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元史一百七十二

卷一百八十一 列传第六十八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043–1048 段

初在江西、金陵,每与虞集剧论,以相切劘。明善言:“集治诸经,惟朱子所定者耳,自汉以来先儒所尝尽心者,考之殊未博。”集亦言:“凡为文辞,得所欲言而止,必如明善云‘若雷霆之震惊,鬼神之灵变’然后可,非性情之正也。”二人初相得甚欢,至京师,乃复不能相下。董士选之自中台行省江浙也,二人者俱送出都门外,士选曰:“伯生以教导为职,当早还,复初宜更送我。”集还,明善送至二十里外,士选下马入邸舍中,为席,出橐中肴,酌酒同饮,乃举酒属明善曰:“士选以功臣子,出入台省,无补国家,惟求得佳士数人,为朝廷用之,如复初与伯生,他日必皆光显,然恐不免为人构间。复初中原人也,仕必当道;伯生南人,将为复初摧折。今为我饮此酒,慎勿如是。”明善受卮酒,跪而酹之。起立,言曰:“诚如公言,无论他日,今隙已开矣。请公再赐一卮,明善终身不敢忘公言!”乃再饮而别。真人吴全节,与明善交尤密,尝求明善作文。既成,明善谓全节曰:“伯生见吾文,必有讥弹,吾所欲知。成季为我治具,招伯生来观之,若已入石,则无及矣。”明日,集至,明善出其文,问何如,集曰:“公能从集言,去百有余字,则可传矣。”明善即泚笔属集,凡删百二十字,而文益精当。明善大喜,乃欢好如初。集每见明经之士,亦以明善之言告之。

明善一子,晦,荫受峡州路同知,早卒。

虞集 弟槃 范梈

虞集,字伯生,宋丞相允文五世孙也。曾祖刚简,为利州路提刑,有治绩。尝与临邛魏了翁,成都范仲黼、李心传辈,讲学蜀东门外,得程、朱氏微旨,著《易诗书论语说》,以发明其义,蜀人师尊之。祖珏,知连州,亦以文学知名。父汲,黄冈尉。宋亡,侨居临川崇仁,与吴澄为友,澄称其文清而醇。尝再至京师,赎族人被俘者十余口以归,由是家益贫。晚稍起家,教授于诸生中,得孛术鲁翀、欧阳玄而称许之,以翰林院编修官致仕。娶杨氏,国子祭酒文仲女。咸淳间,文仲守衡,以汲从,未有子,为祷于南岳。集之将生,文仲晨起,衣冠坐而假寐,梦一道士至前,牙兵启曰:“南岳真人来见。”既觉,闻甥馆得男,心颇异之。

集三岁即知读书,岁乙亥,汲挈家趋岭外,干戈中无书册可携,杨氏口授《论语》、《孟子》、《左氏传》、欧苏文,闻辄成诵。比还长沙,就外傅,始得刻本,则已尽读诸经,通其大义矣。文仲世以《春秋》名家,而族弟参知政事栋,明于性理之学,杨氏在室,即尽通其说,故集与弟槃,皆受业家庭,出则以契家子从吴澄游,授受具有源委。

左丞董士选自江西除南行台中丞,延集家塾。大德初,始至京师。以大臣荐,授大都路儒学教授,虽以训迪为职,而益自充广,不少暇佚。除国子助教,即以师道自任,诸生时其退,每挟策趋门下卒业,他馆生多相率诣集请益。丁内艰,服除,再为助教,除博士。监祭殿上,有刘生者,被酒失礼俎豆间,集言诸监,请削其籍。大臣有为刘生谢者,集持不可,曰:“国学,礼义之所出也,此而不治,何以为教!”仁宗在东宫,传旨谕集,勿竟其事,集以刘生失礼状上之,移詹事院,竟黜刘生,仁宗更以集为贤。

大成殿新赐登歌乐,其师世居江南,乐生皆河北田里之人,情性不相能,集亲教之,然后成曲。复请设司乐一人掌之,以俟考正。仁宗即位,责成监学,拜台臣为祭酒,除吴澄司业,皆欲有所更张,以副帝意,集力赞其说。有为异论以沮之者,澄投檄去,集亦以病免。未几,除太常博士,丞相拜住方为其院使,间从集问礼器祭义甚悉,集为言先王制作,以及古今因革治乱之由,拜住叹息,益信儒者有用。

