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九十上

译《蔡邕传》蔡邕字伯喈，是陈留郡圉县人。〔圉县故城在今汴州陈留县东南。〕他的六世祖蔡勋。〔《谢承书》说，蔡勋字君严。〕蔡勋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汉平帝时任郿县县令。王莽初年，授予他厌戎连率之职。〔王莽把陇西郡改称厌戎郡，把郡守改称连率。〕蔡勋面对印绶，仰天叹息说：“我在汉室登记入仕，死后也应归于正道。从前曾子不接受季孙的赏赐，何况我怎能侍奉两个姓氏的王朝呢？”〔《礼记》记载，曾子病重，童子说：“华美而温暖，这大夫的席子吧？”曾子说：“是的，这是季孙赐给我的，我还不能把它换掉。”曾元准备更换席子，曾元说：“幸好还活到天亮，请允许我恭敬地为您更换。”曾子说：“你爱护我，不如那童子；君子爱人，是用德；小人爱人，是姑息。我还有什么要求呢？我能够得到正道而死，就够了。”众人扶起他更换席子，回到原来的席位，还没有坐安稳便去世了。意思是说，即使临死，也不失正道。〕 ○刘攽说：注文“尔之爱我也不如彼也”中，按文字多了一个“也”字。于是蔡勋带着全家逃入深山，与鲍宣、卓茂等人一样不出仕于新朝。蔡邕的父亲蔡棱也有清白的品行，谥号为贞定公。〔蔡邕祖父所立的碑文说：蔡棱字叔业，是周朝蔡叔的后裔。从前蔡叔去世，周成王命他的儿子蔡仲承袭诸侯之位，以国名作为姓氏，您就是他的后代。您的曾祖父蔡动，汉哀帝时因孝廉被任为长安邰长；到您这一代，更加修养德行。汉顺帝时，因司空考核成绩优异，升任新蔡县县长；七十九岁去世。您的长子蔡棱字伯直，处在世俗之中而孤立，不能与时俗相合；白发垂翼，仕途爵位没有提升，五十三岁去世。谥法说，清白守节称“贞”，品行纯正无差称“定”。〕蔡邕天性笃厚孝顺，母亲长期患病三年，除非寒暑交替、节令变化，他从未解开衣襟衣带，也不曾安睡，长达一百天。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搭庐守丧，行动起居都遵守礼制。有兔子驯顺地来到他庐舍旁，又有树木长成连理枝，远近之人都认为奇异，纷纷前来观看。他与叔父、堂弟共同居住，三代人不分家产，乡里人都推重他们的义行。蔡邕年轻时博学，拜太傅胡广为师，喜好辞章、数术和天文，精通音律。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专横放纵，听说蔡邕善于弹琴，便向天子禀告，命陈留太守督促发遣。蔡邕不得已上路，走到偃师却称病返回。此后闲居玩味古籍，不与当世人物交往；受到东方朔《客难》以及扬雄、班固、崔骃等人设疑自通之作的感发，便斟酌诸家言论，肯定正确之处，纠正错误之处。〔扬雄作《解嘲》，班固作《答宾戏》，崔骃作《达旨》。〕他写成《释诲》以自我警戒，大意说：有个追求世俗功名的公子向白发老人胡老请教。〔“颠”是头顶；“华颠”指白发满头。《新序》说，齐王答闾丘卬说，士人也要等到白发满头之后才可以任用。《左传》载宋国司马子鱼说，即使到了老年，只要能够得到，也应当立即任用。杜预注说，“胡耇”是对元老的称呼。〕我听说，圣人最宝贵的是君位；因此用仁德守住君位，用财富聚集人民。〔《易经》说：“圣人最宝贵的是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仁。怎样聚集人民？靠财富。”〕既然如此，有了君位就尊贵，有了财富就富裕；奉行义、通达大道，是士人的职责。因此伊挚有背负鼎俎求见商汤的谋略，孔仲尼说过即使执鞭驾车也可以去做的话。〔伊挚就是伊尹。《史记》说，伊尹想求见商汤却没有门路，于是做有莘氏的陪嫁臣，背负鼎俎，以调味之道劝说商汤，使他达到王道，并以此自我推举。〕 〔《周礼》说，蜡氏的下士有八人，手执鞭子负责驱赶行人、开辟道路。〕宁戚有唱清商曲求进的经历，百里奚有饲养牛的经历。〔《淮南子》说，宁戚想求见齐桓公，但处境困穷，没有办法自我显达，于是充当商旅，赶车前往齐国。晚上住在城郭门外，在车下喂牛；望见齐桓公后，便敲击牛角唱商调。桓公听见后说：“奇怪啊，这个歌者不是普通人。”于是命后车把他载来。《三齐记》记载他的歌词说：“南山石坚硬，白石灿烂；生不逢尧舜禅让；短布单衣只到小腿；从黄昏喂牛直到半夜；漫漫长夜，什么时候才天亮？”齐桓公喜欢这首歌，任命宁戚为大夫。“矸”音岸，“骭”音户谏反。百里奚是虞国大夫。《史记》载赵良说，百里奚自己卖身到秦国，穿粗布衣、饲养牛，过了一年秦穆公才知道他，将他从牛口之下提拔起来。“豢”是饲养。〕像这样，正是圣贤共同的旨趣，也是古人的明确志向。先生生逢清明和穆的时代，秉承纯厚和善的禀性，深思经籍，把六经珍藏在胸中；安于贫困，乐于卑贱，与世俗无所争逐；精心沉潜于深渊，坚守高远的志向；包罗万物而无所不及，综合分析无形之理，这已经很久了。却不能稍稍从群体中挺拔而出，超越同类，传播芳名，飞扬文采。〔《孟子》说：“像仲尼这样的人，是从同类中拔出，超越同类。”〕不能登上朝廷，安排伦理纲常，扫除六合之内的污秽奸邪，清除宇宙间的尘埃；不能与白日同放光芒，使光明连接景云。〔《瑞应图》说，景云是天下太平的征兆，也称庆云。〕时光流逝，年岁将尽，默默无闻，我对此感到疑惑。因此说道：如今圣上宽厚明察，辅弼大臣贤能明智，尊崇英俊杰出之士，使他们的德业不至于坠落；德行宏大的人被建立为宰相并分封土地，才华优异的人承受荣禄并获得赏赐。〔“羡”音以战反，旧本有作“美”的。〕您为什么不也改变道路，求取显达，在俯仰之间取得容身之地，整治当世有利之事，建立不可磨灭的功业，使家族宗室在此时荣耀，留下不朽的美名呢？难道您独自没有想过这些吗？为什么要守着贫贱而不去通达荣禄呢？〔“彼”指贫贱，“此”指荣禄。〕胡老傲然一笑说：“像公子所说的，是只看见暗昧的利益，却忘记了明显的祸害；专注于必定成功的功业，却忽略了跌倒失败的后果。”公子肃然收敛衣袖站起身来，说：“为什么会这样呢？”〔“谡然”是收敛的样子，音所六反。〕胡老说：“坐下吧，我将为你解释。”〔“居”是坐，“释”是解释。〕

