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七十一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怀太子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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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七十一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怀太子贤注
第五钟离宋寒烈传第三十一第五伦【曾孙种】第五伦字伯鱼,京兆长陵人也。其先齐诸田【史记曰:陈公子完奔齐,以陈字为田氏。应劭注云:始食采于田,改姓田氏】诸田徙园陵者多,故以次第爲氏。伦少介然有义行,王莽末,盗贼起,宗族闾里争往附之,伦乃依险固筑营壁,有贼辄奋厉其众,引彊持满以拒之【引彊谓弓弩之多力者控引之,持满不发也】铜马、赤眉之属,前后数十軰,皆不能下【东观记曰:时米石万钱,人相食,伦独收养孤兄子、外孙,分粮共食,死生相守,乡里以此贤之】伦始以营长诣郡尹鲜于褒【风俗通曰:武王封箕子于朝鲜,其子食采于朝鲜,因氏焉】褒见而异之,署爲吏。后褒坐事左转髙唐令【髙唐县属平原郡,故城在今齐州祝阿县西】临去握伦臂诀曰:「恨相知晚【诀别也。东观记曰:伦歩担往▯之,留十余日,将伦上堂,令妻子出相对以属托焉】伦后爲乡啬夫,平徭赋,理怨结,得人欢心,自以爲久宦不达,遂将家属客河东,变名姓,自称王伯齐,载盐往来太原、上党,所过辄爲粪除而去【粪除犹扫除也】陌上号爲道士,亲友故人莫知其处。数年,鲜于襃荐之于京兆尹阎兴,兴卽召伦爲主簿。时长安铸钱多奸巧,乃署伦爲督铸钱掾,领长安市【东观汉记曰:时长安市未有秩,又铸钱官奸轻所集,无能整齐理之者,兴署伦督铸钱掾,领长安市,其后小人争讼,皆云第五掾所平,市无奸枉○刘攽曰:注「奸轻所集」,案「奸轻」无理,当是「轨」字】伦平铨衡,正斗斛,市无阿枉,百姓悦服。每读诏书,常叹息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等軰笑之曰:「尔説将尚不下,安能动万乘乎【华峤书曰:盖延代鲜于襃为冯翊,多非法,伦数切谏,延恨之,故滞不得举,将谓州将】伦曰:「未遇知已,道不同故耳。」建武二十七年,举孝亷,补淮阳国医工长,随王之国,光武召见甚异之二十九年,从王朝京师,随官属得防见帝,问以政事,伦因此酬对政道,帝大悦。明日复特召入与语至夕,帝戯谓伦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过从兄饭,宁有之邪?」伦对曰:「臣三娶妻,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食【华峤书曰:「上复曰:『闻卿爲市掾,人有遗母一笥饼者,卿从外来见之,夺母笥,探口中饼,信乎?』伦对曰:『实无此。』众人以臣愚蔽,故爲生是语也】帝大笑,伦出,有诏以爲扶夷长【扶夷县属零陵郡,故城在今邵州武冈县东北】未到官,追拜防稽太守,虽爲二千石,躬自斩刍养马,妻执炊,防受俸裁留一月粮,余皆贱贸与民之贫羸者。防稽俗多滛祀,好卜筮,民常以牛祭神,百姓财产以之困匮,其自食牛肉而不以荐祠者,发病且死,先爲牛鸣,前后郡将莫敢禁。
译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唐代章怀太子李贤注 《第五、钟离、宋、寒、烈传》第三十一 第五伦,字伯鱼,是京兆长陵人。他的祖先是齐国的田氏诸支。【《史记》说,陈国公子完逃奔齐国,因为陈字与田字相近,便改姓田。应劭注说,起初在田地接受采邑,于是改姓田。】王莽末年盗贼兴起,宗族和乡里的人争相前来依附第五伦。第五伦于是凭借险要坚固的地势修筑营垒,有盗贼来就激励部众,张弓拉满弓弦来抵抗他们。【引强,是说弓弩力量强劲,控弦拉满而不发射。】铜马、赤眉一类的盗贼,前后有几十批,都无法攻下他的营垒。【《东观记》说,当时一石米值一万钱,人们互相吞食;唯独第五伦收养兄长的孤儿和外孙,分出粮食共同食用,与他们同生共死,乡里因此称贤。】第五伦起初以营长的身份到郡府拜见郡尹鲜于褒。【《风俗通》说,周武王把箕子封在朝鲜,他的儿子在那里接受采邑,因而以朝鲜为姓。】鲜于褒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便任命他为属吏。后来鲜于褒因事获罪,被降调为高唐令。【高唐县属平原郡,旧城在今天齐州祝阿县西面。】临行时,鲜于褒握着第五伦的手臂告别说:“遗憾认识你太晚了。”【诀,是告别。《东观记》说,第五伦挑着担子步行去探望鲜于褒,在那里留了十多天。鲜于褒把第五伦带上堂,让妻子儿女出来相对,把家事托付给他。】后来第五伦任乡啬夫,平定徭役和赋税,处理怨结,得到人们的欢心。他自认为长期做官却没有得到升迁,于是带着家属客居河东,改名换姓,自称王伯齐,载盐往来于太原、上党之间,所经过的地方总要替人扫除粪秽才离开。【粪除,犹言扫除。】道路上的人称他为道士,亲友旧交都不知道他的去处。几年后,鲜于褒向京兆尹阎兴推荐他,阎兴立即召第五伦任主簿。当时长安铸钱多有奸巧之事,阎兴便任命第五伦为督铸钱掾,兼领长安市。【《东观汉记》说,当时长安市还没有正式官秩,铸钱官吏奸邪轻浮,聚集在一起却没有人能整治管理。阎兴任命第五伦为督铸钱掾、兼领长安市。后来小人争讼,都说:‘第五掾治理市场,市场上没有奸邪冤枉。’】刘攽说:注文中“奸轻”二字所依据的辑录文本,考察“奸轻”没有道理,应当是“轨”字。】伦平定衡量器具,校正斗斛,在市场交易中不徇私枉法,百姓都心悦诚服。他每次读到诏书,常常叹息说:“这真是圣明的君主啊,一见到他就可以决断了。”同僚们嘲笑他说:“你所说的将帅尚且不能被任用,怎么能感动皇帝呢?”【华峤书说:盖延代替鲜于襃任冯翊,做了许多违法之事,伦多次直言劝谏,盖延因此怨恨他,所以把他的举荐压了下来,不能被举用。这里所说的‘将’,是指州将。】伦说:“只是没有遇到知己罢了,道不同而已。”建武二十七年,举为孝廉,补任淮阳国医工长,随淮阳王到封国。光武帝召见他,认为他非常奇异。二十九年,他跟随淮阳王到京师朝见,随同官属得以进见皇帝。皇帝向他询问政事,伦便据政道应答,皇帝十分高兴。第二天又特意召他入宫交谈,一直到晚上。皇帝戏谑地对伦说:“听说你做官时,曾经笞打妻子的父亲,不过是跟从兄长吃饭,真有这回事吗?”伦回答说:“臣先后三次娶妻,都没有岳父;年少时又遭遇饥荒和战乱,实在不敢无故超过别人去吃东西。”【华峤书说:皇帝又问:“听说你做市掾时,有人送给你母亲一笥饼,你从外面回来,看见后就夺过你母亲的笥,拿出饼来吃,是真的吗?”伦回答说:“确实没有这回事。众人认为臣愚昧蒙蔽,所以编造了这些话。”】皇帝大笑。伦出宫后,诏令任命他为扶夷长。【扶夷县隶属零陵郡,旧城在今邵州武冈县东北。】他还没有到任,就被追任为会稽太守。虽然官秩为二千石,他仍亲自砍柴喂马,妻子亲自掌管炊事;所得俸禄只留下正好一月的粮食,其余都低价卖给百姓中贫弱的人。会稽的风俗多淫祀,喜欢占卜筮问。百姓常常用牛祭祀神灵,家产因此困乏。有些人自己吃了牛肉,却没有拿牛肉供神,就发病将死,而且事先会作牛叫。前后几任郡守都不敢禁止。伦到任后,下文书告谕所属各县:凡巫祝借鬼神之名行骗、恐吓愚民的,一律依法论处;有人擅自杀牛,官吏便立即施行惩罚。百姓起初很害怕,有的人还诅咒、胡乱说话,伦依法审理得更加严厉,后来这种风气终于断绝,百姓得以安宁。永平五年,伦因犯法被征召。老人和孩子攀着车子、叩击马匹,哭喊着跟随他,每天车马只能走几里路,无法前进。伦于是佯装停在亭舍,暗中乘船离去。众人知道后又追赶他。等到他被送到廷尉那里,官吏和百姓上书、守在宫阙前的有一千多人。当时显宗正在查办梁松的事,也有很多人为梁松申诉,皇帝对此感到忧虑,便下诏给公车令:凡是替梁氏以及会稽太守上书的人,不要再接受其奏书。后来皇帝到廷尉署录问囚徒,伦得以免罪,回到乡里亲自耕种,不与人物交往。几年后,被任命为宕渠令。【宕渠县旧城在今渠州流江县东北。】显宗微服出行时,乡佐玄贺……贺后来成为 九江、沛二郡的郡守都以清廉著称,所到之处教化流行,最后官至大司农。伦任职四年,升任蜀郡太守。蜀地土地肥沃,百姓和官吏富足充实,属吏、书佐的家产多达千万钱,都乘坐华美车辆、骑着健壮骏马,凭借财货来求见自达。【“怒马”是指马匹肥壮,显得气势愤怒。】伦把其中家产丰厚的人全都选出遣返,另行选用孤贫而有志行的人来担任属曹官职。于是以财物行贿求请的风气被压制断绝,文书政务得到整治。他所举荐的官吏,多数后来做到九卿、二千石,时人因此认为他善于识人。他任职七年,肃宗初即位时,从远郡提拔入朝,代替牟融任司空。皇帝因为明德太后的缘故,尊崇她的舅族,马廖兄弟都担任要职。马廖等人竭力结交权贵名士,戴冠乘车的人争相趋附他们。伦认为外戚势力过于强盛,想让朝廷抑制削弱他们的权力,便上疏说:“臣听说,忠臣不隐瞒和避讳,直臣不躲避祸害。臣不胜愚昧刚直之性,冒死陈述此事。【“狷”是狂狷、刚直的意思。】《尚书》说:‘臣下不可作威作福;这样会危害你的家,使你的国家遭受凶祸。’【这是《尚书·洪范》的话。】《春秋穀梁传》说:‘大夫不应有国境之外的交往,也不应接受束脩之馈。’【这是《穀梁传》的文字。“束”是束帛,“脩”是干肉,“馈”是赠送。】近代光烈皇后虽然对亲属友爱到了极点,最终却还是让阴就归国,迁徙并废黜阴兴的宾客。