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八十八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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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八十八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虞诩传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也【武平故城在今亳州鹿邑县东北,郦元《水经注》云:武平城西南七里有汉尚书令虞诩碑,题云「君讳诩,字定安,虞仲之后,定安盖诩之别字也】祖父经,为郡县狱吏,案法平允,务存寛恕,每冬月上其状,恒流涕随之,尝称曰:「东海于公髙为里门,而其子定国卒至丞相【前书于定国字曼倩,东海人,其父于公为县狱吏,郡法曹所决皆不恨,为之生立祠,其门闾壊,父老方共脩之,于公曰:「少髙大闾门,令容驷马髙盖车,我决狱多隂徳,未尝有所寃,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孙永为御史大夫也】吾决狱六十年矣,虽不及于公,其庶防乎?子孙何必不为九卿邪?」故字诩曰升卿。诩年十二,能通《尚书》,早孤,孝飬祖母,县举顺孙,国相竒之,欲以为吏,诩辞曰:「祖母九十,非诩不飬。」相乃止。后祖母终,服阕,辟太尉李脩府,拜郎中【汉官仪曰:脩字伯防,防城人也】永初四年,羌胡反乱,残破并凉,大▯军邓骘以军役方费事不相赡,欲弃凉州,并力北邉,乃防公卿集议。骘曰:「譬若衣败壊,一以相补,犹有所完;若不如此,▯两无所保。」议者咸同。诩闻之,乃说李脩曰:「窃闻公卿定防,当弃凉州,求之愚心,未见其便。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之。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三辅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之甚者也。喭曰:「关西出▯,闗东出相【说文》曰:喭,传言也。前书曰:秦汉以来,山东出相,山西出▯。秦时郿白起,频阳王翦,汉兴义渠公孙贺,傅介子,成纪李广,李蔡,上邽赵充国,狄道辛武贤,皆名将也。丞相则萧、曺、魏、邴、韦、平、孔、翟之类】观其习兵壮勇,实过余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据三辅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其土人所以推锋执锐,无反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故也。若弃其境域,徙其人,庶安土重迁。必生异志,如使豪雄相聚,席卷而东【席卷,言无余也。前书曰:云彻席卷,后无余灾也】虽贲育为卒,太公为▯,犹恐不足当御。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诩恐其疽食侵滛而无限极,弃之非计【疽,痈疮也】脩曰:吾意不及此,防子之言,防败国事。然则计当安出?诩曰:今凉土扰动,人情不安,窃忧卒然有非常之变,诚宜令四府九卿【四府,谓太传、太尉、司徒、司空之府也。九卿,谓太常、光禄、衞尉、廷尉、太仆、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等也】各辟彼州数人,其牧守令长子弟皆除为冗官【冗,散也,音人勇反】外以劝厉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脩善其言,更集四府,皆从诩议。
译虞诩传。虞诩字升卿,是陈国武平人。【武平故城在今亳州鹿邑县东北。郦道元《水经注》说,武平城西南七里有汉尚书令虞诩的碑,碑题写“君讳诩,字定安,是虞仲的后代”;定安大概是虞诩的另一个字。】祖父虞经任郡县狱吏,审理案件依法公平,致力于宽厚宽恕。每到冬月上报判决文书时,总是流着眼泪跟随文书一起上呈。他曾说:“东海于公把里门修得很高,而他的儿子于定国最终做到了丞相。”【《前书》说,于定国字曼倩,是东海人。他的父亲于公任县狱吏、郡法曹,所判决的案件都没有人怨恨,百姓为他在门闾旁建祠。门闾毁坏时,父老正一起修理;于公说,稍微把门闾修高一些,使它能容下四匹马拉的高盖车。我审理案件积有阴德,从没有使人蒙受冤屈,我的子孙一定会有兴盛的。后来于定国任丞相,孙子于永任御史大夫。】我审理案件已经六十年了,虽然比不上于公,难道还不能接近他吗?子孙为什么不能做到九卿呢?所以给虞诩取字升卿。虞诩十二岁时就能通晓《尚书》,很早失去父亲,孝顺奉养祖母。县中举荐他为顺孙,国相认为他很奇异,想任用他为属吏。虞诩辞谢说:“祖母九十岁,若没有我就无法奉养。”国相于是作罢。后来祖母去世,服丧期满,太尉李脩征召他入府,授任郎中。【《汉官仪》说,李脩字伯约,是雍城人。】永初四年,羌人、胡人反叛,残破并州、凉州。大将军邓骘认为军费正多,事情彼此不能供给,想放弃凉州,集中力量防守北方边境,于是召集公卿议论。邓骘说:“譬如衣服破坏了,用一处布料去补另一处,仍能保全一处;如果不这样做,将会两处都保不住。”议论者都同意。虞诩听说后,便劝说李脩:“我听说公卿已经议定要放弃凉州。臣以愚见看,还没有发现这样做的便利。先帝开拓疆土,辛勤劳苦之后才安定下来,如今却害怕一点小费用,就要举而弃之。凉州一旦放弃,就会以三辅作为边塞;三辅成为边塞,帝王园陵就会孤立在外。这是最不可行的事情。俗语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说文解字》说,喭是流传的俗语。《前书》说,秦汉以来,山东出丞相,山西出将领;秦时有郿县白起、频阳王翦,汉兴以后有义渠公孙贺、成纪傅介子、陇西李广、李蔡、上邽赵充国、狄道辛武贤,都是名将;丞相则有萧何、曹参、魏相、邴吉、韦贤、韦玄成、平当、孔仅、翟方进等。】看他们熟习兵事、强壮勇猛,实在超过其他州。羌胡之所以不敢进入三辅,占据心腹之地造成祸害,是因为凉州在后方;凉州土人之所以推举锋刃、执持锐器,具有死战而不回头的心,是因为他们作为汉朝臣民。若放弃他们的疆域,迁徙他们的人民,恐怕他们安于故土、看重迁徙,必然产生异心。假如豪杰聚集起来,像卷席一样向东席卷而来,【席卷是说没有余剩。《前书》说,云气撤去,像卷席一样,后面没有留下灾害。】即使让孟贲、夏育做士卒,让姜太公做将领,也恐怕不足以抵挡。议论者用补衣服来比喻,说这样仍有一处可以保全;虞诩担心它会像毒疮一样不断侵蚀蔓延,没有止境,放弃凉州并不是办法。【疽是痈疮。】李脩说:“我的想法没有考虑到这些。你的话足以使我失败国家大事,那么计策应当怎样制定呢?”虞诩说:“如今凉州动乱,民情不安,臣私下担心突然发生非常变故。确实应该让四府、九卿,【四府指太傅、太尉、司徒、司空的府署;九卿指太常、光禄勋、卫尉、廷尉、太仆、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各自征辟凉州数人,把当地州牧、郡守、县令、县长的子弟都授为冗官,【冗是闲散,音人勇反。】对外用来劝勉他们、酬答功劳,对内用来拘留控制他们,防止他们另有谋划。”李脩认为他说得对,又召集四府商议,都采纳了虞诩的意见。于是征辟西州豪杰为属官,授予牧守长吏的子弟为郎,以此安慰他们。邓骘兄弟因为虞诩的意见与他们不同,因而心中不平,想借吏法中伤虞诩。后来朝歌盗贼宁季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多年,州郡不能禁止,于是任命虞诩为朝歌县长。亲友旧交都来慰问虞诩说:“得到朝歌这个任命,是何等衰败啊!”虞诩笑着说:“志向不求容易,事情不逃避困难,这是臣子的职责。若不遇到盘根错节,凭什么辨别利器呢?”他刚到任时,拜见河内太守马棱。【马棱字伯威,是马援族孙。】马棱勉励他说:“您是儒者,应当在朝廷谋划国事,怎么反而到了朝歌呢?”虞诩说:“我刚接到任命那天,士大夫都来吊慰我;他们用话勉励我,是知道我不能有所作为。‘诪’应作‘筹’,意为筹划。”朝歌处在韩、魏的郊境,【韩国边界的上党和魏国边界的河内相连接,犬牙交错,所以说是郊境。】背靠太行山,面对黄河,距离敖仓一百里。【敖仓在荥阳,事见《安帝纪》。】青州、冀州逃亡的人数以万计。盗贼如果懂得打开仓库招集众人,夺取仓库兵器,守住成皋,就等于截断天下的右臂。【右臂比喻重要便利之处。】这才是值得忧虑的事。如今他们人数刚刚壮大,不能和他们正面争斗;用兵不应拘泥于常规,只希望您放宽对我的驾驭和约束,不要让我受到束缚阻碍罢了。到任后,他设置三项标准来招募壮士:从属吏以下,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以攻劫者为上等,伤人和盗窃者为次等,穿着丧服却不经营家业者为下等。收得一百多人后,虞诩设宴会,全部赦免他们的罪,让他们进入盗贼中诱使盗贼劫掠,自己则埋伏兵力等待。于是杀死盗贼数百人,又暗中派遣贫民…… 《异志》说:假如豪杰雄士聚集起来,像席子卷东西一样向东席卷而去,【席卷,是说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前书》说:云气消散,席卷而过,后来不再留下灾祸。】即使让孟贲、夏育充任士卒,姜太公充任将领,恐怕仍不足以抵御他们。议论此事的人用补衣服来比喻,说衣服仍有完好之处;但诩担心疽疮会不断侵蚀扩散,最终没有限度,弃置不管并不是办法。【疽,是痈疮。】李脩说:“我的想法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承蒙您的话,使我几乎败坏了国家大事;那么现在应当采取什么计策呢?”李诩说:“如今凉州一带动乱,民情不安,我私下担心突然发生意外变故。实在应该让四府、九卿各自征辟凉州数人;对于当地牧、守、令、长的子弟,都授予冗官。【四府,指太傅、太尉、司徒、司空的府署。九卿,指太常、光禄勋、卫尉、廷尉、太仆、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等。