译明善起初在江西、金陵时,常常与虞集激烈讨论,以此互相切磋。明善说:“虞集所研究的各部经书,只不过是朱子所确定的内容罢了;自汉代以来,先儒曾经用心研究的东西,他考察得还很不广博。”虞集也说:“凡是写文章,只要写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就应该停止;一定要像明善所说的‘如雷霆震动惊骇,如鬼神灵异变化’那样才行,这并不是合乎本性的正当态度。”两人起初相投甚欢,到了京师后,却又互不相让。董士选从中台调任江浙行省时,他们二人都到京城外送行。董士选说:“伯生的职务是教导,应当早点回来;复初应当再送我一程。”虞集回去了,明善送到二十里外。董士选下马进入驿舍,设下席宴,从袋中取出菜肴,斟酒共同饮用,然后举杯劝明善说:“我董士选以功臣之子身份出入台省,对国家没有什么补益,只希望得到几位优秀士人,推荐给朝廷任用。像复初和伯生这样的人,将来一定都能显达,但恐怕免不了被人挑拨离间。复初是中原人,做官后必然处在权势要道;伯生是南方人,将来可能会受到复初的压制。现在请为我喝下这杯酒,千万不要这样做。”明善接过酒杯,跪下把酒洒在地上祭奠。起身后说:“确实如您所说,不必等到将来,现在嫌隙已经产生了。请您再赐给我一杯酒,我一生都不敢忘记您的话!”于是再次饮酒告别。真人吴全节与明善交情尤其亲密,曾经请明善写文章。文章写成后,明善对吴全节说:“伯生看见我的文章,一定会批评指摘;我正想知道他的意见。成季,请你为我准备酒席,把伯生请来看看;如果文章已经刻在石碑上,就来不及修改了。”第二天,虞集到来,明善拿出文章问他怎么样,虞集说:“您如果能听从我的意见,删去一百多字,就可以流传了。”明善立即拿笔请虞集删改,共删去一百二十字,文章反而更加精炼恰当。明善非常高兴,两人的交情于是恢复如初。虞集每次见到通晓经书的士人,也把明善的话告诉他们。明善有一个儿子,名叫晦,因祖荫授任峡州路同知,早年去世。虞集 弟虞槃 范梈 虞集,字伯生,是宋朝丞相虞允文的五世孙。曾祖父虞刚简,任利州路提刑,有治理政绩。他曾和临邛的魏了翁、成都的范仲黼、李心传等人在蜀地东门外讲学,领会到程氏、朱氏理学的精微旨意,撰写《易诗书论语说》,阐发其中的义理,蜀人把他当作老师敬重。祖父虞珏,任连州知州,也因文学而知名。父亲虞汲,任黄冈县尉。宋朝灭亡后,虞汲寄居临川崇仁,和吴澄交好,吴澄称赞他的文章清新醇厚。他曾两次到京师,赎回被俘的十多个族人带回,因此家境更加贫困。晚年家境稍有起色,便在诸生中教授学生,孛术鲁翀、欧阳玄得到他的称许;后来以翰林院编修官身份退休。他娶杨氏为妻,杨氏是国子祭酒杨文仲的女儿。咸淳年间,杨文仲任衡州知州,虞汲随行,当时还没有儿子,杨文仲便到南岳祈祷。虞集将要出生时,杨文仲清晨起身,穿戴整齐坐着小睡,梦见一个道士来到面前,牙兵通报说:“南岳真人来拜见。”醒来后,听说女婿家生了男孩,心中很是惊异。虞集三岁时就懂得读书。乙亥年,虞汲带着全家前往岭外,战乱中没有书籍可以携带,杨氏便口授《论语》《孟子》《左氏传》以及欧阳修、苏轼的文章,虞集听过就能背诵。等回到长沙,他跟随外傅学习,开始得到刻印的书本时,已经把各部经书都读完,并且通晓它们的大意了。杨文仲家世代以精通《春秋》著称,他的族弟、参知政事杨栋又精通性理之学;杨氏在娘家时就完全通晓这些学说,所以虞集和弟弟虞槃都在家中接受教育,出门后又以契家子的身份跟随吴澄游学,师承授受都有明确的源流。左丞董士选由江西调任南行台中丞,延请虞集到家塾任教。大德初年,虞集才到京师。经大臣推荐,授任大都路儒学教授;虽然职责是训导学生,却更加自我充实扩展,丝毫没有偷闲荒废。授任国子助教后,他便以传道授业自任。诸生计算他退课的时间,常常带着书册赶到门下完成学业,其他学馆的学生也多结伴来向虞集请教。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再任助教,后授国子博士。他在祭殿上监临祭祀时,有个姓刘的学生因醉酒在祭祀礼器之间失礼,虞集对各位监官说,应削除他的学籍。有大臣替刘生求情,虞集坚持不可,说:“国学是礼义产生的地方。如果这种事都不惩治,还凭什么施教!”仁宗当时在东宫,传旨告诫虞集不要把这件事追究到底。虞集便把刘生失礼的情状上报,转送詹事院,最终黜退刘生,仁宗更加认为虞集贤能。大成殿新近获赐登歌乐,乐师世代居住在江南,乐生却都是河北乡里的百姓,性情彼此不能相合,虞集亲自教导他们,这才排练成曲。他又请求设置司乐一人来掌管此事,以等待考核订正。仁宗即位后,要求国子监办好学务,任命台臣为祭酒,授吴澄为司业,都是想有所改革,以符合皇帝的意旨,虞集竭力赞成这一主张。有人提出异议加以阻挠,吴澄递交文书离去,虞集也因病免职。不久,虞集被授为太常博士。丞相拜住当时正任太常院使,闲暇时跟随虞集详细询问礼器和祭祀的意义。虞集为他讲述先王制作礼制的情形,以及古今沿革和治乱的原因,拜住感叹不已,更加相信儒者是有用的。

朝廷方以科举取士,说者谓治平可力致,集独以谓当治其源。迁集贤修撰。因会议学校,乃上议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学校者,士之所受教,以至于成德达材者也。今天下学官,猥以资格授,强加之诸生之上,而名之曰师尔,有司弗信之,生徒弗信之,于学校无益也。如此而望师道之立,可乎?下州小邑之士,无所见闻,父兄所以导其子弟,初无必为学问之实意,师友之游从,亦莫辨其邪正,然则所谓贤材者,非自天降地出,安有可望之理哉!为今之计,莫若使守令求经明行修成德者,身师尊之,至诚恳恻以求之,其德化之及,庶乎有所观感也。其次则求夫操履近正,而不为诡异骇俗者,确守先儒经义师说,而不敢妄为奇论者,众所敬服,而非乡愿之徒者,延致之日,讽诵其书,使学者习之,入耳著心,以正其本,则他日亦当有所发也。其次则取乡贡至京师罢归者,其议论文艺,犹足以耸动其人,非若泛泛莫知根柢者矣。”六年,除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仁宗尝对左右叹曰:“儒者皆用矣,惟虞伯生未显擢尔。”会晏驾,不及用。

英宗即位,拜住为相,颇超用贤俊,时集以忧还江南,拜住不知也。乃言于上,遣使求之于蜀,不见;求之江西,又不见;集方省墓吴中,使至,受命趋朝,则拜住不及见矣。泰定初,考试礼部,言于同列曰:“国家科目之法,诸经传注各有所主者,将以一道德、同风俗,非欲使学者专门擅业,如近代五经学究之固陋也。圣经深远,非一人之见可尽,试艺之文,推其高者取之,不必先有主意。若先定主意,则求贤之心狭,而差自此始矣。”后再为考官,率持是说,故所取每称得人。

泰定初,除国子司业,迁秘书少监。天子幸上都,以讲臣多高年,命集与集贤侍读学士王结执经以从,自是岁尝在行。经筵之制,取经史中切于心德治道者,用国语、汉文两进读,润译之际,患夫陈圣学者未易于尽其要,指时务者尤难于极其情,每选一时精于其学者为之,犹数日乃成一篇,集为反覆古今名物之辨以通之,然后得以无忤,其辞之所达,万不及一,则未尝不退而窃叹焉。拜翰林直学士,俄兼国子祭酒。尝因讲罢,论京师恃东南运粮为实,竭民力以航不测,非所以宽远人而因地利也。与同列进曰:“京师之东,濒海数千里,北极辽海,南滨青、齐,萑苇之场也,海潮日至,淤为沃壤,用浙人之法,筑堤捍水为田,听富民欲得官者,合其众分授以地,官定其畔以为限,能以万夫耕者,授以万夫之田,为万夫之长,千夫、百夫亦如之,察其惰者而易之。一年,勿征也;二年,勿征也;三年,视其成,以地之高下,定额于朝廷,以次渐征之;五年,有积蓄,命以官,就所储给以禄;十年,佩之符印,得以传子孙,如军官之法。则东面民兵数万,可以近卫京师,外御岛夷;远宽东南海运,以纾疲民;遂富民得官之志,而获其用;江海游食盗贼之类,皆有所归。”议定于中,说者以为一有此制,则执事者必以贿成,而不可为矣。事遂寝。其后海口万户之设,大略宗之。

