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八十一宋宣城太守范煜撰唐章懐太子贤注

译《陈禅传》。陈禅字纪山，是巴郡安汉人。他在郡中任功曹时，举荐善人，黜退恶人，郡中人都畏惧他。后来被察举为孝廉，州府征召为治中从事（《续汉志》说，每州都有治中从事）。当时刺史被人告发接受财物、收受贿赂，陈禅应当负责逮捕审讯他（传，是逮捕审问的意思），却没有携带其他东西，只拿着收殓尸体的器具。等到刺史受笞打拷掠，各种酷刑全部施加，陈禅神色意态仍然自若，回答供词没有改变。事情于是被查明，刺史被释放。车骑将军邓骘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入府，又举荐他为茂才。当时汉中蛮夷反叛，便任命陈禅为汉中太守。蛮夷贼人一向听说他的声名，立即投降。后来升任左冯翊，入朝任谏议大夫。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国王（“掸”音徒丹反 ○刘攽说：按《和帝纪》，都作“擅”，音读也是“擅”；“掸”字没有读平声的，而这里注音为“徒丹”，应当是注释者看见前面“擅”的注音后误把它当作“坛”来注音。又查《说文解字》，“擅”读徒旱反，这样同徒丹只相差平仄，口语读音或许有轻重差别。但注书应当确定采用一种说法，不应反复不定。）进献乐舞以及会吐火、能自行肢解、能把牛马头颠倒交换的幻人。第二年元旦，在朝廷庭院中表演这些技艺，安帝和群臣共同观看，认为非常奇异。唯独陈禅离开座席，举手高声说：“从前齐国和鲁国在夹谷会盟，齐国演奏侏儒之乐，孔仲尼把他们杀了（《孔子家语》说：鲁定公与齐侯在夹谷会见，孔子代理相礼之职。齐国演奏中宫之乐，倡优在面前戏弄，孔子快步上前说：‘平民却侮辱诸侯，罪应当诛杀。’于是斩杀侏儒，使其手足分离）。○刘攽说：按文意，应当作“首足”。陈禅又说：“应当放弃郑国的乐声，远离谄佞之人。”（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帝王的朝廷不应设置夷狄的技艺。尚书陈忠弹劾陈禅说：“古代用来融洽感情的乐舞在堂上表演，四夷的乐舞陈列在门外，所以《诗经》说：‘用雅乐，用南乐，用韎、任、朱离之乐。’（《诗经·小雅·鼓钟》说：‘演奏雅乐和南乐，吹笙奏籥都不失其节。’薛君说，南夷的乐曲称为南；四夷乐中只有南乐可以同雅乐调和，因为它的声音和籥乐不差失。《周礼》鞮鞻氏掌管四夷乐舞，郑玄注说：东方称韎，南方称任，西方称朱离，北方称禁。《毛诗》中没有‘韎任朱离’这几个字，大概见于齐鲁的诗篇；如今已经亡佚。韎音昧。《礼记》说，九夷、八蛮、六戎、五狄来朝，站立在明堂四门之外。）如今掸国越过流沙，翻越县度山（《前书·西域传》说，县度是山名，溪谷不能通行，只能用绳索互相牵引渡过，距离阳关五千八百八十里），远在万里之外前来进贡；这不是郑国、卫国的淫声，也不是佞人的行为，陈禅却在朝廷上讥刺朝政（讪是诽谤的意思）。请求弹劾陈禅，交付狱官。”皇帝下诏不要收捕陈禅，只降任为玄菟郡候城障尉（候城县在辽东）。诏令说，不敢不到任；上奏请求让妻子儿女跟随。陈禅出发后，朝廷中很多人替他申诉。