后来梁氏、窦氏两家相继做了许多违法之事,明帝即位后,竟多有诛杀。从此洛阳城中不再有权贵外戚,书信请托一律断绝。又曾告谕外戚说:【“譬”就是晓谕。】‘劳苦自身去礼待士人,不如为了国家而戴着盆子仰望天空;两件事不能同时做到。’【司马迁书说:我认为,头上戴着盆子,怎么还能仰望天空呢?】臣常常把这些话铭刻在心,写在绅带上。【“刻着五藏”是说铭记于心;“绅”是大带,下垂三尺。《论语》说子张把话写在绅带上。】可是如今议论的人又拿马氏来说事。臣私下听说,卫尉马廖用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用钱二百万,私下周济三辅地区的士人,无论相识与否,没有不全部得到供给的;又听说腊月时,他们还赠给住在洛阳的人,每人钱五千。越骑校尉光在腊月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昧地认为,这不合乎经义,惶恐不敢假装没有听见。陛下如果确实想厚待他们,也应当用合宜的方式使他们安定。臣今天说这些话,确实是想对上忠于陛下,对下保全皇后的家族,请陛下裁断省察。【“裁”与“才”同。】等到马防担任车骑将军,将要出征西羌时,伦又上疏说:臣愚昧地认为,皇亲国戚可以封侯来使他们富足,却不应当让他们担任具体政务。为什么呢?如果用法律约束他们,就会伤害恩情;如果因亲近而徇私,就会违背
伦到官,移书属县,晓告百姓,其巫祝有依托鬼神诈怖愚民,皆案论之,有妄屠牛者,吏辄行罚。民初恐惧,或祝诅妄言,伦案之愈急,后遂断絶,百姓以安。永平五年,坐法征,老小攀车叩马,嗁呼相随,日裁行数里,不得前,伦乃伪止亭舍,隂乘船去,众知复追之。及诣廷尉,吏民上书守阙者千余人。是时显宗方案梁松事,亦多爲松讼者,帝患之,诏公车诸爲梁氏及防稽太守上书者勿复受。防帝幸廷尉录囚徒,得免归田里,身自耕种,不交通人物,数歳拜为宕渠令【宕渠县故城在今渠州流江县东北】显防乡佐▯贺,贺后为九江、沛二郡守,以淸洁称,所在化行,终于大司农。伦在职四年,迁蜀郡太守,蜀地肥饶,人吏富实,掾史家赀多至千万,皆鲜车怒马以财货自达【怒马谓马之肥壮,其气愤怒也】伦悉简其丰赡者遣还之,更选孤贫志行之人以处曹任,于是争赇抑絶【以财相货曰赇,音其又反,又音求】文职修理,所举吏多至九卿二千石,时以爲知人。视事七岁,肃宗初立,擢自远郡,代牟融为司空。帝以明德太后故,尊崇舅氏马廖兄弟,竝居职任。廖等倾身交结,冠葢之士争赴趣之。伦以后族过盛,欲令朝廷抑损其权,上疏曰:「臣闻忠不隐讳,直不避害,不胜愚狷,昧死自表【狷狂狷也】书曰:『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尚书洪范之言】传曰:『大夫无境外之交,束脩之馈【谷梁传之文也,束帛也,脩脯也,馈遗也】近代光烈皇后虽友爱天至,而卒使隂就归国,徙废隂兴賔客。其后梁窦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诛之。自是洛中无复权戚,书记请托,一皆断絶。又譬诸外戚曰【譬犹谕也】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不两施【司马迁书曰: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也】臣常刻着五藏,书诸绅带【刻着五藏,谓铭之于心也;绅,谓大带垂之三尺。论语曰:子张书诸绅也】而今之议者复以马氏爲言。窃闻衞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以钱二百万,私赡三辅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又闻腊月亦遗其在洛中者钱各五千。越骑校尉光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爲不应经义,惶恐不敢以不闻。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诚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裁防省察【裁与才同】及马防爲车骑将军,当出征西羗,伦又上疏曰:「臣愚以爲国戚可封侯以富之,不当职事以任之。何者?绳以法则伤恩,私以亲则违宪。伏闻马防今当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纤介,难以意爱【恐卒然有小过,爱而不罚则废法也】闻防请杜笃爲从事中郎,多赐财帛。笃爲乡里所废,客居美阳,女弟爲马氏妻,恃此交通,在所县令苦其不法,收系论之。
译宪法。我听说马防如今将要西征。臣因为太后的恩仁以及陛下的至孝,担心他突然有些微小过错,陛下因怜爱而不加惩罚,就会难以按法律处理。【恐怕他突然有小过错,若因宠爱而不惩罚,便会废弃法令。】听说马防请求任用杜笃为从事中郎,并赏赐许多财帛。杜笃被乡里所弃,寄居在美阳;他的妹妹嫁给马氏为妻,他仗恃这一关系与人交往,使所在县的县令因其违法而苦恼,曾将他收捕拘系,依法论罪。如今他来到马防处,议论此事的人都感到疑惑惊怪,何况还要任命他为从事中郎?恐怕议论会牵连朝廷。现在应当替马防选择贤能之人来辅佐他,不可再让马防自行请求任用人员,以免损害事情的声望。【“望”是声望、名望的意思。】如果臣心中有所想,难道敢不自行奏闻吗?这些意见都没有被省察采用。伦虽然严峻正直,【“峭”是严峻的意思。】但一向厌恶俗吏的苛刻。担任三公时,正逢皇帝宽厚仁慈,多次施行善政,于是上疏赞美盛德,借此劝勉成就教化德行,说:“陛下即位以来,亲自承受天然的德性,具备和悦温和的姿态,以宽宏之道治理臣下。【《尚书考灵耀》说尧的文德充塞,神情和悦;《尔雅》说‘晏晏’是温和。】陛下出入宫廷已经四年,去年诛杀刺史、二千石中贪婪残暴的六人。【《东观汉记》说:去年伏法的有刺史一人、太守三人,减死罪二人,共六人。】这些都是圣明的陛下所明察的,不是群臣所能比及的。然而诏书每次下达都宽缓和善,政令却急迫严厉,不能解除;致力于节俭而奢侈之风仍不停止,这些过错在于世俗积弊和群臣不能称职。光武帝承接王莽遗留下来的局面,颇多采用严厉刚猛的政事,后代沿袭这种做法,终于形成风气。郡国所举荐的人,大多只是善于办事的俗吏,实在没有宽厚博大的人才来响应陛下的求贤。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都以刻薄的资质治理百姓、管理县邑,一心只想掠夺杀戮,专门施行严酷之政,官吏和百姓都愁苦怨恨,没有不憎恶他们的;而如今议论的人反而认为他们有才能。这违背天意,失去经义,实在不可不慎。应当获罪的不只是刘豫、驷协,也应当责罚举荐他们的人。【“谴”是责备、斥责。】务必要进用仁德贤能之士来担任当今政务,不过数人,风俗自然就会改变。臣曾读史书,知道秦朝因残酷急迫而亡国;又亲眼见到王莽也因苛刻的法令而自取灭亡,所以臣在这里恳切反复地陈说,实在就是为了这件事。臣又听说,各位诸王、主上以及贵戚骄奢逾越制度,京师尚且如此,又凭什么给远方作示范呢?所以说:自身不正,即使下令,别人也不会听从。【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用自身作示范来教导,人们就会服从;只用言语教导,人们就会争辩。阴阳调和,年景才会丰收;君臣同心,教化才会成功。刺史、太守以下的官员,以及从京师任命、经过洛阳出行的人,都应当召来接见。可以借此广泛询问四方情况,同时观察他们的为人。各人上书陈述政事,如有不合适的,只需答复让他们回到乡里。” 臣听说马防如今将要西征,臣因为太后的恩仁和陛下的至孝,担心他突然有一点小过失,陛下因亲爱而不忍惩罚,便会使法度废弛。【担心他忽然有小过失,若因宠爱而不惩罚,就会废弃法律。】听说马防请求杜笃担任从事中郎,并赏赐他许多财帛。杜笃被乡里废弃,寄居美阳;他的妹妹是马氏的妻子,他仗恃这一层关系与人交往,所在县的县令苦于他违法,曾将他收捕入狱并依法论罪。如今来到马防那里,议论此事的人都感到疑惑惊怪,何况还让他担任从事中郎?恐怕议论会牵连朝廷。现在应当替马防选择贤能之人来辅佐他,不可再让马防自行请求用人,以免有损事望。【“望”是声望、物望。】如果臣心中还有所见,怎敢不自行上奏?”这些意见都没有得到省察。第五伦奉公尽节,议论政事从不有所依违。几个儿子有时劝止他,他总是呵斥遣退。官吏上奏私事以及提出便宜之策的文书,他也一并封好上交,像这样毫无私心。他本性朴实,少有文采,在任时以坚贞清白著称,当时人把他比作前代的贡禹。【《前书》说,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以通晓经学、品行清洁著名。】不过他缺少宽博的涵养,也不修饰威仪。【“蕴藉”犹言宽博。】因此也被人轻视。有人问第五伦:“您有私心吗?”他回答:“从前有人送给我一匹千里马,我虽然没有接受,但每当三公选举人才时,心中总不能忘记此事,然而最终也没有任用那个人。我哥哥的儿子常常生病,我一夜去看他十次。” 【刘攽说:麻延年说,唐睿宗下诏任用十次起身的事,原文应当作“起”,不应作“往”。】我回来后能够安然入睡;我的儿子生病时,我虽然不去看望,却整夜不能入睡。像这样,难道能说自己没有私心吗?他后来接连因年老多病上疏请求退职。元和三年,皇帝赐给策书,免去他的职务,仍按二千石的俸禄供养终身,又加赐钱五十万、公宅一所。数年后去世,时年八十多岁。