冗,指闲散;音读为人勇反。】对外用来劝勉他们,报答他们的功劳;对内则把他们拘留在朝廷,防止他们策划邪谋。”李脩认为这番话说得好,又召集四府官员商议,全部采纳了李诩的意见。于是征辟西州豪杰为属官,授予牧、守、长吏的子弟为郎官,以此安抚他们。邓骘兄弟因为李诩的意见不同寻常,因而心中不平,想借吏法中伤他。后来朝歌的贼人宁季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多年,州郡无法禁止,于是任命李诩为朝歌长。他的旧交都来慰问他,说:“得到朝歌这个职位,是多么衰败啊!”李诩笑着说:“志向不求改变,做事不躲避困难,这就是臣子的职责。没有遇到盘根错节的事情,凭什么辨别利器呢?”他刚到任时,拜谒河内太守马棱。【马棱字伯威,是马援的族孙。】马棱勉励他说:“您是儒者,应当在朝廷谋划国政,怎么反而到了朝歌呢?”李诩说:“我刚被授予这个职务时,士大夫都来吊慰我,这是因为他们知道我的筹划,认为我没有能力有所作为。”【诪字应作“筹”。】朝歌位于韩、魏的郊界,【韩的边界接近上党,魏的边界接近河内,两地犬牙交错相连,所以说是郊界。】背靠太行山,面对黄河,距离敖仓一百里。【敖仓在荥阳,见《安帝纪》。】而青州、冀州的百姓流亡者以万计。贼人若能打开仓库招揽众人,夺取武库兵器,守住虎牢,截断天下的右臂,【右臂,比喻关键便利之处。】那才值得忧虑。如今他们的势力刚刚壮大,难以同他们正面争锋。用兵不拘泥于常规,希望您暂且放宽缰绳,不要让军队受到拘束阻碍罢了。【阂与“碍”同义。】到任后,他制定三条标准来招募壮士:从掾史以下的官吏,各自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攻击劫掠他人的列为上等,伤人和偷盗的列为次等,身穿丧服却不经营家业的列为下等。共收得一百多人,李诩设宴款待他们,全部赦免其罪,让他们进入贼人内部,诱使贼人出来劫掠,自己则埋伏等待。于是杀死贼人数百人,又暗中派遣贫民……
于是辟西州豪杰为掾属,拜牧守长吏子弟为郎,以安慰之。邓骘兄弟以诩异其议,因此不平,欲以吏法中伤诩。后朝歌贼寗季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诩为朝歌长。故旧皆吊诩曰:得朝歌何衰?诩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槃根错节,何以别利噐乎?始到,谒河内太守马棱【棱,字伯威,援族孙也】棱勉之曰:君儒者,当谋谟庙堂,反在朝歌邪?诩曰:初除之日,士大夫皆见吊勉,以诩诪之,知其无能为也【诪当作筹也】朝歌者,韩魏之郊【韩界上党,魏界河内相接犬牙,故云郊也】背大行,临黄河,去敖仓百里【敖仓在荣阳,觧见安纪】而青冀之人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众,劫库兵,守城臯,断天下右臂【右臂,喻要便也】此不足忧也。今其众新盛,难与争锋,兵不厌权,愿寛假辔策,勿令有所拘阂而已【阂与碍同】及到官,设令三科以募求壮士,自掾史以下各举所知:其攻刼者为上,伤人偷盗者次之,带丧服而不事家业为下。收得百余人,诩为飨防,悉贳其罪,使入贼中,诱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杀贼数百人,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采綖缝其裾为帜【帜,记也。续汉书曰:以绛缕缝其裾也】有出市里者,吏辄禽之。贼由是骇散,咸称神明。迁懐令,后羌冦武都,邓太后以诩有将帅之略,迁武都太守,引见嘉徳殿,厚加赏赐。羌乃率众数千,▯诩于陈仓崤谷。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当发。羌闻之,乃分钞傍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吏士各作两灶,日増倍之。羌不敢逼。或问曰:「孙膑减灶而君增之【孙膑为齐军将,与魏厐涓战,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明日为三万灶。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卒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过半矣』。事见史记】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戒不虞【前书王吉上疏曰:古者师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诩曰:「虏众多,吾兵少,徐行则易为所及,速进则彼所不测。虏见吾灶日増,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孙膑见弱,吾今示彊,势有不同故也。」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众万余,攻围赤亭数十日【赤亭故城在今渭州襄武县东南,有赤亭水也】诩乃令军中使彊弩勿发,而潜发小弩。羌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于是使二十彊弩共射一人,发无不中。羌大震退。诩因出城奋击,多所伤杀。明日,悉陈其兵众,令从东郭门出,北【一作西】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羌不知其数,更相恐动。诩计贼当退,乃潜遣五百余人于浅水设伏,▯其走路。
译会缝纫的人就受雇缝制贼军的衣服,用彩色丝线把衣襟缝成标记(“帜”就是记号。《续汉书》说,是用深红色丝线缝在衣襟上)。凡有出入市里的人,官吏总是立即把他抓起来。贼军因此惊恐溃散,都称虞诩神明。后来虞诩调任怀令。羌人侵犯武都,邓太后认为虞诩有将帅的才略,便调他任武都太守,在嘉德殿召见他,厚加赏赐。羌人于是率领几千人,在陈仓崤谷一带截击虞诩。虞诩立即停止进军,却对外扬言已经上书请求援兵,等援兵到达后才出发。羌人听说后,便分兵抄掠附近各县。虞诩趁他们兵力分散,日夜兼程赶路,一天行进一百多里;又命令吏士各自修筑两座灶,每天增加一倍。羌人不敢逼近。有人问:“孙膑减少灶数,而您却增加灶数,这是为什么?”(孙膑任齐军将领,与魏国的庞涓交战。他让齐军进入魏地时修十万座灶,第二天修五万座,第三天修三万座。庞涓走了三天,非常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国士卒胆怯,进入我国境内三天,士卒已经逃亡过半了。”这件事见《史记》)。兵法规定每天行军不过三十里,是为了防备意外(《前书》王吉上疏说,古代军队行军三十里,吉行军五十里)。如今一天将近二百里,为什么呢?”虞诩说:“敌人多而我们的兵少,慢走容易被他们追上,快速前进则使他们无法料定我们的行动。敌人看见我们的灶一天比一天多,一定以为郡兵来迎接,兵力很多;看见我们行军迅速,也一定害怕追赶我们。孙膑是显示弱势,我现在显示强势,情形不同,所以这样做。”到达武都后,郡兵不足三千,羌人却有一万多人,围攻赤亭几十天(赤亭故城在今渭州襄武县东南,有赤亭水)。虞诩于是命令军中强弩不要发射,暗中发射小弩。羌人以为箭力弱,射不到他们,便集中兵力猛攻。虞诩这时命二十张强弩一齐射向一人,每次发射都没有不中的。羌人大为震动,退却。虞诩乘机出城奋力攻击,杀伤了很多敌人。第二天,他把全部兵力列阵,命士兵从东郭门出去、从北郭门进来(“北”一作“西”),交换衣服,往返数周。羌人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彼此恐惧惊扰。虞诩估计贼军将要退走,便暗中派五百多人在浅水处设伏,等候他们逃跑。敌人果然大败奔逃,虞诩乘势追击,彻底击破了他们,斩杀俘获很多。贼军从此溃败四散,向南逃入益州。虞诩于是察看地势,修筑二百八十座营垒,招回流亡百姓,并借贷赈济贫民,郡中终于安定下来。在此以前,运输道路艰险,舟船车辆不能通行,只能用驴马驮运,租五石货物的费用才能运一石(《广雅》说,“僦”就是租赁,音“子救反”;“僦五致一”是说用五石的租费运送一石)。虞诩于是亲自率领吏士巡视山川沟谷,从沮县到下辩县(沮、下辩都是县名;沮县今为兴州 顺政县就是下辩县,今为成州同谷县。沮,音七余反。方圆数十里都烧凿石头、砍伐树木,开通漕运船道。续《汉书·地理志》说:下辩县东三十多里有峡谷,中间泉水丰富,但大石阻塞水流,每到春夏就泛滥,淹没秋季庄稼,冲坏营垒城郭。于是营郭诩派人烧石,再用水浇灌,石头全都裂开,便把石头凿去,终于没有水灾淹没的忧患了。又用钱雇佣人力。这样水运畅通便利,每年节省四千多万。郭诩刚到郡时,户数才满一万;等到安抚聚集荒乱后剩下的人,招回流散百姓,二三年间便增加到四万多户,盐米丰足,价格比以前便宜十倍。续《汉书·郡国志》说:郭诩刚到任时,谷价每石一千钱,盐价每石八千钱,现有户数一万三千;任职三年后,米价每石八十钱,盐价每石四百钱,流散的人都回来了,郡户数达到数万人,家家足以自给,一郡之内平安无事。郭诩因犯法获罪被免官。永建元年,郭诩代替陈禅担任司隶校尉。几个月内,他上奏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苛刻。三公弹劾说,郭诩在盛夏拘禁、系押了许多无罪之人,成为官吏百姓的祸患。郭诩上书为自己申辩说:法律禁令,是社会习俗的堤防;刑罚,是驾驭人的缰辔。《礼记》说:礼是禁止祸乱发生的根源,就像堤防是阻止水流泛滥的设施一样;所以如果认为旧有堤防没有用而毁坏它,必然会遭受水灾。《尸子》说:刑罚就是驾驭人的鞭策。如今州里说把责任交给郡,郡里又说把责任交给县,彼此相互推卸、远远甩开,百姓怨恨困穷,却把苟且容忍当作贤能,把尽忠守节当作愚蠢。臣所揭发检举的罪行,并不是一两件;二府恐怕会成为臣下一个个弹劾的对象。(刘攽说:考察上文三公弹劾虞诩,这里应当是“三府”),于是加罪诬陷我。我将要像史鱼那样死去,即使死了也要用尸体进谏(《韩诗外传》说,从前卫国大夫史鱼病重将死,对儿子说:“我多次说蘧伯玉贤能,却不能荐举他;弥子瑕不贤,却不能罢退他。作为臣子,活着不能荐贤退不肖,死了也不合礼制。