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九十五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译出身几年便持节为将，拥兵立功；回来监督本乡，却没有施加其他私人的恩惠，反而弹劾举奏了许多人，又厌恶并断绝同宦官的交往。因此朝廷内外都怨恨他，便共同诬陷皇甫规用财物贿赂各部羌人，叫他们用文书假意投降【所谓文降，是以文书登记的虚假投降，并非真心归顺】。天子接连下玺书责问他。皇甫规害怕不能免罪，上疏为自己申辩说：“延熹四年秋，戎狄凶恶骚动【‘蠢’是骚动，‘戾’是乖戾】，从西州侵入泾阳【县名，属安定郡，故城在今原州平源县南】，旧都震恐，朝廷忧虑西方。陛下下诏，不因臣愚钝，急令臣率军出发【‘就’就是上】。幸赖天威，终于振兴国威。羌戎各部无论大小都叩头归顺，臣便移书军营和郡府，查问诛杀和收纳的数目【皇甫规说，各羌部既已服从，自己便移书军营及郡府，核查诛杀人数和收纳降众的数目】，节省费用一亿以上。作为忠臣的道义，不敢自称劳苦【《诗经·小雅》说：‘勤勉从事，不敢自称劳苦；无罪无辜，闭口哭号’】，所以不愿用片言只语提及自己的功劳；但比照以前的败将，或许可以免除罪责和悔恨【‘先事’指前代失败的将领】。臣先前进入州界，先弹劾郡守孙儁，接着弹劾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回军南征，又上奏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陈述他们的罪过，依法当处死刑。这五位大臣的党羽遍及全国，其余佩墨绶的官员，下至小吏，被牵连的又有一百多人。他们借口报复将领的怨恨、儿子替父亲雪耻，带着礼物，驾车奔驰，怀粮步行，互相勾结豪门，争相散布诽谤，说臣私下向各羌部索取钱财【‘谢’就是报仇】。假如臣用的是私人财物，那么臣家连一石粮也没有；假如财物出自官府，那么文书账簿很容易查核。臣愚昧糊涂，竟真如他们所说吗？前代尚且把宫女赐给匈奴【元帝把待诏掖庭的王嫱赐给呼韩邪单于作阏氏】，把公主嫁给乌孙以镇抚【武帝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嫁给乌孙王昆莫作夫人】，如今臣不过花费千万钱来安抚反叛的羌人，这在良臣的才略和兵家的贵重之道中，有什么罪过、违背什么义理呢？自永初以来，出征的将领并不少，覆军的有五次，动用资财达巨亿；有的在军队覆没后，满载珍宝、封印完好地回车，送入权贵之家【意思是覆军的将领和军队覆没的日子很多，却把珍宝装满车，封印完整，送进权贵之家】，可是名声功业建立后，反而厚加爵位封赏。如今臣回头监督本土，纠察举奏各郡，断绝交往，离间亲属，杀戮侮辱旧交，遭到众人诽谤和暗中陷害，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臣虽污秽不堪，也没有听说过廉洁的名声；如今眼见事业覆没，羞耻悲痛实在深重。《传》说：鹿将死时顾不得选择声音。臣冒昧略陈以上。”这一年冬天，皇帝征召皇甫规回朝，授为议郎，论功应当封爵。但中常侍徐璜、左悺想向他索取财物，多次派宾客去询问他的功劳情况，皇甫规始终不回答。徐璜等人恼怒，便以先前的事情陷害他，交给司法官处理。官属想向百姓摊派钱财替他请罪，皇甫规发誓拒绝，始终不听；于是又以余寇未绝为罪，将他拘系廷尉，判处输作左校【《汉官仪》说：左校署隶属将作大匠】。诸公以及太学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万口〕 张凤等三百多人到宫阙前为他申诉。适逢大赦，皇甫规回家；后来征召任命为度辽将军。到军营几个月后，上书推荐中郎将张奂来代替自己，说：“臣听说，人没有固定不变的习俗，政治却有治乱；军队没有绝对的强弱，将领却有能与不能。臣见中郎将张奂才略兼优，适合担任主帅，以顺应众望。如果仍认为愚臣适合承担军事事务，愿请求任一闲散官职，作为张奂的副手。”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让张奂代任度辽将军，皇甫规任使匈奴中郎将。等到张奂升任大司农，皇甫规又代任度辽将军。皇甫规为人多有谋略，自认为连续身居高位，想退身居家，多次以病请退，都没有被准许。适逢他的朋友、上郡太守王旻去世，皇甫规穿着丧服越过州界，到下亭迎接灵柩，于是让宾客秘密告诉并州刺史胡芳，说皇甫规擅自远离军营，公然违背禁令，应当赶快上奏弹劾。胡芳说：‘威明是想退居家中，避开仕途，所以故意激怒我；我应当替朝廷爱惜人才，怎么能成全这个人的打算呢？’于是没有追究。等到党锢之祸大规模发生，天下名贤大多受到牵连。皇甫规虽然是名将，平素声誉并不高，自认为是西州豪杰，耻于不能参与其事，便先上言说：‘臣以前推荐已故大司农张奂，这是依附党人的行为；臣从前被判输作左校时，太学生张凤等人上书为臣申诉，这也是党人依附于臣。臣应当因此获罪。’朝廷知道后没有追问，当时人们认为皇甫规贤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刘攽说：考察原文，“以为规贤”不对，应当作“以规为贤”。皇甫规任职数年，北方边境因他的威势而安服。永康元年，征召他任尚书。这年夏天发生日食，皇帝下诏让公卿举荐贤良方正，并询问政治得失。皇甫规回答说：“上天对于君王，就像君王对于臣下、父亲对于儿子一样，用灾异来告诫，使其遵循福祥。