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九十九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译《窦武传》窦武，字游平，是扶风郡平陵县人，安丰戴侯窦融的玄孙。他的父亲窦奉任定襄太守。窦武年轻时凭经学和品行著称，常在大泽中教授学生，不参与当时的政事，因此在关西声名显扬。延熹八年，他的大女儿被选入掖庭，桓帝封她为贵人，任窦武为郎中。同年冬天，贵人被立为皇后，窦武升任越骑校尉，封槐里侯，食邑五千户。第二年冬天，任城门校尉。他任职时广泛征辟名士，洁身自好，憎恶邪恶，拒绝接受财物贿赂，妻子儿女的衣食仅够维持而已。当时羌、蛮不断侵扰，年成歉收，百姓饥饿。窦武得到两宫赏赐，全部分给太学诸生，并把食品粮食装车，沿路施舍给贫民。他哥哥的儿子窦绍任虎贲中郎将，性情疏放简慢而且奢侈。窦武多次严厉训诫他，告诫他改正，他仍然没有觉悟。于是窦武上书请求退职，说窦绍的官位也应当撤除，并自责不能训导侄子，自己应先获罪。由于这件事，窦绍更加遵守节操，无论大小事情都不敢违犯。当时国政多有失误，宦官专擅宠幸，李膺、杜密等人被以党人之事审问逮捕。永康元年，窦武上疏劝谏说：“臣听说，明主不忌讳讥刺之言，以探求隐蔽幽深的实情；忠臣不顾虑进谏争辩的祸患，以使各种政事得到畅通。因此君臣都能兴盛，名声传扬百世【‘熙’，是兴盛】。臣有幸遇到圣明盛世，受到文治武功的教化，怎么敢贪恋俸禄、逃避罪责而不竭尽忠诚！陛下当初从藩国入朝，登上帝位，天下安乐，都认为应当中兴汉室。可是自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听说有什么善政。梁冀、孙寿、寇荣、邓万世虽然有的已经诛灭【梁冀、孙寿、寇荣、邓万世的事，见《桓帝纪》】，但常侍、黄门接连作恶施虐，欺骗蒙蔽陛下，竞相施行诡诈，擅自制定制度，胡乱授予爵位给不相称的人，朝政日益衰败，奸臣日益强盛。臣私下考察西京时王氏放纵、佞臣执政，最终丧失天下的往事；如今若不考虑前事的失败，再沿着翻车的旧路走，臣恐怕二世的灾难必将再次到来【二世就是胡亥】。赵高的变乱，不在早朝发生，也会在晚上发生【赵高使女婿阎乐在望夷宫杀死胡亥】。近来奸臣牢脩制造党人议论，于是逮捕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太尉掾范滂等人，牵连逮捕数百人，长年拘禁，却没有任何罪证。我认为李膺等人建立忠诚、坚持节操，心志在于经略王室，实在是陛下如稷、契、伊尹、吕尚一般的辅佐，却白白被奸臣贼子诬陷冤枉，天下人寒心，海内失望。希望陛下留意明察，立即审理释放他们【‘时’，是立即】，以满足人神共同期待的心愿。臣听说，古代明君必须有贤能的辅佐，才能成就政治之道。如今台阁近臣中，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尚书朱瑀、荀绲【音古本反】、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都是国家的贞正之士、朝廷的良辅；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家典章。内外官职中人才并列，陛下却把权力交给亲近的宦官，使饕餮之徒专擅外任州郡、内掌心腹，应当依次贬黜，按罪纠察惩罚，抑制、剥夺宦官欺弄国家所得的封爵，追究他们无理诬陷的罪过，信任忠良，公正评定是非，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珍惜天官之位，只授予善人。这样，灾异的征兆可以消除，上天的感应可以期待。