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十三
安童,木华黎四世孙,霸突鲁长子也。中统初,世祖追录元勋,召入长宿卫,年方十三,位在百僚上。母弘吉剌氏,昭睿皇后之姊,通籍禁中。世祖一日见之,问及安童,对曰:“安童虽幼,公辅器也。”世祖曰:“何以知之?”对曰:“每退朝必与老成人语,未尝狎一年少,是以知之。”世祖悦。四年,执阿里不哥党千余,将置之法,安童侍侧,帝语之曰:“朕欲置此属于死地,何如?”对曰:“人各为其主,陛下甫定大难,遽以私憾杀人,将何以怀服未附。”帝惊曰:“卿年少,何从得老成语?此言正与朕意合。”由是深重之。
至元二年秋八月,拜光禄大夫、中书右丞相,增食邑至四千户。辞曰:“今三方虽定,江南未附,臣以年少,谬膺重任,恐四方有轻朝廷心。”帝动容,有间曰:“朕思之熟矣,无以逾卿。”冬十月,召许衡至,传旨令衡入省议事,衡以疾辞。安童即亲候其馆,与语良久,既还,念之不释者累日。三年,帝谕衡曰:“安童尚幼,未更事,善辅导之。汝有嘉谟,当先告之以达朕,朕将择焉。”衡对曰:“安童聪敏,且有执守,告以古人所言,悉能领解,臣不敢不尽心。但虑中有人间之,则难行,外用势力纳人其中,则难行。臣入省之日浅,所见如此。”四年三月,安童奏:“内外官须用老成人,宜令儒臣姚枢等入省议事。”帝曰:“此辈虽闲,犹当优养,其令入省议事。”
五年,廷臣密议立尚书省,以阿合马领之,乃先奏以安童宜位三公。事下诸儒议,商挺倡言曰:“安童,国之柱石,若为三公,是崇以虚名而实夺之权也,甚不可。”众曰然,事遂罢。七年四月,奏曰:“臣近言:‘尚书省、枢密院各令奏事,并如常制,其大政令,从臣等议定,然后上闻。’既得旨矣,今尚书一切径奏,似违前旨。”帝曰:“岂阿合马以朕颇信用之,故尔专权耶?不与卿议,非是。”敕如前旨。
八年,陕西省臣也速迭儿建言,比因饥馑,盗贼滋横,若不显戮一二,无以示惩。敕中书详议,安童奏曰:“强、窃均死,恐非所宜,罪至死者,宜仍旧待报。”从之。十年春三月,奏以玉册玉宝上皇后弘吉剌氏,以玉册金宝立燕王为皇太子,兼中书令,判枢密院事。冬十月,帝谕安童及伯颜等曰:“近史天泽、姚枢纂定《新格》,朕已亲览,皆可行之典,汝等亦当一一留心参考,岂无一二可增减者。”各令纪录促议行之。时天下待报死囚五十人,安童奏其中十三人因斗殴杀人,余无可疑。于是诏以所奏十三人免死从军。十一年,奏阿合马蠹国害民数事;又奏各部与大都路官多非才,乞加黜汰。从之。
十二年七月,诏以行中书省枢密院事,从太子北平王出镇极边,在边十年。二十一年三月,从王归,待罪阙下,帝即召见慰劳之,顿首谢曰:“臣奉使无状,有累圣德。”遂留寝殿,语至四鼓乃出。冬十一月,和礼霍孙罢,复拜中书右丞相,加金紫光禄大夫。二十二年,右丞卢世荣败,诏与诸儒条其所用人及所为事,悉罢之。二十三年夏,中书奏拟漕司诸官姓名,帝曰:“如平章、右丞等,朕当亲择,余皆卿等职也。”安童奏曰:“比闻圣意欲倚近侍为耳目,臣猥承任使,若所行非法,从其举奏,罪之轻重,惟陛下裁处。今近臣乃伺隙援引非类,曰某居某官、某居某职,以所署奏目付中书施行。臣谓铨选之法,自有定制,其尤无事例者,臣常废格不行,虑其党有短臣者,幸陛下详察。”帝曰:“卿言是也。今后若此者勿行,其妄奏者,即入言之。”奏征前吏部尚书李昶,不起;复奏赐田十顷。
二十四年,宗王乃颜叛,世祖亲讨平之。宗室诖误者,命安童按问,多所平反。尝退朝,自左掖门出,诸免罪者争迎谢,或执辔扶上马,安童毅然不顾。有乘间言于帝曰:“诸王虽有罪,皆帝室近亲也,丞相虽尊,人臣也,何悖慢如此!”帝良久曰:“汝等小人,岂知安童所为?特辱之使改过耳。”是岁,复立尚书省,安童切谏曰:“臣力不能回天,乞不用桑哥,别相贤者,犹或不至虐民误国。”不听。二十五年,见天下大权尽归尚书,屡求退,不许。二十八年,罢相,仍领宿卫事。三十年春正月,以疾薨于京师乐安里第,年四十九。雨木冰三日。世祖震悼曰:“人言丞相病,朕固弗信,果丧予良弼。”诏大臣监护丧事。大德七年,成宗制赠推忠同德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东平忠宪王。碑曰《开国元勋命世大臣之碑》。子兀都带。
译安童是木华黎的第四代孙,霸突鲁的长子。中统初年,世祖追录开国功臣,召他入宫担任长宿卫,当时年仅十三岁,地位在百官之上。他的母亲是弘吉剌氏,为昭睿皇后的姐姐,名籍通入宫禁。世祖有一天见到她,问起安童,她回答说:“安童虽然年幼,却有辅佐大臣的才器。”世祖问:“你凭什么知道?”她回答说:“他每次退朝后一定同年长而有阅历的人交谈,从不和年轻人亲昵,所以我知道他有才器。”世祖很高兴。中统四年,安童擒获阿里不哥的党羽一千多人,将依法处置;安童侍立在旁,世祖对他说:“朕想把这些人处死,你认为怎么样?”安童回答:“人人都在为自己的主人效力,陛下刚刚平定大难,若立即因为个人怨恨杀人,将凭什么使尚未归附的人心悦诚服呢?”世祖惊讶地说:“你年纪轻,怎么能说出老成持重的话?这番话正好符合朕的心意。”从此更加器重他。至元二年秋八月,任命安童为光禄大夫、中书右丞相,并把食邑增加到四千户。安童辞谢说:“如今三方虽然平定,江南还没有归附;臣年纪轻,错误地承担了重任,恐怕四方会产生轻视朝廷之心。”世祖为之动容,过了一会儿说:“朕已经反复考虑过了,没有谁能超过你。”冬十月,召许衡入朝,传旨命他到中书省议事,许衡以有病推辞。安童立即亲自到他的馆舍探望,同他交谈了很久;回来以后,连续多日都不能忘怀。至元三年,世祖对许衡说:“安童还年轻,没有经历过政事,你要好好辅导他。你有好的谋略,应先告诉他,再由他转达给朕,朕将从中选择采用。”许衡回答:“安童聪明敏锐,而且有操守,把古人所说的道理告诉他,他都能理解,臣不敢不尽心辅导。只是担心中书省内有人从中离间,这些事情就难以实行;外面有人凭借势力把不合适的人塞进中书省,也难以实行。臣进入中书省的时间还短,所看到的情况就是这样。”至元四年三月,安童上奏:“朝廷内外的官员都应任用年长而有阅历的人,应当让儒臣姚枢等人进入中书省议事。”世祖说:“这些人虽然闲居,也应当优厚供养;仍命他们入中书省议事。” 至元五年,朝廷大臣秘密商议设立尚书省,准备让阿合马主持,于是先上奏说安童应当位列三公。此事交给儒臣们讨论,商挺首先发言说:“安童是国家的栋梁,如果让他担任三公,只是用虚名尊崇他,实际上却夺去他的权力,这是万万不可的。”众人都说有道理,此事于是作罢。至元七年四月,安童上奏说:“臣近来曾说:‘尚书省、枢密院都按旧制分别奏事,凡重大政令,先由我们议定,再上奏皇帝。’当时已经得到圣旨。如今尚书省却一概直接奏报,似乎违背了先前的圣旨。”世祖说:“难道是因为阿合马认为朕很信任他,所以才这样专权吗?不与你商议,是不对的。”于是下令仍按先前的旨意办理。至元八年,陕西行省臣也速迭儿上书建议:近来由于饥荒,盗贼日益横行,如果不公开杀掉一两个,就无法显示惩罚。朝廷命中书省详细议论,安童上奏说:“强盗和窃贼一律处死,恐怕不合适;罪至死刑的人,仍应按旧制等待朝廷裁决。”皇帝采纳了。至元十年春三月,安童上奏,请用玉册、玉宝册立皇后弘吉剌氏,并用玉册、金宝册立燕王为皇太子,兼任中书令、判枢密院事。冬十月,世祖对安童、伯颜等说:“近来史天泽、姚枢编纂制定《新格》,朕已经亲自阅览,都是可以施行的典章,你们也应逐条留心参考,难道没有一两项可以增删的吗?”