译从前自太极初始，君臣关系便开始建立；有伏羲氏的宏大安宁，有唐尧、虞舜时代的极盛太平。〔“太极”是天地的起始。《易经》说：“易有太极，太极生两仪。”〕夏、商、周三代兴盛时，也有继承光明、发扬光大的时代；五霸扶助衰微的王室，勤勉治理、安抚天下。自此以后，天网放纵，人纲松弛；王道败坏，太极倾斜。〔贾逵注《国语》说，小的崩坏叫“陁”。〕君臣如土崩般离散，上下如瓦解般崩裂。〔《淮南子》说，周武王讨伐纣王时，左手拿黄钺，右手执白旄，挥动旗帜，敌军便瓦解奔逃，随后像土崩一样崩溃。〕于是智者施展欺诈，善辩者驰骋游说；武夫奋发谋略，战士磨砺锐气。〔“讲”是研习。〕行动如电光惊闪、疾风奔驰，如雾消散、云层分开；变诈诡谲，以迎合当时的需要。有的人只谋划一个计策，便获得万金；有的人只谈论一个早晨，便得到瑞玉赏赐。〔《战国策》说，秦昭王召见顿弱，顿弱说韩国是天下的咽喉，魏国是天下的胸腹；大王给我万金，让我游说天下，天下就可以谋取。秦王答应了，资助万金让他东游韩国、魏国，使其将相归附；又北游燕国、赵国并杀死李牧，齐王入朝，四国全都归顺。这是顿子游说的结果。《史记》说，虞卿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见面便获赐黄金百镒，第二次见面又获赐白璧一双。〕连横的人佩带六国印信，光彩显赫；合纵的人并列佩带组绶，光彩流动。〔“连衡”指张仪，“合从”指苏秦；他们都曾佩带六国的印信。“骈”是并列，“组”是绶带，“流离”是光彩流动的样子。〕尊贵显赫，气势盛大；积聚财富，没有边际；凭借机巧、踩踏时机，却忘记了其中的危险。花朵离开花蒂便会凋萎，枝条离开根干便会枯死；女子以妖冶的容貌求取宠爱便会淫乱，士人背离正道便会获罪。人毁谤他的满盈，神明憎恶他的邪僻；利益的端绪刚开始萌发，祸害也逐渐滋长。那些卑劣小人迅速乘坐并驾的车而得势，转眼便会遭到毁坏。〔《诗经·小雅》说：“卑陋小人并驾而行，夭夭然却受到加害。”毛苌注说“速速”是卑陋，郑玄注说“谷”是俸禄，意思是卑陋小人将要显贵而获得俸禄；“夭”是杀害，“是加”是加以破坏。《韩诗》也相同。这里写作“毂”，大概是说小人乘着宠幸、并驾而行；“方”是并列。〕 刘攽说：正文“夭夭”是衍文。按：上面的“夭”应作“天”，据今本《诗经》文字确实如此。想使房屋更加丰盛，却反而用草席遮蔽自己的家。因此天地闭塞，圣贤隐遁不显。石门的守门人在早晨值守，长沮、桀溺并肩耕作。颜歜怀抱璞玉，蘧瑗保全自身。齐国人送来歌女，孔子因此离去；雍渠陪卫灵公乘车，孔子也因厌恶而离开，连细小的东西都弃置不顾。这难道是傲慢地对待君主、背弃国家吗？是因为道义不能屈服。我还听说，太阳运行到南至时，黄钟律应和，融风吹动，鱼儿跃上冰面；蕤宾律统治时，微弱的阴气开始萌生，芦苇苍苍，白露凝结。寒暑相互推移，阴阳交替兴盛；气运到了极点就发生变化，治乱相继承接。如今大汉继承陶唐的伟大功业，荡平四海的残余灾害，隆起遮天的高峰，拓展横贯大地的根基。皇道光明，皇帝的谋略显赫宏大，众多百姓都含食甘美、吮吸滋味。统摄六合的众类，使它们共同达到雍和熙盛的境界；群臣在各自职司上恭敬自守，圣明的君主垂衣拱手，处于两楹之间。君臣和睦肃敬，以平和之道守成；众多贤士穿戴端委礼服，佩着缙绅带。《左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刘攽说：正文“端委”……“綎”是接上句的注文。

译太伯穿着礼服来主持周礼。“缙”是赤白色，“綎”是系绶带，音读为“他丁反”。鸿雁渐渐飞上朝廷台阶，白鹭充满庭院。譬如钟山的玉、泗水之滨的石头，即使堆积成珪璧，也不会因此充盈；即使采尽浮磬，也不会因此索然。过去洪水的源头被疏通，四方居民得以聚集；武王的功业成就，干戈便收起；猃狁被驱逐，吉甫设宴庆贺；晋国在城濮取胜，晋军奏凯而归。所以在有事之时，人们并肩携带蓑笠，披甲执锋，忙于战务还来不及；在无事之时，便舒展衣带、放缓佩玉，鸣玉而行，显得从容有余。那些世代为臣的子弟和侍从近御之族，承受上天厚重的福佑，享有君主丰厚的俸禄，抱持胸怀而从容自得，爵位自然接踵而来。即使摄须理髯，也能使余官将贵位委任给他；他们求取进身之阶顺利得很，倾斜、转动、变圆，都不足以形容其便利；退步放下鞋子，也不足以比喻其容易。有超群才能的人，各人都有优厚充足的智慧；童子不向老成者询问疑难，蒙昧之人不向先生咨询谋略。他们内心淡泊，守持高尚；意志无为，保持盈满。光明灿烂，没有不是华美荣耀的；明智之人安静淡泊，不失其所安。狂放淫逸使人动荡，便会扰乱本性；贪婪的人为财物而死，夸耀权势的人死于权力。