近来出现嘉禾、芝草、黄龙等祥瑞；祥瑞一定产生于善人【‘嘉士’，就是善人】，福气实际来自善人。有德便是祥瑞，无德便是灾祸。陛下的行为不合天意，不应当称庆。”奏疏呈上后，窦武便因病交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绶【“上”音时文反】。桓帝不准许，有诏赦免李膺、杜密等人；从黄门北寺、若卢、都内等狱中，罪轻的囚犯全都释放【都内，是主管府库的官名，《前书》有都内令、丞，属大司农】。这一年冬天，桓帝去世，没有留下嗣子。窦武召侍御史、河间人刘儵来询问，问他国中诸王子侯中谁最贤能。刘儵称说解渎亭侯刘宏。窦武入内禀告太后，于是征召刘宏立为帝，这就是灵帝。灵帝任命窦武为大将军，常居禁中。灵帝即位后评定拥立功劳，窦武改封闻喜侯；他的儿子窦机封渭阳侯，任侍中；哥哥的儿子窦绍封鄠侯，升任步兵校尉；窦绍的弟弟窦靖封西乡侯，任侍中，监领羽林左骑。窦武辅政后，常常有诛杀宦官的打算。太傅陈蕃一向也有此谋，两人常在朝堂共同策划。陈蕃私下对窦武说：“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从先帝时起便操弄国权，浊乱海内，百姓喧扰，都把罪责归于他们。如今若不诛杀曹节等人，以后必定难以图谋。”窦武深以为然，陈蕃大喜，推开坐席起身。窦武于是任用志同道合的尹勋为尚书令，刘瑜为侍中，冯述为屯骑校尉；又征召天下被废黜的名士，把前司隶李膺、宗正刘猛、太仆杜密、庐江太守朱瑀等列置朝廷；请前越嶲太守荀昱任从事中郎，征辟颍川陈寔为属官，共同制定计策。天下豪杰知道他们的风尚志向，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想要奋发自己的智力和力量【《续汉志》说：桓帝初年，京师童谣说：“窦武卖印，自有评论，不避贤豪及大姓。”考察窦武字游平，同陈蕃共同谋划，竭尽力量，只树立德行，而且任用的人都很合适，贤能 豪强大姓全都绝望了。”

译《何进传》何进，字遂高，是南阳郡宛县人。他同母异父的妹妹被选入掖庭，成为贵人，受到灵帝宠幸。灵帝任何进为郎中，先后升任虎贲中郎将，出任颍川太守。光和二年，贵人被立为皇后，征召何进入朝，任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中平元年，黄巾贼张角等人起兵，任何进为大将军，率领左右羽林五营士卒屯驻都亭，修理器械，以镇守京师。张角的同党马元义谋划在洛阳起兵，何进揭发了他的奸谋，因功封慎侯【慎县属汝南郡】。中平四年，荥阳有数千人聚众起事，攻打焚烧郡县，杀死中牟县令。皇帝诏令何进的弟弟、河南尹何苗出兵攻击他们。何苗击破群贼，平定后返回。皇帝派使者到成皋迎接，任何苗为车骑将军，封济阳侯。中平五年，天下更加混乱。望气者认为京师将有大规模兵乱，两宫将流血。大将军司马许凉、假司马伍宕劝何进说：“太公《六韬》中有天子亲自统兵的事情【《太公六韬》分六篇：第一《霸典文论》，第二《文师武论》，第三《龙韬主将》，第四《虎韬偏禆》，第五《豹韬校尉》，第六《犬韬司马》。《龙韬》说，武王问：我想让三军将士亲近将领如同父母，听到金声就愤怒，听到鼓声就欢喜，应当怎么办】；可以借此威服、镇压四方。”何进认为有理，入宫向灵帝进言。于是皇帝诏令何进大规模征发四方军队，在平乐观下演习武事；筑起大坛，坛上设置十二重五彩华盖，高十丈；坛的东北又筑小坛，设置九重华盖，高九丈；排列步兵、骑兵数万人，结营布阵。天子亲自出来临视军队，停在大华盖下；何进停在小华盖下。礼仪完毕，灵帝亲自披甲，让马披甲【“擐”音宦，意为穿戴；“介”也指铠甲】，自称“无上将军”，在军阵中巡视三周后返回。皇帝诏令何进全部统领军队，屯驻在平乐观下。