度而言；说六十岁免役，是据国中制度而言。】

译【刘攽说：注文中说“一”与《周礼》的“七尺”相同。《礼》说，国中六十岁免除劳役。按原文，“一”字应当作“二十”；下文“礼国中”应当作“《周礼》国中。】也有休息、不担任职务的情况。由于陛下以极孝治理天下，获得了万国的欢心，尚且不遗弃小国的臣子，何况班超能够置身于侯伯的爵位之列呢？所以我冒死替班超请求，希望能宽宥他余下的年岁，使他能够活着回来，再次拜见朝廷，使国家永远没有劳师远征的忧虑，使西域没有突然发生变故的忧患。班超能够长久享受文王埋葬枯骨那样的恩德，以及子方怜悯老马那样的惠泽。【“埋葬枯骨”的解释见《明纪》；田子方是魏文侯的老师，他看见魏文侯丢弃一匹老马，说：“它年轻时已经尽了力，年老了却丢弃它，不是仁德。”于是把老马收养起来。事情见《史记》。】《诗经》说：“百姓也太劳苦了，差不多可以得到一点安宁了。把恩惠施加给中国，以安定四方。”【这是《诗经·大雅》的话。汔，是差不多的意思；康、绥，都有安定之意。意思是先对中国施加恩惠，然后才能使四方安定。】班超曾写信给妻子诀别，恐怕再也不能相见。我的丈夫确实令人悲伤：正当壮年，却在沙漠中竭尽忠孝；年老疲惫之后，便只能死在荒野之中，实在值得哀怜。如果不能蒙受救助和保护，班超日后一旦发生变故，希望班超的家属能够蒙受赵母、卫姬那样预先请求宽免的恩惠。【赵母，是赵奢的妻子、赵括的母亲。她害怕赵括战败，预先请求自己不因赵括的事情获罪，事见《史记》。卫姬，是齐桓公的姬妾。齐桓公与管仲谋划攻打卫国，桓公进入卫国后，卫姬请求免除卫国的罪责，事情见《列女传》。】我愚昧刚直，不懂得大义，冒犯了禁忌和避讳。”奏章上报后，皇帝被她的话感动，于是征召班超回朝。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永元十四年八月到达洛阳，被任命为射声校尉。班超一向患有胸胁疾病，到达后病情更加严重。皇帝派中黄门前去问候病情，并赐给他医药。这年九月，班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朝廷怜悯惋惜他，派使者吊唁祭祀，赠送的赗助十分丰厚。他的儿子班雄继承了爵位。起初班超被征召时，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 任尚与班超交接职务时，对班超说：“君侯在外国三十多年，而我这个无能小人冒昧接任您的职位，责任重大而见识浅薄，希望您能有所教诲。”班超说：“我年老而智力衰退，您多次担任高位，哪里是班超所能比的？如果一定要我说，希望进献一点愚见：塞外的官吏士卒本来就不是孝子顺孙，都是因为犯罪而被迁徙、补充到边地屯驻；而蛮夷怀有鸟兽般的心性，难以供养，容易败坏。如今您的性情严厉急躁，水太清就不会有大鱼，考察政事过于苛细，就不能使下属和睦【《孔子家语》说：水太清就没有鱼，人太苛察就没有同伴。】。应当放宽放任，简约易行，宽恕小过，只掌握大纲而已。”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君一定有奇谋妙策，没想到所说的平平常常。”任尚到任几年后，西域果然反叛，他因获罪被征召回朝，正如班超所告诫的那样。班超有三个儿子。长子班雄多次升迁，任屯骑校尉。适逢羌人叛乱，侵扰三辅，皇帝下诏命班雄率五营兵屯驻长安，随即授任京兆尹。班雄去世后，儿子班始继承爵位。