看到这些事情，便仰望感叹，心情躁动烦闷，昏昧于谦逊和盈满的功效，迷失于损益变化的规律。《易》说：“天道减损盈满而增益谦逊”；又说：“损益、盈虚随着时势一同运行。”王弼注说：自然的资质各自有定分，短处不算不足，长处不算有余，损益又能增加什么呢？天地有盈有虚，随着时令而消长。处在有利时机便遇上泰运，可以同它共处；处在否塞之时，也能乐天知命、守持精神、任守本性。众车正奔驰在险路上，怎能同它们并驾齐驱？想到危难便预先自我安顿，因此身处卑贱也不以为耻，正要在典籍的崇高道路上驰骋，在仁义的深广境域中休息。《前书》司马相如说，在六艺的园林中游览，在仁义的道路上驰骋；班固说，这是仁义的林薮。盘旋于周公、孔子的庭院，同儒家、墨家相揖，与他们结为朋友。舒展开来，足以光照四方；收敛起来，就没有人能知道其中的蕴藏。如果遇上千载难逢的时运，回应神灵的祥瑞，开启天门，登上通天大道，拥戴华盖而奉行皇帝的中枢政令。《古今注》说，华盖是黄帝创制的；他在涿鹿的郊野同蚩尤作战时，常有五色云气出现，云气中有金枝玉叶，于是制作了华盖。把玄妙的谋略纳入圣德之中，在天下宣扬太平，这是谋划与计策得以施行的结果；如果功勋事业没有建立，就是我的罪过。龟、凤被山林遮蔽，雾露不能消散；在草野中跳跃，只显得自己的愚昧。不理解我的人，将会说我是迂腐。修习学业，思求真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静静地等待命运，不厌倦，也不改变。百岁之后，归于自己的居所。《诗经·晋风》说，“居”指坟墓。幸而获得称誉，是上天诱使他如此；这是说小人妄自获得称誉，最终必然遭受祸害。只是孤陋无知而已，并不是君子的过错。过去伯翳能从鸟鸣中辨识声音，葛卢能从牛鸣中分辨音调；董父因饲养龙而获得姓氏，奚仲因精于车辕而建立功德。倕氏凭借精巧的工艺兴起政治，造父凭驾驭骅骝而登显位；非子凭善于养马而享有土地，狼瞫因勇于从禽囚手中夺取兵器而成为车右。弓父在筋角制作上竭尽精力，佽飞以投身江流斩蛟显示勇武；寿王凭格五开创基业，东方朔凭善于谈笑、类似俳优而得到宠幸。上官桀因执掌车盖效力，桑弘羊凭筹算而位居宰相。我不能同这些人比肩，所以怀抱璞玉，优游自得。于是公子抬头，走下台阶，惭愧扭捏地避开。胡老便扬起眉目，含笑拿起琴来歌唱。歌辞说：洗炼我的心灵，使它渐渐融入太清；涤除污秽浊气，保存正直的神灵。和润的津液舒畅流行，精神气息安宁；情感意志淡泊，心境孤高挺立。嗜欲止息，不再有产生的途径；超越宇宙而遗弃世俗，轻妙飘逸地独自远行。建宁三年，司徒桥玄征召他到府中，桥玄非常敬重礼待他；后来出任河平长，召回授任郎中，校勘东观典籍，升为议郎。蔡邕认为经籍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久，文字多有谬误，俗儒又穿凿附会，误导后学。熹平四年，他便同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上奏，请求校正、确定六经文字。灵帝答应了。蔡邕于是亲自把经文书写在石碑上，让工匠镌刻，立在太学门外。《洛阳记》说：太学在洛城南面的开阳门外，讲堂长十丈、宽二丈；讲堂前有石经四部，原碑共四十六枚。向西排列的是《尚书》《周易》《公羊传》，共十六碑，尚存。刘攽说：按此文，注文“论语二碑毁”中多了“二”字；应当是一碑毁坏，如果是二碑毁坏，就应当说“皆毁”才对。于是后来的儒生和晚学之士全都以碑文为标准。石碑刚刚立起时，前来观看和摹写的人，车乘每天有一千多辆，堵塞了街道。起初朝廷认为州郡之间互相结党，人情彼此勾结，于是制定规定：婚姻亲家之间以及两州人士不得互相担任监临官。到这时，又实行“三互法”。“三互”是说，婚姻亲家以及两州人士不得交互任官。《谢承书》说，史弼升任山阳太守，他的妻子是钜野薛氏的女儿，因“三互”之禁自我申报，于是改任平原相。禁忌越来越严密，选用官员更加困难。幽州、冀州两州长期缺员而不补。蔡邕上疏说：我看到幽州和冀州是旧日的土地，也是铠甲、战马的产地。近年来兵乱和饥荒逐渐使那里空虚耗损。如今百姓空虚，县邑荒废，万里之内一片萧条。官职空缺已经很久，官吏相互拖延，而三府的选举过了一个多月仍不能确定人选。我私下对此感到惊怪，而议论此事的人说：为了避开“三互”，十一州都有禁令，只能从另外二州选人；而另外二州的人，又有的受到以年限为条件的限制，狐疑迟疑，拖延不决，以至错过时机。我认为，“三互”之禁，禁得已经很轻了；如今只要进一步申明皇帝的威势，明确法令，在任官员难道不会戒惧吗？怎么能预先设置“三互”，使自己产生阻碍呢？从前韩安国从徒刑罪犯中被起用，朱买臣从幽微卑贱中出身，他们都因为才干合宜而回到本州任职。韩安国字长孺，是梁人，因犯法获罪，被判刑居住不久，天子派使者任命他为梁内史；他从囚徒中起身，成为二千石官员。朱买臣字翁子，是吴人，家贫，靠背柴出卖来供给饮食，后来被任命为会稽太守。又如张敞逃亡在外，仍被破格授予重要州郡的官职；难道还要顾虑、遵循“三互”，再受末世法令的束缚吗？张敞字子高，是河东人，任京兆尹时因同杨恽交情深厚获罪，被制书免为庶人；他从宫阙之下逃亡数月，冀州境内有大盗，天子思念他的功劳，便派使者召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三公明知两州的重要性，本应迅速确定人选，却不顾臣子的职责，越过禁令选拔有才能的人来挽救时弊，反而只顾避免轻微的罪名，致使选任拖延而错失人才。我希望陛下上承先帝，免除这些近来的禁令；对于各州刺史，凡是器识才用可以调换的，不要拘泥于日期、三互之禁，使选任适得其中。尚书台上奏，皇帝没有省察。起初，皇帝喜好学习，亲自撰写《皇羲篇》五十章，于是召集那些能写文章的诸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三日、三年、四年、十丈、二丈、四十六枚〕