世祖命他们分别记录下来,赶快讨论施行。当时天下等待裁决的死囚有五十人,安童上奏说,其中十三人是因斗殴杀人,其余没有可疑之处。于是诏令将安童奏请的十三人免除死罪,改为从军。至元十一年,安童上奏列举阿合马祸害国家、残害百姓的数件事情;又上奏说各部和大都路的官员大多没有才能,请求加以罢黜淘汰。皇帝都同意了。至元十二年七月,诏令安童以行中书省、枢密院的身份,随太子北平王出镇最北部边境,在边地任职十年。至元二十一年三月,安童随北平王返回,在宫门外等待治罪,世祖立即召见并慰劳他。安童叩头谢罪说:“臣奉命出使,办事无能,累及圣德。”于是留在寝殿中,交谈到四更天才出来。冬十一月,和礼霍孙被罢免,安童又被任命为中书右丞相,加授金紫光禄大夫。至元二十二年,右丞卢世荣败亡,诏令安童同儒臣逐条列出他所任用的人和所办的事情,全部罢除。至元二十三年夏,中书省奏报拟任漕司各官的姓名,世祖说:“像平章、右丞这样的官员,朕应亲自选择;其余的都是你们的职责。”安童上奏说:“近来听说圣意想倚重近侍,把他们当作耳目。臣蒙受任用,如果他们所办之事违法,臣听凭他们举奏,罪责轻重由陛下裁决。如今近臣却伺机援引不合资格的人,说某人任某官、某人任某职,拿着他们署名的奏目交给中书省施行。臣认为铨选官员自有固定制度;尤其没有先例的事情,臣常常搁置不办,只是担心他们的党羽会抓住臣的短处。希望陛下明察。”世祖说:“你说得对。今后遇到这种事不要施行;有人妄奏,立即进宫告诉朕。” 安童上奏征召前吏部尚书李昶,李昶没有起用;又上奏请求赐给他十顷田地。至元二十四年,宗王乃颜反叛,世祖亲自出征将其平定。对受到宗室牵连而被误判的人,世祖命安童审查讯问,安童为许多人平反。安童有一次退朝,从左掖门出来,那些被免罪的人争相迎接道谢,有的牵马缰,有的扶他上马,安童神色刚毅,毫不理会。有人乘机对世祖说:“诸王即使有罪,也是皇帝的近亲;丞相虽然尊贵,终究是臣子,怎么能这样傲慢无礼!”世祖沉默了很久,说:“你们这些小人,哪里知道安童这样做的用意?他只是特意羞辱他们,使他们改过罢了。”这一年,朝廷重新设立尚书省,安童极力劝谏说:“臣的力量不能挽回大局,请不要任用桑哥,另选贤能的人担任丞相,这样或许还不至于虐害百姓、误国误事。”世祖没有听从。至元二十五年,安童看到天下大权全都归于尚书省,多次请求退职,世祖不准。至元二十八年,安童被罢去丞相职务,仍掌管宿卫事务。至元三十年春正月,因病在京师乐安里的住宅中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当时雨后树木结冰,连续三日不止。世祖震惊悲痛地说:“别人说丞相病了,朕本来还不信,果然失去了我的良辅。”诏令大臣监护办理丧事。大德七年,成宗下制追赠推忠同德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东平忠宪王。碑名为《开国元勋命世大臣之碑》。儿子是兀都带。
兀都带器度宏远,世祖时袭长宿卫。父安童殁,凡赗赙之物,一无所受,以素车朴马归葬只兰秃先茔。事母以孝闻。成宗即位,拜银青荣禄大夫、大司徒,领太常寺事。为请谥南郊,摄太尉,奉册上尊号、庙号、皇后尊号。常侍掖庭,赞画大政,帝及中宫咸以家人礼待之。大德六年正月薨,年三十一。至大二年,制赠输诚保德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东平王,谥忠简。子拜住,自有传。
廉希宪
廉希宪,字善用,布鲁海牙子也。幼魁伟,举止异凡儿。九岁,家奴四人盗五马逃去,既获,时于法当死,父怒,将付有司,希宪泣谏止之,俱得免死。又尝侍母居中山,有二奴醉出恶言,希宪曰:“是以我为幼也。”即送系府狱,杖之。皆奇其有识。世祖为皇弟,希宪年十九,得入侍,见其容止议论,恩宠殊绝。希宪笃好经史,手不释卷。一日,方读《孟子》,闻召,急怀以进。世祖问其说,遂以性善义利仁暴之旨为对,世祖嘉之,目曰廉孟子,由是知名。尝与近臣校射世祖前,希宪腰插三矢,有欲取以射者,希宪曰:“汝以我为不能耶?但吾弓力稍弱耳。”左右授以劲弓,三发连中。众惊服曰:“真文武材也。”
岁甲寅,世祖以京兆分地命希宪为宣抚使。京兆控制陇蜀,诸王贵藩分布左右,民杂羌戎,尤号难治。希宪讲求民病,抑强扶弱。暇日从名儒若许衡、姚枢辈谘访治道,首请用衡提举京兆学校,教育人材,为根本计。国制,为士者无隶奴籍,京兆多豪强,废令不行。希宪至,悉令著籍为儒。有民妻与卜者厌诅其夫,杀之,狱成,僚佐皆言方大旱,卜者宜减死,希宪议当伏法,已而大雨立应。
初,世祖受命宪宗,经理河南关右,居数岁,谗者谓王府人多专擅不法,至是,命阿蓝答儿、刘太平检核所部,用酷吏分领其事,大开告讦。希宪曰:“宣抚司事由己出,有罪固当独任,僚属何预。”及事竟,卒无获罪者。己未,宪宗驻跸合州,世祖渡江取鄂州,命希宪入籍府库。希宪引儒生百余,拜伏军门,因言:“今王师渡江,凡军中俘获士人,宜官购遣还,以广异恩。”世祖嘉纳之。还者五百余人。
宪宗崩,讣音至,希宪启曰:“殿下太祖嫡孙,先皇母弟,前征云南,克期抚定,及今南伐,率先渡江,天道可知。且殿下收召才杰,悉从人望,子惠黎庶,率土归心。今先皇奄弃万国,神器无主,愿速还京,正大位以安天下。”世祖然之,且命希宪先行,审察事变。对曰:“刘太平、霍鲁海在关右,浑都海在六盘,征南诸军散处秦蜀,太平要结诸将,其性险诈,素畏殿下英武,倘倚关中形胜,设有异谋,渐不可制,宜遣赵良弼往觇人情事宜。”从之。阿里不哥构乱北边,遣脱忽思发兵河朔,大肆凶暴。真定名士李盘尝奉庄圣太后命侍阿里不哥讲读,脱忽思怒盘不附己,械之,希宪访盘于狱,言于世祖而释之。世祖命希宪赐膳于宗王塔察儿,希宪即以己意白王,宜首建翊戴之谋,王然之,许以身任其事。归启其言,世祖曰:“若此重事,卿何不惧之甚耶!”庚申,至开平,宗室诸王劝进,谦让未允,希宪复以天时人事进言。且曰:“阿里不哥于殿下为母弟,居守朔方,专制有年,或觊望神器,事不可测,宜早定大计。”世祖然之。明日即位,建元中统。希宪上言:“高丽王子倎久留京师,今闻其父死,宜立为王,遣还国,以恩结之。”又言:“鄂兵未还,宜遣使与宋讲好,敕诸军北归。”帝皆从之。
译兀都带器量宏大,见识深远。世祖时承袭父职,担任长宿卫。父亲安童去世后,所有赗赙等丧葬馈赠,他一概不接受,只用朴素的车辆和瘦马,归葬于只兰秃的祖茔。他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成宗即位,任命他为银青荣禄大夫、大司徒,主管太常寺事务。他为请求在南郊举行谥号礼,代理太尉,奉上册书,进上尊号、庙号和皇后的尊号。他常在宫中侍奉,参与谋划重大政务,成宗和中宫都按家人之礼待他。大德六年正月去世,享年三十一岁。至大二年,下制追赠输诚保德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东平王,谥号忠简。他的儿子拜住,另有传记。廉希宪 廉希宪,字善用,是布鲁海牙的儿子。他幼年身材魁梧高大,举止不同于一般儿童。九岁时,家中四名奴仆偷了五匹马逃走,被捕获后,按当时法律应处死。父亲很生气,准备交给有关官署治罪,希宪哭泣劝阻,他们都得以免死。他又曾陪母亲住在中山,有两个奴仆醉后口出恶言,希宪说:“他们这是以为我年幼。”立即把他们送进府狱拘押,杖打了他们。众人都惊异于他的见识。世祖还是皇弟时,希宪十九岁,得以入宫侍奉;世祖见他的仪容举止和议论谈吐,对他的恩宠格外优厚。