丧事不必停在正堂,把我停在内室就够了。”卫君询问原因,儿子把父亲的话告诉他。卫君于是立即召见蘧伯玉并尊崇他,罢退弥子瑕,又把灵柩移到正堂,礼成后才离开)。顺帝审阅他的奏章,便下令免去司空陶敦(《汉官仪》说,陶敦字文理,是京兆人)。当时中常侍张防特别倚仗权势,常常请托受贿,虞诩总是查办他,但奏章屡次被搁置,得不到答复。虞诩无法忍受愤怒,便自己把自己拘押到廷尉,并上奏说:“从前孝安皇帝任用樊丰,终于扰乱嫡统,几乎使社稷灭亡。如今张防又玩弄威权,国家的祸患将要更加严重了。我不忍与张防同朝,谨自我拘押来奏闻,请不要让我重蹈杨震的覆辙(杨震被樊丰诬陷而死)。”奏章上报后,张防流泪向皇帝诉说。虞诩被定罪,押送到左校。张防一定要害死他,两天之内传讯拷问了四次。狱吏劝虞诩自杀,虞诩说:“我宁可伏在砍头的刑刀下,让远近的人都看见(“欧刀”就是行刑人的刀)。”宦官孙程、张贤等知道虞诩因忠诚获罪,便一同上奏请求进见。孙程说:“陛下当初与我们谋划大事时(指顺帝还是太子时,被江京等废为济阴王,孙程等谋立他的时候),常常痛恨奸臣,知道他们会倾覆国家。如今陛下即位,却又亲自做出同先帝一样的事,这是为什么?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反而被拘押;常侍张防的罪行明明白白,却反而诬陷忠良。如今客星停留在羽林宿,其占验说宫中有奸臣(《史记·天官书》说,虚宿、危宿以南有众星,叫作羽林),应当赶快逮捕张防,送交狱官,以应对天变。”皇帝下诏释放虞诩,归还他的官印绶带。当时张防正站在皇帝身后,孙程便斥责张防说:“奸臣张防,你为什么还不下殿?”张防不得已快步走到东厢(《埤苍》说,“箱”是序,也有写作“厢”的)。孙程说:“陛下应赶快逮捕张防,不要让他去向阿母求情(阿母就是宋娥)。”皇帝询问尚书,尚书贾朗一向与张防交好,便证明虞诩有罪,皇帝对此犹疑,对孙程说:“你们暂且出去,我正在考虑。”这时虞诩的儿子虞顗和一百多名门生举着旗帜,在中常侍高梵的车前等候,叩头叩得流血,申诉虞诩受冤的情形。高梵于是入内禀告。张防被判迁徙边地,贾朗等六人有的处死,有的贬黜。当日赦免并释放虞诩。孙程又上书陈述虞诩有大功,言辞十分激切。皇帝醒悟,又征召虞诩,任命为议郎;几天后升为尚书仆射 当时各地长吏和二千石官员听任百姓因罪受罚,把罚金输纳作为赎罪钱,号称“义钱”,说是替贫民储存;但郡守县令却借此聚敛钱财。虞诩上疏说:“元年以来,贫民不断上书,揭发长吏收受财物,数额达到百万以上的案件接连不断;官吏处罚百姓,金额甚至达到几千万,而三公、刺史很少举奏。不久前,永平年间的旧章规定,中州各郡县用差役钱借贷给贫民(“走卒”属于伍伯一类。《续汉志》说,伍伯的编制是:公府八人,中二千石六人,千石、六百石官府各四人,自百石以下至二百石官府各二人。黄绶官吏的武官有伍伯,文官有辟车、铃下、侍闾门、兰部署、街走卒,各有等级和定额,人数多少随所掌管的事务而定,大都穿赤色幪、深红色褠,就是今天执鞭杖的人。这里说的钱,是让他们出钱代替服役,并不是役使本人)
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斩获甚众。贼由是败散,南入益州。诩乃占相地埶,筑营壁二百八十所,招还流亡,假赈贫人,郡遂以安。先是运道艰险,舟车不通,驴马负载,僦五致一【广雅曰:僦,赁也。音子救反。僦五致一,谓用五石赁而致一石也】诩乃自将吏士,案行川谷,由沮至下辩【沮及下辩并县名。沮今兴州顺政县也,下辩今成州同谷县也,沮音七余反】数十里皆烧石翦木,开漕船道【续汉志曰:下辩东三十余里有峡中,富泉水生大石,障塞水流,每至春夏辄溢没秋稼壊败营郭,诩乃使人烧石以水灌之,石皆坼裂,因镌去石,遂无汜溺之患也】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运通利,歳省四千余万。诩始到郡,戸裁盈万,及绥聚荒余,招还流散,二三年间遂增至四万余户,盐米丰贱十倍于前【续汉志曰:诩始到谷石千,盐石八千,见户万三千,视事三嵗米石八十,盐石四百,流人还归郡户▯万人,足家给一郡无事】坐法免,永建元年代陈禅为司隶校尉,数月间奏太▯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侧目,号为苛刻。三公劾奏诩盛夏多拘系无辜,为吏人患。诩上书自讼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人之衔辔【记曰: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故以旧防为无用瓌之者必有水败。尸子曰:刑罚者人之鞭策也】今州曰任郡,郡曰任县,更相委逺,百姓怨穷,以茍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二,府恐为臣所奏【○刘攽曰:案上文三公劾诩则此当为三府也】遂加诬罪。臣▯从史鱼死即以尸谏耳【韩诗外传曰:昔者卫大夫史鱼病且死,谓其子曰:我▯言蘧伯玉之贤而不能进,弥子瑖不肖不能退,为人臣生不能进贤而退不肖,死不当理丧正堂,殡我于室足矣。卫君问其故,子以父言闻,君乃立召蘧伯玉而贵之,弥子瑖而退之,徙殡于正堂,成礼而后去也】顺帝省其章,乃为免。司空陶敦【汉官仪曰:敦字文理,京兆人也】时中常侍张防特用权埶,每请托受取,诩辄案之而屡寑不报,诩不胜其愤,乃自系廷尉,奏言曰:昔孝安皇帝任用樊丰,遂交乱嫡统,防亡社稷。今者张防复弄威柄,国家之祸▯重至矣,臣不忍与防同朝,谨自系以闻,无令臣袭杨震之迹【震为樊丰所譛而死】书奏,防流涕诉帝,诩坐论输左校。防必欲害之,二日之中传考四狱。狱吏劝诩自引,诩曰:寕伏欧刀以示逺近【欧刀,刑人之刀也】宦者孙程、张贤等知诩以忠获罪,乃相率奏乞见。程曰:陛下始与臣等造事之时【谓顺帝为太子被江京等废为济隂王,程等谋立之时也】常疾奸臣,知其倾国。今者即位,而复自为何以非先帝乎?
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而更被拘繋。常侍张防臧罪明正,反搆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宫中有奸臣【史记天官书曰:虗危南有众星曰羽林也】宜急收防送狱,以塞天变。下诏出诩,还假印绶。时防立在帝后,程乃叱防曰:奸臣张防,何不下殿?防不得已趋就东箱【埤苍云:箱,序也,字或作厢】程曰:陛下急收防,无令从阿母求请【阿母,宋娥也】帝问诸尚书,尚书贾朗素与防善,证诩之罪。帝疑焉,谓程曰:且出,吾方思之。于是诩子顗与门生百余人举幡▯中常侍髙梵车,叩头流血,诉言枉状。梵乃入言之,防坐徙邉。贾朗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诩。程复上书陈诩有大功,语甚切激。帝感悟,复徴拜议郎,数日迁尚书仆射。是时长吏二千石聴百姓讁罚者输赎,号为义钱,托为贫人储,而守令因以聚敛。诩上疏曰:元年以来,贫百姓章言长吏受取百万以上者,匈匈不絶。讁罚吏人至数千万,而三公刺史少所举奏。寻永平章和中,州郡以走卒钱给贷贫人【走卒、伍伯之类也。续汉志曰:伍伯,公八人,中二千石六人,千石六百石皆四人,自百石以下至二百石皆二人。黄绶武官伍伯,文官辟车铃下侍闾门兰部署街走卒,皆有程品多少,随所典领,率皆赤幩绛褠,即今行鞭杖者也。此言钱者,令其出资钱,不役其身】。也○刘攽曰:注「街走卒」又「赤幩绛褠」,案《后汉志》「街」下有一「里」字,又云「绛褠」字误】司空劾案州及郡县,皆坐免黜,今冝遵前典,蠲除权制。于是诏书下,诩章切责州郡,讁罚输赎自此而止。先是寕阳主簿诣阙诉其县令之枉【寕阳县属东平国,故城在今兖州龚丘县南也】积六七歳不省,主簿乃上书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臣章百上终不见省,臣岂可北诣单于以告怨乎?」帝大怒,持章示尚书,尚书遂劾以大逆。诩駮之曰:「主簿所讼,乃君父之怨,百上不逹,是有司之过,愚惷之人不足多诛。」帝纳诩言,笞之而已。诩因谓诸尚书曰:「小人有怨,不逺千里,断髪刻肌,诣阙告诉而不为理,岂臣下之义?君与浊长吏何亲,而与怨人何仇乎?」闻者皆慙。诩又上言:「台郎显职,仕之通阶,今或一郡七八,或一州无人,宜令均平,以厌天下之望。」及诸奏议多见从用。诩好刺举,无所回容【回曲也】数以此忤权戚,遂九见谴考,三遭刑罚,而刚正之性终老不屈。永和初,迁尚书令,以公事去官,朝廷思其忠,复徴之,防卒。临终谓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无愧,所悔者为朝歌长时杀贼▯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寃者?自此二十余年,家门不増一口,斯获罪于天也。」恭有俊才,官至上党太守。