适逢北匈奴入侵辽东，朝廷追拜陈禅为辽东太守。胡人畏惧他的威势，退走数百里。陈禅没有出兵，只派吏卒前去晓谕安抚，单于便随着使者返回郡中。陈禅在学校举行礼仪，向单于讲说道义，以感化他。单于心悦诚服，赠送胡地珍贵财物后离去。邓骘被诛杀废黜后，陈禅因是他的旧属而被免职；后来又任车骑将军阎显的长史。顺帝即位后，升任司隶校尉。第二年，死在任上。他的儿子陈澄以清廉著名，官至汉中太守。陈禅的曾孙陈宝也刚强壮健，有陈禅的风范，任州别驾从事，在州里很有名声。

译《庞参传》。庞参字仲达，是河南▯氏人。他起初在郡中任职，尚未有名声。河南尹庞奋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举荐为孝廉，拜为左校令，因犯法被送到若卢服劳役（若卢是监狱名）。永初元年，凉州先零羌反叛，派车骑将军邓骘前往讨伐。庞参在刑徒中让儿子庞俊上书说：“如今西州流民扰乱不安，征发却没有停止；水灾连绵不断，土地生产力也没有恢复（是说土地的损耗没有恢复到原来的程度）。又加上大军作战，使百姓因远方戍守而疲惫；农业生产耗费在转运上，资财因征发而枯竭。田地不能开垦，庄稼不能收获，百姓两手相搏而陷于困穷，对来年秋收已经没有希望。百姓力量耗尽，再也不能承受命令。臣愚昧地认为，运送粮食到万里之外去供应羌人，不如集中兵力、休养民众，等待敌人疲惫。车骑将军邓骘应暂且收兵，留下征西校尉任尚，使他督领凉州军民迁居三辅；停止徭役，以帮助民众恢复；停止烦琐赋税，以增加他们的财力，使男子能够耕种，女子能够织布（絍音如深反；杜预注《左传》说，织絍就是织成丝帛布匹）。然后积蓄精锐，趁敌人懈怠沮丧时出兵，在敌人意料不到的地方进攻，在敌人没有防备时攻击，那么边地百姓的仇恨就能报，战败逃亡的耻辱也能洗雪。”奏书上达后，正好御史中丞樊准上疏推荐庞参说：“臣听说，一百只猛禽也比不上得到一只鹗（这是《前书》中邹阳劝谏吴王的话；鹗是大鹏）。从前孝文皇帝听取冯唐的话，赦免魏尚的罪，让他镇守边疆，匈奴不敢向南逼近（《前书》载，冯唐对文帝说：臣听说魏尚任云中太守时，匈奴远远躲避，不敢接近云中塞上。他上报幕府的战功只差一个字，文吏便依法绳之。臣认为陛下的法令太严明而赏赐太轻。文帝高兴，当天便让冯唐持节赦免魏尚，恢复他云中太守的职位）。一个臣子凭自身之力解除一方的祸患，关键在于选用得当。臣私下认为，原左校令、河南庞参勇猛有谋略，才能卓异奇伟，文才武略都有魏尚的风范。他过去因轻微犯法被送去服劳役，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如今羌人戎狄成为祸患，大军驻扎西方，臣认为像庞参这样的人应当在军队中。希望陛下明诏采纳前代的选举办法，观察魏尚的功绩，免除赦免庞参的刑罚，任用他为军队先锋，一定会建立功效，宣扬并辅助国家威势。”邓太后采纳了他的话，立即从刑徒中提拔庞参，召拜为谒者，出使西方督领三辅各军驻屯，并征召邓骘回朝。永初四年，羌人侵犯更加严重，军费每天增加；又连年歉收，谷物每石价值一万多。庞参给邓骘写信说：“近几年羌人不断侵扰，陇右尤其困苦，供给徭赋和劳役的损失日益增加，官 府欠债数十亿万（“责”音侧懈反）。