希宪专心喜爱经史,手不释卷。有一天,他正在读《孟子》,听到召见,急忙把书揣在怀里进宫。世祖询问书中的义理,他便以人性本善、义利之辨以及仁政与暴政等道理回答,世祖称许他,称他为“廉孟子”,于是知名。他曾与近臣在世祖面前比试射箭,希宪腰间插着三支箭,有人想拿他的弓箭射击,希宪说:“你认为我不会射吗?只是我的弓力稍弱罢了。”左右侍从给他换了一张强弓,他三箭连发,全部命中。众人惊叹佩服,说:“真是文武兼备的人才。” 甲寅年,世祖把京兆分地交给希宪,任命他为宣抚使。京兆控制着陇、蜀地区,诸王和贵族藩王分布在它的四周,百姓又混杂着羌、戎各族,尤其被称为难以治理。希宪考察民间疾苦,抑制强暴,扶助弱小。闲暇时,他跟随许衡、姚枢等名儒咨询治国之道,首先请求任用许衡提举京兆学校,教育人才,把这作为根本大计。国家制度规定,读书人不得隶属于奴籍;京兆有很多豪强,废弃这项法令不执行。希宪到任后,把他们全部登记为儒籍。有一个百姓的妻子同卜者一起厌胜诅咒丈夫,并把丈夫杀死,案件已经定案;僚属都说当时正逢大旱,卜者应减免死罪。希宪认为应当依法处死,不久大雨立即降下,应验了他的判断。起初,世祖接受宪宗的命令,治理河南、关右,在那里住了几年。进谗言的人说王府属官大多擅权违法。到这时,宪宗命阿蓝答儿、刘太平检查核实他们所管辖的事务,任用酷吏分别主持此事,大肆鼓励告发。希宪说:“宣抚司的事务都是由我作主,有罪本来应由我一人承担,属官有什么关系?”事情结束后,最终没有查出一个有罪的人。己未年,宪宗驻跸合州,世祖渡江攻取鄂州,命希宪登记王府仓库。希宪带领一百多名儒生,到军门跪拜,于是进言说:“如今大军渡江,凡是在军中俘获的读书人,都应由官府出钱赎买后遣送回去,以扩大特别的恩惠。”世祖赞许并采纳了,获释返回的有五百多人。宪宗去世,讣告传到,希宪启奏说:“殿下是太祖的嫡孙、先皇的同母弟,先前征讨云南,按期平定安抚;如今南征,又率先渡江,上天的意旨可以看出来。况且殿下招纳、召集才俊,都顺从人心;像爱护子女一样惠爱百姓,天下人都归心。现在先皇突然抛弃天下,帝位没有主人,希望赶快回京,端正皇位,以安定天下。”世祖认为他说得对,并命希宪先行,察看事变。希宪回答:“刘太平、霍鲁海在关右,浑都海在六盘,南征各军分散驻扎在秦、蜀;刘太平结交各将,性情险诈,平素又害怕殿下的英武。如果他凭借关中的险要地势,另有阴谋,逐渐就难以控制了。应当派赵良弼前往窥察人情和事态。”世祖采纳了。阿里不哥在北方边境策划叛乱,派脱忽思出兵河朔,大肆施行凶暴行为。真定名士李盘曾奉庄圣太后的命令,侍奉阿里不哥讲读;脱忽思恼怒李盘不依附自己,把他锁押起来。希宪到狱中探问李盘,向世祖进言后将他释放。世祖命希宪到宗王塔察儿处赐膳,希宪立即把自己的意见告诉塔察儿,认为应首先谋划拥立辅佐之事;塔察儿认为有理,答应亲自承担此事。希宪回来后把这些话报告世祖,世祖说:“这样重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呢?” 庚申年,世祖到达开平,宗室诸王劝他即位,他谦让而没有立即答应,希宪又以天时和人事进言,并且说:“阿里不哥是殿下的同母弟,留守朔方,专擅权力已经多年,或许正在觊觎皇位,事情难以预料,应当及早确定大计。”世祖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天即位,建元中统。希宪上言:“高丽王子倎长期留在京师,如今听说他的父亲去世,应立他为王,遣送回国,以恩惠笼络高丽。”又说:“鄂州的军队尚未返回,应派使者同宋议和,命各军北归。”世祖都听从了。
赵良弼还自关右,奏刘太平、霍鲁海反状,皆如希宪言。初分汉地为十道,乃并京兆、四川为一道,以希宪为宣抚使。太平、霍鲁海闻之,乘驿急入京兆,密谋为变。后三日,希宪至,宣布诏旨,遣使安谕六盘。未几,断事官阔阔出遣使来告:浑都海已反,杀所遣使者朵罗台,遣人谕其党密里火者于成都、乞台不花于青居,使各以兵来援,又多与蒙古军奥鲁官兀奴忽等金帛,尽起新军,且约太平、霍鲁海同日俱发。希宪得报,召僚属谓曰:“上新即位,责任吾等,正为今日。不早为之计,殆将无及。”遣万户刘黑马、京兆治中高鹏霄、华州尹史广,掩捕太平、霍鲁海及其党,获之,尽得其奸谋,悉置于狱。复遣刘黑马诛密里火者,总帅汪惟正诛乞台不花,具以驿闻。时关中无兵备,命汪惟良将秦、巩诸军进六盘,惟良以未得上旨为辞,希宪即解所佩虎符银印授之曰:“此皆身承密旨,君但办吾事,制符已飞奏矣。”又付银一万五千两,以充功赏,出库币制军衣。惟良感激,遂行。又发蜀卒更戍及在家余丁,推节制诸军蒙古官八春将之,谓之曰:“君所将之众,未经训练,六盘兵精,勿与争锋,但张声势,使不得东,则大事济矣。”会有诏赦至,希宪命绞太平等于狱,尸于通衢,方出迎诏,人心遂安。乃遣使自劾停赦行刑、征调诸军、擅以惟良为帅等罪,帝深善之。曰:“《经》所谓行权,此其是也。”别赐金虎符,使节制诸军,且诏曰:“朕委卿以方面之权,事当从宜,毋拘常制,坐失事机。”
西川将纽邻奥鲁官将举兵应浑都海,八春获之,系其党五十余人于乾州狱,送二人至京兆,请并杀之。二人自分必死,希宪谓海僚佐曰:“浑都海不能乘势东来,保无他虑。今众志未一,犹怀反侧,彼军见其将校执囚,或别生心,为害不细。今因其惧死,并加宽释,使之感恩效力,就发此军余丁,往隶八春,上策也。”初,八春既执诸校,其军疑惧,骇乱四出,莫可禁遏,及知诸校获全,纽邻奥鲁官得释,大喜过望。切谕其属出兵效力,人人感悦,八春亦释然开悟,果得精骑数千,将与俱西。诏以希宪为中书右丞,行秦蜀省事。浑都海闻京兆有备,遂西渡河,趋甘州,阿蓝答儿复自和林提兵与之合,分结陇、蜀诸将,又使纽邻兄宿敦为书招纽邻。于是成都帅百家奴,兴元忙古台,青居汪惟正、钦察,俱遣使言,人心危疑,事不可测。希宪遣使深谕戒之,两川诸将素惮希宪威名,按堵从命。浑都海、阿蓝答儿合军而东,诸将失利,河右大震,西土亲王执毕帖木儿辎重皆空,就食秦雍。朝议欲弃两川,退守兴元,希宪力言不可,乃止。会亲王合丹及汪惟良、八春等合兵复战西凉,大败之,俘斩略尽,得二叛首以送,枭之京兆市。事闻,帝大嘉之曰:“希宪真男子也。”进拜平章政事,赐宅一区。时希宪年三十矣。
希宪奏:四川降民,皆散处山谷,宜申敕军吏,禁止俘掠,违者,千户以下与犯人同罪。又禁诸人无贩易生口。由是四川遂安,降者益众。又罢解盐户所摘军,及京兆诸处无籍户之戍灵州屯田者,以宽民力。钦察获宋臣张炳震、王政二人,俱以母老,愿赐矜放,希宪皆遣之还。因为书与宋四川制置余玠,谕以天道人事,玠得书,愧感自守,不敢复轻动。巩昌帅府言,镇戎州有谋为叛者,连引四百余人,希宪详推之,惟诛首恶五人。宋将刘整以泸州降,尽系前归宋者数百人待报。希宪奏释之,且致书宰臣,待整以恩,当得其死力。整后首建取襄阳之策,果立勋效。宋将家属之在北者,希宪岁给其粮,仕于宋者,子弟得越界省其亲,人皆感之。
李璮反山东,事连王文统,平章赵璧素忌希宪勋名,因言文统由张易、希宪荐引,遂至大用,且关中形胜之地,希宪得民习,有商挺、赵良弼为之辅,此事宜关圣虑。帝曰:“希宪自幼事朕,朕知其心,挺、良弼皆正士,何虑焉。”蜀降人费正寅以私怨谮希宪因李璮叛,亦修城治兵,潜畜异志。帝因惑之,命中书右丞南合代希宪行省,且覆视所告事,卒无实状。诏希宪还京师。陛见,言曰:“方关陕叛乱,川蜀未宁,事急星火,臣随宜行事,不谋佐贰,如寅所言,罪止在臣,臣请逮系有司。”帝抚御床曰:“当时之言,天知之,朕知之,卿果何罪!”慰谕良久。进拜中书平章政事。一日夜半,召希宪入禁中,从容道藩邸时事,因及赵璧所言。希宪曰:“昔攻鄂时,贾似道作木栅环城,一夕而成,陛下顾扈从诸臣曰‘吾安得如似道者用之’。刘秉忠、张易进曰‘山东王文统,才智士也,今为李璮幕僚’。诏问臣,臣对‘亦闻之,实未尝识其人也’。”帝曰:“朕亦记此。”