译弓父把全部精力用于筋角制作，佽飞以投身激流彰显勇力；吾丘寿王因善于格五而创立基业，东方朔因善于谈笑、近似俳优而得到宠幸；上官桀因执掌车盖而效力，桑弘羊因运筹计算而位居宰相。我不能与这些人并列，所以怀抱璞玉而优游自处。于是公子仰起头，走下台阶，惭愧忸怩地避开。胡老便扬起眉目，含笑取琴而歌。歌辞说：‘洗炼我的心，使它渐渐归于太清；涤除污秽混浊，保存纯正神灵。和润的液气舒畅，精神安宁；情志淡泊，心境高洁。嗜欲止息，便没有由此产生的途径；超越宇宙而遗弃世俗，轻盈翩翩，独自远行。’建宁三年，司徒桥玄府征召蔡邕；桥玄非常敬重礼待他。后来出任河平县长，召回授任郎中，在东观校书，升为议郎。蔡邕认为经籍距离圣人时代已久，文字多有讹误，俗儒穿凿附会，使后学疑惑误解。熹平四年，他便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人上奏，请求校正六经文字。灵帝答应了。蔡邕于是亲自把经书抄写在碑上，让工匠镌刻，立在太学门外。○刘攽说：注文引用《论语》的两块碑已经毁坏。按：根据文意，应当是一块碑毁坏；如果是两块碑毁坏，就应当说“都毁坏了”。于是后来的儒生和晚学之士全都以此为依据来校正文字。等到碑刚刚立起，前来观看和摹写的人，每天车马有一千多辆，塞满街道和道路。起初，朝廷议论认为州郡之间相互结党，人与人之间结交朋比，于是制定制度：姻亲之家以及两州人士不得相互担任监临官。到这时又制定了“三互法”。【三互，是说姻亲之家以及两州人士不得互相交错任官。谢承《后汉书》说：史弼升任山阳太守，他的妻子是钜野薛氏的女儿，因三互之禁自己上奏，于是改任平原相；就是这种情况。】禁忌变得更加严密，选拔任用也更加困难。幽州、冀州二州长期缺少刺史而不补任。蔡邕上疏说：“我伏见幽州、冀州是旧日的疆土，是铠甲和战马的产地。【铠，就是铠甲。《周礼·考工记》说：燕地不设制铠甲的工匠；‘函’也是铠甲。意思是幽燕一带家家都能制造铠甲，所以不需要专设铠甲工匠。《左传》说：冀州以北，是士人和马匹生长繁衍的地方。】近几年兵乱和饥荒逐渐造成空虚耗损，如今百姓所居的县邑空虚，万里之内一片萧条。【“县”音玄。】官职空缺经过很长时间，官吏和百姓都在延宕等待，可是三府的选举任用超过一个月仍不能决定。我对这件事深感奇怪，但议论的人说：为了避开三互之禁，十一州都有禁令，只能在另外二州取人而已；而且那二州的人又有的受到按年限限制，狐疑迟滞，因而错失时机。我认为，三互之禁本来就是禁令中较轻的一类；如今只要再以威势申明，明确法令，在任的人难道还会不戒惧吗？何必特意设置三互之禁，自己制造阻碍呢？从前韩安国从徒刑犯中起用，朱买臣从幽微卑贱之中出仕，都是因为才干适宜，又回到本州任职。【《前书》说：韩安国字长孺，是梁国人，因犯法获罪，被判罪居住；没过多久，天子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他从徒刑犯中起用，成为二千石的官员。朱买臣字翁子，是吴地人，家贫，背柴卖钱来供给食用，曾在道路上歌唱，后来任会稽太守。】又如张敞逃亡在外，仍被破格授予冀州刺史，难道还会顾虑遵循三互之禁，受后来颁布的末制约束吗？【《前书》说：张敞字子高，是河东人，任京兆尹时因与杨恽交情深厚而获罪，被制书免为庶人；他从宫阙下逃亡数月。冀州境内有大盗，天子想起张敞的功劳，派使者召来，任命他为冀州刺史。】三公明明知道二州的重要性，本应迅速决定人选，却应当越过禁令选用有才能的人来挽救时弊，不能只顾争臣之义；如果苟且躲避轻微的罪名，导致选任拖延，就会失去合适的人才。我希望陛下上承先帝，免除这些近来设置的禁令；对于各州刺史中才器足以任用、可以调换的人，不要拘泥于日期和三互之禁，使制度取得适当的平衡。”尚书上奏后，皇帝没有采纳。起初，皇帝喜好学习，亲自撰写《皇羲篇》五十章，于是召集能够写文章的诸生…… “牍”是书写用的木板，长一尺。《艺文志》说，书体有六种：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古文是孔子宅壁中发现的古书；奇字是与古文不同的字体；篆书即小篆，据说是秦始皇时程邈所作；隶书也是程邈献上的，主要供徒隶使用，写法简易；缪篆的字形曲折缠绕，用来摹刻印章；虫书写成虫鸟的形状，用来书写旅途中的信件。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多方招引无德行而趋附权势的人，都在鸿都门下待诏。这些人喜欢陈述地方风俗和闾巷小事，灵帝非常高兴，便以超越常规的官位待遇他们。又买来市井小民，充作宣陵孝子，几十人都授为郎中、太子舍人。当时频繁发生雷霆、疾风摧伤树木，地震、冰雹、蝗虫等灾害；鲜卑又侵犯边境，徭役赋税加重百姓。光和六年七月，皇帝下诏书承认过错，告诫群臣各自陈述应当施行的政务要领。