如今又招募征发百姓，征取粮食布帛，迫使他们出卖器物来满足官吏的要求；对外受到羌虏伤害，对内又被征赋困扰（是说受到羌人侵扰）。于是只得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远远供应武都、西郡。道路险阻，困难劳苦多种多样；行进快了，就容易遭到抢掠，行进慢了，粮食便逐渐损耗。运送的粮食散失在荒野，牛马死在山泽。官府粮食不足，便总是向百姓借取；百姓已经穷困，又将向谁征求？名义上说是救援金城，实际上却使三辅困苦；三辅既然困苦，反过来又会成为金城的祸患。臣庞参从前多次说应当放弃西域，因此被西州士大夫嘲笑。如今如果贪恋不毛之地，经营救助那些不能役使的民众（恤是忧虑；不使之人，是说戎虏凶悍强暴，不能任用），使军队暴露在伊吾的荒野，为三族之外的远方招致忧虑（是说劳师救援遥远之地，使亲族担忧），果然就会使凉州破败，祸乱延续到今天。开拓疆土却不能使它安定，对增强国力没有益处；田地很多却不耕种，怎能挽救饥荒和衰败？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致力于安抚内部，不谋求外部利益；致力于使百姓富足，不贪求扩大土地。三辅山岭原野辽阔，百姓稀少，因此空置的旧县、旧城很多（邱是空的意思）。如今应当把不能自存的边郡百姓迁入诸陵居住，在旧县、孤城和断绝的郡县中屯田戍守；用适当迁徙的办法，把远方的转运费用集中到近处，频繁的徭役加以停止，让百姓休息。这是最好的办法。”邓骘和公卿认为国用不足，想采纳庞参的建议，但多数人不同意，于是作罢。任命庞参为汉阳太守。郡中有个任棠，具有奇异的节操，隐居教授学生。庞参到任后先去拜访他。任棠不说话，只把一大根薤、一盂水放在门屏前，自己抱着孙儿伏在门下。主簿报告说任棠态度傲慢，庞参思索他的深意很久，说：“任棠这是想启发太守我：水，是希望我清廉；薤根大，是希望我打击豪强；抱着孩子当门，是希望我开门体恤孤儿。”于是叹息着回来。庞参在任果然能够抑制豪强、扶助弱小，以仁惠的政绩得到百姓拥护。元初元年，升任护羌校尉。反叛的羌人感念他的恩德和信用。第二年，烧当羌种的号多等都投降，才又能够返回都城，使令居通往河西的道路恢复畅通（令居县属金城郡；“令”音零）。当时先零羌首领擅自称号为王，北地郡下诏命庞参率领投降的羌人以及湟中义从胡七千人（湟水是河名，今在鄯州），与征西将军司马钧约期会合，在北地攻击先零羌。庞参在路上被羌人击败，已经错过约期，便称病带兵返回；因诈称有病获罪，被征召下狱。校书郎中马融上书为他请求说：“我看见西戎反叛，抢掠五州，

译陛下怜悯百姓受到创伤，哀痛黎民失去产业，竭尽府库来供给军队。从前周宣王时，猃狁侵扰镐地直到方地（《诗经·小雅·六月》说：侵入镐地和方地，直到泾阳；郑玄注说，镐、方都是北方地名）；孝文帝时匈奴也侵略上郡，但周宣王建立了中兴功业，汉文帝建立了太宗的称号。这不只是两位君主有明智英睿的资质，也是因为守卫疆土的人有如猛虎的助力（《诗经》说，公侯是国家的屏障；又说，威猛如怒吼的虎。干是捍卫，虓虎是发怒的虎）。所以南仲显赫的功业列在《周诗》中，周亚夫勇武的事迹载入汉代史册（《诗经》说南仲赫赫有名，攻伐西戎；周亚夫是汉朝将领，赳赳是勇武的样子）。