译赵良弼从关右回来,奏报刘太平、霍鲁海谋反的情况,完全如同希宪所说。起初把汉地划分为十道,后来将京兆、四川合并为一道,任命希宪为宣抚使。太平、霍鲁海听说后,乘驿马急忙进入京兆,秘密谋划叛乱。三天后,希宪到达,宣布诏旨,派使者到六盘安抚晓谕。不久,断事官阔阔出派使者来报告:浑都海已经反叛,杀死朝廷派去的使者朵罗台;又派人到成都向密里火者、到青居向乞台不花传令,让他们各自发兵来援;还送给蒙古军奥鲁官兀奴忽等许多金帛,动员全部新军,并约定与太平、霍鲁海同一天起兵。希宪得到消息,召集属官说:“皇上刚刚即位,把责任交给我们,正是为了今天。如果不赶紧筹划对策,恐怕就来不及了。”于是派万户刘黑马、京兆治中高鹏霄、华州尹史广,突然逮捕太平、霍鲁海及其党羽,将他们捕获,查明了全部阴谋,全部投入狱中。又派刘黑马诛杀密里火者,派总帅汪惟正诛杀乞台不花,并把详情通过驿站上报朝廷。当时关中没有军备,命汪惟良率秦、巩各军进驻六盘;汪惟良以没有得到皇帝圣旨为理由推辞,希宪立即解下所佩的虎符和银印交给他,说:“这些都是我亲自承受的密旨,你只管办理我的命令,制发符印的奏章已经飞速上报了。” 又拨付白银一万五千两,用来奖赏功劳,并从仓库取出钱币制作军衣。汪惟良受到感激,便出发了。又征发蜀地轮番戍守的士兵和在家的余丁,推举负责节制各军的蒙古官八春统领他们,并对他说:“你所统领的军队没有经过训练,六盘的军队精锐,不要同他们争战,只要张大声势,使他们不能向东推进,大事就成功了。”恰好赦免罪犯的诏书送到,希宪命令把太平等人在狱中绞死,将尸体陈列在通衢大道上,然后才出去迎接诏书,人心于是安定。随后他派使者上奏自我弹劾,列举自己擅自停止执行赦令而行刑、征调各军、擅自任命汪惟良为统帅等罪过,世祖非常赞许,说:“《经》中所说的权变行事,就是这种情况。”另外赐给他金虎符,准许他节制各军,并且下诏说:“朕把一方军政的权力交给你,遇事应当根据情况处理,不要拘泥于常规制度,以致坐失时机。” 西川将领纽邻的奥鲁官准备起兵响应浑都海,八春将他们擒获,把他们的党羽五十多人拘押在乾州狱中,又送其中两人到京兆,请求一并处死。这两人料定自己必死,希宪对海僚佐说:“浑都海不能乘势向东进军,可以保证没有别的忧虑。如今众人的意志还没有统一,仍然心怀反复;他们的军队看见将校被捕入狱,可能另生变故,造成的危害不小。现在趁他们害怕处死,把他们一并宽释,使他们感恩效力;再征发这支军队的余丁,交给八春统领,这是上策。”起初,八春已经擒获各营将校,他的军队疑惧惊乱,四处奔逃,无法禁止;等知道将校都获保全,纽邻的奥鲁官也被释放,众人喜出望外。八春严切晓谕部属出兵效力,人人感动喜悦,八春也释然醒悟,果然得到几千名精锐骑兵,准备和他们一同向西进军。诏令任命希宪为中书右丞,主持秦蜀行省事务。浑都海听说京兆已有防备,便向西渡过黄河,奔赴甘州;阿蓝答儿又从和林带兵与他会合,分别联络陇、蜀各将,并让纽邻的哥哥宿敦写信招降纽邻。于是成都的帅臣百家奴、兴元的忙古台、青居的汪惟正和钦察,都派使者来报告,说人心危疑,事情难以预料。希宪派使者向他们反复晓谕并告诫,两川将领一向畏惧希宪的威名,便安守职分,听从命令。浑都海、阿蓝答儿合兵向东进军,各将失利,河右地区大为震动;西部的亲王执毕帖木儿军需物资全空,只得到秦、雍一带取食。朝廷商议想放弃两川,退守兴元,希宪竭力说不可,这才作罢。适逢亲王合丹以及汪惟良、八春等人合兵再次在西凉交战,大败叛军,俘获、斩杀几乎殆尽,擒获两名叛军首领送来,在京兆市中斩首示众。事情上报后,世祖大为赞赏,说:“希宪真是大丈夫!”晋升任命为平章政事,赐给住宅一所。当时希宪已经三十岁。希宪上奏:四川投降的百姓都分散居住在山谷中,应当再次下令军吏,禁止俘掠;违犯者,千户以下的官员与犯人同罪。又禁止各人贩卖人口。由此四川于是安定,投降的人越来越多。又裁撤解盐户所征发的军役,以及京兆各地没有户籍、被戍守到灵州屯田的人,以减轻百姓负担。钦察俘获宋朝臣子张炳震、王政二人,他们都因为母亲年老,希望得到怜悯释放,希宪便都遣送他们回去。又写信给宋朝四川制置使余玠,把天道和人事的道理告诉他;余玠收到信后,惭愧感动,闭境自守,不敢再轻举妄动。巩昌帅府报告说,镇戎州有人谋划叛乱,牵连四百多人;希宪详细审查,最终只杀了五名首恶。宋将刘整以泸州投降,把先前归附宋朝的数百人全部拘押,等待朝廷裁决。希宪上奏释放他们,并且写信给宋朝宰臣,主张以恩德对待刘整,应当可以得到他的死力效忠。刘整后来首先提出夺取襄阳的策略,果然建立功勋。宋朝将领的家属在北方的,希宪每年供给他们粮食;在宋朝任职的将领,其子弟可以越境探望父母,人人都感念他。李璮在山东反叛,事情牵连到王文统。平章赵璧一向嫉妒希宪的功勋声名,于是说王文统是由张易、希宪推荐引进的,所以才得到重用;况且关中是形势险要之地,希宪得到百姓拥护,又有商挺、赵良弼辅佐,这件事应当引起陛下的忧虑。世祖说:“希宪自幼侍奉朕,朕了解他的心意;商挺、赵良弼都是正直之士,有什么可忧虑的?”蜀地降人费正寅因为私怨诬陷希宪,说他借李璮叛乱之机修筑城池、整治军队,暗中蓄谋异志。世祖因此受到迷惑,命中书右丞南合代替希宪主持行省事务,并复查所告发的事情,最终没有查出任何实情。诏令希宪回京。入朝觐见时,他说:“当时关陕叛乱,川蜀还没有安定,事情紧急如星火;臣根据情况处理事务,没有同副职商议。如果像费正寅所说,罪责只在臣一人,臣请求交给有关官署拘押审讯。”世祖抚着御床说:“当时的事情,上天知道,朕也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罪!”安慰晓谕了他很久。晋升任命为中书平章政事。一天夜半,世祖召希宪进入宫禁,从容谈起藩王府邸时的事情,因而谈到赵璧所说的话。希宪说:“从前攻打鄂州时,贾似道用木栅围绕城池,一夜之间就筑成了,陛下当时回头对侍从大臣说:‘我到哪里去找像贾似道这样的人来任用呢?’” 刘秉忠、张易进言说:“山东的王文统,是有才智的人,如今担任李璮的幕僚。”世祖下诏询问臣,臣回答:“臣也听说过此事,只是从未见过这个人。”世祖说:“朕也记得这件事。”
希宪在中书,振举纲维,综劾名实,汰逐冗滥,裁抑侥幸,兴利除害,事无不便,当时翕然称治,典章文物,粲然可考。又建言:“国家自开创已来,凡纳土及始命之臣,咸令世守,至今将六十年,子孙皆奴视部下,都邑长吏,皆其皂隶僮使,前古所无,宜更张之,使考课黜陟。”始议行迁转法。
至元元年,丁母忧,率亲族行古丧礼,勺饮不入口者三日,恸则呕血,不能起,寝卧草土,庐于墓傍。宰执以忧制未定,欲极力起之,相与诣庐,闻号痛声,竟不忍言。未几,有诏夺情起复,希宪虽不敢违旨,然出则素服从事,入必縗绖。及丧父,亦如之。
奸臣阿合马领左右部,专总财赋,会其党相攻击,帝命中书推覆,众畏其权,莫敢问。希宪穷治其事,以状闻,杖阿合马,罢所领归有司。帝谕希宪曰:“吏废法而贪,民失业而逃,工不给用,财不赡费,先朝患此久矣。自卿等为相,朕无此忧。”对曰:“陛下圣犹尧、舜,臣等未能以皋陶、稷、契之道赞辅治化,以致太平,怀愧多矣。今日小治,未足多也。”因论及魏征,对曰:“忠臣良臣,何代无之,顾人主用不用尔。”有内侍传旨入朝堂,言某事当尔,希宪曰:“此阉宦预政之渐,不可启也。”遂入奏,杖之。