蔡邕上封事说：我恭敬地读到圣旨，陛下即使与周成王遇风时询问执事群臣、与周宣王遇旱时勤勉敬畏，也没有比这更加深切的了。我听说上天降下灾异，是依据征象而来的；霹雳屡次发生，大概是刑罚诛杀过多所造成的。风是上天的号令，用来教导人们。昭明地侍奉上帝，便会自然招来许多福气；宗庙祭祀恭敬周到，鬼神便显现。国家的大事，首先在于祭祀。天子的圣体尤其应当恭敬奉事。我自从在司徒桥玄府任职以及充任朱衣祭官以来，迎接四时之气于五郊，而皇帝车驾很少出行，四时最为恭敬的祭礼也屡次委托给有关官员办理；即使举行解除灾异的仪式，仍然十分疏略废弛。○刘攽说：考察正文，这里应作“致敬”。蔡邕说：我因此认为，皇天不悦，才显现这些灾异。《洪范传》说，政治悖乱、德行隐没，风就会刮毁房屋、折断树木。坤卦象征大地之道，《易》称其为安静而守正。阴气郁结盛大，本应安静却反而发动，这是臣下叛乱的征象。权力不在君上，冰雹就会伤害万物；政治苛刻暴虐，虎狼就会吃人；贪图利益而伤害百姓，蝗虫就会损害庄稼。六月二十八日，太白星与月亮逼近，星象上认为这是兵事不利的征兆。鲜卑侵犯边塞，来自遥远之地；如今出兵还未见利益。上面违背天象，下面违逆人事，实在应广泛听取众议，采取安定的方案。我不胜愤懑，谨列举应当施行的七件事，陈述如下。

译一事。明堂月令规定，天子在四个立日以及季夏的节令，到郊外迎接五帝。《集解》说：天子居于明堂，根据月份分别发布政令，所以称为“明堂月令”。“四立”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天子分别在这些日子亲自到相应方位迎接时气，并祭祀该方位的帝；季夏末祭祀中央之帝。这些礼仪，是为了感通神气、祈求丰年；在清庙举行祭祀，是追念先人、表达孝敬；在养老处养老，在辟雍教化民众、显示礼制，这些都是帝王的大业，也是祖宗所恭敬奉行的。可是有关官员屡次因为藩国有人服丧、宫内有人生产，以及吏卒患病或死亡等小事，反复制造禁忌。我私下看到，南郊祭祀时的斋戒从未因此废止；至于其他祭祀，却总是提出异议。难道南郊祭祀低下而其他祭祀尊贵吗？孝元皇帝的策书说：礼制中最隆重的敬意，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之所以竭尽心力亲自奉行，是为了达到肃敬恭谨。又据元和二年的旧例，重新申明先代典制。章帝元和二年下制说：山川百神中符合典礼的，尚未全部得到祭祀，应议定修治群祀，以祈求丰年；又在汶水之上祭祀五帝，在明堂祭祀，三年一次望祭华山、霍山，冬至在岱宗举行柴祭，为百姓祈福。前后制书都推诚尽意，恳切深厚；但近来却重新任用太史令，使他忘记礼敬这一重大责任，拘泥相信禁忌之书和细小缘故，以致损害大典。礼制规定，妻妾生产时，斋戒者不进入侧室之门，并没有说要废止祭祀。《礼记》说：妻子将要生孩子，到了生产月份，就住在侧室；丈夫派人每天两次问候；丈夫斋戒时，不进入侧室之门。所谓宫中有人死亡，三个月不举行祭祀，是说士人和庶民居住在几堵墙围成的房屋中，众人共同住在那里。《仪礼》说：宫中有人死亡，就为此三个月不举行祭祀。难道这是说皇宫广阔、臣妾众多的情形吗？从今以后，斋戒制度应当依照旧典实行，这样或许可以回应风雷、灾异和妖异的警戒。第二件事：我听说国家将要兴盛时，正直的言论会多次被听到；在内能了解政事，在外能看见民情。因此先帝虽有圣明资质，仍然广泛寻求政治得失；又借灾异之机援引幽隐之士，重视贤良方正、敦厚朴实、有道之人的选举，使直言极谏不断出现在朝廷。陛下亲自执政以来，连年发生灾异，却没有听说特意举行广泛选拔的诏令。实在应当反省，继承修治旧日政事，使怀抱忠心的臣子能够施展狂直之言，以消除《易传》所谓“政悖德隐”的说法。第三件事：求取贤才的方法不一定只有一条，有的人凭德行显名，有的人凭言论扬名。近来在朝廷任职的人，竟没有因忠信受到奖赏，反而常常遭受诽谤和刑罚，于是使群臣闭口不言，不敢谋求正直的言辞。郎中张文先前竭尽狂直之言，皇帝听取并接受，因而责问三司，臣下心情旷达，百姓也解除疑惧而喜悦。汉代名臣的奏章记载，张文上疏的大意是：按《春秋》的义理，蝗虫是贪婪扰乱之气所产生的；这是上天在说，贪婪凶狠的人蚕食百姓，就像蝗虫吞食禾稼而扰乱万民。野兽咬人，是暴政的象征；霹雳杀人，也象征暴政。小人不守义理却反而尊贵荣耀，老虎就会吃人；妄自喜怒，靠贿赂成就政事，刑罚因宠臣而废弛，都是群臣贪婪凶暴、任意施行威教的象征。有的像蝗虫一样，应当命令整饬众多邪恶，清查审慎地选拔官吏，斥退贪婪暴虐之人。鲁僖公只是小国诸侯，整顿政事、修养自身、斥退邪臣，尚且得到上天的报应；六月下大雨的征兆，何况拥有万乘之车的君主修善求贤，更应举用敦厚朴实之士来辅佐善政。陛下具有尧、舜的圣明，秉持独到的明察，弘扬太平事业，崇尚经学、喜好学习，声名流布远近；若能暂时留意思考，便可达到太平，招来祥瑞。皇帝下诏说：把这件事交给太尉、司徒、司空。祥瑞不会无故而来，灾祸必有原因。我因德行不足，执掌统绪而不够明察，以致招来妖异虚伪，究竟怎样才能彰明法令呢？三司是负责政务的人，应当早晚尽心，却始终没有听到成果；将凭什么来回应天意、救助安宁我们的人民？你们各自尽心思考应当尊崇、改变政务以及消除灾害、恢复安定的方法，以符合我的心意。○刘攽说：注文“则可致太平”中多了一个“可”字；又说“救宁我人”，“救”应作“敉”，“敉宁”出自《尚书》。