文宗在潜邸,已知集名,既即位,命集仍兼经筵。尝以先世坟墓在吴、越者,岁久湮没,乞一郡自便,帝曰;“尔材何不堪,顾今未可去尔。”除奎章阁侍书学士。时关中大饥,民枕籍而死,有方数百里无孑遗者,帝问集何以救关中,对曰:“承平日久,人情宴安,有志之士,急于近效,则怨讟兴焉。不幸大灾之余,正君子为治作新之机也,若遣一二有仁术、知民事者,稍宽其禁令,使得有所为,随郡县择可用之人,因旧民所在,定城郭,修闾里,治沟洫,限畎亩,薄征敛,招其伤残老弱,渐以其力治之,则远去而来归者渐至,春耕秋敛,皆有所助,一二岁间,勿征勿徭,封域既正,友望相济,四面而至者,均齐方一,截然有法,则三代之民,将见出于空虚之野矣。”帝称善。因进曰:“幸假臣一郡,试以此法行之,三五年间,必有以报朝廷者。”左右有曰:“虞伯生欲以此去尔。”遂罢其议。有敕诸兼职不过三,免国子祭酒。

译朝廷正准备通过科举选取士人,议论者认为天下太平可以努力求得,只有虞集认为应当治理根本。后来他升任集贤修撰。因议论学校事务,便上奏说:“教师的道统树立起来,善人就会增多。学校是士人接受教育、直到成就德行、通达才干的地方。如今天下的学官,往往只凭资历授予职位,强行把他们置于诸生之上,称作老师罢了;有关官吏不信任他们,学生也不信任他们,这对学校没有益处。这样还希望教师之道能够树立起来,可以吗?下州小邑的士人没有见闻,父兄引导子弟,起初并没有一定要使他们求学问的真实意愿;师友交游,也不能辨别邪正。既然如此,所谓贤能人才,难道会从天上降下、从地下生出吗?哪里有可以期待的道理呢!如今的办法,不如让郡守县令寻求经学明白、品行修养良好、已经成就德行的人,亲自以老师之礼尊敬他,以至诚恳切的态度聘求他。这样,他的德化所及,大概可以使人有所观感。其次,就寻求那些操守行为接近正道、不故意标新立异惊骇世俗的人;他们确实遵守先儒的经义和师说,不敢妄自提出奇异言论,为众人所敬服,而不是乡愿一类的人。把他们请来以后,让他们讲诵自己的著作,使学生学习,听进耳中、记在心里,以端正根本,那么将来也应当有所启发。” 再其次,就选取那些通过乡贡到京师、后来落第返乡的人。他们议论文章和文艺,仍足以使当地人受到激励,不像那些浮泛浅薄、毫无根基的人。”六年,虞集被授为翰林待制,兼任国史院编修官。仁宗曾对身边的人叹息说:“儒者都已经任用了,只有虞伯生还没有得到显著提拔。”恰逢仁宗驾崩,来不及任用他。英宗即位,拜住任宰相,很是破格任用贤能俊杰。当时虞集因忧患回到江南,拜住并不知道。拜住便向皇帝进言,派使者到蜀地寻找,没有找到;又到江西寻找,仍然没有找到。虞集当时正在吴中祭扫祖墓,使者到达后,他接受诏命赶赴朝廷,但拜住已经来不及见到他了。泰定初年,虞集主持礼部考试,对同僚说:“国家科举的制度规定,各部经书的传注各有宗旨,是为了统一道德、协调风俗,并不是想使学者拘守一门、专擅其业,像近代那些固陋的五经学究一样。圣人经书深奥久远,不是一个人的见解能够穷尽;考试文章,应推求其中高明的加以录取,不必预先确定一种主旨。如果先定下主旨,那么求取贤才的心胸就会狭窄,偏差也就从这里开始了。”后来他再次担任考官,总是坚持这一主张,所以所取士人常被称为得到了合适的人才。泰定初年,虞集被授为国子司业,升任秘书少监。天子巡幸上都,因为讲经的臣子大多年事已高,命虞集和集贤侍读学士王结带着经书随行讲读,从此每年都曾随驾出行。经筵的制度,是选取经史中切合修养心性和治理国家的内容,用国语、汉文两种语言进讲。翻译润色时,担心陈述圣学的人难以完全说明其中要旨,谈论时务的人尤其难以充分表达实情,所以每次都选一时精通其学的人来承担,往往还要几天才能写成一篇。虞集反复辨析古今名物来贯通其义,然后才能使译文不违背原意;但文字所能表达的内容,万分中也不到原意的一分,他未曾不退下后暗自叹息。虞集被授为翰林直学士,不久兼任国子祭酒。他曾在讲经结束后,谈到京师把东南漕运粮食作为根本,耗尽百姓力量航行于不可测的海上,并不是宽恤远方百姓、利用当地地利的办法。他和同僚一同进言说:“京师以东,濒临海边数千里,北面直达辽海,南面连接青州、齐地,那里是芦苇丛生的荒滩。海潮每天到来,淤积成肥沃的土地。可以采用浙江人的方法,修筑堤坝防水,把土地改成田地;听任富民中愿意求取官职的人,集合他们的众人,分别授予土地,由官府划定田界作为限界。能够役使一万人的,就授给一万人的田地,任命他为这一万人的首领;能役使千人、百人的,也照此办理。考察其中懒惰的人,便更换他们。” 第一年不征税,第二年也不征税;第三年视察生产成果,根据土地的高低肥瘠,在朝廷确定赋额,再按次序逐渐征收。第五年有了积蓄,就授予他官职,并在储存的粮食中发给俸禄;十年后授给符印,使他可以把职位传给子孙,像军官世袭的制度一样。这样,东部的民兵有数万人,可以作为京师的近卫,在外抵御岛夷;从远处减轻东南海运的负担,使疲敝的百姓得到宽缓;既满足富民求官的愿望,又能得到他们的实际作用;江海间游荡谋食的盗贼之类,也都有了归宿。”这项建议在朝廷中议定后,议论者认为一旦实行此制度,办事者必定靠贿赂来完成,因而无法实行。事情于是搁置下来。后来设置海口万户府,大体上采用了这一建议。文宗还在藩邸时,就已经知道虞集的名声。即位后,命虞集仍兼任经筵。虞集曾以祖先坟墓在吴、越一带,年代久远已经湮没为由,请求给他一个郡任职以便自行处理。皇帝说:“凭你的才干,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只是现在还不能让你离开。”于是授他为奎章阁侍书学士。当时关中发生大饥荒,百姓相枕相藉而死,有方圆数百里竟没有一个幸存者。皇帝问虞集应当怎样救济关中,虞集回答说:“太平日子长久了,人心安于享乐,有志之士急于求得眼前成效,就会引起怨恨和非议。大灾之后,正是君子治理国家、革新振作的时机。如果派一两个有仁政方法、懂得民情的人,适当放宽禁令,让他们能够有所作为;再随郡县选择可以任用的人,依靠原有百姓居住的地方,修定城郭,整治闾里,疏浚沟渠,划定田亩,减轻赋税,招抚那些受伤残、年老体弱的人,逐步凭借他们的力量进行治理。这样,远方离去的人就会渐渐回来,春耕秋收都有所帮助;一两年内不征税、不服徭役。疆界确定以后,彼此扶助,四面来到的人逐渐聚集整齐,土地划一,秩序严明有法,那么三代时期的百姓,就将重新出现在这片空旷荒芜的土地上了。”皇帝称好。虞集于是进言:“希望陛下幸而把一个郡交给臣,试行这种办法,三五年之间,一定有可以向朝廷报告的成效。” 身边有人说:“虞伯生是想借此离开您。”于是这项建议被停止。有诏令规定,官员兼任职务不得超过三项,虞集因此免去国子祭酒。