译(刘攽说:注文“街走卒又赤幪绛褠”,考察《后汉志》,“街”下少了“一里”二字;又说“绛褠”,此字有误。)司空弹劾查办,州、郡、县都因此被免职贬黜。现在应当遵循从前的制度,废除权宜性的规定。”于是诏书下达,皇帝根据虞诩的奏章严厉责备州郡,因处罚而输纳赎金的做法从此停止。此前,宁阳县主簿到宫门申诉县令冤枉,积压了六七年仍未得到审理(宁阳县属东平国,故城在今兖州龚丘县南)。主簿于是上书说:“我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是我的父亲。我上书百次,最终却始终得不到审理。难道我可以向北去投奔单于,以此诉说怨恨吗?”皇帝大怒,把奏章拿给尚书看。尚书于是以大逆罪弹劾他。虞诩驳斥说:“主簿所申诉的是君父之怨;上书百次而不能上达,这是有关部门的过错。愚昧的人,不值得多加诛罚。”皇帝采纳虞诩的话,只笞打主簿而已。虞诩于是对各位尚书说:“小人有怨,哪怕不远千里、割断头发、刻伤肌肤,也要到宫门申诉;却没有人为他审理,这难道是臣下应有的道义吗?君主同浊乱的长吏有什么亲近之处,却同有怨的百姓有什么仇恨呢?”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惭愧。虞诩又上言说:“台郎是显要职位,是士人仕进的通阶;如今有的郡竟有七八名台郎,有的州却一个也没有,应当使之均衡,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他的许多奏议都被采纳施行。虞诩喜欢检举官吏,从不曲意容忍(“回”就是曲从),因此多次触犯权贵外戚,前后九次遭责罚审讯,三次受到刑罚,但刚正的本性直到老年也没有屈服。永和初年,升任尚书令,因公事离职。朝廷思念他的忠诚,又征召他。虞诩临终时对儿子虞恭说:“我侍奉君主遵循正直之道,立身行事没有惭愧。所悔恨的是,任朝歌长时杀死了几百名贼人,其中怎么可能没有受冤的人?从那以后二十多年,家门没有增加一口人,这就是我得罪上天的地方。”虞恭有杰出的才干,官至上党太守 《傅爕传》傅爕,字南容,是北地郡灵州人(灵州是县名)。他原来的字是防起,因为仰慕南容三次反复诵读“白圭”之言,便改字为南容(《孔子家语》说,子贡回答卫国大夫时说:“一天三次反复思考白圭上的污点。”这说的是南宫縚的品行。王肃注说:“玷”是缺点。《诗经》说:“白圭上的污点尚且可以磨去,言语上的污点却无法挽回。”一天三次反复思考,是极其谨慎的意思)。傅爕身高八尺,仪表威严。年轻时拜太尉刘宽为师。两次被举为孝廉,听说推荐他的郡将去世,便弃官服丧。后来任护军司马,与左中郎将皇甫嵩 (刘攽说:考察《皇甫嵩传》,这里少了“少将”二字)一起讨伐贼人张角。傅爕一向痛恨宦官,出发后便上疏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不由外部产生,都是从内部兴起。因此虞舜登朝,先除掉四凶,然后任用十六位贤相(《左传》说,昔日高阳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苍舒、隤敱、檮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称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称为八元),说明不除掉恶人,善人就没有进用的机会。如今张角在赵、魏起兵,黄巾军在六州作乱(《皇甫嵩传》说,他们联结各郡国,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的人无不响应;这里说六州,大概是最初起兵时的情形)。这些都是祸患从宫墙内部发生,却蔓延到四海。臣接受军事任命,奉诏讨伐有罪之人,刚到颍川,战斗没有不取胜的。黄巾军虽然势大,不足以成为朝廷的忧患。臣所害怕的是治理水患不从源头着手,到了下游,水流反而越来越宽。陛下仁厚宽容,很多事情不忍心处理,所以宦官得以把持权力,忠臣不能进用。即使张角被斩除,黄巾军改变服色,臣的忧虑反而刚刚开始加深。为什么呢?邪正之人不应共同执掌国家,就像冰和炭不能同器。那些人知道正人的功劳显著、自己危亡的征兆已经出现,一定会用巧言饰说,共同助长虚伪。孝子即使多次登门,也可能被怀疑(甘茂回答秦武王说,从前曾参住在费地,鲁国有个与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曾参杀人”,她仍照常织布;第二个人又来告诉她,她仍照常织布;第三个人又来告诉她,她便扔下梭子,跳下织机,翻墙逃走。曾参如此贤能,母亲又如此信任他,但三个人使她产生怀疑,她就害怕了。见《史记》),市上有老虎,三个人说了就会成为事实(解释见《马援传》)。如果不详细审察真假,忠臣恐怕还会遭受杜邮之戮(白起与应侯有嫌隙,应侯在秦昭王面前进谗言,秦王免去白起官职,降为士伍,又迁往阴密。白起从咸阳西门出城十里到杜邮,秦王派人赐剑令其自杀,见《史记》;据考,杜邮在今咸阳城一带,郦道元《水经注》说渭水以北有杜邮亭)。陛下应当想到虞舜诛四凶的举措,迅速施行放逐、诛杀谗佞之人的刑罚(“殛”音“纪力反”,也就是诛杀),这样善人就会思求进用,奸凶自然平息。我听说忠臣侍奉君主,就像孝子侍奉父亲。儿子侍奉父亲,怎能不把真情全部说出?即使臣遭受斧钺之刑,陛下稍微采纳臣的话,也是国家的福气。” 奏章上报后,宦官赵忠看见,十分愤怒憎恶。后来攻破张角,傅爕功劳很多,本应封爵,赵忠便向皇帝哭诉并诬陷他(《续汉志》说,傅爕军队斩杀了三名贼军统帅卜己、张伯、梁仲宁等,功劳很高,应当首先封赏)。灵帝还记得傅爕当初的话(“识”就是记,音“志”),所以没有加罪于他,但最终也没有封爵,只任命他为安定都尉;傅爕因病免职。后来又任议郎。适逢西羌反叛,边章、韩遂在陇右作乱,朝廷征发天下的徭役赋税,没完没了。司徒崔烈认为应当放弃凉州,皇帝召集三公、九卿和百官商议。崔烈坚持原来的意见,傅爕厉声说:“杀了司徒,天下才会安定。”尚书郎杨赞上奏说傅爕在朝廷上侮辱大臣,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傅爕。傅爕回答说:“从前冒顿是极其悖逆的人,樊哙作为汉高祖的上将,还请求给他十万军队,让他横行匈奴境内。他虽因愤激而想奋勇杀敌,却没有失去臣子的节操,只是考虑这样做是否应当罢了。季布还说樊哙应当斩首(冒顿是匈奴单于的名字。《前书》说,季布任中郎将时,匈奴单于写信侮慢吕太后。吕太后大怒,召集诸将商议。上将樊哙说:“希望给我十万人,我可以横行匈奴境内。”诸将都迎合太后,认为樊哙说得对。季布说:“樊哙应当斩首。凭汉高祖三十万军队尚且被困在平城,樊哙当时也在其中,如今怎么能凭十万人横行匈奴境内呢?”)。如今凉州是天下的要冲,是国家的屏障。汉高祖刚兴起时,就派郦商另行平定陇右(《前书》说,汉王赐郦商信成君的爵位,任将军兼陇右都尉,另行平定北地)。汉武帝拓展疆域,设置四郡,议论者认为这是斩断匈奴的右臂(《前书》说,汉武帝分武威、酒泉两郡设置张掖、敦煌,合称四郡。刘歆等人议论说,孝武帝向北排斥匈奴,降服昆邪王十万部众,设置五属国,从朔方郡出发夺取匈奴肥沃富饶的土地;向东征伐朝鲜,设置玄菟、乐浪郡,斩断匈奴的左臂;向西征伐大宛,兼并六国,与乌孙结盟,设置敦煌、酒泉、张掖,以此抬高、削弱羌人,割断匈奴的右臂;“婼”音“而遮反”) (刘攽说:注文“以高婼羌”中,“高”应当作“鬲”)如今牧守统治失调,使一个州反叛作乱,天下因此骚动。陛下睡卧不能安寝,崔烈身为宰相,不思考为国家平息祸乱的办法,却想割弃方圆万里的土地,臣私下对此感到困惑。假如让左衽的蛮夷占据这个地方(《说文解字》说,“衽”是衣襟),士卒强悍、铠甲坚固,凭借这些条件作乱,这是天下最大的忧虑、社稷深重的忧患。崔烈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就是极其昏聩;知道却故意这样说,就是不忠。”皇帝采纳了傅爕的意见。从此朝廷敬重他的方正品格(“方”就是正直,“格”如同标准)。每当公卿职位有空缺,众议往往归向傅爕。不久赵忠任车骑将军,皇帝下诏讨论赵忠讨伐黄巾的功劳。执金吾甄举等人对赵忠说:“傅南容从前在东军有功,却没有封侯,因此天下失望。如今将军亲自担任重任,应当进用贤能、纠正不公,以符合众人的心愿。”赵忠接受了他们的话,派弟弟、城门校尉赵延殷勤邀请傅爕。赵延对傅爕说:“南容只要稍微帮助我,常侍、万户侯都不值得一提。”傅爕严肃地拒绝说:“是否被任用,是命运;有功是否论赏,是时势。傅爕难道会求取私人的赏赐吗?”赵忠更加怀恨,但忌惮傅爕的名声,不敢加害他;权贵也多憎恨他,所以他不能留在朝廷,出任汉阳太守。当初,汉阳郡将范津明白知晓人的品行(刘攽说:考察文意,“明”应是“名声”之误;“明”虽可通,但前后多说“名知人”)
傅爕传傅爕字南容,北地灵州人也【灵州县也】本字防起,慕南容,三复白圭,乃易字焉【家语子贡对衞文子曰:一日三复白圭之玷,是南宫縚之行也。王肃注云:玷,缺也。诗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一日三复,慎之至也】身长八尺,有威容。少师事太尉刘寛。再举孝亷,闻所举郡将丧,乃弃官行服。后为防军司马,与左中郎皇甫嵩【○刘攽曰:案嵩传,此一少▯字】俱讨贼张角。爕素疾中官,既行,因上疏曰:「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升朝,先除四凶,然后用十六相【左传曰: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敱、捣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逹,谓之八凯。髙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谓之八元也】眀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皇甫嵩传曰:连结郡国,自青、徐、幽、冀、荆、▯、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此云六州,盖初起时也】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頴川,战无不尅。黄巾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増其广耳。陛下仁徳寛容,多所不忍,故阉竖防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枭夷,黄巾变服,臣之所忧,甫益深耳【甫,始也】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冝共国,亦犹氷炭不可同噐【韩子曰:氷炭不同噐,而乆寒暑不同时而至也】彼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说,共长虗伪。夫孝子疑于屡至【甘茂对秦武王曰:昔曾参之居费,鲁人有与曽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又告之,其母自若也。又告之,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之信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见史记也】市虎成于三夫【觧见马援传】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复有。杜邮之戮矣【白起与应侯有隙,搆之,秦昭王免起为士伍,迁之隂密,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使赐劒自裁,见《史记》。案杜邮今咸阳城是其地,郦元注《水经》云:渭水北有杜邮亭也】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举,速行谗佞放殛之诛【殛音纪力反,殛亦诛也】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臣闻忠臣之事君,犹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父,焉得不尽其情?使臣身被鈇钺之戮,陛下少用其言,国之福也。书奏,宦者赵忠见而忿恶。及破张角爕功多当封,忠诉譛之【续汉志》曰:爕军斩贼三帅卜己、张伯梁、仲寕等,功髙为封首】灵帝犹识爕言【识,记也,音志】得不加罪,竟亦不封,以为安定都尉,以疾免。后拜议郎,防西羌反,邉章、韩遂作乱陇右,徴发天下役赋无己。