四事。司隶校尉和各州刺史，职责是督察奸邪枉曲、辨别是非黑白。我看到，幽州刺史杨憙、益州刺史厐芝、凉州刺史刘防，都有奉公守法、痛恨奸邪的心志；杨憙等人所弹劾纠举的案件，成效尤其多。其余的人都枉曲偏私，不能称职；有的身负罪过、心怀瑕疵，反而同下属一起憎恶正直，法网松弛放纵，彼此都不举发查察；公府和台阁也沉默不言。五年时，制书议论派遣八名使者，又命令三公采集民间歌谣，奏报政事。《汉官仪》说：三公听取长吏的善恶以及百姓所痛苦的事情，分条上奏，这叫作“举谣言”。当时奉公守法的人欣然得志，邪曲枉法的人忧惧失色。不知这项议论因何搁置。过去刘向上奏说：执守狐疑不决的计策，就会打开群小枉曲之人的门户；滋养不断的疑虑，就会招来防范邪恶的言论。如今刚刚听到善政，随即又改变，足以使海内之人揣测朝政。应当追回并确定派遣八使、纠举非法的制度，重新选拔忠诚清正、能够公平处理事务的人，明确赏罚。“平”是平和，“章”是彰明。三公应在年终按优劣分别考核官吏，使官吏知道奉公的福分和营私的祸害，那么各种灾祸的根源或许就可以堵塞了。第四件事：司隶校尉和各州刺史，职责是督察奸邪冤枉，辨别是非黑白。我看到幽州刺史杨憙、益州刺史厐芝、凉州刺史刘防，都有奉公嫉恶的心志；杨憙等人所纠举的案件，成效尤其多，其余官员却大多曲从枉法，不能称职；有的还自身负罪、怀有瑕疵，和下属一起厌恶正直，法网松弛放纵，彼此都不举发察问，公府、台阁也默然不管。五年，诏书曾议论派遣八使，又命三公采集民间歌谣、上奏政事。那时奉公守法的人欣喜得志，邪曲枉法的人忧惧失色。后来不知道这个议案因何被搁置。过去刘向上奏说：持有狐疑不决的计策，就会打开群奸枉曲之门；养成不断忧虑的心态，就会招来防范邪恶之人的言论。如今刚听说有善政，立即又改变，这足以使海内揣测朝政。应追究确定派遣八使、纠举非法之事，重新选任忠诚清正之人，公平明辨赏罚。三公在年终分别评定官吏的优劣，使官吏知道奉公的福分和营私的祸患，那么各种灾害的根源或许就能堵塞了。六事。佩墨绶的长吏，职责是主管治理百姓。《汉书仪》说：秩禄六百石的官员佩铜章、系墨绶。他们都应当以施惠便利百姓作为政绩，以日积月累的劳绩作为考核依据；褒奖和责罚的标准，应当分明。可是如今官员在任时，已经没有谁能真正考察政绩；等到他们任期届满返回，往往被征召授为议郎或郎中。如果才器优良，不应把他们安置在闲散职位；如果确有过失，自当依法施以极刑。哪有已经获罪、害怕被审问，反而要求升迁调任的道理？这种做法还彼此仿效，使官员优劣没有明确标准。先帝旧典从未有过这样的制度，应当一概断绝，用来核实真伪。第六件事：佩墨绶的长吏，职责在于主管治理百姓，都应当以施惠利民作为政绩，以任职日月作为劳绩；奖赏和责罚的标准应当分明。可是如今在任时不再有人能够考察政绩，等到回朝，多被召来授为议郎、郎中。若才能器用优良，不应把他们置于闲散职位；如果有罪过，自然应当给予极刑诛罚，哪有犯了罪、害怕审查，反而求得升迁转任，彼此仿效，使官员优劣没有章法的道理？先帝旧有制度从未如此。应当全部断绝这种做法，以核验真实情况。

译刘攽说：按此文，句中多了一个“者”字。我听说孝文皇帝制定丧服制度，只服丧三十六日。即使是继承帝位的君主，父子之间至亲至爱；公卿列臣受皇恩深重，也都压抑个人感情而遵从制度，不敢逾越。如今这些虚伪的小人，本来不是皇帝的骨肉，既没有受到私爱宠幸的恩情，也没有任官食禄的实际，却有什么恻隐追慕之情可以产生？他们成群聚集在山陵之间，借假名冒充孝行，内心并不真诚，道义也无所依凭；甚至有奸邪之人混杂容身其中，常常等到桓皇后下葬的时候…… 刘攽说：正文“恒思皇后”中的“恒”应作“桓”，指桓帝的皇后。东郡有个盗窃他人妻子的人，逃亡并躲在服孝期间；本县追捕他，他才伏法认罪。虚伪杂乱、污秽不堪的事情，多得难以尽述。又有些人，先前已经得到任用和授官，后来却被后辈取代、遗弃；有的在陵墓旁服役一年，暂时回去探视便被遗漏；有的用别人代替自己，也同样得到宠荣。人们争讼怨恨，喧闹于道路之间。太子的属官，应当搜选有美好德行的人，哪有只选取坟墓间凶恶丑陋之人的道理？这种做法造成的不祥，没有比它更大的了。应当遣返他们回乡，以彰明欺诈虚伪。奏书上报后，皇帝于是亲自到北郊迎接时气，并举行辟雍之礼；又下诏，把在宣陵任孝子、后来充任舍人的人，全部改任县丞、县尉。光和元年，终于设置鸿都门学，绘画孔子及七十二弟子的画像。那些学生都由州郡和三公举荐任用、征召聘用；有的出任刺史、太守，有的入朝担任尚书、侍中，甚至有人被封侯赐爵。士大夫都以同他们列在一起为耻。当时妖异屡次出现，人们彼此惊扰。这年七月，诏令召蔡邕同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华、太史令单飏到金商门，带入崇德殿。《洛阳记》说：南宫有崇德殿，太极殿西面有金商门。皇帝让中常侍曹节、王甫前来询问灾异及消除改变灾异的缘故和应当实行的措施，蔡邕竭尽心力回答。这些内容见《五行志》和《天文志》。《续汉书》说：光和元年，皇帝下诏询问：“连年发生蝗灾，过错究竟在哪里？”蔡邕回答说：“《易传》说，政事大作而不合时令，上天就降下灾异，灾祸便表现为蝗虫到来。《河图秘征篇》说，皇帝贪婪，政治就暴虐；官吏残酷，刑罚就惨烈；蝗虫是贪婪苛刻所导致的。又有一次，南宫侍中寺的母鸡想要变成公鸡，身体上的羽毛全像公鸡，只是头冠还没有改变。