班始是清河孝王的女儿阴城公主的丈夫。公主是顺帝的姑母，尊贵而骄横，淫乱无度，和宠幸的人同居帷帐之中，却召班始入内，让他伏在床下。班始积累愤怒，永建五年终于拔刀杀死公主。皇帝大怒，将班始腰斩，班始的同胞兄弟也都弃市。班超的小儿子班勇—— 班勇，字宜僚，年轻时就有父亲班超的风范。永初元年，西域反叛，任命班勇为军司马，他与哥哥班雄一起出敦煌，迎接都护和西域的甲士，随后返回，于是撤罢都护。此后西域十多年没有汉朝官吏。元初六年，敦煌太守曹宗派长史索班率领一千多人驻扎在伊吾，车师前王和鄯善王都来投降。索班过了几个月，北单于与车师后部共同进攻，杀死索班，进而攻打并赶走车师前王，夺取了北道的一些地方。鄯善王急忙向曹宗求救，曹宗因此请求出兵五千人攻打匈奴，为索班受辱报仇，并乘机再次夺取西域。邓太后召班勇到朝堂会议。此前，公卿大多认为应当关闭玉门关，放弃西域。班勇上议说：“从前孝武皇帝忧虑匈奴强盛，兼并统领各个蛮夷部族来逼近边塞，于是开通西域，离散匈奴的党羽和同盟。议论的人认为，这是夺取匈奴的府库，斩断它的右臂。后来遭逢王莽篡夺盗窃，征求索取没有满足，胡夷心怀愤恨怨毒，于是背叛了汉朝。光武帝中兴后，没有来得及经营外事，所以匈奴凭借强盛，驱使统率各国。到了永平年间，匈奴再次进攻敦煌，河西各郡白天都关闭城门。孝明皇帝深思祖庙谋划的国策，【古代谋划事情一定要到祖庙进行，所以称为“庙策”。】于是命令勇猛的臣子出征西域。【《毛诗》说：“进用那些勇猛的臣子，威猛如咆哮的老虎。”】因此匈奴远远逃走，边境得以安定。到了永元年间，各国无不归附。恰逢近来羌人作乱，西域再次断绝，北方胡虏于是派人责令各国补交拖欠的租税，提高租税价格，并严格规定期限和会期。鄯善、车师都心怀愤怒怨恨，想要乐意侍奉汉朝，只是没有通行的道路。过去之所以有时发生反叛，都是因为汉朝牧养治理失当，反而成为他们祸害的缘故。如今曹宗只是以过去失败为耻，想要向匈奴报仇雪恨，却没有考察以往出兵的事例，也没有衡量当时的适宜情况。想在荒远境外求取功劳，万次也难有一次成功；如果兵连祸结，后悔也来不及了。何况如今国库尚未充实，军队又没有后续援军，这会向远方夷族显示汉朝的软弱，向国内暴露汉朝的短处。臣愚昧地认为，不能答应这个请求。过去敦煌郡有营兵三百人，如今应当恢复这支军队；再设置护西域副校尉，驻守敦煌，依照永元年间的旧例。又应当派西域长史率领五百人驻扎楼兰：西面抵挡焉耆、龟兹的通行道路，南面牵制鄯善、于寘，作为它们的心腹屏障，北面抵御匈奴，东面接近敦煌。这样做确实便利。”尚书问班勇：“如今设置副校尉，有什么好处？又设置长史驻扎楼兰，利弊如何？”班勇回答说：“从前永平末年，汉朝开始与西域交通，最初派中郎将驻在敦煌，后来在车师设置副校尉，既受胡虏节制，又禁止汉人不得有…… 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母参、司隶校尉崔据反驳说：“朝廷从前所以放弃西域，是因为它对中国没有益处，费用又难以供应。如今车师已经属于匈奴，鄯善也不能保证信任；一旦它反复，班勇将能保证北方匈奴不成为边境祸害吗？”【因为班勇任军司马，所以称他为“将”；“将”音子亮反。】班勇回答说：“如今中国设置州牧，是为了禁止郡县中的奸猾盗贼。如果州牧能够保证盗贼不再发生，臣也愿意用斩首来保证匈奴不成为边境祸害。如今打通西域，匈奴的势力一定会削弱；匈奴势力削弱，祸患就会减少。