皇帝下诏赐给他秘器、衣衾、钱和布。小儿子第五颉承袭爵位。【刘攽说:按理第五伦从未有爵位,没有理由说“承袭”。显然这里多了一个“嗣”字。】第五颉历任桂阳、庐江、南阳太守,所到之处都受到称誉。顺帝还是太子时被废黜。【樊丰等人诬陷他,因此被废为济阴王。】第五颉任太中大夫时,与太仆来历等人一同守在宫阙前,坚决争辩。顺帝即位后,提拔他为将作大匠,死于任上。【《三辅决录注》说,第五颉字子陵,曾任郡功曹、州从事,因考绩优异被公府征辟,后任侍御史、南顿令、桂阳太守、南阳太守、庐江太守、谏议大夫。洛阳没有住宅,乡里也没有田宅,寄居在灵台中,有时十天不能生火做饭。司隶校尉南阳人左雄、太史令张衡、尚书庐江人朱建、孟兴,都与第五颉是故交,各自送来礼物钱财,第五颉始终不接受。】第五伦的曾孙第五种评论说:第五伦性情峻急,喜欢穷究事情,不是和乐平易的人;但省察他的奏议,纯厚之意都归于宽厚。【“峭覈”是性情严峻急切,喜欢穷究事情;“惇惇”是纯厚的样子,音敦。】这大概是想用来纠正苛刻急切的弊病,使自己成为这样的人吧?古人把弦、韦佩在身上,大概也是这个意思。【韩非子说,西门豹性情急躁,佩韦带来使自己缓和;董安于性情迟缓,佩弦来使自己自我警戒。】然而,君子奢侈却不僭越上级,俭朴却不逼迫下属。【《礼记》说,管仲雕刻簋、系朱绶,门庭旅树,又刻山节藻棁,是贤大夫,却使上位者难以相处;晏平仲祭祀祖先,只用小猪的肩肉,连豆器都盖不满,是贤大夫,却使下位者难以承受。君子对上不僭越,对下不逼迫。】难道尊临千里疆域,却要同牧人、马夫一样卑庸吗?如果不是故意矫激,就还不能说合乎中和之道。
今来防所议者咸致疑怪,况乃以爲从事,将恐议及朝廷。今宜爲选贤能以辅助之,不可复令防自请人,有损事望【望物】。」望也】茍有所懐,敢不自闻?竝不见省。用伦虽峭直【峭峻也】然常疾俗吏苛刻。及爲三公,値帝长者,屡有善政,乃上疏褒称盛美,因以劝成风德曰:「陛下即位,躬天然之德,体晏晏之姿,以寛▯临下【尚书考灵耀曰:尧文塞晏晏,尔雅曰:晏晏温和也】出入四年前歳,诛刺史二千石贪残者六人【东观汉记曰:去年伏诛者刺史一人,太守三人,减死罪二人,凡六人】斯皆明圣所鉴,非羣下所及。然诏书每下寛和,而政急不解;务存节俭,而奢侈不止者,咎在俗敝,羣下不称故也。光武承王莽之余,颇以严猛为政,后代因之,遂成风化。郡国所举,类多辨职俗吏,殊未有寛博之选,以应上求者也。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竝以刻薄之姿临人宰邑,专念掠杀,务为严苦,吏民愁怨,莫不疾之。而今之议者,反以爲能,违天心,失经义,诚不可不愼也。非徒应坐豫协,亦当宜谴举者【谴责也】务进仁贤以任时政,不过数人,则风俗自化矣。臣甞读书记,知秦以酷急亡国,又目见王莽亦以苛法自灭,故勤勤恳恳,实在于此。又闻诸王主贵戚骄奢逾制,京师尚然,何以示远?故曰:「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论语孔子之言】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夫阴阳和,岁乃丰;君臣同心,化乃成也。其刺史太守以下拜除京师及道出洛阳者,宜皆见召,可因博问四方,兼以观察其人。诸上书言事有不合者,可但报归田里,不宜过加喜怒,以明在寛。臣愚不足采。及诸马得罪归国,而窦氏始贵,伦复上疏曰:「臣得以空虚之质,当辅弼之任,素性驽怯,位尊爵重,拘廹大义,思自防厉,虽遭百死,不敢择地。又况亲遇危言之世哉【论语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逊。郑▯注云:危犹髙也,据时髙言髙行必见危,故以为谕也】今承百王之敝,人尚文巧,咸趋邪路,莫能守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椒房之亲【后妃以椒涂壁,取其繁衍多子,故曰椒房】典司禁兵,出入省闱,年盛志美,卑谦乐善,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众喣飘山,聚蚊成雷【前书中山靖王之言】盖骄佚所从生也。三辅议论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解酲当以酒也【病酒曰酲】诐险趣埶之徒,诚不可亲近【苍颉篇曰:诐倿謟也】臣愚愿陛下中宫严▯宪等,闭门自守,无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纤介之隙,此臣之至所愿也【○刘攽曰:案文当云是所至愿也,多一之字,倒一所字】伦奉公尽节,言事无所依违,诸子或时谏止,辄叱遣之。
吏人奏记及便宜者,亦并封上,其无私若此。性质慤少文采,在位以贞白称,时人方之前朝贡禹【前书曰: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也,以明经洁行着闻】然少蕴借,不修威仪【蕴借犹寛博也】亦以此见轻。或问伦曰:「公有私乎?」对曰:「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吾兄子常病,一夜十往【○刘攽曰:麻延年云,唐睿宗下诏用十起作元子事夲出于此,明当作起也】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连以老病上疏乞身,元和三年,赐策罢,以二千石奉终其身,加赐钱五十万,公宅一区。后数年卒,时年八十余,诏赐秘器衣衾钱布,少子颉嗣【○刘攽曰:案伦未尝有爵,无縁言嗣,明多此一字】歴桂阳、庐江、南阳太守,所在见称。顺帝之爲太子废也【樊丰等谮之,废爲济阴王】颉爲太中大夫,与太仆来歴等共守阙固争,帝即位,擢爲将作大匠,卒官【三辅决録注曰:颉字子陵,爲郡功曹,州从事,公府辟举髙第,爲侍御史,南顿令,桂阳、南阳、庐江三郡太守,谏议大夫。洛阳无主人,乡里无田宅,客止灵台中,或十日不炊。司▯校尉南阳左雄,太史令张衡,尚书庐江朱建孟兴,皆与颉故旧,各致礼饷,颉终不受】伦曾孙种论曰:「第五伦峭覈爲方【峭覈谓其性峻急,好穷覈事情】非夫恺悌之士,省其奏议,惇惇归诸寛厚【惇惇,纯厚之貎也,音敦】将惩苛切之敝,使其然乎?昔人以▯韦爲佩,盖犹此矣【韩子曰:「西门豹性急,佩韦以自缓;董安于性缓,佩▯以自急也】然而君子,侈不僭上,俭不偪下【礼记曰:「管仲镂簋而朱纮,旅树而反玷,山节藻棁,贤大夫也,而难爲上也;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贤大夫也,而难爲下也。君子上不僭上,下不偪下】岂尊临千里而与牧圉等庸乎?讵非矫激,则未可以中和言也。种字兴先,少厉志义,为吏冠名州郡。永夀中,以司徒掾淸诏使冀州廉察灾害【风俗通曰:汝南周勃辟太尉淸诏使荆州,又此言以司徒淸诏使冀州,盖三公府有淸诏员以承诏使也,廉察也】举奏刺史二千石以下所刑免甚众,弃官奔走者数十人。还以奉使称职,拜高密侯相。是时徐兖二州盗贼羣軰,高密在二州之郊,种乃大储粮稸,勤厉吏士,贼闻皆惮之,桴鼓不鸣,流民归者岁中至数千家【桴击鼓杖也,音夫】以能换爲衞相【周后卫公也】迁兖州刺史。中常侍单超兄子匡爲济阴太守,负埶贪放,种欲收举,未知所使,防闻从事衞羽素抗厉,乃召羽具告之,谓曰:“闻公不畏彊御,今欲相委以重事,若何?”对曰:“愿庶几于一割【以鈆刀谕】羽出,遂驰至定陶,闭门收匡賔客亲吏四十余人,六七日中纠发其臧五六十万,种卽奏匡,幷以劾超。
译种,字兴先。年轻时砥砺志向,崇尚义理,做官吏时以才干闻名于州郡。永寿年间,他以司徒府属官的身份奉清诏出使冀州,考察灾害和风俗【《风俗通》说,汝南人周勃被太尉征辟,奉清诏出使荆州。这里又说以司徒府身份奉清诏出使冀州,大概三公府中设有奉清诏、承诏出使的官员。廉察,就是考察。】他举奏刺史及二千石以下官员,被判刑免官的很多,弃官逃走的有几十人。回来后,因为奉使称职,被任命为高密侯相。当时徐州、兖州两地盗贼成群,高密处在两州交界。种于是大量储备粮食,勤勉激励官吏士卒,盗贼听说后都很害怕,连击鼓出兵都没有发生;流民归附的,在一日之内就达到数千家【桴是击鼓的杖,音夫。】凭借才能改任卫相【周代卫国的公。】后来升任兖州刺史。中常侍单超的侄子单匡任济阴太守,仗恃权势,贪婪放纵。种想要逮捕举劾他,却不知道派谁去。恰好听说从事卫羽一向刚正严厉,于是召来卫羽,把情况全部告诉他,说:“听说您不怕强权,现在想把这件重事托付给您,您意下如何?”卫羽回答:“愿意试一试,哪怕只是用铅刀割削一般【这是以铅刀作比喻。】”卫羽出去后,立即奔驰到定陶,关闭城门,逮捕单匡的宾客和亲近属吏四十多人。六七日中,查出他们贪污赃款五六十万。种立即上奏单匡的罪状,并连同单超一起弹劾。单匡窘迫,派刺客刺杀卫羽。卫羽察觉其中阴谋,于是逮捕审讯刺客,完全查明了事情真相,州内因此震动战栗,朝廷也赞叹此事。当时太山盗贼叔孙无忌等人在一境之内横行,州郡不能讨伐。卫羽劝种说:“中原安宁,忘战已经很久了,而太山地势险阻,盗贼狡猾,不能制服。如今即使有精兵,也很难赶去迎敌,请让我前去晓谕他们,使其投降。”种敬重地答应了。卫羽于是前往,详细说明祸福,叔孙无忌立即率领党徒三千多人投降。单超长期怀恨,于是借事陷害种,种最终获罪,被迁徙到朔方。单超的外孙董援任朔方太守,积蓄怒气等待种到来。起初种任卫相时,门下掾孙斌贤良友善,种待他很好。