言者讼丞相史天泽亲党布列中外,威权日盛,渐不可制。诏罢天泽政事,使待鞫问。希宪进曰:“天泽事陛下久,知天泽深者,无如陛下。始自潜藩,多经任使,将兵牧民,悉有治效。陛下知其可付大事,用为辅相。小人一旦有言,陛下当熟察其心迹,果有肆横不臣者乎?今日信臣,故臣得预此旨,他日有讼臣者,臣亦遭疑矣。臣等备员政府,陛下之疑信若此,何敢自保。天泽既罢,亦当罢臣。”帝良久曰:“卿且退,朕思之。”明日,帝召希宪谕曰:“昨思之,天泽无对讼者。”事遂解。又有讼四川帅钦察者,帝敕中书急遣使诛之。明日,希宪覆奏,帝怒曰:“尚尔迟回耶!”对曰:“饮察大帅,以一小人言被诛,民心必骇,收系至此,与讼者廷对,然后明其罪于天下为宜。”诏遣能者按问。其后事竟无实,钦察得免。
希宪每奏议帝前,论事激切,无少回惜。帝曰:“卿昔事朕王府,多所容受,今为天子臣,乃尔木强耶?”希宪对曰:“王府事轻,天下事重,一或面从,天下将受其害,臣非不自爱也。”方士请炼大丹,敕中书给所需,希宪具以秦、汉故事奏,且曰:“尧、舜得寿,不因大丹也。”帝曰:“然。”遂却之。时方尊礼国师,帝命希宪受戒,对曰:“臣受孔子戒矣。”帝曰:“孔子亦有戒耶?”对曰:“为臣当忠,为子当孝,孔子之戒,如是而已。”
五年,始建御史台,继设各道提刑按察司。时阿合马专总财利,乃曰:“庶务责成诸路,钱谷付之转运,今绳治之如此,事何由办?”希宪曰:“立台察,古制也,内则弹劾奸邪,外则察视非常,访求民瘼,裨益国政,无大于此。若去之,使上下专恣贪暴,事岂可集耶!”阿合马不能对。
七年,诏释京师系囚。西域人匿赞马丁,用事先朝,资累巨万,为怨家所告,系大都狱,既释之矣,时希宪在告,实不预其事。是秋,车驾还自上都,怨家诉于帝,希宪取堂判补署之,曰:“天威莫测,岂可幸其独不署以苟免耶!”希宪入见,以诏书为言,帝曰:“诏释囚耳,岂有诏释匿赞马丁耶?”对曰:“不释匿赞马丁,臣等亦未闻有此诏。”帝怒曰:“汝等号称读书,临事乃尔,宜得何罪?”对曰:“臣等忝为宰相,有罪当罢退。”帝曰:“但从汝言。”即与左丞相耶律铸同罢。一日,帝问侍臣,希宪居家何为,侍臣以读书对。帝曰:“读书固朕所教,然读之而不肯用,多读何为。”意责其罢政而不复求进也。阿合马因谗之曰:“希宪日与妻子宴乐尔。”帝变色曰:“希宪清贫,何从宴设!”希宪尝有疾,帝遣医三人诊视,医言须用沙糖作饮。时最艰得,家人求于外,阿合马与之二斤,且致密意。希宪却之曰:“使此物果能活人,吾终不以奸人所与求活也。”帝闻而遣赐之。
译希宪在中书省任职时,整顿并振兴纲纪,综合考核官员名实,裁汰、驱逐冗员和滥竽充数者,抑制侥幸求进,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事,所办无不便利。当时众人一致称道政治清明,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都清楚完备,可以查考。他又上奏建议:“国家自开创以来,凡是归附土地的功臣以及最初受命任职的臣子,都让他们世代镇守;到现在将近六十年,他们的子孙都把部下当奴仆看待,都邑的长吏也都成了他们的奴仆和使唤人,这是前代从未有过的。应当改变这种制度,让官员根据考核结果升降罢黜。”于是开始议行官员迁转法。至元元年,母亲去世,希宪率领亲族实行古代丧礼,三天不进一勺饮食,悲痛时呕血,身体不能起身,睡卧在草土上,在墓旁搭庐守丧。宰执认为守丧制度尚未确定,想竭力起用他,便一同到墓庐去;听到他的号哭悲痛声,最终不忍开口。没过多久,诏令夺情起复,希宪虽然不敢违抗圣旨,但出外办事时仍穿素服,入内必穿丧服、系丧带。父亲去世后,他也照这样做。奸臣阿合马统领左右部,专门总管财赋。适逢他的党羽互相攻击,世祖命中书省审查复核此事;众人畏惧阿合马的权势,没有人敢追究。希宪彻底查办此案,把案情上报,杖打阿合马,罢免他所统领的职务,交还有关官署。世祖对希宪说:“官吏废弃法令而贪污,百姓失去产业而逃亡,工匠不能供应使用,财物不能满足开支,这些都是先朝长期忧虑的事情。自从你们担任宰相以来,朕没有了这些忧虑。”希宪回答:“陛下的圣明如同尧、舜,臣等却不能用皋陶、稷、契那样的道术来辅佐陛下治理教化,以达到太平,心中惭愧很多。如今略有治理成效,还不值得过多称赞。”于是谈到魏征,希宪回答:“忠臣、良臣,哪个时代没有?只是看君主是否任用他们罢了。”有内侍传旨进入朝堂,说某件事应当这样办,希宪说:“这是宦官逐渐干预政事的开端,不可开启这个先例。”于是入朝奏报,杖打了那个内侍。有人上书控告丞相史天泽的亲信遍布朝廷内外,威势权力日益强盛,渐渐无法控制。诏令罢免史天泽的政事职务,等待审讯。希宪进言说:“史天泽侍奉陛下很久了,最了解史天泽的没有谁能比得上陛下。他起初在潜邸任职,经历过多次任用,带兵、治理百姓,都有治理成效。陛下知道他可以托付大事,所以任用他为辅相。小人一旦进言,陛下应当仔细考察他的心迹,他果真有放纵横暴、不臣服之处吗?今天陛下相信臣,所以臣能够预先知道这道诏旨;将来如果有人控告臣,臣也会遭到怀疑。臣等在政府中充数任职,陛下这样忽信忽疑,我们怎么敢自我保全?史天泽既然被罢免,也应当罢免臣。”世祖沉默了很久,说:“你暂且退下,朕再考虑。”第二天,世祖召希宪来告谕说:“昨天考虑过了,没有人可以对史天泽提出对质控告。”事情于是解除。又有人控告四川帅臣钦察,世祖命中书省立即派使者去杀他。第二天,希宪复奏此事,世祖发怒说:“你还这样迟疑吗?”希宪回答:“钦察是大帅,仅凭一个小人的话就杀掉他,民心一定惊骇。把他收捕拘押到这里后,应当让他同控告者当廷对质,然后把他的罪状昭示天下,这样才合适。”于是诏令派能干的人去审查讯问。后来此事最终查无实据,钦察得以免罪。希宪每次在世祖面前奏议,论说政事都激切直率,从不稍有回避顾惜。世祖说:“你从前在朕的王府任职时,对许多事情都能容忍,今天做了天子的臣子,怎么反而这样强硬呢?”希宪回答:“王府中的事情轻,天下的事情重;如果有一次当面顺从,天下就将因此受到祸害,臣并不是不爱惜自己。”方士请求炼制大丹,世祖命中书省供给所需物品,希宪把秦、汉时期的事例详细上奏,并且说:“尧、舜长寿,并不是因为服用大丹。”世祖说:“对。”于是拒绝了这件事。当时朝廷正在尊崇礼敬国师,世祖命希宪接受戒律,希宪回答:“臣已经接受孔子的戒律了。”世祖问:“孔子也有戒律吗?”希宪回答:“做臣子的应当忠诚,做儿子的应当孝顺,孔子的戒律,不过如此而已。” 至元五年,开始设立御史台,随后又设置各道提刑按察司。当时阿合马专门总管财利,说:“把各种事务责成各路办理,钱粮交给转运部门;如今这样加以纠察治理,事情还怎么能够办成?”希宪说:“设立御史台和按察机构,是古代的制度;在内可以弹劾奸邪,在外可以察看异常,访求百姓的疾苦,补益国家政务,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果废除它,使上下官员专横放肆、贪污暴虐,事情难道还能办成吗?”阿合马无法回答。至元七年,诏令释放京师狱中的囚犯。西域人匿赞马丁曾在先朝掌权,积累财产数以万计,被仇家告发,拘押在大都狱中,已经把他释放了。当时希宪正在休假,实际上没有参与此事。