译《梁慬传》梁慬字伯威【“慬”音勤。】，是北地郡弋居县人【弋居是县名。《郡国志》说，那里有铁官。】。他的父亲梁讽历任州郡长官。永元元年，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任命梁讽为军司马，先带着金帛出使北单于，宣扬国家的威势和恩德，归附的人有一万多人。后来梁讽因违背窦宪的意旨获罪，被剃去头发，押送到武威；武威太守承受窦宪的旨意杀死了他。窦氏一族败亡后，和帝知道梁讽是被窦宪诬陷的，征召梁慬，任命他为郎中。梁慬有勇气，常常慷慨激昂，喜好建立功名。起初任车骑将军邓鸿的司马，两次升迁。延平元年，任命为西域副校尉。梁慬行军到河西时，适逢西域各国反叛，攻打疏勒的都护任尚。任尚上书求救，皇帝诏令梁慬率河西四郡的羌、胡骑兵五千人迅速前往救援。梁慬还未到达，任尚已经解围；恰逢任尚被征召回朝，于是以骑都尉段禧为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段禧、赵博守卫它干城。它干城小，梁慬认为不能固守，便用计劝说龟兹王白霸，想进入龟兹共同据守其城。白霸答应了，官吏百姓坚决劝谏，白霸却不听。梁慬进入后，派将领急忙迎接段禧、赵博，合军八九千人。龟兹的官吏百姓都背叛国王，联合温宿、姑墨数万军队反过来包围城池。梁慬等出城交战，将他们大败。双方连续交战数月，胡人败逃，梁慬乘胜追击，总共斩首一万多人，俘获数千人以及骆驼、牲畜、财产数万。龟兹于是平定。但道路仍然阻隔，檄书不能互通，一年多以后，朝廷为此忧虑。公卿议论者认为，西域遥远险阻，多次背叛，官吏士卒在那里屯田，费用没有止境。永初元年，于是撤罢都护，派骑都尉王弘调发关中军队迎接梁慬、段禧、赵博以及伊吾、柳中的屯田官吏士卒。永初二年春，梁慬等返回敦煌，适逢各部羌人反叛，朝廷大举发兵向西攻打他们，因而下达诏令命梁慬留下，作为各军的援军。梁慬到达张掖日勒【日勒是县名，属张掖郡，故城在今甘州山丹县东南。】时，羌人各部一万多人攻打亭候，杀掠官吏百姓。梁慬进兵将其大败，乘胜追击到昭武【昭武是县名，属张掖郡，故城在今甘州张掖县西北。】，敌人于是四散逃走，能够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二三。梁慬到姑臧时，羌族大首领三百多人到他那里投降。梁慬安慰开导他们后，把他们遣返回故地，河西四郡重新安定。梁慬受诏应当屯驻金城，听说羌人转而侵扰三辅，逼近帝王陵园，便率兵前往迎击，在武功、美阳关转战【美阳是县名，故城在武功县北七里，因其地设置关。】。梁慬临阵负伤也不顾惜，接连击破并赶走羌人。梁慬全部夺回被掠走的人口，缴获大量马匹、牲畜和财物，羌人于是奔逃溃散。朝廷嘉奖他，多次下玺书慰劳勉励，把西方的事务委托给他，命他节制各路军队。永初三年冬，南单于和乌桓大人一起反叛。朝廷以大司农何熙代理车骑将军事，中郎将庞雄为副将，调发羽林军、五校营士以及沿边十郡的军队二万多人【沿边十郡是五原、云中、定襄、雁门、朔方、代郡、上谷、渔阳、辽西、右北平。】。辽东太守耿夔也率领鲜卑各部共同攻打他们。皇帝诏令梁慬代理度辽将军事。庞雄与耿夔共同攻打匈奴奥鞬日逐王，将其击破。单于亲自率兵包围中郎将耿种于美稷，连续交战数月，攻势越来越急。耿种发檄文求救。第二年正月，梁慬率八千多人迅速前往救援。到达属国旧城时，与匈奴左将军、乌桓大人交战，击破他们，斩杀首领，杀死三千多人，俘获他们的妻子儿女，缴获大量财物。