臣私下看到，前护羌校尉庞参文武才略都很完备，智谋宏大深远，既有仗义勇敢、果断坚毅的节操，又有博学高雅、深谋远虑的才质；还有度辽将军梁慬，先前统领西域，辛勤苦战多年，后来留下镇守三辅，功效已经建立，近来在北方边境又使单于降服。如今这两人却都被幽禁，陷入法网。从前荀林父在邲地战败，晋侯仍让他恢复原职（《左传》说，晋国荀林父同楚军在邲交战，晋军大败。荀林父请求处死自己，晋侯想答应，士贞子劝说：不可以。失败就像日食月食一样，对光明有什么损害？晋侯于是让荀林父恢复原位）。孟明视在崤山战败，秦伯也没有罢免他的官职（《左传》说，晋军在崤山击败秦军，俘获百里孟明视，后来赦免他使其回国。秦伯说：这是我的罪过，不罢免孟明视）。因此晋景公兼并赤狄的土地，秦穆公终于称霸西戎（《左传》说，晋国荀林父击败赤狄并灭掉它，晋侯赏给荀林父一千户狄人，也赏给士贞子瓜衍县，说：我得到狄人的土地，是你的功劳。又说，秦伯讨伐晋国，终于称霸西戎，是因为任用了孟明视）。希望陛下远鉴这两位君主，使庞参和梁慬得以列入宽赦之科，实在有助于战胜敌人，也能辅佐圣明教化。”奏书上达，皇帝赦免庞参等人。后来任命庞参为辽东太守。永建元年，升任度辽将军。永建四年，入朝任大鸿胪。尚书仆射虞诩推荐庞参有宰相的才器。顺帝时，任命他为太尉，兼录尚书事。当时三公之中，庞参以忠直著名，却多次被皇帝左右的人陷害诋毁，因为他所举荐任用的人触犯了皇帝，恰逢司隶顺势查办此事。当时正值考核茂才、孝廉，庞参因被上奏而称病，不能参加。上计掾、广汉人段恭借此上书说：“臣听说道路上的行人、农夫、织妇都说，太尉庞参竭尽忠诚，只因坚持正直之道而不能委曲自己的心志，孤立在群邪之间，身处被中伤的境地。臣还希望在陛下的时代，他能够获得安全，却又因谗佞之人的伤害而毁伤忠正，这是天地间最大的禁忌，也是君主最应警戒的事情。从前白起被赐死，诸侯斟酒相互庆贺；季子回到鲁国，鲁人高兴他使国家的灾难得到缓解（纾是缓解；季子是鲁国公子季友。闵公时国家多难，因为季友忠诚贤能，鲁国请求齐侯让他复归。《公羊传》说，‘季子来归’，为什么称季子？因为他贤能；说他来归，为什么值得高兴？○刘攽说：注释说“说他来归”，按原文应当是“《春秋》说来归”；这是字词倒置，说明这部书中常有一两个字倒置的情况。）国家因贤人而得到教化，君主因忠臣而得到安定。如今天下人都为陛下拥有这样的忠贤之臣而欣喜，希望陛下始终宠信任用他，以安定社稷。”奏书上达，皇帝立即派小黄门察看庞参的病情，太医还送去羊和酒。后来庞参的夫人得病，前妻所生的儿子把她投入井中杀死。庞参一向同洛阳令祝良不和（谢承《书》说：祝良字邵平，是长沙人，聪明博学，有才干，以廉洁公平著称）。祝良听说这件事，率领吏卒进入太尉府，查验事情真相，便上奏庞参的罪行；庞参于是因灾异被免职。有司认为祝良没有先行上报，却擅自折辱宰相，因而把他拘押在诏狱。祝良很得百姓之心，洛阳的官吏百姓守在宫门，请求代他承担罪名，每天都有数千万人。皇帝于是赦免了祝良。阳嘉四年，又任命庞参为太尉。永和元年，因长期患病罢职，死于家中。刘攽说：“注文写作‘其来归’。按原文应当是‘其言来归’，这是字句倒置的明显例子；本书中常有一两个字倒置的情况。”国家凭贤能之臣而得到教化，君主凭忠臣而获得安定。如今天下人都欣喜于陛下拥有这样的忠臣贤士，希望您始终宠信任用他们，以安定国家。