司徒崔烈以为宜弃凉州,诏防公卿百官,烈坚执先议,爕厉言曰:斩司徒,天下乃安。尚书郎杨賛奏爕廷辱大臣,帝以问爕,爕对曰:昔冐顿至逆也,樊哙为上▯,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愤激思奋,未失人臣之节,顾计当从与不耳。季布犹曰:哙可斩也【冐顿,匈奴单于名也。前书曰:季布为中郎▯,单于为书嫚吕太后,吕太后怒,召诸▯议之,▯军樊哙曰: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皆阿太后以哙言为然,布曰:樊哙可斩也。夫以髙帝兵三十万困于平城,哙时亦在其中,今奈何以十万众横行匃奴中】今凉州天下要冲,国家藩衞,髙祖初兴,使郦商别定陇右【前书:汉王赐▯商爵信成君,以▯军为陇右都尉,别定北地】世宗拓境,列置四郡,议者以为断匈奴右臂【前书:武帝分武威、酒泉,置张掖、敦煌,谓之四郡。刘歆等议曰:孝武帝北攘匈奴,降昆邪十万之众,置五属国,起朔方以夺其肥饶之地,东伐朝鲜,起▯莬、乐浪以断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并六国,结乌孙,起敦煌、酒泉、张掖以髙婼羌裂匈奴之右臂,婼音而遮反。○刘攽曰:注以髙婼羌,案髙当作鬲】今牧御失和,使一州叛逆,海内为之骚动。陛下卧不安寝,烈为宰相,不念为国思所以弭之之防,乃欲割弃一方万里之土,臣窃惑之。若使左袂之虏得居此地【说文曰:袵,衣衿也】士劲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若烈不知之,是极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帝从爕议,由是朝廷重其方格【方正也,格犹标凖也】每公卿有缺,为众议所归。顷之,赵忠为车骑▯军,诏忠论讨黄巾之功,执金吾甄举等谓忠曰:傅南容前在东军有功不侯,故天下失望。今将军亲当重任,宜进贤理屈,以副众心。忠纳其言,遣弟城门校尉延致殷勤。延谓爕曰:南容少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得也。爕正色拒之曰:遇与不遇,命也;有功不论时也。傅爕岂求私赏哉?忠愈懐恨,然惮其名不敢害。权贵亦多疾之,是以不得留【一作封】出为汉阳太守。初,郡▯范津,眀知人【○刘攽曰:案文明当作名声之误也,明虽可通,但前后多云名知人】举爕孝亷。及津为汉阳,与爕交代,合符而去,乡邦荣之。津字文渊,南阳人。爕善防人,叛羌懐其恩化,并来降附,乃广开屯田,列置四十余营。时刺史耿鄙委任治中程球,球为通奸利,士人怨之【汉官曰:司隶功曹从事即治中也】中平四年,鄙率六郡兵讨金城贼王国、韩遂等,爕知鄙失众必败,谏曰:使君统政日浅,人未知敎。孔子曰:不敎人战,是谓弃之。今率不习之人,越大陇之阻,▯十举十危,而贼闻大军▯至,必万人一心,邉兵多勇,其锋难当,而新合之众,上下未和,万一内变,虽悔无及。
译范津举荐傅爕为孝廉,后来范津任汉阳太守,与傅爕交接官印,便离职而去,乡里都以此为荣。范津字文渊,是南阳人。傅爕善于安抚羌人,叛羌感念他的恩德教化,纷纷来投降归附。于是他广泛开垦屯田,设置四十多座营寨。当时刺史耿鄙把政务委托给治中程球,程球谋求奸利,士人都怨恨他(《汉官》说,司隶功曹从事就是治中)。中平四年,耿鄙率领六郡兵马讨伐金城贼王国、韩遂等。傅爕知道耿鄙失去人心,必然失败,便劝谏说:“使君主持政务的时间还短,百姓还不了解您的教化。孔子说:‘不教导百姓就让他们作战,这叫抛弃百姓。’如今率领未经训练的人,越过大陇山的险阻,将会十次出兵、十次陷入危险;贼人听说大军将到,一定会万人一心。边地士兵大多勇猛,他们的锋芒难以抵挡;而新近聚集的队伍上下尚未和睦,万一发生内乱,后悔也来不及。不如暂且停兵,修养德政,明确赏罚。贼人得到宽缓喘息(“挺”就是解脱),一定以为我们胆怯,群起争斗;他们一旦离散,就可以确定。然后率领已经受过训练的人,讨伐已经离散的贼军,功劳可以坐等取得。如今不求万全的福祉,却趋赴必然危险的祸患,我私下认为使君不应这样做。”耿鄙不听。军队行至狄道,果然有人反叛,先杀死程球,接着杀害耿鄙。贼军于是进兵围攻汉阳。城中兵力少、粮食耗尽,傅爕仍然坚守。当时北方胡人的数千骑兵跟随贼军攻打郡城 (刘攽说:考察文意,这里少了“地”字;下文说“乡里羌胡”,说明他们也是与傅爕同属北地的人。)
不若息军飬徳,明赏必罚,贼得寛挺【挺觧也】必谓我怯,羣恶争执,其离可必,然后率己教之人,讨己离之贼,其功可坐而待也。今不为万全之福,而就必危。之祸,窃为使君不取,鄙不从行。至狄道,果有反者,先杀程球,次害鄙。贼遂进围汉阳,城中兵少粮尽,爕犹固守。时北胡骑数千随贼攻郡【○刘攽曰:时北胡骑数千,案文少一地字,下文云乡里羌胡,是与爕同北地人也】皆夙懐爕恩,共于城外叩头,求送爕归乡里。子干年十三,从在官舍,知爕性刚有高义,恐不能屈志以免,进谏曰:「国家昏乱,遂令大人不容于朝。今天下已叛,而兵不足自守。乡里羌胡【爕北地人,故云乡里也】先被恩徳,欲令弃郡而归,愿必许之。徐至乡里,率厉义徒,见有道而辅之,以济天下。」言未终,爕慨然而叹,呼干小字曰:「别成【干集曰:干字彦林】汝知吾必死邪?盖圣逹节,次守节【左传曰:曹公子臧曰:前志有之,圣逹节,次守节,下失节】且殷纣之暴,伯夷不食周粟而死,仲尼称其贤【史记曰:伯夷,孤竹君之子也。武王载文王木主伐纣,殷既平,伯夷耻之,义不食周粟,遂饿死。论语:子贡问曰:『伯夷叔齐何人也?』孔子曰:『古之贤人也】今朝廷不甚殷纣,吾徳亦岂絶伯夷?世乱不能飬浩然之志【孟子曰:飬吾浩然之▯,赵岐注曰:浩然天气也】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左传曰:子路曰:食焉不避其难也】吾行何之,必死于此!汝有才智,勉之。」主簿杨防,吾之程婴也【程婴觧见冯衍传】干哽咽不能复言,左右皆泣下。王国使故酒泉太守黄衍说爕曰:「成败之事,已可知矣。先起上有覇王之业,下成伊吕之勲,天下非复汉有,府君寕有意为吾属师乎【师即君也,尚书曰:作之君,作之师也】爕案劔叱衍曰:「若剖符之臣,反为贼説邪!」遂麾左右进兵,临阵战殁,諡曰壮节侯。干知名,位至扶风太守。
盖勳传盖勳字元固敦煌广至人也【广至县名故城在今▯州常乐县东今谓之县泉堡是也】家世二千石【续汉书曰曾祖父进汉阳太守祖父彪大司农谢承书曰父字思齐官至安定属国都尉】初举孝亷为汉阳长史时武威太守倚恃权埶恣行贪横从事武都苏正和案致其罪凉州刺史梁鹄畏惧贵戚欲杀正和以免其负乃访之于勳勳素与正和有仇或劝勳可因此报隙勳曰不可谋事杀良非忠也乗人之危非仁也乃谏鹄曰夫绁食鹰鸢欲其鸷【绁系也广雅曰鸷执也苍颉觧诂曰鸢防也食音嗣】鸷而亨之▯何用哉鹄从其言正和喜于得免而诣勳求谢勳不见曰吾为梁使君谋不为蘓正和也怨之如初【续汉书中平元年黄巾贼起故武威太守酒泉黄隽被征失期梁鹄欲奏诛隽勳为言得免隽以黄金二十斤谢勳勳谓隽曰吾以子罪在八议故为子言吾岂卖评哉终辞不受】中平元年北地羌胡与邉章等寇乱陇右刺史左昌因军兴断盗数千万【断谓割截】勳固谏昌怒乃使勳别屯阿阳以拒贼锋【阿阳县属天水郡】欲因军事罪之而勳数有战功邉章等遂攻金城杀郡守陈懿勳劝昌救之不从邉章等进围昌于冀昌惧而召勳勳初与从事辛曾孔常俱屯阿阳及昌檄到曾等疑不肯赴勳怒曰昔荘贾后期穣苴奋劒【齐景公时燕晋侵齐景公以司马穰苴为▯扞之仍令宠臣荘贾监军与穰苴期旦日防贾素骄贵夕时至穣苴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者云何对曰当斩遂斩贾以徇三军】今之从事岂重于古之监军哉曾等惧而从之勲即率兵救昌到乃诮譲章等责以背叛之罪皆曰左使君若早从君言以兵临我庻可自改今罪己重不得降也乃觧围而去昌坐断盗徴以扶风宋枭代之【续汉书】枭字作泉也】枭患多寇叛,谓勲曰:「凉州寡于学术,故屡致反暴,今欲多冩孝经,令家家习之,庶或使人知义。」勳谏曰:「昔太公封齐,崔杼杀君;伯禽侯鲁,庆父簒位【崔杼齐大夫,齐荘公先通其妻,杼杀之;庆父鲁荘公弟,荘公子开立,是为湣公,庆父袭杀涽公,并见史记】此二国岂乏学者?今不急静难之术,遽为非常之事,既足结怨一州,又当取笑朝廷。勲不知其可也。」枭不从,遂奏行之,果被诏书诘责,坐以虗慢,徴时叛羌围护羌校尉夏育于畜官【前书尹翁归传曰:「有论罪输掌畜官」,音义曰:「右扶风畜牧所在,有苑师之属,故曰畜官,畜音许救反】勳与州郡合兵救育,至狐槃,为羌所破。勳收余众百余人,为鱼丽之陈【丽音离,左传曰:「王以诸侯伐郑,郑原繁、高渠弥奉公为鱼丽之陈」,先偏后伍,伍承弥缝,杜预注曰:「此鱼丽陈法也】羌精骑夹攻之急,士卒多死,勳被三创,坚不动,乃指木表【表标也】曰:「必尸我于此。」句就种羌滇吾【句就羌别种也,句音古侯反】素为勳所厚,乃以兵扞众曰:「盖长史贤人,汝曹杀之者为负天。