单于又亲自率七八千骑兵迎战、包围梁慬。梁慬披甲奔驰冲击，所向披靡，敌人于是退回虎泽。三月，何熙的军队到达五原曼柏【曼柏是县名，属五原郡。】，何熙突然得病，不能前进，便派庞雄与梁慬、耿种率步骑兵一万六千人攻打虎泽。他们连营逐渐推进，单于惊恐，派左奥鞬日逐王到梁慬处请求投降。梁慬于是大规模陈列军队接受投降。单于脱去帽子，光着脚，面向梁慬把自己捆绑起来，叩头并送上人质。正值何熙死于军中，朝廷立即任命梁慬为度辽将军，庞雄回朝任大鸿胪。庞雄是巴郡人，有勇有谋，被称为名将。第二年，安定、北地、上郡都遭受羌人侵扰，谷物昂贵，百姓流亡，不能自立。皇帝诏令梁慬调发边兵，迎接三郡太守，带领官吏百姓迁往扶风境内。梁慬立即派南单于兄长的儿子优孤涂奴率兵迎接他们。回来后，梁慬认为涂奴接应其家属有功，便擅自授予他羌侯的印绶，因此获罪，被征召入狱，判处罪刑。第二年，校书郎马融上书为梁慬和护羌校尉庞参申诉，皇帝下诏赦免他们的刑罚，详情见《庞参传》。适逢叛羌侵扰三辅，关中盗贼兴起，任命梁慬为谒者，率兵攻打他们。梁慬到湖县时因病去世。何熙字孟孙，是陈国人。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永元年间任谒者，身高八尺五寸，善于表现威严仪容，在殿中主持赞拜时声音能震动左右。和帝认为他很不寻常，提拔为御史中丞，历任司隶校尉、大司农。他在军中临死时留下遗言，要求薄葬。何熙有三个儿子：何临、何瑾、何阜。何临、何瑾都有治理政事的才能，何阜有俊秀才华，却很早去世。何临的儿子何衡任尚书，以正直著称，因替李膺等人申诉获罪，被关入狱中，免去官职，废居家中。评论说：时局太平，文德就会得到施展，而有武略的士人没有地方奋发效力。因此汉代有许多人发愤壮胆，争相把身心献给夷狄之地，以求建立功名。祭肜、耿秉开启了制御匈奴的局面，班超、梁慬奋力施展平定西域的谋略，最终都能建立功业、成就名声，享受爵位，把功劳进献祖庙，铭刻勋绩于后世，也都是一时的有志之士。赞语说：定远侯慷慨奋发，专心建立功业于遥远的西方；平坦地走过葱岭雪山，视龙沙荒漠如咫尺【葱岭、雪山、白龙堆沙漠；八寸为咫。“坦步”说不把它当作艰难，“咫尺”说不把它看作遥远。】。梁慬也激昂抗争，班勇于是承担并继承了这项事业【《左传》说，父亲劈柴，儿子不能承担。这里说班勇能够继承班超的功业。】《后汉书》卷七十七 《后汉书》卷七十七考证 《班超传》：“祭酒，不过是平民儒生罢了。”注文说：如今称人为祭酒，是表示尊敬的称呼。顾起元说：相互称为祭酒，就像唐人称人为先辈一样。《梁慬传》：“河西四郡重新安定。” 宋刻本没有“四”字。【臣会汾】按：汉武帝夺取匈奴昆邪王、休屠王的土地后，设置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这就是河西四郡。现在依据监本。《后汉书》卷七十七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 《后汉书》卷七十八 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写，唐代章怀太子李贤作注 《杨终、李法、翟酺、应奉、霍谞、爰延、徐璆列传》第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