这年秋天,皇帝从上都回来,仇家向皇帝申诉,希宪取来堂判,补署自己的名字,说:“天子的威严不可预测,怎么可以侥幸认为只有自己不署名而苟且免罪呢?”希宪入朝觐见,以诏书为理由说明此事。世祖说:“诏书只是释放囚犯,难道有诏书专门释放匿赞马丁吗?”希宪回答:“不释放匿赞马丁,臣等也没有听说有这样的诏书。”世祖发怒说:“你们号称读书人,遇到事情却这样办事,应当判你们什么罪?”希宪回答:“臣等忝居宰相,有罪应当罢职退居。”世祖说:“就依你们所说的办。”于是希宪同左丞相耶律铸一起被罢职。有一天,世祖问侍臣希宪在家做什么,侍臣回答说在读书。世祖说:“读书本来就是朕教他的,但读了书却不肯出来任用,多读又有什么用?”他的意思是责怪希宪罢政后不再谋求进用。阿合马趁机进谗说:“希宪每天只和妻子儿女宴饮作乐。”世祖变了脸色说:“希宪家境清贫,哪里能置办宴席!”希宪曾经生病,世祖派三名医生为他诊视,医生说必须用砂糖煎饮。当时砂糖最难得到,家人向外面求取,阿合马给了他们二斤,并且暗中送来自己的意思。希宪拒绝说:“假使这种东西果真能够救活人,我最终也不靠奸人所给的东西求生。”世祖听说后,特意派人赏赐给他。
嗣国王头辇哥行省镇辽阳,有言其扰民不便者。十一年,诏起希宪为北京行省平章政事。将行,肩舆入辞,赐坐,帝曰:“昔在先朝,卿深识事机,每以帝道启朕。及鄂汉班师,屡陈天命,朕心不忘,丞相卿实宜为,顾退托耳。辽霫户不下数万,诸王、国婿分地所在,彼皆素知卿能,故命卿往镇,体朕此意。”辽东多亲王,使者传令旨,官吏立听,希宪至,始革正之。有西域人自称驸马,营于城外,系富民,诬其祖父尝贷息钱,索偿甚急,民诉之行省,希宪命收捕之。其人怒,乘马入省堂,坐榻上,希宪命捽下跪,而问之曰:“法无私狱,汝何人,敢擅系民?”令械系之。其人惶惧求哀,国王亦为之请,乃稍宽,令待对,举营夜遁。俄诏国王归国,希宪独行省事。朝廷降钞买马六千五百,希宪遣买于东州,得羡余马千三百。希宪曰:“上之则若自衒。”即与他郡之不及者,以其直还官。长公主及国婿入朝,纵猎郊原,扰民为甚,希宪面谕国婿,欲入奏之。国婿惊愕,入语公主,公主出,饮希宪酒曰:“从者扰民,吾不知也。请以钞万五千贯还敛民之直,幸勿遣使者。”自是贵人过者,皆莫敢纵。
十二年,右丞阿里海牙下江陵,图地形上于朝,请命重臣开大府镇之。帝急召希宪还,使行省荆南,赐坐,谕曰:“荆南入我版籍,欲使新附者感恩、未来者向化,宋知我朝有臣如此,亦足以降其心。南土卑湿,于卿非宜,今以大事付托,度卿不辞。”赐田以养居者,马五十以给从者。希宪曰:“臣每惧才识浅近,不能胜负大任,何敢辞疾。然敢辞新赐。”复有诏,令希宪承制授三品以下官。希宪冒暑疾驱以进。至镇,阿里海牙率其属郊迎,望拜尘中,荆人大骇。即日禁剽夺,通商贩,兴利除害,兵民按堵。首录宋故宣抚、制置二司幕僚能任事者,以备采访,仍择二十余人,随材授职。左右难之,希宪曰:“今皆国家臣子也,何用致疑。”时宋故官礼谒大府,必广致珍玩,希宪拒之,且语之曰:“汝等身仍故官,或不次迁擢,当念圣恩,尽力报效。今所馈者,若皆己物,我取之为非义;一或系官,事同盗窃;若敛于民,不为无罪。宜戒慎之。”皆感激谢去。令凡俘获之人,敢杀者,以故杀平民论。为军士所虏,病而弃之者,许人收养;病愈,故主不得复有。立契券质卖妻子者,重其罪,仍没入其直。先时,江陵城外蓄水扞御,希宪命决之,得良田数万亩,以为贫民之业。发沙市仓粟之不入官籍者二十万斛,以赈公安之饥。大纲既举,乃曰:“教不可缓也。”遂大兴学,选教官,置经籍,旦日亲诣讲舍,以厉诸生。西南溪洞,及思、播田、杨二氏,重庆制置赵定应,俱越境请降。事闻,帝曰:“先朝非用兵不可得地,今希宪能令数千百里外越境纳土,其治化可见也。”关吏得江陵人私书,不敢发,上之,枢密臣发之帝前,其中有曰:“归附之初,人不聊生。皇帝遣廉相出镇荆南,岂惟人渐德化,昆虫草木,咸被泽矣。”帝曰:“希宪不嗜杀人,故能尔也。”
希宪疾久不愈,十四年春,近臣董文忠言:“江陵湿热,如希宪病何?”即召希宪还,江陵民号泣遮道留之不得,相与画像建祠。希宪还,囊橐萧然,琴书自随而已。帝知其贫,特赐白金五千两、钞万贯。五月,至上都,太常卿田忠良来问疾,希宪谓曰:“上都圣上龙飞之地,天下视为根本。近闻龙冈遗火,延烧民居,此常事耳,慎勿令妄谈地理者惑动上意。”未几,果有数辈以徙置都邑事奏,枢密副使张易、中书左丞张文谦与廷辨,力言不可,帝不悦。明日,召忠良质其事,忠良以希宪语对,帝曰:“希宪病甚,犹虑及此耶?”其议遂止。诏征扬州名医王仲明视希宪疾,既至,希宪服其药,能杖而起,帝喜谓希宪曰:“卿得良医,疾向愈矣。”对曰:“医持善药以疗臣疾,苟能戒慎,则诚如圣谕;设或肆惰,良医何益。”盖以医讽谏也。
会议立门下省,帝曰:“侍中非希宪不可。”遣中使谕旨曰:“鞍马之任,不以劳卿,坐而论道,时至省中,事有必须执奏,肩舆以入可也。”希宪附奏曰:“臣疾何足恤。输忠效力,生平所愿。”皇太子亦遣人谕旨曰:“上命卿领门下省,无惮群小,吾为卿除之。”竟为阿合马所沮。
译嗣国王头辇哥主持行省事务,镇守辽阳,有人说他的行为扰民而不利。至元十一年,诏令起用希宪为北京行省平章政事。将要出发时,希宪乘肩舆入宫辞行,世祖赐他座位,说:“从前在先朝时,你深知事机,常常用帝王之道启发朕。等到从鄂州、汉地撤军时,你多次陈说天命,这些话朕没有忘记。丞相这个职位实际上很适合你,只是你借故退避罢了。辽霫户不下数万,诸王、国婿分地所在之处,他们一向都知道你的才干,所以命你前往镇守,也是体察朕的这个意思。”辽东有许多亲王,使者传达圣旨,官吏立即听从;希宪到任后,才开始革除、纠正这种情况。有个西域人自称驸马,在城外扎营,拘押富民,诬称富民的祖父曾经借钱收取利息,急迫索要偿还。百姓向行省申诉,希宪命令逮捕他。此人发怒,骑马闯入行省公堂,坐在榻上;希宪命人揪他下来跪下,质问说:“法律没有私设的牢狱,你是什么人,竟敢擅自拘押百姓?”命令给他戴上刑具拘押起来。此人惊惧哀求,国王也替他求情,希宪才稍稍宽缓,命他等待审问;此人当夜带着全营逃走。不久,诏令嗣国王回国,希宪独自主持行省事务。朝廷下拨钞票买马六千五百匹,希宪派人到东州购买,得到余马一千三百匹。希宪说:“如果把这些余马上报,就好像是自己夸耀功劳。”于是把马交给其他不及数额的郡,以所得马价归还官府。长公主和国婿入朝,放纵地在郊外打猎,严重扰民。希宪当面告谕国婿,准备入朝奏报此事。国婿惊愕,入内告诉公主;公主出来,给希宪饮酒,说:“随从扰民,我不知道。请把一万五千贯钞还给收取百姓的费用,希望不要派使者去奏报。”从此以后,贵人经过的地方,都不敢放纵扰民。至元十二年,右丞阿里海牙攻下江陵,把地形图上呈朝廷,请求命重臣在当地设立大府镇守。世祖急忙召希宪回京,让他主持荆南行省事务,赐座并告谕说:“荆南已经纳入我国版图,朕想使新近归附的人感受恩德,使尚未归附的人向往教化;宋朝知道我国有这样的臣子,也足以使他们降服。南方土地低湿,对你并不适宜,但如今把大事托付给你,料想你不会推辞。”赐给他田地以供居住者生活,又赐马五十匹供随从使用。希宪说:“臣常常担心自己的才识浅陋,不能胜任重大使命,哪里敢以疾病为由推辞?但臣敢于辞谢新近的赏赐。”又有诏令,命希宪承制授予三品以下官员。希宪冒着暑热快速赶路前往。到达镇所,阿里海牙率属官到郊外迎接,在尘土中望拜,荆州人十分惊骇。当天就禁止抢掠,开放商业贸易,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事,军民各安其业。