陛下在八年之中三次断决大狱【指诛杀梁冀，诛杀邓万、邓防，以及诛杀李膺等人的党锢事件】，一次废黜宫中受宠者【没有德行却受宠叫作‘嬖’，指废黜邓皇后】，两次诛杀外任大臣【指杀桂阳太守任胤，杀南阳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刘质等】，可是灾异仍然出现，民心仍然不安，大概是贤愚进退、威刑施加，有些不合道理。前太尉陈蕃、刘矩【《汉官仪》说，刘矩字叔方】忠诚谋略高出当世，却被废弃在乡里；刘祐、冯绲、赵典、尹勋正直，多招怨恨，流放在家；李膺、王畅、孔翊洁身守礼，始终没有登上宰相之阶。至于钩党之祸，事情无端发生【‘钩’是牵引，指李膺等人的事情】，残害贤人、伤害善者，连无辜的人也遭到悲苦。如今兴起革新，改变政治，容易得如翻手一样，可是群臣闭口不言，鉴于前人的祸害而畏惧，彼此观望，没有人肯说正直的话。希望陛下暂且留心圣明，容纳正直的谏言，那么以前的责罚可以消除，后来的福祉一定降临。”奏疏上呈后，皇帝没有采纳。皇甫规被调任弘农太守，封寿成亭侯，食邑二百户。他辞让封爵，没有接受；又转任护羌校尉。熹平三年，因病请求退休，尚未到达便在谷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他所著的赋、铭、碑、赞、祷文、吊章、表、教令、书、檄、笺、记，共二十七篇。[“生”字疑有脱误]张凤等三百多人到宫阙上诉为他申辩，张规因赦免返回家中，朝廷征召任命他为度辽将军。到军营几个月后，他上书推荐中郎将张奂来代替自己，说：“我听说，人没有固定不变的习俗，而政治有治有乱；军队没有绝对的强弱，而将领有能干和无能之分。我私下看，中郎将张奂才干谋略都很优秀，应当让他担任主帅，以顺应众人的愿望。如果还认为愚臣适合充任军事职务，希望请求授予一个闲散官职，作为张奂的副手。”朝廷同意了，让张奂代任度辽将军，张规任使匈奴中郎将。张奂升任大司农后，张规又代任度辽将军。张规为人多有谋略，自己因为连续担任高位，想退身回家，多次上书称病，都没有得到许可。恰逢他的朋友、上郡太守王旻任期届满归来，张规穿着白色丧服，越过边界到下亭迎接他，于是让宾客秘密告诉并州刺史胡芳说：“张规擅自离开军营，公然违犯禁令法度，应当赶快举劾上奏。”胡芳说：“威明想要避开仕途，所以故意激怒我罢了[意思是说，他想回家避开做官的道路]。我应当替朝廷爱惜人才，怎么能帮助这小子的计谋呢？”于是没有追问。等到党锢事件大规模兴起，天下的名士大多受到牵连。张规虽然是名将，平素声誉却不高，自己认为西州豪杰以不能参与其中为耻，于是先自行上书说：“我以前推荐已故大司农张奂，这是依附党人的行为；又有一次我论述输送左校之事时，太学生张凤等上书替我申辩，这是被党人所依附。我应当因此获罪。”朝廷知道此事却没有追究，当时的人认为张规贤明。

译刘攽说：“考察此文，文意说‘因此认为张规贤明’，是不对的；应当说‘因此认为规贤明’。”张规任职数年，北部边境都畏服于他。永康元年，征召他任尚书。这年夏天发生日食，皇帝下诏让公卿推荐贤良方正之士，并下诏询问政治得失。张规回答说：“上天对于君王，就像君王对于臣下、父亲对于儿子一样。上天用灾异妖祥告诫君王，使他遵从福祥。陛下在八年之中，三次断绝大狱[指诛杀梁冀，诛杀邓万、邓防，以及诛杀李膺等人的党锢事件]，一次废黜内宠[没有德行却受到宠爱的人叫作‘嬖’，指废黜邓皇后]，两次诛杀外臣[指杀桂阳太守任胤，杀南阳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刘质等人]，但灾异仍然出现，民心还没有安定，这大概是因为贤者和愚者的进退，以及威刑施加的对象，有不合道理的地方。前太尉陈蕃、刘矩[《汉官仪》说刘矩字叔方]，忠诚谋略高出世人，却被废弃在乡里；刘祐、冯绲[‘绲’读作古本反切]、赵典、尹勋正直而多遭怨恨，使家门受到流放之累；李膺、王畅、孔翊洁身自守、遵守礼法，始终没有登上宰相之位。至于钩党之祸，事情无端发生[‘钩’是牵引的意思，指李膺等人的事件]，残害贤人、伤害善良，悲哀波及无辜。如今兴起改革、改变政治，易如翻掌；可是群臣闭口不言，鉴于并畏惧先前的祸害，彼此观望，没有人肯说正直的话。希望陛下暂且留心圣明，容纳接受正直的谏言，那么以前的责罚可以消除，今后的福祉一定会降临。”奏章上报后，皇帝没有省察采纳。张规调任弘农太守，封为寿成亭侯，食邑二百户。他推辞封爵，不肯接受。后来又转任护羌校尉。熹平三年，他因病请求以名籍退职，尚未到达任所，便在谷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他所撰写的赋、铭、碑、赞、祷文、吊文、章、表、教令、书、檄、笺、记，共二十七篇。史官评论说：孔子说，如果一个人说话毫不惭愧，那么他实行起来就很困难。考察皇甫规的话，他的内心难道不坦然吗？他审察自己后便求取俸禄，见到贤才便让出职位；所以求取俸禄不是贪婪，让出职位也不是故意谦让，称说自己的功劳并不疑惧，谦让给别人也没有害怕。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在戎狄中建立功业，在国家中保全自身。张奂传 张奂，字然明，是敦煌酒泉人【酒泉是县名，那里泉水很多，故城在今永州晋昌县东北】。○刘攽说：考察注释所说的“在今永州”，下文的“永”字应当作“瓜”；永州没有晋昌。张奂的父亲张惇任汉阳太守。张奂年轻时游学三辅，拜太尉朱宠为师，学习《欧阳尚书》。