奏书上报后，诏令立即派遣小黄门去探视参的病情，太医还送去羊和酒。后来，参的夫人生病，参把前妻和孩子投入井中杀死。参一向与洛阳令祝良不和。祝良听说此事，便率领官吏士卒进入太尉府，查实此事后上奏参的罪状，于是又因灾异而[防免]。有关官员认为祝良没有先行上报，便擅自折辱宰相，因此将他拘系在诏狱中。祝良很得百姓的民心，洛阳官吏百姓守在宫阙前，请求代他承担罪责的，每天都有数千万人。诏令这才赦免了他的刑罚。阳嘉四年，再任命参为太尉。永和元年，参因长期患病被免职，死在家中。

译《陈龟传》。陈龟字叔珍，是上党▯氏人（▯氏故城今在泽州高平县；“▯”音公玄反）。陈家世代都是边将，熟悉弓马，在北州以勇武称雄。陈龟年轻时就有志气。永建年间被举为孝廉，五次升迁后任五原太守。永和五年，拜为使匈奴中郎将。当时南匈奴左部反叛，陈龟认为单于不能控制他们，便上奏请求让单于自杀，因此获罪，被征召下狱，免官。后来两次升迁，任京兆尹。当时三辅地区的强宗豪族大多侵害、冤枉小民，陈龟到任后树立威严，把他们的冤屈全部公平处理，郡中百姓非常高兴。适逢羌人、胡人侵扰边境，杀害长吏，驱赶掳掠百姓，桓帝因陈龟世代熟悉边地风俗，任命他为度辽将军。陈龟临行上疏说：“臣陈龟蒙受几代皇帝的恩宠，长期驰骋于边疆；即使施展鹰犬般的效用，最后死在胡虏的庭院，魂魄尸骨不能返回，不能享受祖先祭祀，仍不足以报答陛下深厚恩德的万分之一。至于臣愚顽驽钝，刘攽说：考察这段文字，“至臣无义”应作“臣至”。我没有像铅刀那样一割之用，却过分承受了国家的恩荣，官秩和待遇都很优厚。活着时、死去后都长久害怕不能报答。我听说，日月星辰运行失常，才会擢拔士人为相；蛮夷不恭顺，才会任用戍卒为将。我没有文武才干，却忝居鹰扬将军的职位。【《诗经》说：“维师尚父，时维鹰扬。”】上惭愧于圣明的君主，下害怕白白享受俸禄。【素，是空的意思；没有功劳而接受俸禄，叫作素餐。】即使死后留下躯体，也没有什么可以补益国家。如今西州边远地区土地贫瘠。【埆，音觉，又音确，指土质薄瘠。】百姓以鞍马为居处，以射猎为生业；男子很少有耕种的利益，女子也缺乏纺织的收益。守卫边塞、侦察瞭望，性命悬在刀箭之下；一听到紧急军情，便长驱而去，不曾考虑能否回来。近年以来，匈奴多次攻打有驻军的郡县。【营郡，指郡中有屯兵的地方，如防羌校尉屯驻金城、乌桓校尉屯驻上谷之类。】他们残杀长吏，欺凌掠夺善良百姓。战士的尸体涂满沙漠，居民的首级悬挂在马鞍上；有时甚至举国闭户，整个族群都被烧灭。孤儿寡妇在空城中号哭，田野没有青草，屋里空得像悬挂着的磬。【《左传》说：“室如悬磬，野无青草”，是说屋中空无所有，田野也没有青草。】百姓虽然还活着，实际上却如同枯朽之物。往年并州又遭水灾和淫雨，螟虫相继滋生，庄稼荒废损耗，租税和更赋都无法征收。【更，指戍卒代役的钱。】老人担心活不过这一年，年轻壮丁也害怕陷于困厄。陛下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百姓把陛下看作父亲，怎么能不日夜劳心费神呢？【《尚书》说，周文王“日中而昃，不遑暇食”，即到了中午还没有闲暇吃饭。】怎么能不施加抚恤安抚之恩呢？唐尧亲自舍弃自己的儿子，把帝位禅让给虞舜，是因为希望百姓遇到圣明的君主，而不让他们遇到不善的君主。