首先登记宋朝原宣抚司、制置司中能够任事的幕僚,以备咨询采访;又挑选二十多人,根据才干授予官职。左右属官对此感到为难,希宪说:“如今他们都是国家的臣民,何必疑虑?”当时宋朝原有官员来大府行礼拜见,必定广泛带来珍玩,希宪拒绝接受,并对他们说:“你们本人仍是原来的官员,有的还会得到破格升迁,应当想到圣上的恩德,尽力报效。” 如今所馈赠的东西,如果全是你们自己的财物,我收取它就是不义;如果其中有一件属于官物,事情就同盗窃一样;如果是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也不能说没有罪。你们应当对此谨慎戒惧。”众人都感激道谢后离去。下令凡是俘获的人,敢于杀害的,按故意杀害平民论罪。被军士俘虏后,因病被丢弃的人,允许他人收养;病愈后,原来的主人不得再将其占有。立下契券抵押、卖掉妻子儿女的,加重处罚,并且没收所得的钱。先前,江陵城外蓄水用来防御,希宪命令决开水道,得到数万亩良田,作为贫民的产业。发放沙市仓中未登记入官籍的粮食二十万斛,赈济公安的饥民。大纲已经建立后,他说:“教化不可迟缓。”于是大力兴办学校,选任教官,设置经籍,每天早晨亲自到讲舍,以激励学生。西南溪洞地区,以及思州、播州田氏和杨氏,重庆制置使赵定应,都越过边境请求归降。事情上报后,世祖说:“先朝不是用兵就不能取得土地;如今希宪能使数千百里以外的人越境归附,可见他的治理教化成效。”关卡官吏得到江陵人写来的私信,不敢拆阅,便把信呈上;枢密院大臣在世祖面前拆开,其中写道:“归附之初,百姓无法生活。皇帝派廉相出镇荆南,哪里只是百姓逐渐受到德政教化,连昆虫草木也都蒙受恩泽了。” 世祖说:“希宪不喜欢杀人,所以才能做到这样。” 希宪的病长久不能痊愈,至元十四年春,近臣董文忠说:“江陵气候湿热,希宪的病怎么能承受?”于是召希宪回京。江陵百姓哭号着拦路挽留,却无法留住他,便共同为他画像、建立祠堂。希宪回来时,行囊空空,只有琴和书随身而来。世祖知道他贫困,特意赐白银五千两、钞一万贯。五月,到达上都,太常卿田忠良来问候病情,希宪对他说:“上都是圣上兴起的地方,天下人把它看作根本。近来听说龙冈失火,延烧民居,这只是常事,千万不要让妄谈地理的人扰乱圣上的心意。”不久,果然有几个人以迁徙都城之事上奏,枢密副使张易、中书左丞张文谦同他们在朝廷上争辩,竭力说明不可行,世祖很不高兴。第二天,世祖召田忠良来查问此事,田忠良用希宪的话回答,世祖说:“希宪病得这样重,还能考虑到这件事吗?”迁都的议论于是停止。诏令征召扬州名医王仲明来诊治希宪的病。王仲明到后,希宪服用他的药,能够扶杖起身,世祖很高兴,对希宪说:“你得到良医,病将要痊愈了。”希宪回答:“医生拿着好药来治疗臣的病,假如臣能够谨慎戒惧,那么确实如圣上所说;假如放纵懒惰,良医又有什么用呢?” 这是借谈论医生来委婉地劝谏世祖。朝廷商议设置门下省,世祖说:“侍中一职,非廉希宪不可。”于是派中使传旨说:“骑马乘车的事务,不要因此劳烦卿;卿只需坐着议论政道,按时到省中办公。若有必须当面执奏的事情,乘肩舆进来就是了。”廉希宪附奏说:“臣的疾病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竭尽忠诚、效命国家,是臣平生的愿望。”皇太子也派人传旨说:“皇上命卿主持门下省,不要畏惧那些小人,我替卿除掉他们。”但这件事最终被阿合马阻挠了。
十六年春,赐钞万贯,诏复入中书,希宪称疾笃。皇太子遣侍臣问疾,因问治道,希宪曰:“君天下在用人,用君子则治,用小人则乱。臣病虽剧,委之于天。所甚忧者,大奸专政,群小阿附,误国害民,病之大者。殿下宜开圣意,急为屏除,不然,日就沉瑑,不可药矣。”戒其子曰:“丈夫见义勇为,祸福无预于己,谓皋、夔、稷、契、伊、傅、周、召为不可及,是自弃也。天下事苟无牵制,三代可复也。”又曰:“汝读《狄梁公传》乎?梁公有大节,为不肖子所坠,汝辈宜慎之!”
十七年十一月十九夜,有大星陨于正寝之旁,流光照地,久之方灭。是夕,希宪卒,年五十。大德八年,赠忠清粹德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追封魏国公,谥文正。加赠推忠佐理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恒阳王,谥如故。
子六人:孚,佥辽阳等处行中书事;恪,台州路总管;恂,中书平章政事;忱,邵武路总管;恒,御史中丞;惇,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从弟希贤。
希贤字达甫,一名中都海牙。伯父布鲁海牙尝曰:“是儿刚果,当大吾家。”年二十余,与从兄希宪同侍世祖,出入禁中,小心慎密。至元初,北部王拘杀使者,世祖选使往谕之,廷臣推希贤。至则布上意,辞旨条畅,王悔谢,为设宴,赠貂裘一袭、白金一笏。还奏,帝喜,赐以御膳。寻进中议大夫、兵部尚书。左丞相伯颜伐宋,既渡江,至元十二年春,授希贤礼部尚书,佩金虎符,与工部侍郎严中范、秘书丞柴紫芝持国书使宋。三月丙戌,至广德军独松关,守关者不知为使,袭而杀之。张濡以为己功,受赏,知广德军。明年宋亡,获张濡杀之,诏遣使护希贤丧归,后复籍濡家赀付其家。希贤死时,年二十九。
卷一百二十七 列传第十四
伯颜
伯颜,蒙古八邻部人。曾祖述律哥图,事太祖,为八邻部左千户。祖阿剌,袭父职,兼断事官,平忽禅有功,得食其地。父晓古台世其官,从宗王旭烈兀开西域。伯颜长于西域。至元初,旭烈兀遣入奏事,世祖见其貌伟,听其言厉,曰:“非诸侯王臣也,其留事朕。”与谋国事,恒出廷臣右,世祖益贤之,敕以中书右丞相安童女弟妻之,若曰“为伯颜妇,不惭尔氏矣”。二年七月,拜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诸曹白事,有难决者,徐以一二语决之。众服曰:“真宰辅也。”四年,改中书右丞。七年,迁同知枢密院事。十年春,持节奉玉册立燕王真金为皇太子。
十一年,大举伐宋,与史天泽并拜中书左丞相,行省荆湖。时荆湖、淮西各建行省,天泽言,号令不一,或致败事。诏改淮西行省为行枢密院。天泽又以病,表请专任伯颜,乃以伯颜领河南等路行中书省,所属并听节制。秋七月,陛辞,世祖谕之曰:“昔曹彬以不嗜杀平江南,汝其体朕心,为吾曹彬可也。”
九月甲戌朔,会师于襄阳,分军为三道并进。丙戌,伯颜与平章阿术由中道循汉江趋郢州。万户武秀为前锋,遇水泺,霖雨水溢,无舟不能涉。伯颜曰:“吾且飞渡大江,而惮此潢潦耶!”乃召一壮士,负甲仗,骑而前导,麾诸军毕济。癸巳,次盐山,距郢州二十里。郢在汉水北,以石为城,宋人又于汉水南筑新郢,横铁绳,锁战舰,密树桩木水中。下流黄家湾堡,亦设守御之具,堡之西有沟,南通藤湖,至江仅数里。乃遣总管李庭、刘国杰攻黄家湾堡,拔之,破竹席地,荡舟由藤湖入汉江。诸将请曰:“郢城,我之喉襟,不取,恐为后患。”伯颜曰:“用兵缓急,我则知之。攻城,下策也,大军之出,岂为此一城哉!”遂舍郢,顺流下。伯颜、阿术殿后,不满百骑。十月戊午,行大泽中,郢将赵文义、范兴以骑二千来袭,伯颜、阿术未及介胄,亟还军迎击之。伯颜手杀文义,擒范兴杀之,其士卒死者五百人,生获数十人。