到了种将被迁徙时,孙斌完全听说了单超的阴谋,便对同县友人闾子直和高密人甄子然说:“盗贼憎恨自己的主人,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第五使君将被流放到边远土地,而单超的外亲又做那个郡的太守。危险的地方容易倾覆,实在令人寒心。我现在正要追赶使君,希望免除他的灾难。如果把使君护送回来,就把他交给你们二人。”二人说:“您尽管去吧,这正是我们的心意。”于是孙斌带领侠客,日夜追赶种,在太原追上了他。他们扼守险要,格杀押送种的官吏,便让种下马,孙斌亲自步行随从;一日一夜走了四百多里,终于得以逃脱归来。种藏在闾氏、甄氏家中多年。徐州从事臧旻上书为他申诉,说:“臣听说士……” 有忍受死辱之举,必有成就事业的谋略。因此,季布曾向朱家屈节【《前书》说:季布是楚人,以行侠有名,曾多次使汉王高祖陷于困窘。高祖用千金悬赏捉拿季布,季布藏在濮阳周氏家中。周氏说汉王追捕将军很急,敢献一策,季布答应了。周氏于是剃去季布的头发,给他戴上铁项圈,穿粗布衣,并把他和家僮一起卖给鲁地的朱家。朱家买下他们,安置在田舍中,并向高祖说明情况,高祖赦免季布,后来任命他为河东太守。】,管仲违背常理而没有与召忽同死【《说苑》说:子路问孔子:“从前管仲想拥立公子纠却没有成功,召忽为此而死,管仲却没有死,这不是不仁吗?”孔子说:“召忽是做臣子的材料,不死就会成为三军的俘虏;为此而死,名声就会传遍天下,他为什么不死呢?管仲是辅佐天子的臣子、诸侯的宰相,死了不过免不了埋在沟渠中;不死,则功业还可以施于天下,他为什么要死呢?”“错”仍是违背的意思。】这两个臣子明明可以死却不死,并不是贪恋片刻生命、苟且偷生,而是隐藏自己的才智和力量,顾念权谋策略,希望有朝一日遇到时机而有所作为罢了。最终他们遇到汉高祖成就大业、齐桓公兴起称霸;齐桓公忘掉管仲逃亡的罪行,赦免他射钩的仇恨,使他从囚虏之中得到任用,相信他辅佐国家的谋略【“信”音“申”】。他们的功勋流传百世,君臣的事迹载入典籍。假如这两位君主只记住他们微小的过错,那么这两个臣子就会一同死于犬马之间,名声沉没在沟壑中,又凭什么能够施展弥补君主过失的功劳,建立奇特深奥的谋略呢?臣近来看到已故兖州刺史第五种,卓然独立;在乡里没有收受馈赠的嫌疑【“苞苴”是馈赠】,登上朝堂没有言语可供挑剔的过失【口中没有可供挑剔的话】。他天性疾恶如仇,公正方直而不屈曲。因此评论者谈论清高,把第五种列为第一;排列正直之士,也把第五种列在首位。《春秋》的义理是取人的长处而舍弃短处,记录小善而免除大过。第五种所获罪,是由于盗贼公然作乱而自己力量未能制服【泰山盗贼第五种不能讨伐,是力量不足以禁止他们,依法应当承担公罪,所以说“公负”】,罪至征召流徙,并非有大恶。过去虞舜侍奉父亲,父亲若用大杖打他,他便逃走【《孔子家语》记载孔子对曾子的话】。所以第五种逃亡,只求保全性命,希望有朱家那样的机会,使自己像季布一样显露出忠义。愿陛下不要吝惜片刻的恩惠,使第五种留下忠心至死而不能申明的遗恨;请下诏赦免他,让他回家终老。
匡窘迫,遣刺客刺羽,羽觉其奸,乃收系客,具得情状,州内震栗,朝廷嗟叹之。是时太山贼叔孙无忌等暴横一境,州郡不能讨。羽说种曰:“中国安宁,忘战日久,而太山险阻,宼猾不制,今虽有精兵,难以赴敌,羽请往譬降之。”种敬诺,羽乃往备说祸福,无忌即帅其党与三千余人降。单超积懐忿恨,遂以事陷种,竟坐徙朔方。超外孙董援爲朔方太守,稸怒以待之。初,种爲衞相,以门下掾孙斌贤,善遇之。及当徙,斥斌具闻超谋,乃谓其友人同县闾子直及髙宻甄子然曰:“盖盗憎其主,从来旧矣。第五使君当投裔土,而单超外属爲彼郡守,夫危者易仆,可爲寒心。吾今方追使君,庻免其难。若奉使君以还将,以付子二人:‘曰子其行矣,是吾心也。’”于是斌将侠客晨夜追种,及之于太原,遮险格杀送吏,因下马与种,斌自歩从,一日一夜行四百余里,遂得脱归。种匿于闾甄氏数年,徐州从事臧旻上书讼之曰:“臣闻士有忍死之辱,必有就事之计。故季布屈节于朱家【前书曰:季布楚人,爲任侠有名。数窘汉王,髙祖购求布千金。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求将军急,敢进计。”布许之,乃髠钳布,衣褐,幷其家僮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买置田舍,言之髙祖,赦之后爲河东守】管仲错行于召忽【説苑:子路问于孔子曰:“昔者管子欲立公子纠而不能,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无仁也。”孔子曰:“召忽者,人臣之材,不死则三军之虏也,死之则名闻于天下矣,何爲不死哉?管子者,天子之佐,诸侯之相也,死之则不免于沟渎之中,不死则功复用于天下,夫何爲死之哉?错犹乖也】此二臣以可死而不死者,非爱身于须臾,贪命于茍活,隐其智力,顾其权畧,庻幸逢时有所爲耳。卒遭髙帝之成业,齐桓之兴伯,遗其亡逃之行,赦其射钩之雠,防于囚虏之中,信其佐国之谋【信音申】勲效传于百世,君臣载于篇籍。假令二主纪过于纤介,则此二臣同死于犬马,沈名于沟壑,当何由得申其补过之功,建其竒奥之术乎?伏见故兖州刺史第五种,杰然自建,在乡曲无苞苴之嫌【苞苴,馈遗也】歩朝堂无择言之阙【口无可择之言也】天性疾恶,公方不曲。故论者说淸髙以种爲上序,直士以种爲首。春秋之义,选人所长,弃其所短,录其小善,除其大过。种所坐以盗贼公负筋力未就【太山之贼,种不能讨,是力不足以禁之,法当公坐,故云公负也】罪至征徙,非有大恶。昔虞舜事亲大杖则走【家语孔子谓曾子之言也】故种逃亡,茍全性命,冀有朱家之路,以显季布之防。愿陛下无遗须臾之恩,令种有持忠入地之恨,防赦出卒于家。
钟离意传钟离意字子阿,防稽山阴人也。少爲郡督邮,时部县亭长有受人酒礼者,府下记案考之【记文符也,案察之】意封还记,入言于太守曰:「春秋先内后外【公羊传曰: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诗云: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诗大雅之文,刑见也,御治也】明政化之本由近及远,今宜先淸府内,且濶畧逺县细防之愆。」太守甚贤之,遂任以县事。建武十四年,防稽大疫,死者万数【疫疠气也】意独身自隐亲,经给医药【隐亲谓亲自隐恤之,经给谓经营济给之】所部多防全济。举孝廉,再选辟大司徒侯霸府。诏部送徒诣河内,时冬寒,徒病不能行,路过▯农,意辄移属县,使作徒衣,县不得已与之,而上书言状。意亦具以闻。光武得奏,以见霸曰:「君所使掾,何乃仁于用心?诚良吏也。」意遂于道解徒桎梏【在手日梏,在足曰桎】恣所欲过,与尅期俱至,无或违者。还以病免。后除瑕丘令【瑕丘今兖州县也】吏有檀建者,盗窃县内,意屏人问状,建叩头服罪,不忍加刑,遣令长休。建父闻之,爲建设酒,谓曰:「吾闻无道之君以刃残人,有道之君以义行诛,子罪命也。」遂令建进药而死。二十五年迁堂邑令【堂邑故城在今博州堂邑县西北】县人防广爲父报雠,繋狱,其母病死,广哭泣不食。意怜伤之,乃听广归家,使得殡敛。丞掾皆争,意曰:「罪自我归,义不累下。」遂遣之【言罪归于我,不累于丞掾】广敛母讫,果还入狱。意密以状闻,广竟得以减死论。显宗即位,征爲尚书。时交阯太守张恢坐臧千金,征还伏法,以资物簿入大司农【簿文记也】诏班赐羣臣,意得珠玑,悉以委地而不拜赐。帝怪而问其故,对曰:「臣闻孔子忍渇于盗泉之水,曾参回车于胜母之闾,恶其名也【说苑曰:邑名胜母,曾子不入,水名盗泉,仲尼不饮,丑其名】。」也尸子又载其言也】此臧秽之寳,诚不敢拜。帝嗟叹曰:「淸乎尚书之言!」乃更以库钱三十万赐意,转爲尚书仆射。车驾数幸广成苑,意以爲从禽废政,常当车陈谏般乐游田之事。天子卽时还宫。永平三年夏旱,而大起北宫,意诣阙免冠上疏曰:「伏见陛下以天时小旱,忧念元元,降避正殿,躬自克责,而比日密云,遂无大润【易曰: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岂政有未得应天心者邪?昔成汤遭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邪?使人疾邪?宫室荣邪?女谒盛邪?苞苴行邪?防夫昌邪【帝王记曰:成汤大旱七年,斋戒翦发,防爪以已爲牺牲,祷于桑林之社,以六事自责】窃见北宫大作,人失农时,此所谓宫室荣也。自古非苦宫室小狭,但患人不安宁,宜且罢止,以应天心。