皇帝下诏询问蔡邕，他回答说：容貌举止不恭敬，就会出现鸡的灾异。宣帝黄龙元年，未央宫的母鸡变成公鸡，不鸣叫，也没有距。那一年元帝刚刚即位，将要册立王皇后。到了初元元年，丞相史家的母鸡变成公鸡，长出距并且鸣叫；这将预示皇后的父亲王禁被封为平阳侯，其女儿被立为皇后；到哀帝去世后，皇后临朝摄政，王莽凭皇后的兄长之子身份担任大司马，于是成为乱臣。我私下推究此事：头是全身的元首，象征君主。如今鸡的身体已经改变，却还没有到头部便停止，这是将有其事却不能最终成功的象征。若对此回应不精确，政治又不加以改变，那么头冠一旦也变成公鸡的冠，就会使祸患更加扩大。我听说孝文皇帝制定丧服三十六日的制度，即使是继承帝位的君主，父子至亲以及公卿列臣，受到皇恩深重，也都克制私情，遵从制度，不敢逾越。如今这些虚伪小人本来不是皇帝的骨肉，既没有宠幸私恩，又没有实际俸禄，悲恸追慕之情从何而生？他们成群聚集在山陵，假借名义冒充孝行，内心没有真诚，礼义也无所依凭；甚至有奸邪之人混杂其中，长期图谋不轨。○刘攽说：正文“恒思皇后”，考察应作“桓思皇后”，“恒”应作“桓”，指桓帝的皇后。东郡有盗窃他人妻子的人，逃亡后混在服孝者中，本县追捕他，他才伏法认罪。虚伪混杂、污秽不堪的事情，难以尽述。此前还有人到了陵墓便获得授官，后来的人被遗漏；有的在陵墓旁守候一年，暂时回家便被遗漏；有的让别人替代自己，也承蒙宠荣。人们争讼怨恨，沿途喧闹。太子官属应当搜选有美好德行的人，哪有只选取坟墓间凶恶丑陋之人的道理？这种不祥，没有比它更大的了。应当遣送他们回乡，以彰明欺诈虚伪。奏书上报后，灵帝亲自到北郊迎气，又举行辟雍礼；并下诏将宣陵孝子中充任舍人的人全部改任县丞、县尉。光和元年，终于设置鸿都门学，绘画孔子及七十二弟子的画像。那里的学生都由州郡、三公举荐征召，有的出任刺史、太守，有的入朝任尚书、侍中，甚至有人被封侯赐爵。士大夫都以同他们为伍为耻。当时妖异屡次出现，人们彼此惊扰。这年七月，皇帝下诏召蔡邕、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华、太史令单飏到金商门，引入崇德殿，让中常侍曹节、王甫询问灾异以及消除改变灾异应采取的措施。蔡邕尽心回答，内容载于《五行志》《天文志》。

译上天震怒时，不敢嬉戏懈怠；上天的警戒，实在不可当作儿戏。宰府所选的孝廉，本是士人中的上等人选；近来却因为征召任用不慎，严厉责备三公，而现在又一概凭借小文章越级取得选举资格，打开了请托之门，违背圣明君王的典制，使众人的心情不能满足，却没有人敢说出来。“厌”是压服的意思，音读为一叶反。我希望陛下忍耐而断绝这种做法，思考、处理天下万机，以回应上天的期望。圣朝既然已经自行约束勉励，身边的近臣也应当随之受教化，自己收敛节制，以堵塞过失和天戒；这样，天道便会因亏损盈满而转运，鬼神也会降福于谦逊者。我因愚直刚戾而感奋激动，忘却自身安危，冒犯禁忌，亲手写下这份详细答复。君臣之间的言语如果不严密，君主会有泄露言论的戒惧，臣下会有因泄密而丧身的祸患。《易经》说：君主不缜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缜密，就会丧失自身。希望陛下搁置我的奏表，不要使尽忠的官吏遭受奸邪仇人的怨恨。奏章上报后，皇帝看了叹息，便起身更衣；曹节在后面偷偷看了奏章，把其中的话全部告诉身边的人，事情于是泄露。那些被蔡邕裁抑贬黜的人，都侧目而视，想着报复。起初蔡邕同司徒刘郃一向不和；他的叔父卫尉蔡质，又同将作大匠杨球有嫌隙。杨球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于是程璜让人飞速上奏诬告说：蔡邕、蔡质多次因私事向刘郃请托，刘郃不答应，蔡邕怀恨在心，想要中伤他。“中”就是中伤。于是诏令下达尚书台，召蔡邕来审问事情经过。蔡邕上书自陈说：我被召来，是因为大鸿胪刘郃从前任济阴太守时，我的属吏张宛请了百日长假。“休”就是休假；《前书音义》说，官吏因病休假满百日就应当免职。刘郃任司隶校尉时，我又托请河内郡吏李奇担任州书佐。“书佐”主管办理文书。《续汉志》说，书佐掌管文书事务。后来又为营救故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之事请托刘郃，但刘郃不肯任用他们，因此结下怨恨。蔡邕文集中的奏章说：我曾让张宛请百日长假，刘郃只准张宛休五日；又请河南郡的李奇任书佐，刘郃不肯征用；我还请刘郃不要征召泰山党魁羊陟。羊陟与我叔父卫尉蔡质是姻亲。蔡质任尚书时，营救、庇护他们，使文书上的事情没有被察觉。刘郃奉诏审问胡母班等人，供词说他同羊陟结党；蔡质和蔡邕多次到刘郃那里询问胡母班的供词，刘郃不答，于是怀恨，想要一定中伤刘郃。诏令说交给司隶校尉审理。蔡邕文集作“綦母班”。我惊惶恐惧，肝胆俱裂，不知死生将归于何处。我私下反复查验，确实只是涉及张宛和李奇，没有涉及羊陟、胡母班；凡是小吏休假，也不是结怨的根本。我同羊陟是姻亲，哪里敢为私党申辩？如果像我父子这样想要互相陷害，就应当明白说出，到台阁详细陈述结怨的缘由。实际上内中没有丝毫事情，外面却发出诽谤的文书，应当…… 根据我的答辩同刘郃相互查验，使我能够凭借学问特别蒙受褒奖，在掌管秘籍的馆舍中执笔，并在御前任事；我的姓名和相貌，已略为得到圣心了解。