起初牟氏的章句浮华辞藻繁多【当时牟卿从张堪那里受学《尚书》，所以有牟氏章句】，共四十五万多字；张奂删减为九万字。后来被征召到大将军梁冀府中，于是上书桓帝，奏呈他的章句；皇帝下诏交给东观收藏。他因病离职。又被举为贤良，对策列第一，提拔授任议郎。永寿元年，调任安定属国都尉。刚到任，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七十多人侵犯美稷，东羌又发动全族响应。张奂的营垒中只有二百多人，听说后立即整军出战。军吏认为力量不足以抵敌，叩头争相劝止，张奂不听，继续前进，驻军长城，收集兵士，派将领王卫招诱东羌，又据守龟兹【龟兹音丘慈，是县名，属上郡；《前书音义》说，龟兹国人来投降，因而用其名命县】，使南匈奴不能同东羌往来。东羌各部豪帅于是相继同张奂和亲，共同攻打左薁鞬台耆等，连战连胜。伯德惊恐，率众投降，郡界于是安宁。羌人豪帅感念张奂的恩德，献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赠送金鐻八枚。张奂全都收下【郭璞注《山海经》说：鐻音渠，是金制食器，形制不详】，却在各羌人面前召来主簿，把酒洒在地上说【把酒浇在地上叫作酹，音力外反】：‘即使马多得像羊，也不把它们牵进马厩；即使金子多得像粟米，也不把它们放入怀中。’于是把金子和马全都退还【像羊、像粟米，都是比喻很多】。羌人的性情贪婪，却尊重清廉的官吏。此前八名都尉大多喜好财货，使羌人深受其苦；等到张奂端正自身、保持清白，威信教化便大为推行。张奂调任使匈奴中郎将。当时休屠各【‘屠’音直于反】和朔方乌桓一起反叛，焚烧度辽将军的府门【当时度辽将军驻扎在五原】，又引兵驻扎赤阬，烟火相望，士卒非常恐慌，各自想逃走。张奂安坐帷帐中，像平常一样给弟子讲经诵读，军士渐渐安定。于是他暗中诱导乌桓，秘密同他们和谈，使他们杀掉休屠各的首领，袭击并击破其部众。各胡族全都投降。延熹元年，鲜卑侵犯边境，张奂率南单于袭击他们，斩首数百级。第二年，梁冀被诛，张奂因是梁冀的旧属而免官禁锢。张奂同皇甫规友善，张奂被禁锢后，所有旧交都不敢替他说话，只有皇甫规前后七次举荐他。张奂在家四年后，又被授任武威太守，平均徭役赋税，率先激励衰败离散的民众，常常作为 张奂在河西各郡的政绩最为突出，因此保全了那里。当地风俗多有妖邪禁忌：凡是在二月、五月出生的孩子，以及同父母出生月份相同的孩子，全都杀掉。张奂向他们说明合乎义理的道理，严格实行赏罚，风俗于是改变。百姓在他活着时就为他建立祠庙。因政绩尤其优异，升任度辽将军。几年之间，幽州、并州清平安静。永康九年春，征召授任大司农。鲜卑听说张奂离去，这年夏天便招集南匈奴、乌桓，从几条道路进入边塞，有时五六千骑，有时三四千骑，侵扰劫掠沿边九郡，杀害掳掠百姓。秋天，鲜卑又率八九千骑进入边塞，诱使东羌同他们结盟发誓。于是上郡沈氏、安定先零各部共同侵犯武威、张掖，沿边地区深受其害。朝廷为此忧虑，又任命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按九卿的俸禄督察幽州、并州、凉州三州以及度辽、乌桓两营【明帝永平八年，开始设置度辽将军，驻屯五原郡曼柏县。《汉官仪》说，乌桓校尉驻屯上谷郡宁县，所以称为两营】，并兼察刺史和二千石官员的能与不能，赏赐非常优厚。匈奴、乌桓听说张奂到任，便相继回来投降，共二十万人口。张奂只诛杀首恶，其余都安抚接纳；只有鲜卑逃出边塞。永康元年春，东羌先零各部率五六千骑侵犯关中，包围祋祤，劫掠云阳；夏天又攻陷两座营垒，杀死一千多人。冬天，羌人岸尾、摩蟞等【‘蟞’音必薛反】胁迫同族再次劫掠三辅，张奂派司马尹端、董卓一同攻打，大败羌人，斩其酋豪，斩首俘获一万多人。三州清平安定。论功本应封爵，但张奂不奉承宦官，所以封赏最终没有实行，只赐钱二十万，任命他的一名家人为郎，他都辞谢不接受，却请求把家属迁到弘农华阴。旧制度规定边地人不能迁入内地，只有张奂因功特别获准，于是从此成为弘农人。建宁元年，张奂整军凯旋。此时窦太后临朝，大将军窦武同太傅陈蕃谋划诛杀宦官，事情泄露，中常侍曹节等人在宫中作乱。因为张奂刚被征召回朝，不知道原来的谋划，曹节等便假传诏令，让张奂同少府周靖率五营士兵包围窦武。窦武自杀，陈蕃也被杀害。张奂升任少府，又授任大司农。因这次功劳被封侯，张奂深以曹节欺骗自己为忧，上书坚决辞让，退还印绶，最终不肯接受。第二年夏天，青蛇出现在御坐轩前【轩是殿柱间的栏板】；又刮大风，下暴雨冰雹，雷电交加，拔起树木。皇帝下诏让百官各自说明灾异的应验。张奂上疏说：“臣听说，风是号令，能使万物运动、使气相通【翼氏《风角》说：风是上天的号令，用来谴责告诫君主】，树木生于火，二者相互依赖才显明；蛇能屈能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五六千骑〕