译《钟离意传》。钟离意,字子阿,会稽山阴人。年轻时任郡督邮。当时辖县亭长有人收受他人的酒食礼物,府中下发文书查办他。【“记”是文书符檄;“案”是查察。】钟离意封还文书,向太守进言说:“《春秋》先说国内的事,后说国外的事【《公羊传》说:《春秋》把本国看作内,把诸夏看作外;把诸夏看作内,把夷狄看作外。】《诗经》说‘先以身教化自己的妻子,再推及治理家国’【《诗经·大雅》的文字;刑是示范,御是治理。】,说明政治教化的根本,应当由近及远。现在应该先清理府内的事务,暂且宽免远县细小的过失。”太守很赞赏他,于是把县中事务交给他处理。建武十四年,会稽发生大瘟疫,死亡人数以万计【疫是恶厉之气】。钟离意独自亲自抚恤救助百姓,办理并供应医药【“隐亲”是亲自隐恤;“经给”是经营供给】。他所管辖的地区,许多人得到保全救治。后来被举为孝廉,两次受到征选,受大司徒侯霸府征辟。诏令要求各部押送徒犯到河内。当时冬天寒冷,徒犯生病不能行走,路过弘农时,钟离意便传告所属县令,让他们制作徒犯的衣服。县令不得已给了衣服,并上书说明情况,钟离意也把事情详细上报。光武帝看了奏章,给侯霸看,说:“您所派的属官,怎么这样用心仁厚,真是良吏啊!”钟离意于是让徒犯在路上解下桎梏【戴在手上的叫梏,戴在脚上的叫桎】,任凭他们选择走法,并约定日期一同到达,没有一个违期的。回来后,他因病免官。后来授任瑕丘令【瑕丘今为兖州县】。县吏中有个叫檀建的,在县内盗窃。钟离意屏退旁人,询问实情。檀建叩头认罪,钟离意不忍加刑,命令县长让他长久休假。檀建的父亲听说后,为檀建设酒,说:“我听说无道的君主用刀杀伤人,有道的君主用义施行诛罚。你的罪,是命中注定的。”于是命檀建服毒而死。建武二十五年,钟离意升任堂邑令【堂邑故城在今博州堂邑县西北】。县人防广为父亲报仇,被关进监狱。他的母亲病死,防广哭泣不进食。钟离意怜悯悲伤他,便允许防广回家,使他能够安葬母亲。丞、掾都争论反对,钟离意说:“罪责归我,不牵连属官。”于是放他回去【意思是罪责归我,不连累丞、掾】。防广安葬母亲后,果然回来入狱。钟离意暗中把情况上报,防广最终得以减死论罪。显宗即位,征召他任尚书。当时交阯太守张恢因贪赃千金获罪,被征召回来依法处死;他的赃物登记后收入大司农【“簿”是登记文书】。诏令把这些东西分赐群臣,钟离意得到珠玑,全部放在地上,不拜谢受赐。皇帝奇怪,问他缘故。他回答:“臣听说孔子在盗泉之水面前忍渴,曾参经过胜母之闾而回车,因为厌恶它们的名称【《说苑》说:邑名叫胜母,曾子不进入;水名叫盗泉,仲尼不饮,都是因为名称丑恶。尸 子也记载了这句话。】这些贪赃污秽之人的宝物,臣实在不敢拜受。”皇帝感叹说:“尚书的话真清廉啊!”于是改用府库钱三十万赐给钟离意。他转任尚书仆射。皇帝车驾多次到广成苑游猎,钟离意认为这样会因追逐禽兽而荒废政事,常常当面拦车,劝谏游乐田猎之事。天子当时就回宫。永平三年夏天发生旱灾,朝廷却大规模修建北宫。钟离意到宫门前,摘下帽子上疏说:“臣看到陛下因天时稍旱而忧念百姓,降居正殿之外,亲自责备自己;但近来密云聚集,却始终没有下大雨【《易》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难道政事中还有没有做到、不能回应天心的地方吗?过去成汤遭遇旱灾,用六件事自责:是不是施政没有节制?是不是让百姓生病?是不是宫室太华美?是不是女宠进谒太盛?是不是馈赠贿赂流行?是不是妇女邪僻之风昌盛?【《帝王记》说,成汤大旱七年,斋戒,剪发、剪指甲,把自己作为祭牲,在桑林之社祈祷,以六件事自责。】臣私下看到北宫大规模兴建,使百姓失去农时,这就是所谓宫室华美。自古以来,并不是忧虑宫室狭小,而只担心百姓不得安宁。应该暂且停止工程,以顺应天心。臣凭普通人的才能,没有什么实行和才能,长久享受厚禄,幸被提拔充任近臣,近来又屡受厚赐,既欢喜又恐惧,实在承受不了愚直之心,惶恐不安,罪当万死【“征营”是不自安的样子】。”皇帝用策书下诏回答:“成汤所引六件事,过失在他一人;你戴好帽子、穿好鞋,不必谢罪。近来上天降旱,密云多次聚集,我忧愁惭惧,希望得到吉祥的应验,所以分头祈祷,请求上天,观察风云;向北在明堂祈祷,向南设置雩祭场【明堂在洛阳城南;说向北祈祷,是因为当时修建的雩场在明堂南面】。现在又命令大匠停止修建各宫,削减不急需的工程,希望消除灾异谴责。”皇帝还借此向公卿百官致歉,随即应时降下大雨【《说文》说,雨是用来滋生万物的,所以称为“澍”,音“注”】。当时诏令赐给投降的胡人子弟缣帛,尚书查核文书时误把十匹写成一百匹。皇帝看到大司农上报的账簿后大怒,召来郎将要鞭打他。钟离意于是入内叩头说:“过错和误失,是常人都可以宽容的;如果把懈怠轻慢作为罪过,那么臣的官位高、罪责重,郎的官位低、罪责轻,过错都在臣,臣应当先获罪。”于是解下衣服走到刑具前【格是拘执人的刑具】。皇帝怒气消解,让他重新戴好帽子,并赦免了郎将。皇帝性情严厉苛察,喜欢凭借暗中访察、耳闻目见来显示明察【“隐”仍是私下的意思】,所以公卿大臣多次遭到诋毁,近臣以及尚书以下官员甚至被揪扯。皇帝常因事情发怒,郎药崧曾被皇帝用杖撞打。药崧逃到床下,皇帝非常愤怒,厉声说:“郎官出来!郎官出来!”药崧说:“天子仪容庄严,诸侯声势盛大【《曲礼》的文字;穆穆是美好庄严,煌煌是盛大】,从未听说君主 自从有人起身撞击郎官以来,皇帝赦免了他,朝廷上下无不震恐,争相采取严厉苛切的做法来躲避诛罚责备。只有钟离意独敢进谏争辩,屡次封还诏书;臣下有过失,他总是设法救护解脱。恰逢接连发生灾变,钟离意又上疏说:“臣恭敬地想,陛下亲身实行孝道,勤勉不倦,修习彰明经术,郊祀天地,敬畏鬼神,忧虑体恤百姓,劳心而不懈怠;然而天气仍未调和,日月也不明亮【《易通卦验》说,愚人和智者处在同等位置,日月就会失去光明。】水泉涌出泛滥,寒暑失去节令,这是过错在群臣不能宣扬教化、治理职事,却以苛刻作为风气,官吏接连不断地杀害善良的人。百官没有相亲相爱的心,吏民没有和睦和顺的意愿【《尔雅》说,雍雍就是和谐。】以至于骨肉相互残害,毒害越来越深,感应并违逆和气而招致天灾。百姓可以用德来胜服,却难以用武力强行制服。先王把重要的治道用于使人民和睦,所以能够使天下和平,灾害不发生,祸乱不起。诗篇《鹿鸣》一定要说宴饮欢乐【《鹿鸣》是《小雅》中宴请群臣的诗,诗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是因为人与神的心意和洽之后,天气才会调和。愿陛下施行圣德,总揽万机;诏令有关部门慎重对待人命,减缓刑罚,顺应时令之气,以调和阴阳,使此道流传无穷。”皇帝虽然没有采用他的意见,但知道他极为真诚,也因此不能让他长期留在身边,出任鲁相【《意别传》说,钟离意任鲁相,到任后拿出私钱一万三千文交给户曹孔璋,修缮孔子的车;他亲自进入孔庙擦拭几案、席子、宝剑和鞋。男子张伯铲除堂下草土,得到玉璧七枚,张伯私藏其中一枚,把六枚献给钟离意。钟离意命主簿安置在几案前。孔子讲学堂下,床头有一只悬挂的瓮。钟离意召孔璋问:‘这是什么瓮?’孔璋回答:‘这是夫子的瓮,背后有丹书,没人敢打开。’钟离意说:‘夫子是圣人,他留下瓮,是想悬示给后世贤人。’于是打开它,从中得到素书,文字说:‘后世修治我的书,董仲舒修治我的车,擦拭我的鞋,打开我的书箱。会稽钟离意,璧有七枚,张伯藏其一。’钟离意立即召来询问张伯,张伯果然服罪。】
臣意以匹夫之才,无有行能,久食重禄,擢备近臣,比受厚赐,喜惧相半,不胜愚戆征营,罪当万死【征营不自安也】帝策诏报曰:「汤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谢。比上天降旱,密云数防,朕戚然慙惧,思获嘉应,故分布祷请,窥▯风云,北祈明堂,南设雩场【明堂在洛阳城南,言北祈者,盖时修雩场在明堂之南】今又勑大匠止作诸宫,减省不急,庻消灾谴。」诏因谢公卿百僚,遂应时澍雨焉【説文云:雨所以澍生万物,故曰澍,音注】时诏赐降胡子缣,尚书案事误以十爲百,帝见司农上簿大怒,召郎将笞之意。因入叩头曰:「过误之失,常人所容,若以懈慢爲愆,则臣位大罪重,郎位小罪轻,咎皆在臣,臣当先坐。」乃解衣就格【格拘执也】帝意解,使复冠而贳郎。帝性▯察,好以耳目隐发爲明【隐犹私也】故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以下至见提拽,常以事怒郎药崧,以杖撞之。崧走入牀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郎出!」崧曰:「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曲礼之文也,穆穆,羙也;煌煌,盛也】未闻人君自起,撞郎帝赦之,朝廷莫不▯栗,争爲严切,以避诛责,唯意独敢谏争,数封还诏书,臣下过失,辄救解之。防连有变异,意复上疏曰:「伏惟陛下躬行孝道,修明经术,郊祀天地,畏敬鬼神,忧恤黎元,劳心不怠,而天气未和,日月不明【易通卦验曰:愚智同位,则日月无光】水泉涌溢,寒暑违节者,咎在羣臣不能宣化理职,而以苛刻爲俗,吏杀良人,继踵不絶,百官无相亲之心,吏人无雍雍之志【尔雅曰:雍雍,和也】至于骨肉相残,毒害弥深,感逆和气,以致天灾,百姓可以德胜,难以力服。先王要道,民用和睦,故能致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鹿鸣》之诗,必言宴乐者【鹿鸣诗小雅宴羣臣也,其诗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賔,鼓瑟吹笙】以人神之心洽,然后天气和也。愿陛下垂圣德,揆万机,诏有司愼人命,缓刑罚,顺时气以调阴阳,垂之无极。」帝虽不能用,然知其至诚,亦以此故不得久留,出爲鲁相【意别传曰:意爲鲁相,到官出私钱万三千文,付戸曹孔防,修夫子车身入庙,拭几席劒履。男子张伯除堂下草,土中得玉璧七枚,伯懐其一,以六枚白意,意令主簿安置几前。孔子教授堂下牀首有悬瓮,意召孔防问此何瓮也,对曰:「夫子瓮也,背有丹书,人莫敢发也。」意曰:「夫子圣人,所以遗瓮,欲以悬示后贤。」因发之中,得素书文曰:「后世修吾书,董仲舒防吾车,拭吾履,发吾笥。」防稽钟离意璧有七,张伯藏其一,意即召问伯,果服焉。○刘攽曰:注「钱万三千文」案,古人言钱不曰「文」,世俗乃有此「文」,明多一「文字】后德阳殿成【汉宫殿名曰北宫,中有德阳殿】百官大防,帝思意言,谓公卿曰:「钟离尚书若在此,殿不立。