当时设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 ○刘攽说：考察原文，汉代没有“屯骑都尉”，这里“都”字应当是误写，应该作“校”。】议郎曹操任典军校尉，赵融任助军校尉，淳于琼任佐军校尉，另外还有左、右校尉。灵帝因为蹇硕壮健而有武略，特别亲信任用他，任命他为元帅，督领司隶校尉以下的官员，即使大将军也隶属于他。蹇硕虽然在宫中专擅兵权，却仍然畏惧忌恨何进，于是同各位常侍一起劝灵帝派何进向西攻击边章、韩遂。灵帝听从了，赐给何进兵车一百乘、虎贲和斧钺。何进暗中知道他们的谋划，便上奏派袁绍向东攻打徐州、兖州的军队，并说应等袁绍回来处理军务，以拖延出发日期。起初何皇后生皇子刘辩，王贵人生皇子刘协。群臣请求立太子，灵帝认为刘辩轻浮没有威仪，不可立为君主【《前书》说，“佻”是轻浮】，但皇后受宠，而且何进又掌握重权，所以长久不能决定。中平六年，灵帝病重，把刘协托付给蹇硕。蹇硕既接受遗诏，又一向轻视、忌恨何进兄弟。灵帝去世时，蹇硕正在宫内，想先杀何进再拥立刘协。何进从外面入宫，蹇硕的司马潘隐同何进早有交情，迎接何进并向他使眼色。何进惊慌，骑马从偏僻小路回到营中，带兵进入百郡邸驻扎【《广雅》说，“儳”是迅疾，音任览反】，并声称有病不入宫。蹇硕的计谋没有得逞。皇子刘辩于是即位，何太后临朝听政，何进和太傅袁隗辅政，何进录尚书事。何进一向知道宦官为天下所痛恨，又因恼怒蹇硕谋害自己，在掌握朝政后暗中谋划诛杀他。袁绍也一向有谋略，便借何进的亲客张津劝他说：“黄门、常侍掌握重权已经很久，又同长乐太后专门私通，谋取奸利【灵帝的母亲董太后居住在长乐宫】。将军应当重新选拔贤良，整顿天下，为国家除去祸患。”何进认为他说得对，又因为袁氏世代显贵受宠，是天下人所归附【袁安任司徒、司空；袁安之孙袁汤任司徒、太尉；袁汤之子袁成任五官中郎将，袁成生袁绍，所以说世代显贵受宠】，而袁绍一向善于养士，能得到豪杰效力；他的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也崇尚气节侠义，便一起厚待他们。于是又广泛征召有智谋的人庞纪、何颙、荀攸等，同他们共同商议心腹之事。蹇硕感到不安，便给中常侍赵忠等人写信说：“大将军兄弟掌握国家大权，专擅朝政，如今又同天下党人谋划诛杀先帝左右的人，想把我们全部扫灭。只是因为蹇硕掌管禁兵，所以暂且迟疑。如今应当共同关闭上阁，赶快逮捕杀掉他。”中常侍郭胜同何进是同郡人，何太后和何进得到贵宠，郭胜也有功劳；因此郭胜亲近信任何氏，便同赵忠等商议，不采纳蹇硕的计谋，而把他的信拿给何进看。何进于是派黄门令逮捕并杀死蹇硕，乘机接管他的屯兵。袁绍又劝何进说：“从前窦武想诛杀宫中宠臣，反而被他们害死，是因为言语泄露，而且五营和百官畏惧宦官。如今将军既有国舅的尊重地位，兄弟又都统领精兵，部曲将吏全是英俊名士，乐意竭尽力量听命办事，大权掌握在手中。这是上天帮助的时机。将军应当一举为天下除去祸患，使名声流传后世，即使周朝的申伯也不值得一提【申伯是周宣王的舅父，《诗经·大雅》说：“只有申伯和甫侯，是周室的栋梁”】。如今大行皇帝停灵在前殿【君主去世尚未有谥号，所以称“大行”；《前书音义》说，大行是不再返回之辞】，将军应当接受诏令，统领禁兵【