时宗藩暌隔,功臣汰侈,政教未立,帝将策士于廷,集被命为读卷官,乃拟制策以进,首以“劝亲亲,体群臣,同一风俗,协和万邦”为问,帝不用。集以入侍燕闲,无益时政,且媢嫉者多,乃与大学士忽都鲁都儿迷失等进曰:“陛下出独见,建奎章阁,览书籍,置学士员,以备顾问。臣等备员,殊无补报,窃恐有累圣德,乞容臣等辞职。”帝曰:“昔我祖宗,睿智聪明,其于致理之道,生而知之,朕早岁跋涉难阻,视我祖宗,既乏生知之明,于国家治体,岂能周知?故立奎章阁,置学士员,以祖宗明训、古昔治乱得失,日陈于前,卿等其悉所学,以辅朕志。若军国机务,自有省院台任之,非卿等责也。其勿复辞。”

有旨采辑本朝典故,仿唐、宋《会要》,修《经世大典》,命集与中书平章政事赵世延同任总裁。集言:“礼部尚书马祖常,多闻旧章,国子司业杨宗瑞,素有历象地理记问度数之学,可共领典;翰林修撰谢端、应奉苏天爵、太常李好文、国子助教陈旅、前詹事院照磨宋纟兹、通事舍人王士点,俱有见闻,可助撰录。庶几是书早成。”帝以尝命修辽、金、宋三史,未见成绩,《大典》令阁学士专率其属为之。既而以累朝故事有未备者,请以翰林国史院修祖宗实录时百司所具事迹参订。翰林院臣言于帝曰:“实录,法不得传于外,则事迹亦不当示人。”又请以国书《脱卜赤颜》增修太祖以来事迹,承旨塔失海牙曰:“《脱卜赤颜》非可令外人传者。”遂皆已。俄世延归,集专领其事,再阅岁,书乃成,凡八百帙。既上进,以目疾丐解职,不允,乃举治书侍御史马祖常自代,不报。

御史中丞赵世安乘间为集请曰:“虞伯生久居京师,甚贫,又病目,幸假一外任,便医。”帝怒曰:“一虞伯生,汝辈不容耶!”帝方向用文学,以集弘才博识,无施不宜,一时大典册咸出其手,故重听其去。集每承诏有所述作,必以帝王之道、治忽之故,从容讽切,冀有感悟,承顾问及古今政治得失,尤委曲尽言,或随事规谏,出不语人。谏或不入,归家悒悒不乐。家人见其然,不敢问其故也。时世家子孙以才名进用者众,患其知遇日隆,每思有以间之。既不效,则相与摘集文辞,指为讥讪,赖天子察知有自,故不能中伤,然集遇其人,未尝少变。一日,命集草制封乳母夫为营都王,使贵近阿荣、飐飐传旨。二人者素忌集,缪言制封营国公,集具稿,俄丞相自榻前来索制甚急,集以稿进,丞相愕然问故,集知为所绐,即请易稿以进,终不自言,二人者愧之。其雅量类如此。

论荐人材,必先器识,心所未善,不为牢笼以沽誉;评议文章,不折之于至当不止,其诡于经者,文虽善,不与也。虽以此二者忤物速谤,终不为动。光人龚伯璲,以才俊为马祖常所喜,祖常为御史中丞,伯遂游其门,祖常亟称之,欲集为荐引,集不可,曰:“是子虽小有才,然非远器,亦恐不得令终。”祖常犹未以为然。一日,邀集过其家,设宴,酒半,出荐牍求集署,集固拒之,祖常不乐而罢。文宗崩,集在告,欲谋南还,弗果。幼君崩,大臣将立妥欢帖穆尔太子,用至大故事,召诸老臣赴上都议政,集在召列。祖常使人告之曰:“御史有言。”乃谢病归临川。

初,文宗在上都,将立其子阿剌忒纳答剌为皇太子,乃以妥欢帖穆尔太子乳母夫言,明宗在日,素谓太子非其子,黜之江南,驿召翰林学士承旨阿邻帖木儿、奎章阁大学士忽都鲁笃弥实书其事于《脱卜赤颜》,又召集使书诏,播告中外。时省台诸臣,皆文宗素所信用、同功一体之人,御史亦不敢斥言其事,意在讽集速去而已。伯璲后以用事败,杀其身,世乃服集知人。

元统二年,遣使赐上尊酒、金织文锦二,召还禁林,疾作不能行,屡有敕,即家撰文,褒锡勋旧、侍臣。有以旧诏为言者,帝不怿曰:“此我家事,岂由彼书生耶!”至正八年五月己未,以病卒,年七十有七。官自将仕郎十二转为通奉大夫。赠江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封仁寿郡公。

集孝友,方二亲以故家令德,中遭乱亡,侨寓下邑,左右承顺无违。弟槃,早卒,教育其孤,无异己子。兄采,以筦库输赋京师,亏数千缗,尽力营贷代偿之,无难色。抚庶弟,嫁孤妹,具有恩意。山林之士知古学者,必折节下之,接后进,虽少且贱,如敌己。当权门赫奕,未尝有所附丽。集议中书,正言谠论,多见容受,屡以片言解疑误,出人于滨死,亦不以为德。张珪、赵世延尤敬礼之,有所疑必咨焉。