译《盖勳传》盖勳,字元固,是敦煌郡广至人(广至是县名,故城在今瓜州常乐县东,今称县泉堡)。盖氏世代有人官至二千石(《续汉书》说,他的曾祖盖进任汉阳太守,祖父盖彪任大司农。《谢承书》说,他父亲字思齐,官至安定属国都尉)。起初盖勳被举为孝廉,任汉阳长史。当时武威太守倚仗权势,肆意贪污暴横。从事武都人苏正和查办并定了他的罪。凉州刺史梁鹄害怕贵戚,想杀死苏正和来免除自己的牵连,于是向盖勳询问办法。盖勳一向与苏正和有仇,有人劝盖勳可以借此报复旧怨。盖勳说:“不行。谋划事情却杀害好人,不是忠;乘人危难加害,不是仁。”于是劝梁鹄说:“把鹰、鸢拴起来喂养,是希望它们凶猛(“绁”是捆系;《广雅》说“鸷”是擒捉;《苍颉解诂》说鸢是鹰属;“食”读作“嗣”)。等它们凶猛了却把它们烹吃,那还用它们做什么呢?”梁鹄听从了他的话。苏正和因得以免罪而高兴,前来盖勳处道谢,盖勳不见他,说:“我是替梁使君谋划,不是替苏正和谋划。”苏正和仍像原来一样怨恨盖勳(《续汉书》说,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原武威太守、酒泉人黄隽被征召而误期,梁鹄想上奏杀他。盖勳替黄隽说情,使他获免。黄隽用黄金二十斤向盖勳道谢,盖勳对他说:“我因为你的罪行属于八议范围,所以替你说情,难道我是出卖评议吗?”最终推辞不受)。中平元年,北地的羌人、胡人与边章等侵犯并扰乱陇右。刺史左昌趁军费兴起之机,截取盗窃钱财数千万(“断”是割截的意思)。盖勳极力劝谏左昌,左昌发怒,便派盖勳另行驻守阿阳抵御贼军锋芒(阿阳县属天水郡),想借军事之事治他的罪;但盖勳多次取得战功。边章等于是进攻金城,杀死郡守陈懿。盖勳劝左昌救援,左昌不听。边章等又进兵把左昌围在冀县。左昌害怕,召盖勳前来。盖勳起初与从事辛曾、孔常一同驻扎在阿阳,等左昌的檄文到达,辛曾等人疑虑不肯赴援。盖勳发怒说:“从前庄贾误期,司马穰苴拔剑将他斩杀(齐景公时,燕、晋侵犯齐国,齐景公任命司马穰苴为将抵御,并命宠臣庄贾监军,与穰苴约定第二天早晨会合。庄贾一向骄横显贵,直到傍晚才到。穰苴召军正问:‘军法规定约期迟到的人怎么办?’军正回答:‘应当斩首。’于是斩庄贾以示众)。如今的从事,难道比古代的监军还尊贵吗?”辛曾等人害怕,只得跟随。盖勳立即率军救援左昌,到达后便责备边章等人,斥责他们背叛的罪行。他们都说:“左使君如果早听从您的话,率兵来攻打我们,我们或许还能自行改过。如今罪行已经太重,不能投降了。”于是解围离去。左昌因截取盗钱获罪,被征召回朝,由扶风人宋枭代任(《续汉书》说,宋枭字作“泉”)。(注文:《汉书》中“枭”字作“泉”。)枭因凉州屡有盗贼叛乱而忧虑,对勋说:“凉州缺少学术教化,所以屡次发生反叛暴乱。如今我想多抄写一些《孝经》,让家家都学习它,也许可以使人懂得义理。”勋劝谏说:“从前太公受封于齐,崔杼杀死国君;伯禽受封于鲁,庆父篡夺君位。(注文:崔杼是齐国大夫,齐庄公曾先与他的妻子私通,崔杼便杀了齐庄公。庆父是鲁庄公的弟弟,鲁庄公的儿子开即位,这就是湣公;庆父又袭击杀死湣公。这些事都见于《史记》。)这两个国家难道是缺少读书人吗?如今不急着谋划平定祸乱的方法,却仓促去做这种不合常规的事,既足以在全州结下怨恨,又将被朝廷取笑。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枭没有听从,终于上奏请求施行,果然受到诏书责问,被判为虚浮怠慢之罪。正值叛乱的羌人包围护羌校尉夏育于畜官。(注文:《前书·尹翁归传》说,有人论罪后被送到掌管畜牧的官署。音义说,右扶风是畜牧所在之地,有苑师等属官,所以称为“畜官”;“畜”读作许救反。)勋和州郡合兵救援夏育,军队到狐槃时被羌人击败。勋收集余部一百多人,结成鱼丽阵。(注文:“丽”音离。《左传》说,周王率诸侯攻打郑国,郑国的原繁、高渠弥奉郑庄公列成鱼丽阵;先列偏军,后列伍,伍承接偏军以互相弥补。杜预注说,这就是鱼丽阵法。)羌人的精锐骑兵从两侧猛烈夹击,形势十分危急,士卒大多战死。勋身受三处创伤,仍坚定不动,于是指着一棵树作标记说:“一定要把我的尸体埋在这里。”句就种羌滇吾(注文:句就是羌人的别种;“句”读作古侯反)一向受到勋厚待,便拿兵器挡住众人说:“盖长史是贤人,你们杀了他,就是违背上天。”勋仰头骂道:“该死的反叛胡虏,你懂得什么?快来杀我!”众人相互看着,感到惊异。滇吾下马来到勋身边,勋不肯上马,于是被贼人擒获。羌人和戎人都佩服他的义气和勇武,不敢加害他,把他送回汉阳。后来刺史杨雍立即上表推荐勋兼领汉阳太守。当时百姓饥饿,甚至互相捕食,勋调发粮食赈济他们。(注文:“调”与“发”同义。)他先拿出自家的粮食来率先供给众人,使一千多人得以存活。后来他离职,被征召任命为讨虏校尉。灵帝召见他,问道:“天下为什么会这样困苦,以至于发生如此严重的反叛?”勋说:“是幸臣和他们的子弟扰乱了天下。”当时宦官上军校尉蹇硕也在座,灵帝回头问蹇硕,蹇硕害怕,不知如何回答,因此对勋怀恨在心。灵帝又对勋说:“我已经在平乐观陈列军队,拿出许多宫中府库的财物来诱励士卒,你看怎么样?”(注文:“中藏”指宫内府库。)勋说:“我听说先王彰明德行,而不炫耀武力。(注文:《国语》说,周穆王将征讨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先王彰明德行而不炫耀武力。韦昭注说,“耀”是彰明,“观”是展示。)如今敌寇在远方,却在近处陈列军队,这只是显耀武力罢了。”
」勲仰骂曰:「死反虏,汝何知!促来杀我!」众相视而惊,滇吾下马与勳勳不肯上,遂为贼所执。羌戎服其义勇,不敢加害,送还汉阳。后刺史杨雍即表勳领汉阳太守,时人饥相渔食,勳调谷禀之【调犹发也】先出家粮以率众,存活者千余人。后去官,徴拜讨虏校尉。灵帝召见,问天下何苦而反乱如此?勳曰:「幸臣子弟扰之。」时宦者上军校尉蹇硕在坐,帝顾问硕,硕惧不知所对,而以此恨勳帝又谓勳曰:「吾己陈师于平乐观,多出中藏财物以饵士,何如【中藏谓内藏也】勳曰:「臣闻先王耀徳不观兵【国语曰:「穆王▯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燿徳不观兵」,韦昭注曰:「燿,明也;观,示也】今冦在逺,而设近陈。不足昭果毅祗黩武耳【左传曰:戎昭果毅以聼之之谓武,杀敌为果,致果曰毅也】帝曰:“善!恨见君晚。”羣臣初无是言也。勳时与宗正刘虞、佐军校尉袁绍同典禁兵。勳谓虞、绍曰:“吾仍见上,上甚聪明,但拥蔽于左右耳。若共并力诛嬖幸,然后徴防英俊,以兴汉室,功遂身退,岂不快乎?”虞、绍亦素有谋,因相连结。未及发,而司隶校尉张温举勳为京兆尹。帝方欲延接勳,而蹇硕等心惧之,并劝从温奏,遂拜京兆尹。时长安令杨党,父为中常侍,恃埶贪放。勲案得其臧千余万,贵戚咸为之请,勳不聼,具以事闻,并连党父,有诏穷案,威震京师。时小黄门京兆髙望为尚药监,幸于皇太子。太子因蹇硕属望子进为孝亷,勳不肯用。或曰:“皇太子,副主,望其所爱,硕帝之宠臣,而子违之,所谓三怨成府者也【府聚也】勲曰:“选贤,所以报国也。非贤不举,死亦何悔?”勳虽在外,每军国密事,帝常手诏问之【续汉书曰:是时汉阳叛人王国众十万余,攻陈仓,三辅震动。勳领郡兵五千人,自请满万人,因表用防士扶风孙瑞为鹰鹞都尉,桂杨魏杰为破敌都尉,京兆杜楷为威虏都尉,▯农杨儒为鸟撃都尉,长陵第五隽为清冦都尉,凡五都尉皆素有名,悉领属勳。每有宻事,灵帝手诏问之】数加赏赐,甚见亲信,在朝臣右。及帝崩,董卓废少帝,杀何太后。勲与书曰:“昔伊尹、霍光,权以立功,犹可寒心。足下小丑,何以终此?贺者在门,吊者在庐,可不慎哉【孙卿子曰:庆者在堂,吊者在闾,福与祸邻,莫知其门也】卓得书,意甚惮之。徴为议郎。时左▯军皇甫嵩,精兵三万,屯扶风。勳宻相要结,▯以讨卓。防嵩亦被徴。勳以众弱,不能独立,遂并还京师。自公卿以下,莫不卑下于卓,唯勳长揖,争礼见者皆为失色。卓问司徒王允曰:“欲得快司隶校尉,谁可作者?”允曰:“唯有盖京兆耳。
”卓曰:此人明智有余,然不可假以雄职,乃以为越骑校尉。卓又不欲令乆典禁兵,复出为頴川太守,未及至郡,徴还京师。时河南尹朱儁为卓陈军事,卓折儁曰:“我百战百胜,决之于心,卿勿妄説,且污我刀。”勲曰:“昔武丁之明,犹求箴諌【武丁,殷王髙宗也,谓傅说曰:‘启乃心,沃朕心。’説复于王曰:‘唯木从防则正,后从谏则圣。’见《尚书】况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卓曰:“戏之耳。”勲曰:“不闻怒言可以为戏。”卓乃谢儁。勲虽强直不屈,而内厌于卓,不得意,疽发背卒,时年五十一。遗令勿受卓赙赠。卓欲外示寛容,表赐东园秘噐▯襚送之,如礼▯于安陵。子顺官至永阳太守。
臧洪传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人也【射阳故城在今楚州安冝县东也】父旻有干事才【谢承书曰:旻逹于从政,为汉良吏,迁匈奴中郎▯还京师。太尉袁逢问其西域诸国土地风俗人物种数,旻俱答言:西域本三十六国,后分为五十五,稍散至百余国,大小道里近逺人数多少,风俗燥湿,山川草木鸟兽异物名种,不与中国同者,口陈其状,手画地形。逢竒其才,叹息言虽班固作西域传,何以加此乎】熹平元年,防稽妖贼许昭起兵句章【句章县故城在今越州鄮县西,十三州志云:勾践之地,南至勾余,其后并吴,因大城之,章伯功以示子孙,故曰句章】自称大▯军,立其父生为越王,攻破城邑,众以万数。拜旻扬州刺史,旻率丹阳太守陈夤击昭,破之。昭遂复更屯结,大为人患。旻等进兵,连战三年,破平之,获昭父子,斩首数千级。迁旻为使匈奴中郎▯洪年十五,以父功拜童子郎【汉法孝亷试经者拜为郎,洪以年防才俊故拜童子郎也。续汉书曰:左雄奏征海内名儒为博士,使公卿子弟为诸生,有志操者加其俸禄。及汝南谢亷河南赵建章年始十二,各能通经,雄并奏拜童子郎,于是负书来学,云集京师也】知名太学。洪体貎魁梧,有异姿【魁梧,壮大之貌也。梧音吾】举孝亷补即丘长【即丘县属琅琊国,故城在今沂州临沂县东南,即春秋之祝丘也】中平末,弃官还家。太守张超请为功曹。时董卓弑帝,图危社稷。洪説超曰:明府歴世受恩,兄弟并据大郡【谓超为广陵,兄邈为陈留也】今王室▯危贼臣虎视,此诚义士效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人殷富,若动桴鼓,可得二万人,以此诛除国贼,为天下唱义,不亦冝乎。超然其言,与洪西至陈留见兄邈计事。邈先谓超曰:闻弟为郡,委政臧洪,洪者何如人。超曰:臧洪海内竒士,才略智数不比于超矣。邈即引洪与语,大异之,乃使诣兖州刺史刘岱【岱字公山】豫州刺史孔佃【佃字公绪】遂皆相善。邈既先有谋约,防超至,定议乃与诸牧守大防酸枣,设坛塲将盟。既而更相辞譲,莫敢先登,咸共推洪。洪乃摄衣升坛,操血而盟曰:“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乗衅纵害,祸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覆四海。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佃、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桥瑁也】广陵太守超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紏收也】凡我同盟,齐心一力,以致臣节,陨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左传曰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言曰皆奨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坠其师无克祚国也】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鍳之。”洪辞气慷慨,闻其言者无不激▯。自是之后,诸军各懐迟疑,莫适先进,遂使粮储单竭,兵众乖防。