译腾蛇潜伏【《周易》说‘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慎子说‘腾蛇游雾，飞龙乘云’，云散雾消后，腾蛇就同蚯蚓一样】，顺应时令而来就是吉祥的征兆，违逆时令而来就是灾祸。阴气专盛，便凝结精气形成冰雹。因此，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有的立志安定社稷，有的正直不屈，却因为先前党锢之祸而一同被诛杀。天下沉默不语，人人心中震惊愤怒。从前周公安葬不合礼制，上天便显示威严【《尚书大传》说，周公去世，成王想把他葬在成周，上天于是雷电交加，大风吹倒禾苗，大树也被拔起，国人大为恐惧；成王把周公葬在毕，表示不敢把他当作臣下】，如今窦武、陈蕃忠贞，却没有受到公开宽赦，妖异灾变的到来，都是由于这个原因。应当赶快为他们改葬，迁回家属；凡是因连坐而被禁锢的，一律免除。皇太后虽然居住在南宫，但恩礼没有相接，朝臣没有人敢说，远近之人都失望。陛下应当思考顾复的大义和报答【‘顾’是回头看，‘复’是反复；《小雅》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天子深深采纳张奂的话，拿去询问黄门、常侍，左右近臣都憎恶张奂，皇帝不能亲自实行，于是调张奂任太常。张奂同尚书刘猛、刁韪、卫良一起推荐王畅、李膺可以列入三公人选，曹节等更加憎恨他们的言论，便下诏严厉责备。张奂等都到廷尉自囚，几天后才获释，并各以三个月俸禄赎罪。司隶校尉王寓出身宦官，想借宦官的宠势向公卿求取举荐，百官都畏惧他，没有不答应的，只有张奂独自拒绝。王寓恼怒，便借此陷害张奂以党人罪名禁锢，遣归乡里。张奂先前任度辽将军时，同段颎争着攻打羌人，彼此不和。等到段颎任司隶校尉，想驱逐张奂回敦煌，甚至想加害他。张奂忧惧，写奏记向段颎谢罪说：‘小人不明事理，得罪了州将；如今千里之外把性命托付给您，按照实情来归附【《汉官仪》说，司隶州部管辖河南、雒阳、三辅、三河、弘农七郡，所以张奂屈从于段颎，称他为州将】。足下仁厚深重，体察我的艰苦；使者还没有回来，却又收到您的驿书，恩诏内容十分明白。此前我已经写信申辩，可州期催逼紧迫，郡县惶恐不安，屏息徘徊，伸长脖子等待命令。父母的朽骨、孤独的魂灵，都托付给您；如果得到您的怜悯，施舍一句宽厚的话，恩泽将流传到黄泉，惠及幽冥，绝不是我生死所能报答完的。自己没有丝毫功劳，却想求取像丘山那样重大的恩惠，这正是淳于髡拍着大腿、仰天大笑的原因。’【“拍”音片百反，“髀”音步弟反。《史记》说，楚国发兵攻打齐国，齐威王派淳于髡带着百金、四匹马一乘的车十辆到赵国求救。淳于髡仰天大笑，帽带都笑断了。齐王问他是不是嫌礼物少，淳于髡说：我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祭田祈福的人，拿着一只猪蹄和一杯酒，祝愿粮仓装满、车辆装满、五谷丰熟、家中富足。我见他拿的东西少，所求的却奢侈，所以发笑。于是齐王增加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乘】诚然知道说这些话一定会被讥笑，但仍不能不抱有希望。为什么呢？腐朽的尸骨对人没有用处，文王却替它安葬【《新序》说，文王修筑灵台，挖出死人骨，主管官员报告此事。文王说：把他安葬。主管说：这是无主的尸骨。文王说：拥有天下的人是天下人的主人，拥有一国的人是一国人的主人，我本来就是他的主人。于是命令用棺材安葬。天下听说后说：文王真贤德，恩泽尚且施及朽骨，更何况活人呢】；死马已经没有用处，燕昭王却珍爱它【《新序》说，燕昭王即位后降低身份求贤，对郭隗说，齐国趁燕国内乱袭击燕国，我想得到贤士同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郭隗说，古代有君主用千金求千里马，三年也没有得到。涓人说愿意替他求取，三个月后找到一匹千里马，但马已经死了，便用五百金买下马头回来复命。君主大怒说：我要的是活马，为什么买死马还花五百金？涓人说：死马尚且肯花钱买，何况活马呢？天下一定会认为大王善于买马，千里马很快就会到来。不出一年，来了三匹千里马。如今大王如果真想得到贤士，就从我郭隗开始；我尚且被任用，何况比我贤能的人呢？于是燕王为郭隗筑宫并拜他为师，乐毅从魏国来，邹衍从齐国来，剧辛从赵国来，士人争相归附燕国】。同党之人共同彰显文王的恩德，难道不是很大吗【‘党’音佗朗反】？一般人的感情，受冤屈就呼喊上天，困穷就捶打心口；如今呼喊上天却没有回应，捶心也没有用，实在自我悲伤痛苦。我们共同生在圣明时代，我却独自成为坏人【《诗经·小雅》说‘哀我征夫，独为匪人’】。孤独卑微的人无处申诉，若不加以哀怜，便会成为别人吞食的鱼肉【意思是将被人吞噬】。我心怀希望向东遥望，却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段颎虽然刚强勇猛，读到这封信也感到悲哀，最终不忍心加害他。当时被禁锢的人多不能安静守法，有的死亡，有的迁徙。张奂闭门不出，收徒千人，撰写《尚书记难》三十多万字。张奂年轻时就立志守节，曾对士友说：“大丈夫处世，应当为国家在边境建立功业。”等到成为将帅，果然建立功勋声名。董卓仰慕他，派哥哥赠送缣帛一百匹；张奂厌恶董卓的为人，断绝关系而不 接受。光和四年，张奂去世，享年七十八岁。遗命说：“我前后做官十次，佩带银印绿绶【银印就是绿绶，因用艾草染色，所以称艾绶】，不能同流合污、随俗浮沉【《老子》说‘和其光，同其尘’】，所以被奸邪之人忌恨。仕途通达或阻塞是命运，事情的始终有其常理。只是地下昏暗幽冥，永远没有天明之日，却又用丝絮缠裹尸体，用钉子钉得严严实实，这是我不喜欢的。幸好有以前的墓穴，早晨死去，晚上就可下葬；尸体放在灵床上，只用幅巾覆盖罢了。不要像晋文公那样奢侈【陆翙《邺中记》说，永嘉末年发掘齐桓公墓，得到水银池、几十箔金蚕、珠玉、玉匣、缯帛等，数量不可胜数。《左传》说，晋文公朝见周襄王，请求使用隧道安葬，周王不许，说这是天子的礼制；没有取代有德之王而出现两个王，也是叔父所厌恶的。