译当时宗室藩王彼此隔绝,功臣宗族奢侈过度,政治教化还没有建立。皇帝将要在朝廷策问士人,虞集奉命担任读卷官,便拟定策问呈上,开头以“勉励亲近亲属,体恤群臣,统一风俗,协和万邦”为问题,皇帝没有采用。虞集认为入宫侍奉、陪皇帝闲谈,对时政没有益处,而且嫉妒他的人很多,于是和大学士忽都鲁都儿迷失等进言:“陛下独出己见,建立奎章阁,阅览书籍,设置学士,准备随时顾问。臣等充任这些职务,却没有什么可以补报,私下恐怕反而有损圣德,请允许臣等辞职。”皇帝说:“从前我的祖宗圣明睿智,对于达到治理的道理,生来就知道。我年轻时跋涉于艰难险阻之中,比起祖宗,既缺少生而知之的明智,对于国家的治理体制,哪里能够全面知晓?所以建立奎章阁,设置学士,让他们每天把祖宗的明训和古代治理、乱亡的得失陈述在我面前。卿等应当尽展所学,来辅助我的志向。至于军国机要事务,自有中书省、行省、御史台等机构负责,不是卿等的责任。不要再辞职了。” 皇帝下旨搜集编纂本朝典章故事,仿照唐、宋《会要》,修撰《经世大典》,命虞集和中书平章政事赵世延共同担任总裁。虞集说:“礼部尚书马祖常广闻熟悉旧章,国子司业杨宗瑞一向有历法、天象、地理以及记问、度数方面的学问,可以共同主持典章编纂;翰林修撰谢端、应奉苏天爵、太常李好文、国子助教陈旅、前詹事院照磨宋纟兹、通事舍人王士点,都有见闻,可以协助撰录。这样这部书或许可以早日完成。”皇帝因曾命人修撰辽、金、宋三史,却没有见到成绩,便命奎章阁学士专门率领属官修撰此书。后来,虞集又因历朝故事有未完备之处,请求把翰林国史院修撰祖宗实录时各部门提供的事迹拿来参订。翰林院臣对皇帝说:“实录按制度不能流传到外面,那么其中的事迹也不应当给外人看。”又有人请求用国书《脱卜赤颜》增补修订太祖以来的事迹,承旨塔失海牙说:“《脱卜赤颜》不是可以让外人传阅的书。”于是这些请求都作罢。不久赵世延回乡,虞集专门主持此事,经过两年,书终于完成,共八百帙。进呈以后,虞集因眼病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不准许,于是他举荐治书侍御史马祖常代替自己,没有得到答复。御史中丞赵世安乘机替虞集请求说:“虞伯生长久居住京师,家境很贫困,又患眼病,希望陛下暂时给他一个外任,方便治病。”皇帝发怒说:“一个虞伯生,你们这些人都容不下吗!”皇帝正要任用文学之士,认为虞集才识宏博,没有什么事情不适合他,一时之间重要的典章诏册都出自他手,所以不忍听任他离去。虞集每次奉诏撰写文章,必定从容地把帝王之道、政治治乱的原因含蓄而恳切地寓于其中,希望皇帝有所感悟;承受顾问、讨论古今政治得失时,更是委婉曲折而毫无保留地陈述,有时还根据事情随时规劝进谏,但出宫后从不向别人说起。劝谏如果没有被采纳,他回到家中便忧郁不乐。家人见他这样,也不敢询问缘故。当时世家子弟因才名得到任用的人很多,他们担心虞集受到的知遇日益深厚,总想找机会离间他。事情没有成功后,他们便一起挑剔虞集文章中的词句,指责他是在讥讽诽谤。幸亏天子明察,知道这些话另有缘由,所以他们不能伤害虞集;但虞集遇到这些人时,态度从未稍有改变。有一天,皇帝命虞集起草诏书,封乳母的丈夫为营都王,派贵近阿荣、飐飐传达旨意。这两人一向嫉恨虞集,故意谎称要拟封营国公。虞集写好稿子后,不久丞相亲自从御座前来急切索取诏稿,虞集把稿子呈上,丞相惊愕地问这是怎么回事。虞集知道自己被他们欺骗,便请求改稿后再进呈,却始终没有亲自说明实情,两人因此感到惭愧。他的宽宏气量,大多像这样。评论和推荐人才,虞集一定先看重器量和见识;心中认为不善的人,不会为了博取声誉而加以笼络。评论文章,不改到极其恰当便不停止;文章若违背经义,即使写得好,也不予推荐。虽然因此得罪人而招来诽谤,他始终不为之动摇。光州人龚伯璲因才华出众受到马祖常喜爱。马祖常任御史中丞时,龚伯璲便到他门下交游,马祖常屡屡称赞他,想让虞集为他推荐引荐,虞集不同意,说:“这个人虽然有一点才华,但不是有远大器识的人,只怕也不能得到好的结局。”马祖常仍不以为然。一天,他邀请虞集到家中,摆设宴席,酒喝到一半,拿出荐牍请求虞集署名,虞集坚决拒绝,马祖常不高兴,宴席便结束了。文宗驾崩时,虞集正在休假,想谋划南返,没有成功。幼帝驾崩后,大臣将要按照至大年间的旧例,拥立妥欢帖穆尔太子,召集各位老臣到上都议政,虞集也在被召之列。马祖常派人告诉他说:“御史有话要说。”虞集于是以有病为由辞谢,回到临川。当初,文宗在上都时,准备立自己的儿子阿剌忒纳答剌为皇太子,于是借妥欢帖穆尔太子的乳母丈夫之口说,明宗在世时一向说妥欢帖穆尔不是自己的儿子,便把他贬黜到江南;又通过驿站召来翰林学士承旨阿邻帖木儿、奎章阁大学士忽都鲁笃弥实,把这件事写入《脱卜赤颜》,又召虞集来起草诏书,向中外宣告。当时中书省、御史台各位大臣,都是文宗平素信任、与他功业相同、关系一体的人,御史也不敢直接斥责这件事,他们的意图只是借此暗示虞集赶快离开罢了。龚伯璲后来因参与掌权而失败,被杀了本人,世人这才佩服虞集有识人之明。元统二年,朝廷派使者赐给虞集上尊酒、金织文锦二匹,召他回翰林院;但他疾病发作不能前往。皇帝多次下诏,让他在家中撰写文章,用来褒奖赐予功臣旧臣和侍从大臣。有人拿旧诏的说法来进言,皇帝不高兴地说:“这是我家的事情,难道要由那个书生来决定吗!”至正八年五月己未日,虞集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七岁。他的官阶由将仕郎经过十二次升转,至通奉大夫。追赠江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仁寿郡公。虞集孝顺友爱。当时父母二人凭借故家遗留下来的美德生活,他在中途遭逢战乱和家道败亡,寄居下邑,却在父母身边顺从侍奉,从不违背。弟弟虞槃早逝,他抚养弟弟的遗孤,和抚养自己的孩子没有不同。哥哥虞采因掌管仓库到京师输送赋税,亏欠数千缗钱,虞集竭尽力量筹借代为偿还,脸上没有为难之色。他抚养庶出的弟弟,嫁出孤独无依的妹妹,都充分体现了恩义。他对隐居山林而懂得古学的人,一定降低身份礼敬;接待后辈,即使对方年轻而且地位卑微,也像对待自己的朋友一样。当权势显赫的权贵之家,他从未攀附依托。虞集在中书省议事时,正直的言论和忠诚的议论,大多能够得到容纳接受;他多次用几句话消除疑惑和错误,使人脱离濒临死亡的困境,也不把这当作恩德。张珪、赵世延尤其敬重礼遇他,有疑难一定向他咨询。