译○刘攽说：考察原文，多了一个“宜”字。】不应轻易出入宫省。”何进深以为然，于是称病不入宫陪丧，也不送葬到山陵。他同袁绍确定筹划，并把计划告诉太后。太后不听，说：“宦官统领禁省，自古以来直到现在都是汉家的旧例，不可废除。况且先帝刚刚弃世，我怎么能衣冠鲜明地同士人一起处理政事呢？”【《楚辞》说，“楚楚”是鲜明的样子；《诗经》说“衣裳楚楚”】何进难以违背太后的意思，同时又想先诛杀那些放纵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出入宫禁，传达号令，如今若不全部废除，后来必然成为祸患。可是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和何苗多次接受宦官的贿赂，知道何进想诛杀他们，便多次向太后进言替他们遮蔽；又说大将军擅自诛杀身边的人、专权，会削弱国家。太后疑心并认为他们说得对。留在禁省中的宦官，有的已经几十年，封侯、尊贵、受宠，势力内外胶结牢固。何进刚刚担任重任，平素敬畏他们，虽然表面上取得很大声名，内心却不能决断。因此事情长久不能决定。袁绍等人又替他谋划，多次召集四方猛将和豪杰，让他们都带兵向京城进发，以胁迫太后。何进认为可行。主簿陈琳入内劝谏说：“《易经》说‘追逐鹿而没有虞官’【《易·屯卦》六三爻辞；虞，是掌管山泽的官；‘即鹿’就是追逐禽兽；没有虞官，意思是不能捕获】，俗语又说‘遮住眼睛捕雀’。连小事都不能靠欺骗来达到目的，何况国家大事，难道可以用欺诈成就吗？如今将军总揽皇帝的威势，掌握军权，龙骧虎步，高下成败都在掌握之中，这还如同用洪炉熔化毛发一样容易。违背常经而合乎大道，是天人都顺从的；您却反而放下有利的武器，另行征召外援。大军聚集，强者便会成为雄主，这正是所谓倒拿着干戈，把刀柄交给别人【《前书》梅福上书说‘倒持太阿，授楚以柄’】。”何进不听，于是向西召前将军董卓屯驻关中上林苑；又派府掾、泰山人王匡向东征发本郡强弩兵，并召东郡太守桥瑁屯驻成皋；又派武猛都尉丁原烧毁孟津，火光照亮城中【武猛，是指有武艺而勇猛的人，取嘉美之名作为官名】。他们都以诛杀宦官为名。太后仍然不答应。何苗对何进说：“当初我们一起从南阳来，都是凭贫贱身份依附宫内，才得到富贵。国家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应该深思熟虑，而且要同宫内和睦相处。”何进的心意更加狐疑不定。袁绍害怕何进改变主意，便威逼他说：“相互构陷已经形成，形势已经暴露。事情拖延就会发生变故，将军还想等什么而不早作决定呢？”何进于是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加授符节，允许他专断命令、诛击决断；任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袁绍派人到洛阳，部署武吏侦察宦官，又催促董卓等人，让他们乘驿马疾行上奏，准备进兵平乐观。太后于是害怕了，把中常侍、小黄门全部罢免，让他们回乡居住，只留下何进一向信任的亲信守卫宫省。各位常侍、小黄门都到何进处谢罪，任凭他处置。何进说：“天下骚动，正是忧患各位。如今董卓将到，各位为什么不早日各自回到封国？”袁绍劝何进就在这里解决此事，劝了再三，何进不答应。袁绍又写信告知州郡，假称传达何进的意思，让州郡逮捕审查宦官的亲属。张让的儿媳妇是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儿媳妇叩头说：“老臣有罪，应当同新妇一起回到私门，只是蒙受恩宠已经累世【‘唯’，是思念】。如今将要远离宫殿，心中依恋不舍，希望再入宫一次，暂时奉望太后和陛下的容颜，然后退入沟壑，死也无憾了。”儿媳妇把这话告诉舞阳君，舞阳君入宫禀告太后，于是诏令诸位常侍重新入宫当值。八月，何进入长乐宫，禀告太后请求把诸位常侍以下全部诛杀，选三署郎入内守卫宦官的住所。宦官们互相说：“大将军称病，不来陪丧，也不送葬，今天忽然入宫【‘欻’音许物反】，这是什么意思？窦氏的旧事难道又要重演吗？”张让等人又派人暗中偷听，全部听到了这些话。于是张让率常侍段珪、毕岚等数十人，持兵器从侧门偷偷进入，埋伏在省中。