【《史记》说，尧知道儿子丹朱不肖，不足以授予天下，于是推举舜。这样天下得到利益，而丹朱受损；若授予丹朱，则天下受损而丹朱得利。尧说，终究不能因为使天下人受损而让一个人得利，最终把天下授给了舜。】刘攽说：注文“乃推授舜则天下得其利”一语，考察《史记》原文，后面还应有“授舜”二字。古公亶父拄杖带领百姓迁徙，人口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达到原来的五倍。【《帝王世纪》说，古公亶父即周太王，受到百姓拥戴。狄人攻打他，他用皮币玉帛事奉他们也不能免祸，于是拄杖离去，越过梁山，停在岐山南面，在周地建邑。豳人跟随他，如同归市一般；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达到原来的五倍。】文王身为西伯，天下人都归附他。【《帝王世纪》说，西伯仁爱至极，百姓背负婴儿前来投奔。】难道还要用车载金、用辇运宝来施惠于百姓吗？近来孝文皇帝因一名女子的话，废除了肉刑。【这名女子就是太仓令淳于公的女儿缇萦，事见《前书》。】他身体力行，施德行仁，成为汉代贤明的君主。陛下继承中兴的统绪，承接光武帝的事业，临朝听政，却还没有留意这些问题。况且地方长官不称职，有的出于宦官的指使，害怕违逆上意，只求取悦眼前；百姓的呼号哀叹因此招来灾害。胡虏凶悍，趁国家衰弱、边防有隙而来，使仓库落入豺狼之口，功业毫无寸尺之效，都是将帅不忠、聚集奸邪所造成的。前凉州刺史祝良刚被任命到州，多所纠察惩罚，太守、县令被贬黜的将近一半；任职不久，政绩便非常卓著，实在应当破格奖赏，以此鼓励有功之人。应当改任地方长官，罢黜奸邪残暴之人；又应当重新选任匈奴中郎将、乌桓校尉、防羌中郎将，选拔训练文武官员，授予他们法令；免除并州、凉州今年的租税和更赋，宽赦罪犯，清除更赋，这样，善吏就知道奉公有福，恶吏也会觉察营私有祸。如此，胡人的马就不敢窥视长城，塞下也可没有侦察瞭望的忧患了。皇帝醒悟，于是重新选任幽州、并州刺史，对驻军郡的太守、都尉以下官员也多有革除更换；下诏任命陈龟将军，免除并州、凉州一年租赋，用来赏赐官吏和百姓。陈龟到任后，州郡官员吓得两脚发软、战栗不安，鲜卑不敢接近边塞；每年节省的经常费用以亿计。【经，是经常的意思。】大将军梁冀一向与陈龟有嫌隙，诬陷他说诋毁国威、窃取功劳名誉，说胡虏并不畏惧他。【挑取，犹如独取，指独自把功名据为己有，含有挑衅之意。】陈龟因此被征召回京，后来请求退休还乡；又被征召任尚书。梁冀更加暴虐，陈龟上疏陈述他的罪状，请求诛杀梁冀，皇帝却没有察看。他知道自己必定会被梁冀害死，七天不进食而死。西域胡夷以及并州、凉州的百姓，都为他举哀，在他的墓前吊祭。

译桥玄传 桥玄，字公祖，是梁国睢阳人。他的七世祖桥仁跟随同郡的戴德学习，著有《礼记章句》四十九篇，号称“桥君学”。汉成帝时任大鸿胪。祖父桥基任广陵太守，父亲桥肃任东莱太守。桥玄年轻时任县功曹。当时豫州刺史周景巡视所属地区来到梁国，桥玄拜见周景，趴在地上陈述陈相羊昌的罪恶，请求担任州部从事。【部，犹如领、统辖。】周景认为桥玄志意壮烈，便任命他派去，令他穷究羊昌的奸罪。桥玄到任后，把羊昌的宾客全部逮捕，详细拷问并查明赃罪。