今年七月，我奉召到金商门，皇帝以灾异询问我，并拿着诏书重申旨意，诱导我发言。“赍”就是持、拿，与“齎”相通。我实在愚直刚戾，只知道尽忠，接受诏命时忘却自身，不顾日后祸害，于是讥评公卿，甚至涉及受宠近臣，确实是想要依据皇帝的询问，挽救、消除灾异，暗中为陛下谋划康宁之策。陛下不体察忠臣的直言，反而加以掩饰诽谤，最终使竭尽心力的官吏受到猜疑和怪罪，哪里还能容纳他们呢？诏书每次下达，百官都各自上密封奏事，本想借此改革政事、思考过失、消除凶祸而招致吉祥；可是进言者不但没有得到接纳的福分，反而马上遭到陷害破坏的灾祸。如今人人都闭口结舌，把我的遭遇作为警戒，谁还敢为陛下竭尽忠孝呢？我的叔父蔡质接连被提拔，官位处在九卿等上列；我也蒙受深厚恩宠，多次受到皇帝召见询问。那些进言的人因此想陷害我们父子，毁坏我的家门，这已经不是为了揭发奸邪、弥补国家了。我年四十有六，孤单一人，能够托名忠臣，即使死去也有余荣；恐怕陛下从此再也听不到直率的言论了。我愚钝庸陋，本来职分上就应当承受罪责和祸患；只是先前在金商门答对灾异时，蔡质没有听见，因为当时他任下邳相；如今他衰老白头，却被无端牵连逮捕，跟着我一同毁灭，甚至同样被投入坑窖，实在冤屈，实在悲痛。我一旦进入牢狱，一定会被酷刑逼迫，仓促写下隐去姓名的供状；这样一来，我的实情又怎么能够再被听见呢？“趣”音同“促”；“饮”同“隐”，是隐去、退藏，不让对方知道告发者姓名，使被告无法答问；“章”就是今天所说的奏表。蔡邕文集说：光和元年，都官从事张恕依据辛卯诏书拘捕蔡邕，送入雒阳诏狱，审问官吏张静对蔡邕说：“我看了你的奏章，说你想报仇，却没有可以施行的对象；法令没有这种规定。诏书又刻定奏章家的姓名，不得互相指斥。审问你的事情时，你博学多闻，见识古今，难道事情都这样吗？”蔡邕回答：“我明白了。”张静于是隐去告发者姓名，写成文书。臣下贤明的人考察俗本，发现其中“不解饮字”，有人改作“报”，有人改作“款”，都不对。死期将到，我冒昧自我陈述，希望我一人承担诛戮之罪，请求不要让蔡质同我连坐。“匄”是乞求的意思。这样一来，我死去的日子，便如同获得了新生之年。只希望陛下保重饮食，为万民珍爱自己。于是将蔡邕、蔡质交付洛阳狱，按怀仇怨、奉行公议而谋害大臣、大不敬的罪名论处，判处弃市。事情上奏后，中常侍吕强怜悯蔡邕无罪，替他请求；皇帝也再次思考他的奏章，下诏减免一等死罪，将他同家属髡发、加钳，迁徙到朔方，不得以赦令免除其罪。杨球派使者追赶上路，想刺杀蔡邕；蔡邕的门客感念他的义气，都没有听从杨球。他们又贿赂部主，让他加害蔡邕；被贿赂的人反而把实情告诫蔡邕，所以蔡邕常常得以免祸。蔡邕住在五原郡安阳县（就是西安阳县，旧城在今胜州银城县）。他先前在东观，和卢植、韩说等人撰修、补续《后汉记》，恰逢遭遇变故而流离，没能完成，于是上书自陈，并奏上自己所著的十篇志意（大致相当于前书的十志。蔡邕别传说：蔡邕从前撰写《汉记》十意，还没有来得及上奏，就遭遇变故而流离，于是上书自陈说：“臣被迁徙到流放之地以后，乘着边塞守烽的职务，负责侦察瞭望，忧惧焦灼，已经没有心思再拿笔起草文章、写成奏章送入朝廷。臣确实知道圣朝不会责怪臣谢罪，但臣心中仍有愚见尚未完成。臣自从还是平民时，常认为《汉书》的十志下限写到王莽便停止了，光武帝以来只有纪传而没有续志。臣所侍奉的老师、故太傅胡广，知道臣颇懂其中的门径，便把一些旧事大略交给臣；臣虽未能全部详知，也粗略看到了首尾，积累思考已有二十多年。只是臣不在史官之位，外史和庶民都不能擅自撰述。上天诱导臣，使臣得以充任著作郎，臣便建议十志都应撰录。恰逢臣获罪，被放逐到边远荒野，恐怕心中所想会随着身躯腐朽，抱恨于黄泉之下，于是始终未能施行。臣谨先行编排各志的条目：臣想删定的有一项，应当接续的有四项，前志没有而臣想撰写的有五项；此外，经典群书中应当搜集的材料，以及本奏诏书中应当依据的内容，也分别列出篇目，一并写在奏章左侧。惟愿陛下留心省察。臣谨借临戎长霍圉封上。第一为律历意，第二为礼意，第三为乐意，第四为郊祀意，第五为天文意，第六为车服意。”）蔡邕分别列出篇目，连同奏章一起上呈。皇帝赞赏他的才华出众。恰逢第二年大赦，才宽宥蔡邕，让他回到本郡。蔡邕从被迁徙到返回，共经历九个月。将要返还时，五原太守王智为他饯行。酒兴正浓时，王智起身舞蹈，并劝蔡邕起舞，蔡邕没有回应（“属”就是劝，音烛）。王智是中常侍王甫的弟弟，向来显贵骄横，在宾客面前感到惭愧，便骂蔡邕说：“你竟敢白白轻视我！”蔡邕拂袖离去。王智因此怀恨，暗中告发蔡邕，说他怨恨被囚禁流放，诽谤朝廷。受宠的宦官厌恶蔡邕。蔡邕担心最终不能免祸，于是逃亡江海，远远避居吴会（张骘《文士传》说：蔡邕告诉吴地人：“我从前曾经过会稽高迁亭，看见屋椽是竹子，东边数到第十六根，可以用来做笛子。我取来使用，果然发出奇异的声音。”伏滔《长笛赋序》说：柯亭的亭子用竹子作屋椽，蔡邕取来制笛，声音奇异而独绝）。他往来寄居在太山羊氏家中，在吴地住了十二年。吴地有人焚烧梧桐木时，蔡邕听到火烧木材的声音，知道那是良材，于是请求取来，裁制成琴，果然有美妙的音色，但琴尾还留有焦痕，因此当时人称它为“焦尾琴”（傅玄《琴赋序》说：齐桓公有鸣琴，名叫“号钟”；楚庄王有鸣琴，名叫“绕梁”；司马相如有“绿绮”；蔡邕有“焦尾”，都是著名的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