家素贫,归老后食指益众,登门之士相望于道,好事争起邸舍以待之。然碑板之文,未尝苟作。南昌富民有伍真父者,赀产甲一方,娶诸王女为妻,充本位下郡总管。既卒,其子属丰城士甘悫求集文铭父墓,奉中统钞五百锭准礼物,集不许,悫愧叹而去。其束修羔雁之入,还以为宾客费,虽空乏弗恤也。

集学虽博洽,而究极本原,研精探微,心解神契,其经纬弥纶之妙,一寓诸文,蔼然庆历乾淳风烈。尝以江左先贤甚众,其人皆未易知,其学皆未易言,后生晚进知者鲜矣,欲取太原元好问《中州集》遗意,别为《南州集》以表章之,以病目而止。平生为文万篇,稿存者十二三。早岁与弟槃同辟书舍为二室,左室书陶渊明诗于壁,题曰陶庵,右室书邵尧夫诗,题曰邵庵,故世称邵庵先生。

子四人,安民,以荫历官知吉州路安福州。游其门见称许者,莆田陈旅,旅亦有文行世。国学诸生若苏天爵、王守诚辈,终身不名他师,皆当世称名卿者。其交游尤厚者,曰范梈。

槃字仲常,延祐五年第进士,授吉安永丰丞。丁父忧。除湘乡州判官,颇称癖古。有富民杀人,使隶己者坐之,上下皆阿从,槃独不署,杀人者卒不免死,而坐者得以不冤。有巫至其州,称神降,告其人曰:“某方火。”即火。又曰:“明日某方火。”民以火告者,槃皆赴救,至达昼夜,告者数十,寝食尽废,县长吏以下皆迎巫至家,厚礼之。又曰:“将有大水,且兵至。”州大家皆尽室逃。槃得劫火卒一人,讯之,尽得巫党所为,坐捕盗司。召巫至,鞫之,无敢施鞭棰者,槃谓卒曰:“此将为大乱,安有神乎!”急治之,尽得党与数十人,罗络内外,果将为变者。同僚皆不敢出视,曰:“君自为之。”槃用断巫并其党如法,一时吏民始服儒者为政若此。秩满,除嘉鱼县尹,槃已卒。

槃幼时,尝读柳子厚《非国语》,以为《国语》诚可非,而柳子之说亦非也,著《非非国语》,时人已叹其有识。《诗》、《书》、《春秋》皆有论著,而《春秋》乃其家学,故尤善。读吴澄所解诸经义,辄得其旨趣所在,澄亟称之。兄集接方外士,必扣击其说,尝以为圣人之教不明,为学者无所底止,苟于吾道异端疑似之间不能深知,而欲窃究夫性命原、死生之故,其不折而归之者寡矣。槃不然,闻诸僧在坐,辄不入竟去,其为人方正有如此,虽集亦严惮之。然不幸年不及艾而卒。

范梈,字亨父,一字德机,清江人。家贫,早孤,母熊氏守志不他适,长而教之。梈天资颖异,所诵读,辄记忆,虽癯然清寒若不胜衣,于流俗中克自树立,无苟贱意。居则固穷守节,竭力以养亲,出则假阴阳之技,以给旅食,耽诗工文,用力精深,人罕知者。年三十六,始客京师,即有声诸公间,中丞董士选延之家塾。以朝臣荐,为翰林院编修官。秩满,御史台擢海南海北道廉访司照磨,巡历遐僻,不惮风波瘴疠,所至兴学教民,雪理冤滞甚众。迁江西湖东,长吏素称严明,于僚属中独敬异之。选充翰林应奉。御史台又改擢福建闽海道知事。闽俗素污,文绣局取良家子为绣工,无别尤甚,梈作歌诗一篇述其弊,廉访使取以上闻,皆罢遣之,其弊遂革。未几,移疾归故里。天历二年,授湖南岭北道廉访司经历,以养亲辞。是岁,母丧。明年十月,亦以疾卒,年五十九。所著诗文多传于世。

梈持身廉正,居官不可干以私,疏食饮水,泊如也。吴澄以道学自任,少许可,尝曰:“若亨父,可谓特立独行之士矣。”为文志其墓,以东汉诸君子拟之。

揭傒斯

揭傒斯,字曼硕,龙兴富州人。父来成,宋乡贡进士。傒斯幼贫,读书尤刻苦,昼夜不少懈,父子自为师友,由是贯通百氏,早有文名。大德间,稍出游湘、汉,湖南帅赵淇,雅号知人,见之惊曰:“他日翰苑名流也。”程钜夫、卢挚,先后为湖南宪长,咸器重之,钜夫因妻以从妹。延祐初,钜夫、挚列荐于朝,特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时平章李孟监修国史,读其所撰《功臣列传》,叹曰:“是方可名史笔,若他人,直誊吏牍尔。”升应奉翰林文字,仍兼编修,迁国子助教,复留为应奉。南归省母,旋复召还。傒斯凡三入翰林,朝廷之事,台阁之仪,靡不闲习,集贤学士王约谓:“与傒斯谈治道,大起人意,授之以政,当无施不可。”

天历初,开奎章阁,首擢为授经郎,以教勋戚大臣子孙。文宗时幸阁中,有所咨访,奏对称旨,恒以字呼之而不名。每中书奏用儒臣,必问曰:“其材何如揭曼硕?”间出所上《太平政要策》以示台臣,曰:“此朕授经郎揭曼硕所进也。”其见亲重如此。