甲子,次沙洋。乙丑,命断事官杨仁风招之,不应。复使一俘持黄榜、檄文,传赵文义首,入城,招其守将王虎臣、王大用。虎臣等斩俘,焚黄榜。裨将傅益以水军十七人来降,虎臣等又斩其军之欲降者。伯颜复命吕文焕招之,又不应。日暮,风大起,伯颜命顺风掣金汁炮,焚其庐舍,烟焰涨天,城遂破。万户忙古歹生擒虎臣、大用等四人,余悉屠之。丙寅,次新城,令万户帖木儿、史弼列沙洋所馘于城下,射黄榜、檄文于城中以招之。其守将边居谊,邀吕文焕与语。丁卯,文焕至城下,飞矢中右臂,奔还。戊辰,其总制黄顺逾城出降,即授招讨使,佩以金符,令呼城上军,其部曲即缒城下,居谊邀入城,悉斩之。己巳,其副都统制任宁亦降,居谊终不出,乃令总管李庭攻破其外堡,诸军蚁附而登,拔之。余众三千,犹力战而死,居谊举家自焚。遂并诛王虎臣、王大用等四人。
译至元十六年春,赐给他钞一万贯,下诏让他重新进入中书省,廉希宪称病情严重。皇太子派侍臣去问候他的病,顺便询问治国之道。廉希宪说:“君主要治理天下,关键在于任用什么人。任用君子,国家就能治理;任用小人,国家就会混乱。臣的病虽然严重,也只能把生死交给上天。臣最忧虑的是,大奸臣专权,群小相互阿附,误国害民,这是最大的病患。殿下应当开启圣明的心意,赶快把他们屏除;否则,国家一天天走向沉沦,就无药可救了。”他告诫儿子说:“大丈夫见到合乎正义的事就勇敢去做,祸福不能预先计较自己。若认为皋陶、夔、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等人高不可及,就是自己放弃自己。天下的事情如果没有牵制,三代的盛世是可以恢复的。”他又说:“你读过《狄梁公传》吗?狄梁公有大节操,却被不肖的儿子败坏了名声,你们这些后辈应当谨慎!” 至元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夜,有一颗大星坠落在他的正寝旁边,流动的光芒照亮大地,过了很久才熄灭。这天晚上,廉希宪去世,享年五十岁。大德八年,追赠他为忠清粹德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追封魏国公,谥号文正。又加赠推忠佐理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恒阳王,谥号仍为文正。他有六个儿子:孚,任佥辽阳等处行中书事;恪,任台州路总管;恂,任中书平章政事;忱,任邵武路总管;恒,任御史中丞;惇,任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堂弟是希贤。廉希贤,字达甫,另一个名字叫中都海牙。他的伯父布鲁海牙曾说:“这个孩子刚强果断,将来一定能光大我家。”二十多岁时,他和堂兄廉希宪一同侍奉世祖,出入宫禁,谨慎周密。至元初年,北方部族的王拘禁并杀害了使者,世祖选派使者前去晓谕,朝廷大臣推举廉希贤。他到达后,传达皇帝的旨意,言辞条理通畅,那位王后悔并道歉,为他设宴,还赠送一袭貂裘和一笏白金。回来奏报后,世祖很高兴,赐给他御膳。不久升任中议大夫、兵部尚书。左丞相伯颜讨伐宋朝,渡过长江以后,至元十二年春,授廉希贤礼部尚书,佩金虎符,和工部侍郎严忠范、秘书丞柴紫芝带着国书出使宋朝。三月丙戌日,到达广德军独松关,守关的人不知道他们是使者,袭击并杀死了他们。张濡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功劳,接受了赏赐,并任广德军知军。第二年宋朝灭亡,捕获张濡并杀了他,诏令派使者护送廉希贤的灵柩回去,后来又没收张濡家中的财产,交给廉希贤的家属。廉希贤去世时,年仅二十九岁。第一百二十七卷 列传第十四 伯颜 伯颜,是蒙古八邻部人。曾祖父述律哥图侍奉太祖,任八邻部左千户。祖父阿剌承袭父亲的官职兼任断事官,因平定忽禅有功,获得了以其地为食邑的待遇。父亲晓古台世代承袭这一官职,跟随宗王旭烈兀开拓西域。伯颜在西域长大。至元初年,旭烈兀派他入朝奏事,世祖见他相貌魁伟,听他说话声音洪亮,便说:“他不是一般诸侯王的臣属,留下来侍奉朕吧。”伯颜参与谋议国事,常常胜过朝廷大臣,世祖更加认为他贤能,命令中书右丞相安童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并说:“做伯颜的妻子,不会辱没你的家族。”至元二年七月,授任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各曹官员上报事务,有难以裁决的,他只用一两句话便作出决定。众人佩服地说:“这才是真正的宰辅。”至元四年,改任中书右丞。七年,升任同知枢密院事。十年春,持符节奉玉册册立燕王真金为皇太子。至元十一年,大举讨伐宋朝,伯颜和史天泽一同被授为中书左丞相,主持荆湖行省。当时荆湖、淮西各自设置行省,史天泽说,号令不统一,可能导致战事失败。诏令把淮西行省改为行枢密院。史天泽又因病,上表请求专门任用伯颜,于是任命伯颜统领河南等路行中书省,所属各地都听从他的节制。秋七月,伯颜入朝辞行,世祖告诫他说:“从前曹彬因为不喜欢杀戮而平定江南,你应当体察朕的心意,做我的曹彬就可以了。” 九月甲戌朔,诸军在襄阳会师,分为三路一同前进。丙戌日,伯颜和参知政事阿术从中路沿汉江向郢州进军。万户武秀任前锋,遇到水洼,连日大雨导致水势暴涨,没有船不能渡过。伯颜说:“我将要飞渡长江,难道还怕这点积水吗?”于是召来一名壮士,让他背着铠甲兵器,骑马在前面引路,指挥各军全部渡过。癸巳日,军队驻扎在盐山,距郢州二十里。郢州在汉水北岸,用石头筑城;宋人在汉水南岸又筑了新郢城,横设铁绳锁住战船,在水中密密插下木桩。下游的黄家湾堡也设置了防守器械,堡西有一条沟,向南通到藤湖,距长江只有几里。于是派总管李庭、刘国杰攻打黄家湾堡,攻取后,拆去竹席铺地,驾船从藤湖进入汉江。诸将请求说:“郢城是我们的咽喉,不攻取它,恐怕会成为后患。”伯颜说:“用兵的缓急,我自有判断。攻城是下策,大军出动,难道只是为了这一座城吗?”于是放弃郢城,顺流而下。伯颜、阿术负责断后,身边不到一百名骑兵。十月戊午日,军队行进在大泽中,郢州将领赵文义、范兴率领二千骑兵前来袭击。伯颜、阿术来不及穿戴铠甲,立即回军迎战。伯颜亲手杀死赵文义,活捉范兴后将其杀死;宋军士卒死了五百人,活捉了几十人。甲子日,军队驻扎在沙洋。乙丑日,命断事官杨仁风招降他们,他们不答应。又派一名俘虏拿着黄榜和檄文,带着赵文义的首级进入城中,招降守将王虎臣、王大用。王虎臣等杀死俘虏,烧掉黄榜。副将傅益率水军十七人来投降,王虎臣等又杀死了他军中想投降的人。伯颜再次命吕文焕招降,他们仍不答应。天黑时大风骤起,伯颜命军队顺风发射金汁炮,焚烧他们的房舍,烟火冲天,城于是被攻破。万户忙古歹生擒王虎臣、王大用等四人,其余人全部屠杀。丙寅日,军队驻扎在新城,命万户帖木儿、史弼把沙洋所斩获的首级排列在城下,又把黄榜、檄文射入城中招降。守将边居谊邀请吕文焕与他交谈。丁卯日,吕文焕到城下,被飞箭射中右臂,奔逃回来。戊辰日,总制黄顺越城出来投降,立即授任招讨使,给他佩上金符,并命他向城上士卒呼喊;他的部下于是用绳索缒下城来,边居谊邀请他们入城,却把他们全部杀死。己巳日,副都统制任宁也投降,边居谊始终不肯出来,于是命总管李庭攻破外堡,各军像蚂蚁聚集一样登城,攻取了外堡。其余三千人仍奋力作战,战死;边居谊全家自焚。于是把王虎臣、王大用等四人一并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