译德阳殿建成后【汉代宫殿名;北宫中有德阳殿】,百官举行大宴。皇帝想起钟离意的话,对公卿说:“钟离尚书如果还在这里,这座宫殿就不会建成。”钟离意任鲁相五年,以仁爱惠民施行政教【《东观记》说:钟离意在堂邑治理时,以仁爱惠民为本,减轻刑罚,慎用惩罚,像抚养婴儿一样安抚百姓。刚到县时,集市没有房屋,他拿出俸钱,率领百姓建屋。百姓有的带茅草竹子,有的拿木材,争相赶来施工,十天就完工。工程完成后,他为平整土地作祝告说:兴工服役,是为了使百姓没有事务;如果有灾祸,就由我自己承担。众人都喜悦服从。】,百姓大多富足。他因久病在任上去世,临终遗言上书,陈述太平盛世难以用急切手段改变,应该稍微宽缓施政。皇帝感伤他的心意,下诏赞叹,赐钱二十万。药崧是河内人,天性朴实忠诚,家贫,任郎官时常独自在台上值夜,没有被子和枕头,只有杫【杫音“思溃反”,是俎几;《方言》说蜀汉交界一带称俎几为杫】,吃糟糠。皇帝每夜进入尚书台,总看见药崧,问明原因后很赞赏他。从此下诏让太官给尚书以下官员供应早晚饭食,发给帷帐、被子、黑色袍服,并配给侍史二人【蔡质《汉官仪》说:尚书郎入台值班,官府供应新青缣白绫被,或锦被;昼夜轮流住宿,有帷帐,白天在通中枕卧旃褥,冬夏按时更换。太官供给食物,每五天一次美食,等级仅次于天子一等。尚书郎每人配伯使二人、女侍史二人,都选端正的人。伯使随从到止车门便返回,女侍史携带被服、手执香炉焚香,随从进入台中,负责看护衣服。】,药崧官至南阳太守。《宋均传》【族子钟离意】宋均,字叔庠,南阳安众人。他的父亲宋伯在建武初年任五官中郎将。宋均凭父亲的任职得以任郎官,当时十五岁,喜爱经书。每逢休沐日,就到博士那里学习;通晓《诗经》《礼经》,擅长论辩。二十多岁时,调任辰阳长【辰阳今为辰州辰溪县】。当地风俗中读书人少,却迷信巫鬼。宋均为他们建立学校,禁止断绝淫祀,百姓都安定下来。后来因祖母去世离职,客游颍川;之后任谒者。适逢武陵蛮反叛,围攻武威将军刘尚。诏令宋均乘驿车,征发江夏郡三千名紧急赴战的士卒前去救援【《前书音义》说:选拔精锐勇士,听到命令便奔赴,称为奔命】。到达时刘尚已经战死。恰逢伏波将军马援来到,诏令于是命宋均监军,与诸将一同进军。贼军据险抵抗,军队不能前进。等到马援死于军中,士卒因温热潮湿而患病,死亡过半。宋均担心军队最终不能返回,便与诸将商议说:“如今道路遥远,士卒患病,不能作战;想暂且以承制之权使他们投降,怎么样?”诸将都伏在地上,不敢回答。宋均说:“忠臣出了国境,只要有能安定国家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处理【《公羊传》说:聘礼中大夫接受使命而不接受辞命;出了国境后,若有安定社稷、保全国家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处理】。”于是他假传诏令,调伏波司马吕种代理沅陵长,命吕种带着诏书进入蛮夷营中,把恩德信义告诉他们;宋均又命军队跟在后面。蛮夷震恐,立即共同斩杀首领投降。于是宋均进入贼营,遣散他们的部众,让他们返回本郡,并为各地设置长吏,然后回来。宋均尚未到达,便先行弹劾自己假传诏令的罪过。光武帝赞赏他的功劳,迎接他,赏赐金帛,并让他经过家乡上坟。此后四方有不同意见时,常常召他询问。后来升任上蔡令。当时府中下发文书,禁止人们厚葬,不能奢侈过度【“长”音“直亮反”,指禁止奢侈有余】,宋均说:“送终超过制度,是较轻的过失。如今还有不义之民没有遵循教化,却仓促地因丧葬超过礼制而处罚,这不是政务的先后顺序。”最终不肯执行。升任九江太守。郡中老虎经常暴虐,多次成为百姓祸患;官府常招募人设置捕兽栏和陷阱,却仍有许多人受到伤害【槛是设置机关捕兽;穽是挖地作陷阱】。宋均到任后,传告所属县说:“虎豹在山中,鼋鼍在水里,各有自己的依托。江淮有猛兽,就如北方有鸡和猪一样。如今猛兽成为百姓祸害,过错在于残暴的官吏;劳民伤财地张设捕捉,不是忧恤百姓的根本。你们应当务必斥退奸贪,思求进用忠良,可以全部撤除捕兽栏和陷阱,废除并删减考核禁令。”此后传言老虎相互结伴向东游去,渡过江水。中元元年,山阳、楚、沛等地发生蝗灾,蝗虫飞到九江边界,便都向东西两边散去,因此他的名声传遍远近。浚遒县有唐、后二山,百姓共同祭祀它们【浚遒县属庐江郡,故城在今庐州慎县南】。巫师们于是选取百姓中的男女,一男一女作为山神的公、妪【以男子为山公,女子为山妪,如同祭祀时以人为神的尸主】,年年更换;后来百姓不敢嫁娶。前后任职的太守、县令都不敢禁止。宋均于是下书说:“从今以后,要为山神娶妻的,都娶巫师家的女子,不要扰害良民。”这种风俗于是断绝。永平元年,升任东海相。在郡五年,因犯法免官,客居颍川;但东海吏民思念他的恩德教化,为他作歌,前往宫阙请求让他回来的人有几千人。显宗因为他能干,永平七年征召他,授任尚书令。每当有驳议,多数都符合皇帝旨意。宋均曾删削裁定疑难案件,皇帝认为其中有奸情,大怒,拘捕郎官并置于刑具上。诸尚书惶恐,都叩头谢罪。宋均回头严厉地说:“忠臣执守义理,没有两种心意。若畏惧威势而失去正道,我即使死也不改变志向。”小黄门在旁边,把这些话全部报告皇帝。皇帝赞赏他不屈,立即下令赦免郎官。宋均升任司隶校尉,几个月后出任河内太守,政教大为推行。宋均常年卧病,百姓和年长者为他祈祷,早晚问候他的病情。百姓爱戴他到了这种程度。他因病上书请求免官,皇帝下诏授他的儿子宋条为太子舍人。宋均亲自扶着车舆到宫阙谢恩,皇帝派中黄门慰问,便把他留下养病。司徒职位空缺,皇帝认为宋均才能足以担任宰相,召他入朝探视病情,命两个驺骑扶着他【驺是养马的人,也叫驺骑】。宋均拜谢说:“上天惩罚有罪之人,我的病痛日益严重,恐怕再也不能侍奉宫廷、出入帷幄了。”于是流泪辞别。皇帝十分悲伤,召宋条扶侍宋均出宫,赐钱三十万。宋均性情宽厚温和,不喜欢繁琐法令,常认为官吏只要宽宏厚道,即使贪污放纵,也还没有什么大害;至于苛刻察察的人,自己或许廉洁守法,却巧于刻薄剥削,给百姓带来毒害,灾害和流亡正由此发生。他在尚书任上,常想叩头争辩,但当时政令严厉峻急,所以始终不敢陈说。皇帝后来听到这些话,追念而悲伤。建初元年,宋均在家中去世。他的族子是钟离意。遒县有唐后二山,百姓共同祭祀它们【浚遒县属庐江郡,故城在今庐州慎县南。】众巫于是从百姓中选取一男一女,作为山公、山妪【让男子作山公,女子作山妪,就像祭祀时设立尸主一样。】年年更换,后来百姓便不敢嫁娶。前后任职的太守县令都不敢禁止,宋均于是下令说:“从今以后,凡是为山神娶妻的,都娶巫家女子,不要扰害良民。”这件事于是断绝。永平元年,调任东海相,在郡任职五年,因犯法免官。百姓思念宋均的恩德教化,为他作歌,前往宫阙请求让他回来的人有数千人。显宗认为他有才能,永平七年征召任命为尚书令。每次有驳议,大多符合皇上的旨意。宋均曾删削裁定疑难案件,皇帝认为他有奸诈,大怒,把郎官陈防收捕拷打。诸位尚书都惶恐不安,纷纷叩头谢罪。宋均回头严厉地说:“忠臣执守义理,不能有两种心意;如果害怕威势而丧失正道,我即使死了也不会改变志向。”小黄门在旁边,把这番话进去详细报告。皇帝认为他不屈服,立即下令赦免陈防,升任宋均为司隶校尉。几个月后,出任河内太守,政治教化大为推行。宋均常年卧病,百姓和老人替他祈祷,早晚问候他的起居;他受到百姓爱戴,就是这样。他因病上书请求免职,皇帝下诏任命他的儿子宋条为太子舍人。宋均亲自扶车到宫阙谢恩,皇帝派中黄门慰问,便留下他养病。司徒职位空缺,皇帝认为宋均的才能足以担任宰相,召他入宫探视病情,命两个驺骑扶着他【驺是养马的人,也叫驺骑。】宋均拜谢说:“这是上天惩罚有罪之人,我的病越来越重,恐怕再也不能侍奉帷幄之内,因此流着眼泪辞别。”皇帝十分悲伤,召宋条扶侍宋均出来,赐钱三十万。宋均性情宽厚温和,不喜欢烦琐的法令,常认为官吏即使宽弘厚道,哪怕贪污放纵,也还没有什么损害;至于苛刻察察的人,自己或许廉洁守法,却善于巧诈刻薄,残酷剥削,使毒害加在百姓身上,灾害和流亡正由此产生。他在尚书任上,常想叩头据理力争,但当时风气正严厉苛切,所以最终不敢陈述。皇帝后来听到这些话,追念并悲伤他。建初元年,宋均死于家中。同族侄子钟离意。
」意视事五年,以爱利爲化【东观记曰:意在堂邑爲政,爱利轻刑,愼罚抚循百姓如赤子,初到县市无屋,意出俸钱帅人作屋,人赍茅竹或持,林木争起,趋作,浃日而成功。作既毕,爲解土祝曰:「兴功役者,令百姓无事;如有祸祟,令自当之人。」皆悦服】人多殷富,以久病卒官,遗言上书,陈「升平之世难以急化,宜少寛假」。帝感伤其意,下诏嗟叹,赐钱二十万,药。崧者,河内人,天性朴忠,家贫,爲郎,常独直台上,无被枕杫【杫音思溃反,谓爼几也,方言云:蜀汉之郊曰杫】食糟糠。帝每夜入台,辄见崧,问其故,甚嘉之。自此诏太官赐尚书以下朝夕餐,给帷被、皂袍及侍史二人【蔡质《汉官仪》曰:「尚书郎入直台中,官供新靑缣白绫被或锦被,昼夜更宿,帷帐昼通中,枕卧旃蓐,冬夏随时改易。大官供食,五日一羙食,下天子一等。尚书郎伯使二人,女侍史二人,皆选端正者。伯使从至止车门,还女侍史絜被服,执香炉烧熏,从入台中,给使护衣服也】崧官至南阳太守。