晋文公已是臣子，却请求使用天子礼制，这就是奢侈】，也不要像王孙那样过分节俭【武帝时杨王孙临死告诫儿子，用布袋装尸体埋入地下七尺，脱去布袋，让身体亲近泥土】；依照我的心愿办理，或许可以没有过错和遗憾。”几个儿子都听从了。武威人多为张奂建立祠庙，世世代代不绝。他所著的铭、颂、书、教、诫、述志、对策、章、表，共二十四篇。长子张芝，字伯英，最为知名【王愔《文字志》说，张芝年轻时持有高尚操守，因为是名臣之子而勤学，文学上成为儒学宗师，武艺上则可与将领相比。太尉征召、公车征召有道之士，他都不赴任，号称“张有道”。特别喜爱草书，学习崔瑗、杜度的方法，家中织帛一定先写字后漂练；在池边学习书法，池水因此变黑。下笔就写楷书法则，因草书匆忙无暇而称为“草书”，为世人珍爱，一寸纸也不遗弃。韦仲将称他为“草圣”】。张芝和弟弟张昶，字文舒，都擅长草书，直到今天仍被称道传习。当初张奂任武威太守时，他的妻子怀孕，梦见自己带着张奂的印绶登楼歌唱。她把梦告诉占卜者，占卜者说：一定会生男孩，并且将来还会治理这个地方，命终时就在这座楼上。后来果然生下张猛。张猛在建安年间任武威太守，杀死刺史邯郸商，州兵包围他，形势危急。张猛以被擒为耻，便登楼自焚而死，最终同占卜所说的一样。史官评论说：自从鄛乡侯的封立以来，宦官世代兴盛【宦官郑众被封为鄛乡侯】，他们暴虐放纵几十年，四海之内没有人不咬牙切齿、满怀愤恨，都希望把兵器投向他们的宗族。陈蕃、窦武奋发正义，谋划诛除宦官，征召天下名士，这些事情有见识的人共同听闻。然而张奂却受小人欺骗，任由宦官挥戈杀害忠烈【曹节等假传诏令，使张奂率五营士兵包围并杀害陈蕃、窦武等】。虽然心中痛恨至深，他仍辞让爵位、谢罪自责。《诗经》说：‘抽泣哭泣，又能叹息什么呢？’【《诗经·国风》；‘啜’是哭泣的样子，音知劣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三年、三月、千人、百匹〕 段颎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七尺、二十四篇、十年〕

译段颎，字纪明，是武威姑臧人。他的祖先出自郑共叔段，是西域都护会宗的从曾孙【会宗，字子松，是天水上邽人，元帝时任西域都护，死于城中，各国为他发丧并建立祠庙】。段颎年轻时就熟悉弓马，崇尚游侠，轻视钱财；长大后改变志向，喜好古代学问。起初被举为孝廉，任宪陵园丞、阳陵令【宪陵是顺帝陵，阳陵是景帝陵。《汉官仪》说，丞的秩禄为三百石，令的秩禄为六百石】，任职之处都能治理政事。○刘攽说：考察原文，单说“能政”不合文理，应当有一个“有”字。段颎升任辽东属国都尉。当时鲜卑侵犯边塞，段颎立即率领所部奔驰前往。后来担心贼兵受惊逃走，便派驿骑假装携带玺书，传诏段颎退兵。段颎在路上假装退却，暗中在返回的路上设置伏兵。鲜卑以为诏书是真的，便进入追赶段颎；段颎乘机大举出兵，把他们全部斩杀俘获。因伪造玺书，段颎获罪应处重刑；但因有功，改判司寇，刑期服满后征召授任议郎。当时太山、琅邪的贼人东郭窦、公孙举等聚集三万人，攻破郡县，派兵讨伐多年也不能取胜。永寿二年，桓帝下诏让公卿选举文武兼备的将领，司徒尹颂推荐段颎【《汉官仪》说，尹颂字公孙，是巩县人】，于是授任中郎将，攻打东郭窦、公孙举等，大败并斩杀他们，斩首一万多级；余党投降或逃散。封段颎为列侯，赐钱五十万，任命他的一名儿子为郎中。延熹二年，升任护羌校尉。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人【‘姐’音紫且反】侵犯陇西、金城边塞，段颎率兵及湟中的义从羌一万二千骑，出湟谷攻击，击败他们。追击时向南渡河，派军吏田晏、夏育招募先登之士，用绳索相互牵引，又在罗亭交战，大败羌人，斩其酋豪以下二千级，俘获一万多人，羌人全都逃走。第二年春天，余羌又同烧何大豪侵犯张掖，攻陷钜鹿坞，杀害属国官吏和百姓；又招集同族一千多部落，合兵在清晨袭击段颎军。段颎下马苦战，一直战到中午，刀折箭尽，羌人也退走。段颎追击他们，边战边行，昼夜相攻，割肉充饥，吞雪解渴，持续四十多天，终于到达河首积石山，出塞二千多里，斩烧何大帅，斩首俘获五千多人。又分兵攻打石城羌，斩首和溺死一千六百人。烧当部九十多口到段颎处投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石、六百石〕 ○刘攽说：考察原文，烧当这一部不止九十多口；即使该部中有九十人投降，也不值得记载，应当作“千”字。又有杂种羌聚集在白石【白石山在今兰州狄道县东】，段颎再次进攻，斩首俘获三千多人。冬天，勒姐、零吾部包围允街【“允”音铅，“街”音阶】，杀害掳掠官吏百姓，段颎冲破营垒前往救援，斩杀俘获数百人。延熹四年冬，上郡沈氐、陇西牢姐、乌吾等各部羌人共同侵犯并州、凉州二州，段颎率湟中义从羌讨伐他们。凉州刺史郭闳贪图同他分享功劳，故意拖延阻挠段颎军队，使其不能前进【‘稽固’就是停留】。义从羌服役日久，思念故乡亲旧，全都反叛。郭闳把罪过推给段颎。段颎因此被征召下狱，判处输作左校。羌人于是纵横作乱，攻陷营垒，互相招引，冒犯各郡。官吏百姓守在宫阙前为段颎申诉的，多达几千人。朝廷知道段颎是被郭闳诬陷，便下诏询问事情经过，段颎只谢罪，不敢说自己冤枉。京师称赞他是长者。朝廷从徒役中起用他，再授任议郎，升任并州刺史。当时滇那等各部羌人五六千人侵犯武威、张掖、酒泉，焚烧百姓房舍。到延熹六年，羌人的声势更加壮大，凉州几乎灭亡。冬天，朝廷又任命段颎为护羌校尉，乘驿马赴任。第二年春天，羌人封僇良、多滇那等【‘僇’音良逐反，又音力救反】酋豪三百五十五人，率领三千部落到段颎处投降。