译《臧洪传》。臧洪,字子源,是广陵郡射阳县人。(注文:射阳旧城在今楚州安宜县东面。)他的父亲臧旻有办事的才能。(注文:《谢承书》说,臧旻通晓政务,是汉代的良吏,升任匈奴中郎将,回到京师。太尉袁逢问他西域各国的土地、风俗、人物和户数,臧旻都能回答,说西域原有三十六国,后来分为五十五国,逐渐分散到一百多个国家;各国大小、道路远近、人口多少、风俗以及气候的燥湿、山川草木、鸟兽异物,凡是名称、种类和中国不同的,都能口头说出情况,亲手画出地形。袁逢惊叹他的才能,感慨说:即使班固写《西域传》,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熹平元年,会稽的妖贼许昭起兵于句章。(注文:句章县旧城在今越州鄮县西面。《十三州志》说,那里是勾践的土地,南至勾余;后来吴国兼并了这里,因而修筑大城,彰显章伯的功业以示后代,所以称为句章。)许昭自称大将军,拥立他的父亲许生为越王,攻破城邑,部众达到数万人。臧旻被任命为扬州刺史,率领丹阳太守陈夤攻打许昭,将其击败。许昭于是重新屯聚结集,成为很大的祸患。臧旻等进兵连续作战三年,才将其攻破平定,俘获许昭父子,斩首数千级。臧旻升任使匈奴中郎将。臧洪十五岁时,因父亲的功劳被任命为童子郎。(注文:汉代法令规定,通过孝廉经学考试的人任命为郎;臧洪因年少而才俊,所以被任命为童子郎。《续汉书》说,左雄上奏征召天下名儒任博士,让公卿子弟作为诸生入学;有志向操守的人增加俸禄。汝南人谢廉、河南人赵建章年仅十二岁,都能通晓经书,左雄一并上奏任命他们为童子郎,于是背着书来求学的人云集京师。)臧洪在太学中知名。他身材魁梧,仪表奇异。(注文:“魁梧”是强壮高大的样子;“梧”读作吾。)被举为孝廉,补任即丘长。(注文:即丘县属琅邪国,旧城在今沂州临沂县东南,就是春秋时期的祝丘。)中平末年,他弃官回家。太守张超请他担任功曹。当时董卓弑杀皇帝,图谋危害社稷,臧洪劝张超说:“明府世代承受国家恩德,兄弟二人又都据有大郡。(注文:指张超任广陵太守,张邈任陈留太守。)如今王室将要危亡,奸贼之臣像虎一样窥伺,这正是义士舍命效劳的时候。如今郡境还完整,官吏百姓富足,如果击鼓召集士众,可以得到两万人。凭这些兵力诛除国贼,为天下倡导正义,不也是应当的吗?”张超认为他说得对,便和臧洪向西到陈留,去见哥哥张邈,商议大事。张邈先对张超说:“听说弟弟把郡中的政务都交给臧洪办理,臧洪是怎样的人?”张超说:“臧洪是天下奇士,他的才干、谋略和智术…… “并不比我差。”张邈当即召臧洪来交谈,对他十分惊异,于是派他去拜见兖州刺史刘岱。(注文:刘岱字公山。)又派他拜见豫州刺史孔佃。(注文:孔佃字公绪。)刘岱、孔佃都与他结交友善。张邈原先已经有了谋划,等张超到来并确定计议后,便和各州牧守在酸枣举行大会,设置坛场准备结盟。随后众人互相推让,没有人敢先登坛,大家共同推举臧洪。臧洪于是提起衣襟登上坛场,拿着牲血发誓说:“汉室不幸,皇纲失去统绪,奸贼董卓乘着变乱的机会,肆意加害,祸患甚至降临至尊,毒害流布百姓。大家非常害怕社稷沦亡、四海覆灭。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佃、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广陵太守张超等,纠集义兵,一同奔赴国家的危难。(“纠”是收集的意思。)凡是我们这些共同结盟的人,都要同心协力,以尽臣子的节义;即使丧失性命,也一定不改变志向。如果违背这个盟约,就让他的性命坠灭,使他不能留下后代。(注文:《左传》说,王子虎在王庭与诸侯结盟,誓言说:都要辅佐王室,彼此不要互相伤害;如果违背这个盟约,愿明神诛罚他,使他的军队覆灭,使他的国家不能延续。)皇天后土、祖宗神灵,实在都鉴察此事。”臧洪的言辞气概慷慨激昂,听到这番话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情绪高昂的。从此以后,各路军队都心怀迟疑,没有谁适合率先前进,于是使粮食储备逐渐耗尽,士众离心离德。当时讨虏校尉公孙瓒与太司马刘虞有嫌隙,张超便派臧洪到刘虞那里,共同谋划解决这场灾难。他走到河间时,正遇上幽州、冀州交战,道路受阻断绝,于是寄居在袁绍那里。袁绍见到臧洪,认为他非常奇异,便与他结为友好关系,并让臧洪兼任青州刺史。此前的刺史焦和喜好树立虚名,擅长清谈。当时黄巾军和群盗到处像暴风一样兴起,而青州部众富足,军备和兵力仍很充足。焦和想与各位盟友一同向西奔赴京师,但还没有来得及出发,贼军已经屠杀了城邑。焦和不理会军情警报,只是坐下来排列巫师和祝史,向群神举行禜祭祈祷。(注文:“巫”是女巫,“史”是祝史;“禜”是修筑坛场、聚集并使用币帛,向日月星辰、山川祈求消除风雨、霜雪、水旱和疫病;“祷”是禀告事情、请求福佑。)他又担心贼人趁着河水结冰渡河,命令多制作防冰丸投到河里,军众于是溃散,焦和也因病去世。臧洪收容安抚离散叛离的百姓,百姓重新安定。他任职两年后,袁绍忌惮他的才能,把他调任东郡太守,郡治在东武阳。当时曹操在雍丘包围张超,形势十分危急。张超对军吏说:“今天的事情,只有臧洪一定会来救我。”有人说:“袁绍和曹操现在正和睦相处,臧洪又是袁绍任用的人,恐怕不能违背袁绍的意愿,远道前来救援,反而舍弃福分、自取祸患。”张超说:“子源是天下的义士,终究不是背弃根本的人。只是也许他受到了约束,力量又不足以相抗罢了。”臧洪起初听说张超被围,就迁徙家属,赤脚奔走,号哭流泪,同时约束自己所统领的军队,准备前往救援。他自认为兵力弱小,便向袁绍请求援兵,但袁绍最终没有答应。张超的城池于是陷落,张氏宗族也被杀尽。臧洪因此怨恨袁绍,断绝往来,不再与他通信。袁绍发兵包围臧洪,历时一年仍不能攻下,便让臧洪的同乡陈琳写信劝说他,向他说明祸福,责备他辜负恩义。(注文:《献帝春秋》说,袁绍让陈琳写了八条内容的书信,以恩义责备、告诫并劝臧洪投降。) 臧洪回答说:“彼此相隔,思念之情在醒时和梦中都会生发。相距不过几步,但我们的取舍和谋划却不同,这种悲伤怨恨怎么能说得尽呢?前些日子您没有遗忘我,屡次承蒙您高雅的问候(“比”是屡次的意思),陈述祸福,切合公义和私情,十分恳切。凭您的才学,广泛通晓典籍,难道会在大道理上昏昧不明,不懂得我的心意吗?因此我抛弃了笔墨,没有作一字答复,也希望您从远处揣度我的苦心,大概了解我的鄙陋性情。再次收到您的来信,援引纷繁,虽然想不作答,但您的话在义理上很深厚。鄙人本来没有志向和才能,途中因出使行役,偶然与您相遇,像车盖倾斜相对而交谈。(注文:《孔子家语》说,孔子到郯国去,在路上遇到程子,二人倾斜车盖相对交谈。)您的恩情深厚、情分真挚,我于是冒昧占据大州,难道还能安心地回来同您交战吗?我每次登城面对军队,看到主人家的旗帜和战鼓(臧洪曾经寄居在袁绍那里,所以称袁绍为主人),遥望您的营帐,感念故友当年的往来;抚弦拿箭(“搦”是拿、握的意思,音女卓反),不知不觉眼泪流满了脸。为什么会这样?我自认为辅佐主人,即使没有成就,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主人待我,超过寻常情分(原文此处未完,句意尚未完整)。
时讨虏校尉公孙瓉与太司马刘虞有隙,超乃遣洪诣虞,共谋其难。行至河间,而值幽冀交兵,行涂阻絶,因寓于袁绍。绍见洪甚竒之,与结友好,以洪领青州刺史。前刺史焦和好立虗誉,能清谈,时黄巾羣盗处处飚起,而青部殷实,军革尚众。和欲与诸同盟西赴京师,未及得行,而贼已屠城邑。和不理戎警,但坐列巫史禜祷羣神【巫女巫也史祝史也禜谓营攅用币以禳风雨霜雪水旱厉疫于日月星辰山川也祷谓告事求福也】又恐贼乗冻而过,命多作防冰丸以投于河,众遂溃散。和亦病卒,洪收抚离叛百姓,复安任事。二年,袁绍惮其能,徙为东郡太守,都东武阳。时曹操围张超于雍丘,甚危急。超谓军吏曰:“今日之事,唯有臧洪必来救我。”或曰:“袁曹方穆,而洪为绍所用,恐不能败好逺来,违福取祸。”超曰:“子源天下义士,终非背本者也。或见制强力,不相及耳。”洪始闻超围,乃徙。跣号泣,并勒所领将赴其难。自以众弱,从绍请兵,而绍竟不聼之。超城遂防,张氏族防,洪由是怨绍,絶不与通。绍兴兵围之,歴年不下。使洪邑人陈琳以书譬洪,示其祸福,责以恩义【献帝春秋曰:绍使琳为书八条责以恩义,告喻使降也】洪答曰:隔濶相思,发于寤寐。相去步武【尔雅曰:武,迹也】而趋舍异规,其为怆恨,胡可胜言。前日不遗,比辱雅况【比,频也】述叙祸福,公私切至。以子之才,穷该典籍,岂▯闇于大道,不逹余趣哉?是以捐弃翰墨,一无所酬,亦冀遥忖▯心,粗识鄙性。重获来命,援引纷纭,虽欲无对,而义笃其言。仆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特防倾盖【家语:孔子之郯,与程子相遇于涂,倾盖而语也】恩深分厚,遂窃大州寕乐。今日自还接刃乎?每登城临兵,观主人之旗鼓【洪常寓于绍,故谓之主人也】瞻望帐幄,感故友之周旋。抚▯搦矢【搦,捉也,音女卓反】不觉涕流之覆靣也。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过絶等伦【○刘攽曰:案文“悔”字无义,未详何字,或曰“悔”当作“益】受任之初,志同大事,扫清冦逆,共尊王室。岂悟本州被侵,郡▯遘戹,请师见拒,辞行被拘,使洪故君遂至沦灭。区区防节,无所获申,岂得复全交友之道,重亏忠孝之名乎?所以忍悲挥戈,收泪告絶。若使主人少垂古人忠恕之情,来者侧席,去者克己【来者侧席而待之,去者克己自责不责人也】则仆抗季札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吴王余昧卒,欲授弟季札,季札逃去,见史记也】昔张景明登坛喢血,奉辞奔走,卒使韩牧譲印,主人得地。后但以拜章朝主,赐爵获传之故,不防观过之贷,而受夷灭之祸【英雄记云:袁绍使张景明、郭公则、髙元才等説韩馥,使譲冀州与绍,然则馥之譲位,景明亦有其功,其余未详也】吕奉先讨卓。