宋均传 【族子意】宋均字叔庠,南阳安众人也。父伯,建武初爲五官中郎将。均以父任爲郎,时年十五。好经书,每休沐日辄受业博士,通诗礼,善论难。至二十余,调补辰阳长【辰阳今辰州辰溪县】其俗少学者,而信巫鬼,均爲立学校,禁絶淫祀,人皆安之。以祖母丧去官,客游颍川。后爲谒者,防武陵蛮反,围武威将军刘尚,诏使均乘传发江夏奔命三千人往救之【前书音义曰:擢选精勇,闻命奔走,谓之奔命也】既至,而尚已没。防伏波将军马援至,诏因令均监军,与诸将俱进。贼拒阸不得前。及马援卒于师,军士多温湿疾病死者太半。均虑军遂不反,乃与诸将议曰:「今道远士病,不可以战,欲权承制降之,何如?」诸将皆伏地莫敢应。均曰:「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国家,专之可也【公羊传曰:聘礼大夫受命不受辞,出境有以安社禝、全国家者,则专之可也】乃矫制调伏波司马吕种守沅陵长,命种奉诏书入虏营,告以恩信,因勒兵随其后。蛮夷震怖,即共斩其大帅而降。于是入贼营,散其众,遣归本郡,爲置长吏而还。均未至,先自劾矫制之罪。光武嘉其功,迎赐以金帛,令过家上冡。其后每有四方异议,数访问焉。迁上蔡令,时府下记禁人丧葬不得侈长【长音直亮反,禁之不得奢侈有余】均曰:「夫送终逾制,失之轻者。今有不义之民,尚未循化,而遽罚过礼,非政之先。」竟不肯施行。迁九江太守,郡多虎暴,数爲民患,常募设槛穽,而犹多伤害【槛爲机以捕兽,穽谓穿地防之】均到,下记属县曰:「夫虎豹在山,鼋鼍在水,各有所托。且江淮之有猛兽,犹北土之有鸡豚也。今爲民害,咎在残吏,而劳勤张捕,非忧恤之本也。其务退奸贪,思进忠善,可一去槛穽,除削课制。」其后传言虎相与东游,度江。中元元年,山阳、楚、沛多蝗,其飞至九江界者,辄东西散去。由是名称远。近浚遒县有唐后二山,民共祠之【浚遒县属庐江郡,故城在今庐州愼县南】众巫遂取百姓男女一,以为公妪【以男爲山公,以女爲山妪,犹祭之有尸主也】岁岁改易,既而不敢嫁娶。前后守令莫敢禁,均乃下书曰:「自今以后爲山娶者,皆娶巫家,勿扰良民。」于是遂絶。永平元年,迁东海相,在郡五年,坐法免官,客授颍川。而东海吏民思均恩化,爲之作歌,诣阙乞还者数千人。显宗以其能,七年征拜尚书令。每有駮议,多合上防。均甞删翦疑事,帝以爲有奸,大怒,收郎防格之。诸尚书惶恐,皆叩头谢罪。均顾厉色曰:「盖忠臣执义,无有二心。若畏威失正,均虽死不易志。」小黄门在傍,入具以闻。帝善其不挠,即令贳郎,迁均司▯校尉。
数月,出爲河内太守,政化大行。均常寝病,百姓耆老爲祷请,旦夕问起居。其爲民爱若此。以疾上书乞免,诏除子条爲太子舍人。均自扶舆诣阙谢恩,帝使中黄门慰问,因留养疾。司徒缺,帝以均才任宰相,召入视其疾,令两驺扶之【驺养马者,亦曰驺骑】均拜谢曰:「天罚有罪,所苦浸笃,不复奉望帷幄。」因流涕而辞。帝甚伤之,召条扶侍。均出,赐钱三十万。均性寛和,不喜文法,常以爲吏能▯厚,虽贪污放纵,犹无所害。至于苛察之人,身或廉法,而巧▯刻削,毒加百姓,灾害流亡所由而作。及在尚书,恒欲叩头争之,以时方严切,故遂不敢陈。帝后闻其言,而追悲之。建初元年,卒于家族,子意。意字伯志,父京,以大夏侯尚书教授【夏侯胜也】至辽东太守。意少传父业,显宗时举孝廉,以召对合防,擢拜阿阳侯相【阿阳县属天水郡,故城在今秦州陇城县西北】建初中,征爲尚书。肃宗性寛仁,而亲亲之恩笃,故叔父济南、中山二王每数入朝,特加恩宠,及诸昆弟竝留京师,不遣就国。意以爲人臣有节,不宜逾礼过恩,乃上疏谏曰:「陛下至孝烝烝,恩爱隆深,以济南王康、中山王焉,先帝昆弟,特防礼宠,圣情恋恋,不忍远离。比年朝见,久留京师,崇以叔父之尊,同之家人之礼,车入殿门,即席不拜,分甘损膳,赏赐优渥。昔周公懐圣人之德,有致太平之功,然后王曰叔父,加以赐币【诗鲁颂曰: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尚书曰:周公既成洛邑,成王命召公出取币锡周公也】今康、焉幸以支庶,享食大国,陛下即位,蠲除前过,还所削黜,衍食它县【衍谓流衍傍食它县】男女少长竝受爵邑,恩宠逾制,礼敬过度。春秋之义,诸父昆弟无所不臣,所以尊尊卑卑,彊干弱枝者也。陛下德业隆盛,当爲万世典法,不宜以私恩损上下之序,失君臣之正。又平西王羡等六王,皆妻子成家,官属备具,当早就蕃国,爲子孙基阯,而室第相望,久磐京邑【磐谓盘桓不去】婚姻之盛,过于本朝,仆马之众,充塞城郭,骄奢僭拟,宠禄隆过。今诸国之封竝皆膏腴,风气平调,道路夷近,朝聘有期,行来不难,宜割情不忍,以义断恩【礼记曰:门内之政,恩掩义;门外之政,义断恩】发遣康、焉各归蕃国,令羡等速就便时【行日取便利之时也】以塞众望。」帝纳之。章和二年,鲜卑击破北匈奴,而南单于乘此请兵北伐,因欲还归旧庭。时窦太后临朝,议欲从之。意上疏曰:「夫戎狄之隔远中国,幽处北极【尔雅曰:东至于泰远,西至于邠国,南至于濮鈆,北至于祝栗谓之四极也】界以沙漠,简贱礼义,无有上下,彊者爲雄,弱即屈服。
译钟离意,字伯志。他的父亲钟离京凭借《大夏侯尚书》教授弟子【夏侯胜的学说】。钟离意后来做到辽东太守,年轻时继承父业。显宗在位时,他被举为孝廉,因召见应对合乎旨意,被提拔授任阿阳侯相【阿阳县属天水郡,故城在今秦州陇城县西北】。建初年间,他被征召为尚书。肃宗性情宽厚仁慈,而且亲亲之恩深厚,所以叔父济南王刘康、中山王刘焉常常多次入朝,特别加以恩宠;以及各位兄弟都一并留在京师,不让他们前往封国。钟离意认为,臣子应当守节,不应超越礼制、过分承受恩宠,于是上疏劝谏说:“陛下极其孝顺,孝思绵绵,恩爱深厚。济南王刘康、中山王刘焉是先帝的兄弟,特蒙礼遇宠幸,圣上的情意依恋深重,不忍让他们远离。近年来他们入朝拜见,长期留在京师;崇尚叔父的尊贵,把他们同家人一样礼遇:车驾驶入殿门,立即就座而不行拜礼;把自己的甘美食物分给他们,减少自己的膳食;赏赐优厚丰厚。从前周公怀有圣人的德行,又建立了使天下太平的功劳,然后成王才说‘叔父’,并加赐财币【《诗经·鲁颂》说:‘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尚书》说:周公营建洛邑完成后,成王命召公出去取来财币,赐给周公】。如今刘康、刘焉幸而凭借支庶身份,享有大国的封地。陛下即位后,免除他们以前的过失,归还被削减、贬黜的封邑,又让他们在其他县享有流衍的食邑【衍,是流衍、旁食其他县】;无论男女老少,都授予爵位和封邑,恩宠超过制度,礼敬也过于适度。《春秋》的义理是,诸父和兄弟没有不成为臣子的;这是为了尊重尊贵者、区别卑贱者,使国本强固、枝叶柔弱。陛下的德业隆盛,应当成为万世的典范和法则,不应因为私人的恩情损害上下的秩序,失去君臣关系的正道。又有平西王刘羡等六位诸王,妻子儿女已经成家,官属也都配备齐全,应当早日前往藩国,为子孙建立根基;可是他们的宅第彼此相望,长久盘桓在京城【磐,是盘桓不去】。他们婚姻关系的盛大超过本朝,仆从和马匹众多,充满城郭,骄纵奢侈,僭越仿拟天子,所受宠爱和俸禄过于隆厚。如今各诸侯国的封地都肥沃,风气平和,道路平坦而且近,入朝聘问有固定期限,往来并不困难。陛下应当割舍不忍之情,以义断绝私恩【《礼记》说:‘门内之政,恩掩义;门外之政,义断恩’】,派遣刘康、刘焉各自返回藩国,命刘羡等迅速选择适宜的时日就国【便时,是出行时选择便利的时日】,以满足众人的愿望。”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章和二年,鲜卑击破北匈奴,南匈奴单于乘此机会请求出兵北伐,并打算返回旧日庭院。当时窦太后临朝,商议想答应他。钟离意上疏说:“戎狄与中原相隔遥远,幽居在北方极远之地【《尔雅》说:东至泰远,西至邠国,南至濮铅,北至祝栗】这就叫作四极。”戎狄以沙漠为界,轻视礼义,没有上下尊卑;强者成为雄长,弱者便屈服。自汉朝兴起以来,征伐多次,但所攻克俘获的所得,未曾抵偿所造成的祸害。光武皇帝亲身经历了披甲执兵的艰难,深刻彰明天地的光明,所以趁他们前来投降,采取羁縻政策加以畜养,使边地百姓能够在这四十多年里免除劳役、得到休息。如今鲜卑归顺,斩获北匈奴数以万计,中原坐享其成【享,是受用】,百姓并不知道其中的劳苦;汉朝兴起以来的功业,在此时最为盛大。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夷虏彼此攻伐,没有损耗汉军。臣观察鲜卑侵伐匈奴,只是贪图劫掠;至于把战功归于圣朝,实在是因为贪图获得厚重的赏赐。如今如果听从南匈奴返回北方旧庭,就不得不压制鲜卑。鲜卑对外失去暴掠的愿望,对内又得不到功劳的赏赐,像豺狼一样贪婪,必定会成为边境祸患。如今北匈奴向西逃走,请求和亲,正应趁其归附,让它成为外部屏障。圣明宏大的功业,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若出兵耗费财赋来顺从南匈奴,就会坐失上策,由安定转为危险,实在不可以答应。”适逢南匈奴单于最终没有北迁。钟离意调任司隶校尉。永元初年,大将军窦宪兄弟显贵兴盛,步兵校尉邓叠、河南尹王调、原蜀郡太守廉范等结成党羽,出入窦宪府门,倚仗权势放纵行事。钟离意随即上奏弹劾,毫不回避,因此同窦氏结下嫌隙。永元二年,钟离意因病去世。他的孙子钟离俱在灵帝时任司空【《汉官仪》说,钟离意字伯俪】
自汉兴以来,征伐数矣,其所尅获,曾不补害。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难,深昭天地之明,故因其来降,羁縻畜养,邉人得生,劳役休息于兹四十余年矣。今鲜卑奉顺,斩获万数,中国坐享大功【享受也】而百姓不知其劳。汉兴功烈,于斯爲盛,所以然者,夷虏相攻,无损汉兵者也。臣察鲜卑侵伐匈奴,止是利其抄掠,及归功圣朝,实由贪得重赏。今若听南虏还都北庭,则不得不禁制鲜卑,鲜卑外失暴掠之愿,内无功劳之赏,豺狼贪婪,必爲边患。今北虏西遁,请求和亲,宜因其归附,以爲外扞,巍巍之业,无以过此。若引兵费赋以顺南虏,则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诚不可许。防南单于竟不北徙,迁司▯校尉。永元初,大将军窦宪兄弟贵盛,歩兵校尉邓叠,河南尹王调,故蜀郡太守廉范等羣党出入宪门,负埶放纵,意随违举奏,无所囘避,由是与窦氏有隙。二年病卒,孙俱灵帝时爲司空【汉官仪曰字伯俪也】