当煎、勒姐部仍然自行聚集。冬天，段颎率一万多人攻破他们，斩其酋豪，斩首俘获四千多人。延熹八年春，段颎再次攻打勒姐部，斩首四百多人，投降的有二千多人。夏天，进军到湟中攻打当煎部，段颎兵败，被包围三天。他任用隐士樊志、张纮，秘密派兵夜间出击，鸣鼓回军再战，大败羌人，斩首俘获数千人。段颎于是穷追不舍，辗转山谷之间，从春天到秋天没有一天不交战。羌人终于饥饿困顿，败散逃到武威以北一带。段颎总计击破西羌，斩首二万三千级，俘获数万人、马牛羊八百万头，投降的有一万多部落；封段颎为都乡侯，食邑五百户。永康元年，当煎各部又反叛，聚合四千多人，准备攻打武威，段颎又在鸾鸟追击他们，大败羌人【‘鸟’音爵；鸾鸟是县名，属武威郡，故城在今凉州昌松县北】，杀死其首领，斩首三千多级。西羌从此平定，而东羌先零等部自从覆没以后，征西将军马贤死后，朝廷不能讨伐，于是屡次侵扰三辅。后来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招抚他们，多年间既投降又反叛。桓帝下诏询问段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万二千骑、千六百人〕 桓帝对段颎说：“先零、东羌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兵强盛，却不能及时平定。现在想让你调兵向东讨伐，不知是否合宜，请你再思考谋略。”段颎于是上言说：“臣看到，先零、东羌虽然屡次反叛，但投降皇甫规的已有二万多部落，善恶已经分明，剩下的贼寇没有多少。如今张奂犹豫很久不肯前进，是担心外部离散、内部联合；军队一去必然惊动他们。而且从冬天到春天，他们聚集不散，人和牲畜都疲惫瘦弱，这是自行灭亡的形势；如果只是不断招降，坐等强敌，反而会失去机会。臣认为，狼崽具有野心，不能用恩德招纳【《左传》说晋国叔向的母亲说‘狼子野心’】；形势穷困时虽然服从，军队一撤又会发动，只能用长矛挟持，以白刃加在脖子上。估计东羌各部剩下三万多部落，居住在边塞附近，内部道路平坦，没有险要阻隔；他们没有燕、齐、秦、赵那种纵横捭阖的形势，却长期扰乱并州、凉州，反复侵入三辅。西河、上郡已经各自迁入内地，安定、北地也到了孤立危急的地步。从云中、五原向西直到汉阳二千多里，匈奴和羌人各部占据其地，这就像腋下隐藏的毒疮，若不加以诛除，便会逐渐滋大。如今若用骑兵五千、步兵一万人、车辆三千辆，经过三个冬季、两个夏季，足以攻破平定他们，估计总费用五十四亿钱【‘无虑’就是总计、大约】。这样便可以使羌人各部全部溃灭，使匈奴长期服从，内迁的郡县百姓也可以返回本土。臣暗中计算，永初年间羌人反叛十四年，耗费二百四十亿钱；永和末年又持续七年，耗费八十多亿。费用消耗到这种程度，仍没有消灭余孽，反而又在此时重新兴起作害。如今如果不暂时使百姓劳苦，就永远没有安宁的日子。臣愿竭尽驽劣之力，听候节度。”皇帝答应了他的意见，全部按照他所上奏的实行。建宁元年春，段颎率兵一万多人，携带十五天的粮食，从彭阳直取高平【彭阳、高平都是县名，属安定郡；彭阳县就是今原州彭原县，高平县就是今原州】，同先零各部在逢义山交战。羌兵势力强盛，段颎的部众都很害怕。段颎于是命令军中张开箭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口、百人、五六千人、六年、三百五十五人、八年、三日〕 颎说：“先零东羌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兵强众，迟迟不能平定。我想让颎调兵向东讨伐，还不知道这样是否合宜，请您共同思考谋略。”颎于是上书说：“臣私下看，先零东羌虽然多次反叛，但向皇甫规投降的已经有二万多个部落；善恶已经分明，剩下的贼寇没有多少了。如今张奂犹豫很久不肯进兵，是担心外部离散而内部会合；军队一出动，必然惊动他们。况且从冬天到春天，敌人聚集不散，人和牲畜都疲惫瘦弱，这是他们自行灭亡的形势；如果只是招抚投降，不过是坐等着制服强敌罢了。臣认为，像狼崽一样的野心，难以用恩德招抚[《左传》中晋国叔向的母亲说：‘狼崽有野心’]；形势穷困时即使暂时服从，军队一撤又会重新发动，只有用长矛挟制，用白刃加在他们颈上才行。臣计算，东部羌种所剩下的有三万多个部落，居住地靠近边塞，内部道路平坦，没有险要阻隔；那里并没有燕、齐、秦、赵那样纵横相争的形势，却长久动乱，接连侵扰并州、凉州，三辅、西河、上郡已经各自向内迁徙，安定、北地又到了孤立危险的地步。从云中、五原向西直到汉阳，绵延二千多里，匈奴和羌族各部共同占据这些土地，这就像隐藏在腋下的痈疽和潜伏的疾病；如果不加以诛讨，就会逐渐滋长扩大。如今如果用骑兵五千人、步兵一万人、战车三千辆，经过三个冬季、两个夏季，足以攻破并平定他们，估计费用不过五十四亿钱[‘无虑’是总计的意思]。这样就可以使羌族各部全部溃败，匈奴永远服从，内迁的郡县得以返回原来的土地。臣估算，永初年间羌族反叛，历时十四年，耗费二百四十亿钱；永和末年又持续七年，耗费八十多亿钱。耗费如此巨大，仍未诛尽余孽，残余势力又在这里兴起作乱。如今不暂时使百姓劳苦，长久安宁就没有期限。臣当竭尽驽钝微薄的能力，恭候陛下的节度。皇帝答应了他，全部听从了上书中的建议。建宁元年春天，颎率领一万多士兵，携带十五天的粮食，从彭阳直指高平[彭阳、高平都是县名，属安定郡；彭阳县就是今天的原州彭原县，高平县就是今天的原州]，与先零各部在逢义山交战。敌军势力强盛，颎的部众感到害怕，颎于是命令军中张开箭镞[原文至此残缺，后文缺失]