译虞集家中一向贫困,告老归乡后,家中吃饭的人更多了。登门求见的士人接连不断,热心好事的人争相建造馆舍来供他居住。然而,撰写碑铭文章,他从不草率应付。南昌有个富民叫伍真父,资财产业为一方之首,娶诸王的女儿为妻,任本位下郡总管。他死后,他的儿子托丰城士人甘悫请求虞集为父亲撰写墓志铭,奉上中统钞五百锭作为礼物,虞集不肯接受,甘悫惭愧叹息而去。他收受学生束修以及羔羊、雁等礼物所得的钱,都退还用作宾客费用,即使自己贫困匮乏,也不以此为忧。虞集的学问虽然广博通达,但能穷究根本源流,精心研磨、探究幽微,心中领悟,精神相契;他把经世治国、综合贯通的精妙全都寄托在文章中,呈现出安定祥和的庆历、乾淳时期的遗风。他曾认为江左先贤很多,这些人的为人都不容易了解,他们的学问也不容易论说,后来的年轻人知道的很少,想要取法太原元好问编纂《中州集》的遗意,另编《南州集》来表彰他们,因眼病而停止。平生写文章一万篇,现存稿本只有十分之二三。早年他和弟弟虞槃一同开辟书舍作为两间屋子,左室在墙上书写陶渊明的诗,题名为“陶庵”;右室书写邵尧夫的诗,题名为“邵庵”,所以世人称他为邵庵先生。有四个儿子。虞安民因荫补历任官职,做到吉州路安福州知州。登门求学而得到虞集称许的人,有莆田人陈旅;陈旅也有文章流传于世。国学诸生如苏天爵、王守诚等人,终身不称别人为老师,都是当时著名的卿相。他交游中关系尤其深厚的,是范梈。虞槃,字仲常,延祐五年考中进士,授任吉安永丰县丞。遭逢父亲丧事。后来授任湘乡州判官,很称好探究古事。有个富民杀了人,让替自己服役的仆隶承担罪责,上下官吏都阿附顺从,只有虞槃不肯签署判决。杀人者最终没有免除死刑,被诬陷的人得以不受冤屈。有个巫师来到州里,自称神灵降临,对那人说:“某个方向将要起火。”那里随即起火。又说:“明天某个方向将要起火。”百姓报告失火,虞槃都赶去救火,甚至昼夜不停。报告失火的人有几十个,虞槃的睡眠饮食全都废弃了。县长官以下的官吏都把巫师迎到家中,厚礼款待。巫师又说:“将有大水,而且军队要来了。”州里的大户人家全家逃走。虞槃捕获一个参与抢劫放火的盗贼,审问后完全查清了巫党所做的事情,便把案件交给捕盗司处理。他召来巫师审讯,却没有人敢施加鞭打。虞槃对士卒说:“这将要酿成大乱,哪里有什么神灵!”于是赶快依法审治,查出党羽几十人,把内外勾结的人全部罗列捕获,果然是准备发动变乱的人。同僚都不敢出来查看,说:“你自己办理吧。”虞槃依法判处巫师及其党徒,一时间官吏百姓才开始信服儒者治理政事竟能这样。任期届满,授任嘉鱼县尹,但虞槃已经去世。虞槃幼年时曾读柳宗元的《非国语》,认为《国语》确实可以批评,但柳宗元的说法也不对,于是撰写《非非国语》,当时人已经赞叹他有见识。《诗》《书》《春秋》都有论著,而《春秋》是他的家学,所以尤其精通。他读吴澄解释各经的义理,往往能领会其中的旨趣所在,吴澄非常称赞他。哥哥虞集接待方外人士时,必定追问并驳击他们的学说。虞槃曾认为,圣人的教化不明,求学的人便没有可以达到的目标;如果对于异端与正道之间似是而非的分别不能深入了解,却想私下探究性命的根源和死生的缘故,那么能够不被折服而归附异端的人就很少了。虞槃却不是这样:听说有僧人在座,便不进去,径直离开。他为人方正就是如此,即使虞集也对他严肃敬畏。然而不幸年纪不到四十岁便去世了。范梈,字亨父,一字德机,清江人。家境贫困,幼年丧父,母亲熊氏守志不改嫁,等他长大后教导他。范梈天资聪颖奇异,所诵读的书总能记住;虽然身体瘦弱清贫,像是连衣服也难以承受,却能在流俗之中自立,不肯苟且卑贱地生活。在家时坚守贫困和节操,竭力奉养母亲;出门后借助阴阳术数的技艺,来供给旅途中的饮食。他沉迷于诗歌,擅长文章,用功精深,世人很少了解。三十六岁时,才客居京师,立即在公卿间有了声名,中丞董士选延请他到家塾任教。经朝臣推荐,任翰林院编修官。任期届满,御史台提拔他为海南海北道廉访司照磨。他巡视偏远地区,不畏惧风浪、瘴疠,所到之处兴办学校、教化百姓,平反昭雪了许多冤案积案。后来调任江西湖东道,长官一向以严明著称,却唯独敬重并看重他。选任为翰林应奉。御史台又改调提拔他为福建闽海道知事。闽地风俗一向污浊,文绣局征取良家子弟充当绣工,没有区别对待,尤其严重。范梈作歌诗一篇叙述其中弊端,廉访使取来上报朝廷,朝廷把这些人全部罢遣,弊端于是革除。不久,他以病为由回归故里。天历二年,授任湖南岭北道廉访司经历,他以奉养母亲为由辞谢。这一年,范梈的母亲去世。第二年十月,范梈也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九岁。他所著的诗文大多流传于世。范梈立身清廉正直,任官时不可能用私情干扰他;即使粗茶淡饭、饮水度日,他也安然自若。吴澄以道学自任,很少称许别人,曾说:“像亨父这样,可以称得上是特立独行的人了。”吴澄替他撰写墓志,把他比作东汉的诸位君子。揭傒斯 揭傒斯,字曼硕,龙兴富州人。父亲揭来成,是宋朝乡贡进士。揭傒斯幼年贫困,读书特别刻苦,昼夜不稍懈怠,父子之间互相充当老师和朋友,因此贯通诸子百家,早年便有文名。大德年间,他稍稍出游湘水、汉水一带,湖南帅赵淇一向号称善于识人,见到他后惊叹说:“他日必是翰苑中的名流。”程钜夫、卢挚先后任湖南宪长,都很器重他,程钜夫还把自己的姨妹嫁给他。延祐初年,程钜夫、卢挚接连向朝廷推荐他,特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当时平章李孟监督修撰国史,读到他撰写的《功臣列传》,叹息说:“这样才可以称为史官之笔,其他人不过是抄录官府文书罢了。”升任应奉翰林文字,仍兼任编修,调任国子助教,又留任应奉。南归探望母亲,不久又被召回。揭傒斯一共三次进入翰林院,朝廷事务、台阁礼仪,没有不熟悉的。集贤学士王约说:“和揭傒斯谈论治国之道,极能振奋人的意气;把政事交给他,应该没有什么不能施行的。” 天历初年,开设奎章阁,首先提拔揭傒斯为授经郎,负责教育功臣、外戚和大臣的子孙。文宗有时亲临阁中,向他询问事情,他奏对符合皇帝心意,文宗常常只称他的字而不直呼其名。每当中书省奏请任用儒臣,文宗一定问:“他的才干比揭曼硕怎么样?”有时还拿出揭傒斯上奏的《太平政要策》给台臣看,说:“这是朕的授经郎揭曼硕所进呈的。”他受到亲近和重视就是这样。