寒朗传寒朗字伯竒,鲁国薛人也。生三日,遭天下乱,弃之荆棘。数日兵解,母往视,犹尚气息,遂收养之。及长,好经学,博通书传,以《尚书》教授,举孝廉。永平中,以谒者守侍御史,与三府掾属共考案楚狱顔忠、王平等,辞连及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防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建等辞未尝与忠、平相见。是时显宗怒甚,吏皆惶恐,诸所连及率一切陷入,无敢以情恕者。朗心伤其寃,试以建等物色,独问忠、平【物色谓形状也】而二人错愕不能对【错愕犹仓卒也,错音七故反,愕音五故反】朗知其诈,乃上言:“建等无奸,专爲忠、平所诬,疑天下无辜类多如此。”帝乃召朗入,问曰:“建等即如是,忠、平何故引之?”朗对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虚引,冀以自明。”帝曰:“即如是,四侯无事,何不早奏?狱竟而久系至今邪?”朗对曰:“臣虽考之无事,然恐海内别有发其奸者,故未敢时上【时上犹即上也,上音时掌反】帝怒骂曰:“吏持两端,促提下!”左右方引去,朗曰:“愿一言而死,小臣不敢欺,欲助国耳。”帝问曰:“谁与共为章?”对曰:“臣自知当必族灭,不敢多汚染人,诚冀陛下一觉悟而已。臣见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又公卿朝防,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及其归舎,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莫不知其多寃,无敢牾陛下者。臣今所陈,诚死无悔。”帝意解,诏遣朗出。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狱,録囚徒,理出千余人。后平、忠死狱中,朗乃自系,防赦免官,复举孝廉。建初中,肃宗大防羣臣,朗前谢恩,诏以朗纳忠先帝,拜爲易长【易今易州县也】歳余,迁济阳令,以母丧去官,百姓追思之。章和元年,上行东廵狩,过济阳,三老吏人上书陈朗前政治状,帝至梁。召见,朗诏三府爲辟首,由是辟司徒府。永元中,再迁淸河太守,坐法免。永初三年,太尉张禹荐朗爲博士,征诣公车。防卒,时年八十四。论曰:左丘明有言:「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齐侯省刑【左氏传曰:齐景公谓晏子曰:「子之宅近市,识贵贱乎?」于时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而屦贱。」景公爲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踊谓刖足者屦】若钟离意之就格,请过;寒朗之廷争寃狱,笃矣乎仁人之情也。夫正直本于忠诚,则不诡【诡诈也】本于谏争,则绞切【论语孔子曰:直而无礼则绞,绞急也】彼二子之所本,得乎天,故言信而志行也【言而见信,谏而必从,故曰志行】赞曰:伯鱼子,阿矫急,去苛临官以洁,匡帝以奢。宋均达政,禁此妖禜【禜,祭也,于命反】禽虫畏德,子民请病【谓人爲之请祷也】意明尊尊,割恩蕃屏【谷梁传》曰:爲尊者讳敌,爲亲者讳败,尊尊亲亲之义也。意谏令诸王归藩,故云割恩藩屏,音协韵必政反】惵惵楚黎,寒君爲命【惵惵,惧也;黎,众也】
译《后汉书·寒朗传》寒朗,字伯奇,是鲁国薛县人。他出生三天,正逢天下大乱,被遗弃在荆棘中。几天后,兵乱平息,他的母亲前去查看,发现他还剩一息,于是把他收养下来。长大后,他喜好经学,广泛通晓经书和传注。凭借《尚书》教授弟子,被举为孝廉。永平年间,他以谒者身份代理侍御史,与三府的属官共同审理楚王案件。颜忠、王平等人的供词牵连到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防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耿建等供称从未同颜忠、王平见过面。当时显宗十分愤怒,官吏都惶恐不安;凡是被牵连的人,大多一概被定罪,没有人敢根据实情宽恕。寒朗内心为他们的冤屈悲伤,试着根据耿建等人的形貌,只单独询问颜忠、王平【物色,是形状、相貌】,两人惊愕仓促,不能回答【错愕,犹言仓促;错音七故反,愕音五故反】。寒朗知道他们是在欺诈,于是上奏说,耿建等人没有奸情,只是被颜忠、王平诬陷;推想天下无辜的人,大概有很多也是这样。皇帝于是召寒朗入宫,问道:‘耿建等如果真是这样,颜忠、王平为什么要牵连他们?’寒朗回答:‘颜忠、王平自知所犯之罪不合道义,所以虚构牵连许多人,希望借此为自己辩明。’皇帝说:‘既然如此,四位侯爵没有罪,为什么不早日奏报,案件已经结了却还长期拘押到现在呢?’寒朗回答:‘臣虽然审查他们没有罪,但担心天下还另有人揭发他们的奸情,所以不敢立即上报【时上,犹言立即上报;上音时掌反】。’皇帝发怒斥骂说:‘官吏怀着两种打算!’催促身边人把他押下去。左右正要把寒朗带走,寒朗说:‘希望让我说一句话,即使因此死去也无妨。小臣不敢欺骗陛下,只想帮助国家罢了。’皇帝问:‘谁和你共同上奏?’寒朗回答:‘臣知道自己必定会被灭族,不敢多连累别人,实在只希望陛下能够醒悟罢了。臣看见负责审讯囚犯的官吏,都一起说妖恶大罪,是臣子所应共同憎恨的。如今把他们释放,比把他们投入监狱更不如吗?这样便可以避免将来的责罚。因此,审问一个人便牵连十人,审问十人便牵连百人。又有一次,公卿朝见,陛下问他们政治得失,他们都长跪着说,旧制规定大罪会祸及九族,如今陛下施行大恩,只追究本人,天下人都感到万幸。可是等他们回到住处,嘴上虽不说,抬头望着屋子暗自叹息,没有人不知道其中有许多冤屈,只是不敢违逆陛下。臣今天所陈述的,即使死了也没有悔恨。’皇帝的怒意消解了,下诏让寒朗出去。两天以后,皇帝亲自到洛阳监狱,登记审查囚徒,平反释放了一千多人。后来王平和颜忠都死在狱中,寒朗于是自我拘系,适逢大赦才被免官。后来他又被举为孝廉。建初年间,肃宗大规模会集群臣,寒朗上前谢恩;皇帝下诏,因为寒朗向先帝献纳忠言,授任他为易县县令【易县,就是今天的易州县】。一年多后,他升任济阳县令,因母亲去世离职,百姓追念他。章和元年,皇帝出行到东方巡狩,经过济阳,济阳三老和官吏百姓上书,陈述寒朗从前治理政事的情形。皇帝到梁地后,召见寒朗 皇帝下诏命三府把寒朗列为征辟的首选。因此,寒朗被征辟到司徒府。永元年间,他两次升迁,任清河太守,因犯法被免职。永初三年,太尉张禹推荐寒朗为博士,他应征到公车署,适逢去世,时年八十四岁。评论说:左丘明曾说,仁人的一句话,利益真广泛啊!晏子的一句话,使齐侯减少刑罚【《左氏传》说:齐景公对晏子说:‘你的住宅靠近市场,知道物价贵贱吗?’当时齐景公滥施刑罚,市场上有出售假脚的人,所以晏子回答说:‘假脚贵而鞋子便宜。’齐景公因此减少刑罚。君子说:‘仁人的一句话,利益真广泛啊!’踊,是被砍去脚的人所用的假脚;屦,是鞋】。像钟离意据理力争请求宽宥过失,寒朗在法庭上争辩冤狱,他们确实深厚地体现了仁人的情怀啊!正直以忠诚为根本,就不会欺诈【诡,是欺诈】;以进谏争辩为根本,就会急切恳切【《论语》中孔子说:正直却不讲礼,就会急迫伤人;绞,是急迫】。这两人的根本都出于天性,所以他们的话能够被信任,志向也能够实现【所言被信任,所谏必定被采纳,所以说志向能够实现】。赞曰:伯鱼、子阿矫正急切之政,去除苛刻;任官时以清廉自守,以奢侈之弊匡正皇帝。宋均通达政务,禁止这种妖异的祭祀【禜,是祭祀,音于命反】;禽兽虫鱼都畏惧他的德威,百姓为他请求祛除疾病【是说百姓替他祈祷】。钟离意明白尊卑之道,割舍私恩,让诸王归于藩屏【《谷梁传》说:为尊贵者避讳敌人,为亲近者避讳败事,这是尊尊亲亲的道义。钟离意劝谏让诸王返回藩国,所以说割舍私恩;‘藩屏’协韵,音必政反】。楚地百姓惶惶不安,寒朗为君主奉行命令【惵惵,是恐惧;黎,是众人】。《后汉书》卷七十一 《后汉书》卷七十一考证 《第五伦传》:官吏总是依法行事,百姓起初感到恐惧。○有一种版本在‘本初’二字下面有‘颇’字。‘臣愚不足采’以及‘诸马得罪归国’之间,原文有脱漏。○【臣顾汾】按:‘臣愚不足采’下面应当有脱漏的句子。《钟离意传》:光武得到奏章后,拿给霸看,说:○《日知录》说:‘见’应当作‘视’。古代‘示’字写作‘视’,意思是把钟离意的奏章拿给霸看。‘臣不胜愚昧,惶恐不安。’ ○‘征’应当作‘怔’。《宋均传》:宋均,字叔庠,是南阳郡安众县人。○何焯说:按《党锢传》注文引用谢承《后汉书》说,宗资字叔都,是南阳郡安众县人;宗家世代担任汉朝将相,是有名的臣子。宗资的祖父宗均另有传记,因此这里的‘宋’字是传抄错误。‘南蛮传’中叙述接受投降之事,正写作‘谒者宗均’;这就是本书中可以互相校勘参证的地方。《寒朗传》:皇帝出行向东巡狩。○各版本都相同。【臣顾汾】按:《东平王苍传》中也有这句话,怀疑‘行’字是衍文。《后汉书》卷七十一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七十二 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写,唐代章怀太子李贤作注。光武十王列传第三十二 光武皇帝的十位王子 光武皇帝有十一位儿子:郭皇后生东海恭王刘彊、沛献王刘辅、济南安王刘康、阜陵质王刘延、中山简王刘焉;许美人生楚王刘英;光烈皇后生显宗、东平宪王刘苍、广陵思王刘荆、临淮怀公刘衡、琅邪孝王刘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