译○刘攽说：按此文，“镞”不是可以张开的东西，不知应是什么字。利刃、长矛分列三重，夹以强弩；又列轻骑为左右两翼。他激励士兵和将领说：“如今我们离家数千里，前进则事情可以成功，逃跑必定全都战死。努力共同建立功名！”于是大声呼喊，众人都应声腾跃而进。段颎在旁边骑马奔驰，突然冲击敌军，羌虏大败，斩首八千多级，缴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当时窦太后临朝，颁诏说：“先零东羌历年成为祸患，段颎先前陈述情况，想要彻底扫灭他们，跋涉霜雪，昼夜兼程，亲自冒着箭石，感奋激励吏士，还不到十天，凶恶的敌人便奔逃溃败。尸体接连堆积，俘获掠取的东西无法计算，洗雪了百年来的拖欠，以慰藉忠勇将领的亡魂。功劳显著，朕非常嘉奖他。等东羌全部平定后，应当一并记录他的功劳。现在暂且赐给段颎钱二十万，任用他家一人为郎中；命中藏府调拨金钱、帛物，增加军费。任命段颎为破羌将军。夏季，段颎又追击羌人，出了桥门，追到走马水边。不久听说敌人在奢延泽，便率轻兵兼程赶路，一日一夜行进二百多里，清晨赶到并击败敌军。余下的羌人逃向落川，又聚集驻扎。段颎于是分别派遣骑司马田晏率五千人从东面出击，假司马夏育率二千人绕到西面。羌人分出六七千人攻围田晏等。田晏等与之交战，羌人溃逃。段颎急速前进，与田晏等一同在令鲜水上追击。段颎的士卒又饥又渴，于是命令众人争先夺取水源。敌人再次分散逃跑，段颎便与他们相连接，边战边追，直到灵武谷。段颎于是披甲率先登上，士卒没有敢落后的，羌人终于大败，丢弃兵器逃走。追击三天三夜，士卒脚底都生了重茧。到了泾阳，残余四千人全都分散逃入汉阳的山谷。当时张奂上书说，东羌虽然被击破，但余部很难全部消灭；段颎性情轻率果敢，担心一旦失败便难以收拾，最好暂且以恩德招降，以免后悔。诏书下达到段颎那里，段颎又上书说：“我本来知道东羌虽然人多，但软弱容易制服，所以先前陈述愚见，是想为长久安宁谋划；可是中郎将张奂说敌人强大，难以攻破，应当采用招降之策。圣朝明察，确实听信了盲人的话，因此我的计谋得以施行，而张奂的计策没有被采用，形势便与原来相反，于是他怀疑怨恨，听信叛羌的诉说，修饰润色其言辞，说臣的军队屡次遭受挫败，又说羌人同禀天地一气而生，不可全部诛杀；山谷广大，不能把它们清空平静，血流污染原野，会伤害和气而招致灾祸。臣伏地思量，周、秦之际戎狄为害，中兴以来羌寇最为强盛；诛杀不能尽，降服后还会反叛。如今先零的杂种屡次反覆，攻陷县邑，抢掠人口，挖掘坟墓，使尸体暴露，祸及生者和死者。上天震怒，借我的手施行诛罚。”（“假”是借的意思。《尚书》说：“上天降下灾祸，借我的手来诛罚有命之人。”）过去邢国无道，卫国讨伐它，军队出动便下了雨。（《左传》说，卫国大旱，占卜向山川祈告不吉，宁庄子说：“过去周朝饥荒，攻克殷国后年成丰收；如今邢国正无道，或许上天想让卫国讨伐邢国吧。”于是出兵，果然下雨。）臣出兵经历夏季，接连得到甘雨，年岁丰收，人民没有疾病。从上面观察天意，并不是要降灾伤害；从下面察看人事，众人和睦，军队便能取胜。（“占”是观察征候的意思。）从桥门以西到落川以东，原有的宫室、县邑互相连接，并不是深险遥远的绝域，车骑可以安然行进，没有遇到应该挫败的情况。用来比拟陈愚的思虑，是为永宁年间谋划的策略。中郎将张奂却劝说，羌虏势力强盛，难以攻破，应该采用招降的办法。圣朝明察，确实采纳了臣这盲目的意见，所以臣的谋划得以施行；但张奂的计策没有被采用，事情的发展与他的意见相反，于是他心怀猜疑怨恨，相信叛羌的诉说，又替他们润色言辞，说臣的军队屡次遭受挫败（军队受伤败退叫“衂”，音女六反）；又说羌人同禀天地间的一股元气而生，不能全部诛杀（意思是羌人也禀受天地间的一股元气而生，诛杀他们不可能彻底）；山谷广大，不能把它清空；血流遍野，会伤害天地间的和气而招致灾祸。臣下思考，周、秦之际，戎狄为害；东汉中兴以来，羌寇最为猖獗。即使不能把他们诛尽，他们即使投降也还会再次反叛。如今先零部落的杂种屡次反复，攻陷县邑，抢掠人口，挖掘坟墓使尸骨暴露，祸害延及生者和死者，上天震怒，借臣之手施行诛伐（“假”是借助的意思。《尚书》说：“上天降下灾祸，借我的手来执行。”）。从前邢国无道，卫国讨伐它，军队一出发就下了雨（《左传》说：卫国大旱，占卜是否祭祀山川，没有得到吉兆。宁庄子说：“从前周朝饥荒，攻克殷国后年成丰收；如今邢国正无道，难道上天想让卫国讨伐邢国吗？”于是听从了，军队出发便下雨）。臣出兵以来经历夏季，接连得到及时的甘雨，年岁丰收，百姓没有疾病和疫病。向上观察天意，天并没有降灾伤害（“占”是观察征候）；向下考察人事，众人和睦，军队就能取胜（“克”是取胜。《左传》说：“军队取胜在于和睦，不在于人数多”）。从桥门以西、落川以东，旧有的宫室、县邑彼此相连（此处原文未完）。刘攽说：按文意，“宫”应当作“官”。旧日的屯田营垒都是旧官署。并不是深险遥远、与外界隔绝的地方，车骑可以安然通行，不会遭受挫败。考察张奂，他身为汉朝官吏，担任武职，驻军两年却不能平定寇乱，只想修饰文辞、收敛兵戈，招降凶悍的敌人（“犷”是凶恶的样子，音谷猛反）；这只是荒诞的言辞和空洞的说法，僭越而没有凭据，怎么能这样说呢？从前先零作乱，赵充国把他们迁徙到内地（宣帝时，赵充国攻打西羌，把他们迁到金城郡）；煎当扰乱边境，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迁置在天水、陇西、扶风，见《西羌传》）。