何进出来时，他们假传太后诏令召何进入内，让他坐在省阁中。张让等责问何进说：“天下混乱，也不只是我们这些人的罪过。先帝曾经同太后不和，几乎造成祸败【陈留王刘协的母亲王美人被何皇后毒死，灵帝震怒，想废掉何皇后，宦官坚决劝阻才得以停止】，我们流泪哭泣地加以调解，各自拿出家财千万作为礼物，使皇帝心情和悦；我们只是想依托您的门户罢了。如今您却要灭绝我们的宗族，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时尚方监渠穆拔剑，在嘉德殿前斩杀何进。张让、段珪等伪造诏书，任原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得到诏书后心中怀疑，说：“请大将军出来共同商议。”中黄门把何进的头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经伏诛了。”何进的部曲将领吴匡、张璋平素受到何进亲近宠信，在外面听说何进被杀，想带兵入宫。宫门关闭，袁术和吴匡共同砍击宫门进攻。中黄门持兵器守门，直到天将黑时，袁术于是烧毁南 宫的九龙门以及东西宫，想以此胁迫张让等人出来。张让等人入内禀告太后，说大将军的军队反叛，焚烧宫门，攻打尚书门，于是带着太后、天子和陈留王，又劫持省内官属，从复道逃往北宫【“复”音福】。尚书卢植手执戈，站在阁道窗下，仰头数说段珪的罪行。段珪等害怕，于是释放太后。太后跳下阁道，得以免死。袁绍和叔父袁隗假传诏令，召来樊陵、许相并将他们斩杀。何苗、袁绍于是带兵驻扎在朱雀阙下，捕获赵忠等人并斩杀。吴匡等人一向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又怀疑他同宦官共同谋划，便命令军中说：“杀大将军的人就是车骑将军。将士们愿意为大将军报仇吗？”何进平素有仁厚恩德，士卒都流泪说：“愿意拼死效命。”吴匡于是带兵同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一起攻杀何苗，把他的尸体弃置在苑中。袁绍于是关闭北宫门，率兵捕杀宦官，无论年幼年长全部杀死。有的人因为没有胡须而被误杀，也有二千多人剃开发露后才得以免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十人〕 ○刘攽说：考察原文，少了一个“死”字。当时宦官死了二千多人；如果没有胡须、剃开发露而获免的有二千人，那么死者就多得不可胜数了。】袁绍于是带兵冲击宫门，有人登上端门屋顶，向宫内进攻。张让、段珪等人被逼迫，于是带着皇帝和陈留王等数十人徒步从谷门逃出，奔向小平津【谷门，是洛阳城北面的中门】。公卿都出了平乐观，却没有人能跟随，只有尚书卢植连夜驰马赶到黄河边。王允派河南中部掾闵贡跟随卢植。闵贡赶到后，亲手用剑杀死数人，其余人都投河而死。第二天，公卿百官才迎接天子回宫，任闵贡为郎中，封都亭侯。董卓于是废黜皇帝，又逼迫杀死太后，杀死舞阳君何氏。何氏于是灭亡，汉室也从此衰败混乱。○刘攽说：考察原文，少了一个“死”字。当时宦官死了二千多人；如果没有胡须、剃开发露而获免的有二千人，那么死者就多得不可胜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译《窦武传》的评论说：窦武、何进凭借国舅的资历，掌握辅政的权力；内有太后临朝听政的威势，外有迎接群英、乘势而起的形势。最终事情失败，宦官得势，自己身死，功业毁败，成为世人悲叹之事。难道是智慧不足而权势有余吗？【意思是说，他们并非智慧不足，权势也有余，只是上天使他们失败】《左传》说：“上天废弃商朝已经很久了，您却想使它复兴。”