羊昌一向受到大将军梁冀的厚待，梁冀急忙派人传檄文营救他。周景承受诏令召回桥玄，桥玄回来后并未拆阅那份檄文，反而查办得更加急迫。羊昌因此被押上囚车征召入京，桥玄也由此声名显著。有人举荐他为孝廉，补任洛阳左尉。【左部尉。】当时梁不疑任河南尹，桥玄因公事应当到府中接受审讯，耻于受他侮辱，便弃官回乡。后来四次升迁，任齐相；因事获罪，被处以城旦刑，刑满后又被征召，两次升迁为上谷太守，后来又任汉阳太守。当时上邽县令皇甫祯犯有贪赃罪，桥玄逮捕审问，将他剃去头发、施以笞刑，打死在冀县市中。【冀是县名，属汉阳郡。】全郡都震动了。郡人上邽的姜岐守持道义，隐居不仕，名声传遍西州。桥玄征召他担任属吏，他称病不就。桥玄发怒，责令督邮尹益逼迫姜岐前来，说：“姜岐如果不来，就催促他把母亲嫁出去。”【趣，音促。】尹益再三争辩，仍不能改变桥玄的命令，只得赶快向姜岐晓谕劝说。姜岐坚定地躺着不起身，郡内士大夫也争相前往劝谏，桥玄才停止此事。当时人们颇以此讥刺他。后来桥玄称病免职，又被公车征召为司徒长史，授任将作大匠。桓帝末年，鲜卑、南匈奴以及高句骊嗣子伯固一同反叛，侵扰抢掠；四府举荐桥玄为度辽将军，假以黄钺。桥玄到镇所后先休整军队、蓄养士卒，然后督率各将领守边讨伐，胡虏以及伯固等都被击破溃散，退走。任职三年，边境安定。灵帝初年，桥玄被征召入朝任河南尹，转任少府、大鸿胪。建宁三年，升任司空，又转任司徒。他一向与南阳太守陈球有嫌隙，但任职三公后却推荐陈球为廷尉。桥玄认为国家正处于衰弱之时，估量自己的力量无从施展，便称病上疏，以各种灾异作为自我弹劾的理由，于是获准罢职。一年多后，授任尚书令。当时太中大夫盖升曾与皇帝有旧恩，先前任南阳太守时贪赃数亿以上，桥玄奏请免去盖升官职并禁锢，没收其财产贿赂，皇帝没有听从，反而升盖升为侍中。桥玄托病免职，授任光禄大夫。光和元年，升任太尉，几个月后又因病罢职，授任太中大夫，在乡里住宅中就医。桥玄的小儿子十岁，独自在门前游玩，忽然有三个人手持棍棒将他劫持，带进住宅，上楼向桥玄索要财物；桥玄不 肯给他们。过了一会儿，司隶校尉阳球率领河南尹、洛阳令包围守卫桥玄的住宅。阳球等人担心一并杀死桥玄的儿子，所以没有立即逼迫他。桥玄瞪大眼睛喊道：“奸人如此无理，我难道能因为一个儿子的性命而放纵国贼吗？”他催促军队进攻，于是攻入住宅，桥玄的儿子也被杀死。桥玄这才到宫阙前谢罪，请求下诏天下：凡有劫持人质的，都一律连同人质一起杀死，不许用财宝赎取，以免给奸人打开获利的道路。诏书下达了他的奏章。自安帝以后，法律禁令逐渐松弛，京城中劫持人质之事连豪贵之家也不避开；从此以后，这种事终于绝迹。桥玄于光和六年去世，时年七十五岁。桥玄性情刚烈急躁，缺乏大体，却谦逊节俭，礼待士人；他的子弟和近亲没有任大官的。死时家中没有产业，丧事也无处安葬，时人却称赞他。曹操早年尚未显达时，没有人知道他；他曾经前往拜访桥玄，桥玄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说：“如今天下将要大乱，能够使百姓安生的，大概就是您吧！”曹操常常感念桥玄知遇自己。后来每次经过桥玄墓前，总是凄然悲伤，备办祭品亲自祭奠，并亲自写下祭文：“已故太尉桥公，德行美善，品格高尚，广泛爱人，宽容博大；国家怀念您的明训，士人思念您的善谋。