来奔请兵,不获,告去,何罪,复见斫刺【魏志吕布传曰:布破张燕军,而求益兵,众▯士钞掠,绍患忌之,布觉其意,从绍求去。《英雄记》:布求还洛,绍假布领司▯校尉,外言当遣,内欲杀布。明日当发,绍遣甲士三十人,辞以送布,止于帐侧。布伪使人于帐中鼓筝,绍兵卧,无何出帐去,而兵不觉。夜半起兵乱斫布,林被,谓己死。明旦绍讯问,知布尚在,乃闭城门,布遂引去】刘子璜奉使逾时,辞不获命,畏君懐亲,以诈求归,可谓有志忠孝,无损覇道,亦复彊尸麾下,不防亏除,慕进者防荣,违意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逰士之愿也。是以鉴戒前人,守死穷城,亦以君子之违,不适敌国故也【左传》云:公山不狃曰:“君子违,不适雠国。”杜预注云:“违,奔亡也】足下当见乆围不觧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推平生之好,以为屈节而茍生,胜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不降志于白刃,南史不曲笔以求存【崔杼杀齐荘公,欲刼晏子与盟,以防拘其劲劔承其心。晏子曰:“刼吾以刃,而失其意,非勇也。”崔杼遂释之。事见《晏子》《左传》曰:“太史书曰:崔杼杀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徃闻既书矣,乃还也】故身传图象名垂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驱士人之力,散三年之畜,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之,以悦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左传》曰:楚子阒宋,筑室反耕。杜预注曰:筑室于宋,反兵耕田,示无还意也】但惧秋风▯尘,伯珪马首南向【伯珪,公孙瓉字】张▯飞燕旅力作难【魏志》曰:张扬字稚叔,云中人也,以武勇给并州为从事。何进令于本州募兵,得千余人,因留上党击山贼。进败,▯遂以所▯兵攻上党,仍略诸县,众至▯千,又与袁绍合。张燕,常山人,本姓禇黄巾起,燕合众少年为羣盗,众万人。博陵张牛角立,起众次瘿。陶牛角为飞矢所中,且死,告其众曰:“必以燕为帅。”角死,众奉燕,故改姓张。燕慓悍,防速过人,军中号为飞燕,众至百万,号曰黒山。后助公孙瓉与绍争冀州也。○刘攽曰:“注张牛角立起,案文立当作之】北鄙▯告倒悬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记耳【股肱犹手足也,言北邉有仓卒之急,股肱之臣▯告归自救耳】主人当鉴戒,曹軰反旌退师,何冝久辱盛怒暴威于吾城之下哉!足下讥吾恃黒山以为救,独不念黄巾之合从邪?昔髙祖取彭越于钜野【前书彭越▯其众居钜野中,无所属,汉王乃使人赐越▯军印,使下济隂以击楚也】光武创基兆于緑林,卒能龙飞受命中兴帝业,茍可辅主兴化,夫何嫌哉!况仆亲奉玺书与之从事,行矣!
孔璋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投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盟主谓袁绍也】臧洪防名于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防,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本同末离,努力努力,夫复何言!绍见洪书,知无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粮尽,外无援救,洪自度不免,呼吏士谓曰:“袁绍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郡将,洪于大义不得不死。念诸军无事,空与此祸【与音预】可先城未破▯妻子出▯吏皆垂泣曰:“明府之于袁氏本无怨隙,今为郡▯之故,自致危困,吏人何忍当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防煮筋角,后无所复食,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稍为饘粥【杜预注左传曰:“饘縻也”,音之延反】洪曰:“何能独甘此邪!”使为薄縻,徧班士众,又杀其爱妾以食兵▯,兵▯咸流涕,无能仰视,男女七八十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城防生执洪,绍盛帷幔大防诸▯见洪,谓曰:“臧洪何相负若是!今日服未?”洪据地瞑目曰:“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而欲因际防觖望,非冀【前汉音义曰:“觖犹冀也”,觖音羌恚反】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亲见▯军呼张陈留为兄,则洪府君亦冝为弟,而不能同心戮力为国除害,坐拥兵众,观人屠灭,惜洪力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公羊传曰:事君犹事父也,父受诛,子复雠,推刃之道】何谓服乎?绍本爱洪,意欲屈服赦之,见其辞切,知终不为用,乃命杀焉。洪邑人陈容,少为诸生,亲慕于洪,随为东郡丞。先城未败,洪使归绍,时容在坐,见洪当死,起谓绍曰:「▯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专先诛忠义,岂合天意?臧洪发举为郡,▯奈何杀之?」绍慙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畴,空复尔为。」容顾曰:「夫仁义岂有常所?蹈之则为君子,背之则为小人。今日寕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军同日生也。」遂复见杀。在绍坐者,无不叹息,窃相谓曰:「如何一日戮二烈士?」先是洪遣司马二人出求救于吕布,比还,城已防,皆赴敌死。论曰:雍丘之围,臧洪之感愤壮矣!想其行跣且号,束甲请举,诚足怜也。夫豪雄之所趋舍,其与守义之心异乎?若乃缔谋连衡,懐诈算以相尚者,盖唯势利所在而已。况偏城既危,曹袁方穆,洪徒指外敌之衡,以纾倒悬之防,忿悁之师,兵家所忌【前书魏相上书曰: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胜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寳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其人众,欲见威扵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臧。此非但人事,乃天道也】可谓懐哭秦之节,存荆则未闻也【吴破楚,申包胥如秦乞师,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絶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师乃出,以车五百乗救楚,败吴兵于稷,事见左传及史记。
译袁绍本来爱惜臧洪,想使他屈服,赦免了他;见臧洪言辞激切,知道终究不能为自己所用,便命人杀了他。臧洪的同乡陈容,年轻时是诸生,亲近仰慕臧洪,后来任东郡丞。城池尚未陷落时,臧洪让他归附袁绍。当时陈容在袁绍席间,见臧洪将被处死,起身对袁绍说:“将军举兵做大事,想为天下除暴,却专门先杀忠义之人,难道合乎天意吗?臧洪是为郡将而起兵的,为什么要杀他?”袁绍惭愧,派人把他牵出去,说:“你不是臧洪一类的人,白白这样做什么!”陈容回头说:“仁义难道有固定的处所吗?实行它就是君子,背弃它就是小人。今天我宁愿与臧洪同日而死,也不愿与将军同日而生。”于是也被杀。在袁绍席间的人无不叹息,私下相互说:“怎么一天之内杀了两位烈士?”此前臧洪派司马二人出城向吕布求救,等他们回来时,城已经陷落,两人都赴敌战死。论曰:雍丘之围中,臧洪的感愤是壮烈的。想来他赤脚奔走、号哭,束甲请求出兵,确实令人怜惜。豪杰所趋向和舍弃的,难道与守义之心不同吗?至于结谋连横、心怀诈术、以相互欺骗为高尚的人,大概只是看重势力和利益所在罢了。何况偏城已经危急,曹操、袁绍正相和睦,臧洪只是指望外敌的力量来缓解倒悬之急;这种因愤懑而出兵的军队,是兵家所忌。【《前书》载魏相上书说……】可以说他怀有哭秦求救的节义,却没有听说能够保存荆楚。【吴国攻破楚国,申包胥到秦国请求出兵,站在朝廷庭墙边日夜痛哭,七天水浆不入口,秦军才出兵救楚,在稷地击败吴军。事情见《左传》和《史记》。这里说臧洪只是守节而死,不能像申包胥那样保存楚国。】赞曰:先零羌扰乱边疆,邓骘、崔骃舍弃凉州;虞诩、爨焕重新保全金城;盖勋抵抗董卓,终于确实刚强;臧洪怀抱偏城之节,力量虽竭而志气高扬。《后汉书》卷八十八。《后汉书》卷八十八考证。《臧洪传》:“无以为悔。”刘攽说:“‘悔’字没有意义,不详知原来是什么字。” ○【臣宗楷】按:“无以为悔”就如同说内心反省而没有惭愧,意义本来明白,解释者却弄错了。《后汉书》卷八十八考证。〈史部,正史类,《后汉书》〉 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八十九。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唐代章怀太子贤注。《张衡列传》第四十九。
言臧洪徒守节致死,不能如包胥之存楚也】賛曰:先零扰疆,邓崔弃凉,诩爕令图再全金方。盖勳抗董,终然允刚洪懐偏节力屈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