这正是宋襄公在泓水败亡的原因【《左传》说：楚国攻打宋国，宋公将要交战，子鱼劝谏说：“上天抛弃商朝已经很久了，您却要使它复兴，不可以。”宋公不听，终于同楚军交战，大败于泓水】。赞曰：窦武出生时有蛇的祥瑞，何进起初只是屠户【何进原本是屠户家的儿子】；凭借女儿和弟弟，进入宫廷紫房，获得荣宠。上面昏乱，下面受宠，君主和百姓都动了怨恨之心。将要纠正邪恶，以满足众人的愿望，但正道已经屈折，世代遭受凶祸困厄【“代”，是更替】。《后汉书》卷九十九 《后汉书》卷九十九考证 《窦武传》：“太后冘豫未忍” ○“冘”字，有的版本作“宂”，是错误的。“冘豫”就是“无豫”，意为犹豫不决。《何进传》：“诏使进弟河南尹苖出击之” ○何苗是朱氏的儿子。《五行志》作“皇后的异父兄朱苗”。《何进传》：“张让、段珪等因迫” ○何焯说：“因”字疑当作“困”。《后汉书》卷九十九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 《后汉书》卷一百 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唐章怀太子李贤注 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郑太传》郑太，字公业，是河南开封人，司农郑众的曾孙。〔开封县的故城在今汴州南面。〕他年轻时就有才干谋略。灵帝末年，知道天下将要大乱，便暗中结交豪杰。他家中资财富足，有田四百顷，但平时粮食仍常常不够吃，名声传遍山东。起初被举为孝廉，三府征召，公车征聘，他都没有就任。到大将军何进辅政时，征召任用名士，让公业担任尚书侍郎。〔《续汉志》说：尚书共有六曹侍郎三十六人，秩禄四百石；每曹六人，主管文书起草。〕后来升任侍御史。何进打算诛杀宦官，想召并州牧董卓来相助。公业对何进说：“董卓刚强残忍，缺少仁义，欲望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若把朝政借给他，授予他重大权力，他一定会放纵凶恶的欲望，朝廷必然危险。明公凭借亲近皇室和德望崇高的地位，掌握阿衡辅政的大权，应当独断专行，诛除有罪之人，实在不应把董卓当作自己的资助和援助。况且事情将发生变故，殷代的教训并不遥远。”他又陈述了几件当时急需处理的事务，何进不能采纳，于是弃官离去，对颍川人荀攸说：“何公不是容易辅佐的人。”何进不久被害，董卓果然作乱。公业等人与侍中伍琼、董卓的长史何颙一同劝说董卓任袁绍为勃海太守，以便发动山东的谋略。等到义兵兴起，董卓召集公卿商议大规模发兵讨伐，群臣没有人敢违抗。公业担心董卓的势力越多，凶横强暴就越难控制，独自说道：“治理天下靠的是德行，不在于兵众。”董卓不高兴，说：“像你这样说，难道军队就是没有用吗？”公业害怕了，便用欺诈的言辞改口回答说：〔“诡”就是欺诈。〕“我不是说军队没有用，而是认为山东不足以出动大军。如果您不相信，请允许我大略陈述其中的要点。如今山东各地共同谋划，州郡彼此联结，百姓相互煽动，并非不强盛；但是自光武帝以来，中原没有警乱，百姓安逸，长久忘记了战争。孔子说过，不训练人民作战，就是抛弃他们。这些人的数量虽然很多，却不能造成祸害，这是第一点。明公出身西州，年轻时就做过国家的将领，熟悉军事，多次踏上战场，威名震动当世，人人心怀畏惧而服从，这是第二点。袁本初是公卿子弟，生长在京师；张孟卓是东平的长者〔孟卓名邈〕，坐在那里连厅堂外面都不随便看〔意为不乱看〕；孔公绪〔孔伷〕只会清谈高论，能把枯的说成生、把生的说成枯〔意为谈论时有所抑扬〕，他们都没有行军作战的才能和执持锐兵的能力，面对锋刃、决战杀敌，都不是您的对手，这是第三点。