幽冥中的神灵深深潜藏，实在令人遥想而悲痛。我曹操在年少时便得以登堂入室，尤其因为资质愚钝而被您接纳；君子的荣耀和见识的增长，都来自您的奖励勉励。这就像仲尼所说，连我和颜渊都比不上他。【《论语》中孔子问子贡：“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好？”子贡说：“我哪里敢望颜回呢？”孔子说：“我和你都比不上他。”】李生深深赞叹贾复。【贾复年轻时喜好学习，拜舞阴李生为师。李生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贾君是国家的栋梁。”】士人为了知己而死，我怀着这份感情永不忘记。又想起您从容约誓的话：您去世以后，若我经过这里，不带一斗酒、一只鸡来为您祭奠，车子经过墓前三步时便会腹痛，不要怨怪我。这虽是当时临时的戏言，但如果不是至亲至交、感情深厚，哪里肯说这样的话呢？追念旧友，只能顾念这些，怎能不凄怆悲痛呢？【惟，思念。】我奉命向东征讨，军队驻扎在乡里，向北遥望您的故乡，心中想着您的坟墓，只能献上微薄的祭品，愿您在泉下享用。【《魏志》说，建安七年，曹操军队驻扎谯县，后来到浚仪，派使者用太牢祭祀桥玄，随后进军官渡。】桥玄的儿子桥羽官至任城相。评论说：任棠、姜岐世代以清白著称，宁愿结草屋、用破瓮作窗，也辞绝太守的三次征召。【结，犹如构筑。《庄子》说，原宪住在鲁国，居住在周围一丈的屋子里，以桑枝作门轴、以破瓮作窗。周礼所说“一命受职，二命受服，三命受位”，这里指任棠、姜岐辞绝太守的征召。】他们大概就是汉阳的隐士吧！【《易经》说：“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庞参亲自实行礼贤下士的礼节，所以百姓喜欢他的政令；桥玄却施展邦君的威势，使众人失去了真实的情感，难道是他的力量不足吗？恐怕是另有道理吧。【桥玄舍弃姜岐，是因为不能违背姜岐守道的志向，所以不能用威力强迫他。】如果可以忘掉这种道义，那么强横的人就会取胜了。古语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匹夫却不可夺去志向。”【郑玄注《论语》说，匹夫守护志向，比三军将领战死还要贵重。】子贡说：“宁可丧失千金，也不能失去士人的心。”从前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的召命，【《高士传》说，段干木是晋国人，守持道义而不出仕。魏文侯到他门前拜访，段干木翻墙躲避。】泄柳闭门不接受鲁穆公的邀请。【泄柳是鲁国贤人，鲁穆公时请求见他，泄柳闭门不纳，事见《孟子》。】尊贵的人也必定有所屈处，卑贱的人也同样有所伸展。赞说：李叟勤勉自守，甘愿忍饥，辞绝馈赠；禅让之臣甘愿为君主隐居，至死不改；陈龟熟悉边疆事务，功劳足以与起于徒众之中的人相比；桥公能够看清时势，预先觉察到当时的雄杰。《后汉书》卷八十一。【史部，正史类，《后汉书》。】钦定四库全书。《后汉书》卷八十二。宋代宣城太守范晔撰写，唐代章怀太子李贤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