他们起初服从，最终又反叛，直到今天仍是祸患（“鲠”与“梗”相同，意为祸患，《大雅》说“直到今天仍为祸患”）。所以有远见的人对此深感忧虑。如今邻近郡县人口稀少，多次受到羌人的侵害，却想让他们投降，并让他们和汉人杂居，这就如同在良田里种荆棘，在屋内养毒蛇一样。因此臣奉行大汉的威势，建立长久的防备，想要断绝他们的根本，不让他们滋生繁衍（“殖”是生长的意思，《左传》说治理国家的人看见恶事，就像农夫除草一样，要断绝根本，不让它滋生）。原计划准备三年的军费，共五十四亿；现在刚满一年，耗费还不到一半，而残余的敌寇如同余烬，也将要完全消灭（杜预注《左传》说，“烬”是火烧剩下的木头）。臣每次奉行诏书，军队都不受朝廷从内部遥控（“御”是控制、制御的意思，《淮南子》说，国家不能从外部治理，军队不能从内部控制）。希望最终采纳臣的意见，把一切交给臣处理，临事时根据情况权宜处置，不失去有利时机。第二年，诏令派谒者冯禅劝降汉阳的散羌。段颎认为春季正是农忙时节，百姓遍布田野，羌人即使暂时投降，县官也没有粮食供给他们，他们必定还会重新成为盗贼；不如乘其空虚发兵，势必将他们全部消灭。夏季，段颎从自己的营地出发，离羌人屯驻的凡亭山四五十里，派田晏、夏育率五千人占据山头。羌人集合全部兵力进攻，并大声问道：“田晏、夏育在这里吗？湟中的义从羌全都在哪一边？今天要决一死战！”军中担心田晏等人会煽动士兵，拼死决战，于是打败了他们。羌人溃败向东逃跑，又聚集在射虎谷，分兵把守各个山谷的出入口。段颎计划一举消灭他们，不想再让他们分散逃走，于是派一千人在西县编结木栅，宽二十步，长四十里，用来拦截他们（西县隶属天水郡，旧城在今秦州上邽县西南）。又分派田晏、夏育等率七千人衔枚连夜登上西山，扎营挖壕，距离敌军约一里；又派司马张恺等率三千人登上东山。羌人这才察觉，便进攻田晏等人，并分兵截断取水的道路。段颎亲自率领（原文未完）。

译步兵和骑兵向水边进攻，羌人退走；于是段颎与张恺等夹击东西两山，纵兵进攻并击败了他们。羌人再次溃败逃散，段颎追到谷地上下的出入口，在穷山深谷之中到处击破他们，斩杀渠帅以下一万九千人，缴获牛、马、驴、骡、毡裘、庐帐以及各种器物，多得无法计算。冯禅等招降的四千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全部平定。总计交战一百八十次，斩杀三万八千六百多人，缴获牛、马、羊、骡、驴、骆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多头，军费四十四亿，军士死亡四百多人。段颎改封为新丰县侯，食邑一万户。段颎行军时仁慈爱护士卒，士卒患病，亲自前去看望照料，还亲手替他们包扎伤口。他在边境十多年，从未有一天安睡在褥席上（郭璞说：“蓐”是席子，意思是他自身从未安逸）。他与将士同甘共苦，所以大家都乐意为他拼死作战。第三年春，征召他回京，率领秦地、胡地的步骑兵五万多人以及汗血千里马、俘获的人口一万多人。诏令派大鸿胪持节到镐地慰劳（镐是水名，在今长安县西）。军队抵达后，授任他为侍中，转任执金吾、河南尹。有人盗掘冯贵人的坟墓，段颎因此获罪，降任谏议大夫；又两次升迁，任司隶校尉。段颎迎合宦官的心意，因此得以保全富贵，后来便与中常侍王甫结党，枉杀中常侍郑飒、董腾等人，增加封邑四千户，连同原有共一万四千户。第二年，段颎接替李咸任太尉；这年冬天因病免职，又任司隶校尉。几年后转任颍川太守，征召入朝任太中大夫。光和二年，又接替桥玄任太尉，在任一个多月，恰逢发生日食，他自劾有罪，有司上奏，皇帝下诏收回他的印绶，命他到廷尉受审。当时司隶校尉阳球上奏请求诛杀王甫，并在狱中责问段颎，段颎于是饮鸩自杀。家属被迁徙到边地。后来中常侍吕强上疏追述、申诉段颎的功劳，灵帝下诏让段颎的妻子和儿女返回本郡。当初，段颎与皇甫威明、张然明都因才名著称并显达于京师，当时人称他们为“凉州三明”。赞说：山西地区多出勇猛之士，凉州三明的踪迹相互并列（“俪”是匹偶、相并的意思。《前书》班固说：“秦、汉以来，山东出丞相，山西出将领；像白起、王翦、辛庆忌这一类人，都是山西人”）。戎人的战马交错奔驰，尘土遮蔽了黄河与潼关一带（潼是山谷名，谷中有水叫潼水，就是潼关）。段颎谋划，张奂审慎防守，屡次遏制喧嚣凶暴的敌人；他们以文辞相会，以志趣相同，彼此替对方掩饰。段颎追击两个狄人部族，束缚马匹，悬起锋刃；战事纷乱，敌军腾跃突进，最终山谷安静，群山空寂。《后汉书》卷九十五。《后汉书》卷九十五考证。《张奂传》：“于是召主簿到各个羌部。” 何焯说：《水经注》作“召主簿张祈入”。寇贼掠夺边缘地区的九部。“部”，毛本作“郡”。“奢非晋文”，见陆翽《邺中记》。“翽”，监本误刻作“▯”，今改正。《段颎传》作“于是命令军中张镞”。刘攽说：“镞”不是可以作动词“张”的字，不知道原字是什么。考察《通鉴》，作“长镞”。“煎当扰乱边境，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何焯说：把滇吾的余部七十多人迁到三辅，这是永平初年马武的事。《后汉书》卷九十五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九十六。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写；唐代章怀太子贤作注。《陈王列传》第五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