山东人士向来精悍〔悍即勇猛〕，但没有孟贲那样的勇力，也没有庆忌那样的敏捷〔《说苑》说：孟贲在水中行走不躲避蛟龙，在陆地行走不躲避虎狼；发怒吐气，声音震动上天……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射他的箭装满一把也射不中，四匹马追赶也追不上〕。聊城的守将〔《史记》说：燕将攻下聊城后据守，齐将田单攻打一年以上也没有攻下〕，可以任用良平那样的谋略，以偏师责成其取得成功，这是第四点。即使有这样的人才，彼此尊卑没有秩序，王爵也没有授予；如果他们倚仗人多、恃凭力量，就会各自像棋子一样据守不动，观望成败，不肯同心协力，和您同进同退，这是第五点。关西各郡很熟悉军事，近来多次与羌人交战，妇女尚且戴盔持矛、挟弓背箭〔挟即持〕，何况那些强壮勇猛的人，怎么会抵挡不了这些妄自出战的人呢？胜利是可以确定的，这是第六点。而且天下勇强、百姓所畏惧的，有并州、凉州人〔此处原文疑有衍字，详见 issues〕，以及匈奴屠各、湟中义从和西羌八种〔“义从八种”均见《西羌传》〕；明公若把他们聚集起来作为爪牙，就如同驱赶虎、兕去攻击犬羊，这是第七点。再者，明公的将帅都是中表亲族和心腹，彼此交往日久，恩信深厚显著，忠诚可以任用，智谋可以依靠；凭借这样团结牢固的军队去迎击离心分裂的势力，就像烈风扫落枯叶一样，这是第八点。战争有三种必败：以混乱攻击有条理者必败，以邪恶攻击正义者必败，以叛逆攻击顺从者必败。如今明公掌握国家政权，持守公平正直，讨伐消灭宦官，忠义得以确立；凭借这三种德行对付他们的三种必败，奉天命讨伐罪人，谁敢抵挡您呢？这是第九点。东州的郑玄学识贯通古今〔郑玄是北海人，所以称东州〕，北海的邴原清高正直而明亮〔《魏志》说，邴原字根矩，是北海朱虚人，与管宁都以清高著称〕，都是儒生所仰望、士人所取法的人物。假如询问他们的谋划，便足以知道强弱。而且燕、赵、齐、梁并非不强盛，最终仍被秦国消灭；吴、楚等七国并非人数不多，最后还是在荥阳失败〔《前书》记载，吴王濞、楚王戊、赵王遂、淄川王贤、济南王辟光、胶西王印、胶东王雄渠于景帝三年起兵反叛，大将军条侯周亚夫率兵在荥阳击破他们〕，何况如今德政显赫，辅佐大臣都是贤良之人，他们难道会帮助成就叛乱、滋长寇盗的阴谋吗？不会，这是第十点。若我所陈述的意见有少许可取，就不必征发军队来惊动天下，使那些为徭役所困的百姓聚集起来作乱，反而是抛弃德行、倚仗兵众，自损威望。”董卓于是高兴了，任命公业为将军，让他统率各军讨伐关东。有人对董卓说：“郑公业的智谋超过常人，却和外部寇敌结谋。如今把士卒马匹资助给他，使他成就党羽，我私下替明公担忧。”董卓于是收回他的兵权，只留下他任议郎。董卓迁都长安后，天下饥荒混乱，士大夫大多不能保全性命，而公业家中资财有余，每天邀请宾客，举行盛大宴会，倡优奏乐，所救济的人很多。他于是与何颙、荀攸共同谋划刺杀董卓，事情泄露，何颙等被捕。公业脱身，从武关逃走，向东投奔袁术。袁术上表任命他为扬州刺史，他还没有到任，便在路上去世，时年四十二岁。孔融传。孔融，字文举，是鲁国人，孔子的第二十世孙。他的七世祖孔霸是元帝的老师，官位升至侍中。〔《前汉书》说，孔霸字次儒，是元帝的老师；详见《孔昱传》。〕他的父亲孔伷，任太山都尉。孔融年幼时就有非凡的才能。〔《融家传》说：孔融兄弟七人，他排行第六，幼年便有自然的天性。四岁时，每次和哥哥们一起吃梨，他总是拿小的。大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年纪小，按规矩应当拿小的。”宗族因此认为他很奇异。〕十岁时随父亲到京师。当时河南尹李膺〔李膺是颍川襄城人。《融家传》说：孔融听说汉中的李公清廉正直，心中仰慕，便登门拜访；李固是汉中人，曾任太尉，与本传所说不同〕以简约持重自居，不随便接待士人宾客；除了当世名人以及世代通家之好的人，其他人都不能得到通报。孔融想见识李膺，于是来到李膺门前，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世代通家子弟。”守门人把这话告诉李膺，李膺请孔融进来，问道：“你的高明祖父曾经和我有旧交、受过我的恩惠吗？”孔融说：“有。从前我的先祖孔子和您的先人李老君同样崇尚德行、比较义理，互相以师友相待。〔《孔子家语》说：孔子对南宫敬叔说，我听说老聃博通古今，通晓礼乐的本源，明白道德的归宿，就是我的老师；现在我要去拜访他。于是到周朝向老聃问礼。〕这样说来，我孔融与您李君便是累世的通家。”在座众人无不赞叹。太中大夫陈炜后来到来〔“炜”音于匦反〕，座中人把此事告诉他。陈炜说：“人小时候聪明明白，长大后未必奇特。”孔融立即应声说：“照您这句话来看，您大概是早慧吧？”李膺大笑，说：“高明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人才。”孔融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悲伤憔悴，哀毁过度，扶着他才能站起来，州里人都称道他的孝顺。他喜好学习，博览群书，广泛涉猎，阅读很多典籍。山阳人张俭被中常侍侯览怨恨，侯览制作诬陷性的文书下发州郡，列出姓名追捕张俭〔“刋”是削除，这里指删去告发者的姓名〕。〔刘攽说：考察正文，侯览怎么能够制作文书下发州郡？大概应当是“诏”字；张俭传中可以看出这一点。〕张俭与孔融的哥哥孔襃有旧交，逃亡投奔孔襃，却没有遇到他〔《融家传》说，孔襃字文礼〕。当时孔融十六岁，张俭认为他年少，便没有把事情告诉他。孔融看出张俭有窘迫的神色〔窘即困迫〕，便说：“哥哥虽然在外，我难道就不能替您作主吗？”于是留下张俭住在家中〔舍即停留〕。后来事情泄露，国相以下的官员秘密前往捉拿，张俭得以逃走，于是连同孔襃、孔融一起被捕送入狱。两人不知道应当因什么罪获罪，孔融说：“收留并藏匿他的人是我，应当由我承担罪责。”孔襃说：“他是来求助我的，不是弟弟的过错，请让我甘愿承担罪刑。”官吏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中的事情由长子负责，我应当承担罪责。”一家人争相代死。郡县官员疑惑不决，于是上报请求裁定〔《前书音义》说，“谳”是请示裁决，音宜杰反〕。诏书最终判孔襃有罪。孔融因此声名显著，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齐名，州郡以礼征召，他都没有就任；后来被司徒杨赐征召到府中。当时正在暗中考察官僚中贪污污浊的人，准备贬黜他们。孔融多次揭举中官的亲属，尚书畏惧内宠，召来属吏责问。孔融陈述答辩，直说他们的罪恶，言辞毫不阿谀屈曲〔挠即弯曲，音乃孝反〕。河南尹何进将要升任大将军，杨赐派孔融奉上名帖去祝贺，何进没有及时通报接见，孔融便夺回名帖，返回府中交还名帖，提交弹劾自己的文书离去。河南官属以此为耻，暗中派剑客追杀孔融。有人对何进说：“孔文举享有很高的声望〔《融家传》说，宾客对何进说，孔文举当时是特别杰出的人物，就像万物中的北辰、百谷中的黍稷，天下人无不注目于他〕。将军如果与此人结怨，四方士人都会伸长脖子离去；不如趁机以礼相待，这样可以向天下显示您的宽广。”何进认为有理，便召见并礼遇孔融，随后征召他；孔融被举为高第，任侍御史。他与中丞赵舍意见不合，借病回家。后来又被征召为司空掾，授任中军候〔原文疑有脱误，汉代官制通常作“北军中候”，见 issues〕。〔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