富州地不产金,官府惑于奸民之言,为募淘金户三百,而以其人总之,散往他郡,采金以献,岁课自四两累增至四十九两。其人既死,而三百户所存无什一,又贫不聊生,有司遂责民之受役于官者代输,民多以是破产。中书因傒斯言,遂蠲其征,民赖以苏,富州人至今德之。

与修《经世大典》,文宗取其所撰《宪典》读之,顾谓近臣曰:“此岂非《唐律》乎!”特授艺文监丞,参检校书籍事,且屡称其纯实,欲进用之,会文宗崩而止。元统初,诏对便殿,慰谕良久,命赐以诸王所服表里各一,躬自辩识以授之。适翰林待制,升集贤学士,阶中顺大夫。先是,儒学官赴吏部铨者,必移集贤,考较其所业,集贤下国子监,监下博士,吏文淹稽,动逾累月。傒斯请更其法,以事付本院属官,人甚便之。

奉旨祠北岳、济渎、南镇,便道西还,时秦王伯颜当国,屡促其还,傒斯引疾固辞。既而天子亲擢为奎章阁供奉学士,乃即日就道,未至,改翰林直学士,及开经筵,再升侍讲学士、同知经筵事,以对品进阶中奉大夫。时新格超升不越二等,独傒斯进四等,转九阶,盖异数也。经筵无专官,曰领曰知,多宰执大臣,故微辞奥义,必属傒斯订定而后进,其言往往寓献替之诚,务以裨益治道。天子嘉其忠恳,数出金织文段以赐。

至正三年,年七十,致其事而去,诏遣使追及于漷南。寻复奉上尊谕旨,还撰《明宗神御殿碑》,文成,赐楮币万缗、白金五十两,中宫赐白金亦如之。求去,不许,命丞相脱脱及执政大臣面谕毋行,傒斯曰:“使揭傒斯有一得之献,诸公用其言而天下蒙其利,虽死于此,何恨!不然,何益之有!”丞相因问:“方今政治何先?”傒斯曰:“储材为先,养之于位望未隆之时,而用之于周密庶务之后,则无失材废事之患矣。”一日,集议朝堂,傒斯抗言:“当兼行新旧铜钱,以救钞法之弊。”执政言不可,傒斯持之益力,丞相虽称其不阿,而竟莫行其言也。

诏修辽、金、宋三史,傒斯与为总裁官,丞相问:“修史以何为本?”曰:“用人为本,有学问文章而不知史事者,不可与;有学问文章知史事而心术不正者,不可与。用人之道,又当以心术为本也。”且与僚属言:“欲求作史之法,须求作史之意。古人作史,虽小善必录,小恶必记。不然,何以示惩劝!”由是颜然以笔削自任,凡政事得失,人材贤否,一律以是非之公。至于物论之不齐,必反覆辨论,以求归于至当而后止。四年,《辽史》成,有旨奖谕,仍督早成金、宋二史。傒斯留宿史馆,朝夕不敢休,因得寒疾,七日卒。时方有使者至自上京,锡宴史局,以傒斯故,改宴日。使者以闻,帝为嗟悼,赐楮币万缗,仍给驿舟,护送其丧归江南。六年,制赠护军,追封豫章郡公,谥曰文安。有勋爵而无官阶者,有司失之也。

傒斯少处穷约,事亲菽水粗具而必得其欢心,既有禄入,衣食稍逾于前,辄愀然曰:“吾亲未尝享是也。”故平生清俭,至老不渝。友于兄弟,终始无间言。立朝虽居散地,而急于荐士,扬人之善惟恐不及,而闻吏之贪墨病民者,则尤不曲为之掩覆也。为文章,叙事严整,语简而当;诗尤清婉丽密;善楷书、行、草。朝廷大典册及元勋茂德当得铭辞者,必以命焉。殊方绝域,咸慕其名,得其文者,莫不以为荣云。

黄溍

黄溍,字晋卿,婺州义乌人。母童氏,梦大星坠于怀,乃有娠,历二十四月始生溍。溍生而俊异,比成童,授以书诗,不一月成诵。迨长,以文名于四方。中延祐二年进士第,授台州宁海丞。县地濒盐场,亭户恃其不统于有司,肆毒害民;编户隶漕司及财赋府者,亦谓各有所凭,横暴尤甚。溍皆痛绳以法,吏以利害白,弗顾也。民有后母与僧通而酖杀其父者,反诬民所为,狱将成,溍变衣冠阴察之,具知其奸伪,卒直其冤。恶少年名在盗籍者,而谋为劫夺,未行,邑大姓执之,图中赏格。初无获财左验,事久不决,溍为之疏剔,以其狱上,论之如本条,免死者十余人。

迁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石堰西场监运,改诸既州判官。巡海官舸,例以三载一新,费出于官,而责足于民。有余,则总其事者私焉。溍撙节浮蠹,以余钱还民,欢呼而去。奸民以伪钞钩结党与,胁攘人财,官若吏听其谋,挟往新昌、天台、宁海、东阳诸县,株连所及数百家,民受祸至惨。郡府下溍鞫治,溍一问,皆引伏,官吏除名,同谋者各杖遣之。有盗系于钱唐县狱,游民赂狱吏私纵之,假署文牒,发其来为向导,逮捕二十余家。溍访得其情,以正盗宜傅重议,持伪文书来者又非州民,俱械还钱唐,诬者自明。

译富州不产金,官府受奸民谎言迷惑,招募淘金户三百户,并让这些人统领此事,分散到其他郡采金进献。每年的课额从四两逐渐增加到四十九两。这些人死去以后,三百户中留下的不到十分之一,又贫困得无法生活,有关官府便责令那些替官府服役的百姓代为缴纳,百姓很多因此破产。中书省因揭傒斯进言,便免除这项赋税,百姓赖此得以苏醒恢复,富州人至今还感念他的恩德。他参与修撰《经世大典》时,文宗拿他所撰的《宪典》阅读,回头对近臣说:“这难道不是《唐律》吗!”特授他为艺文监丞,参与校检书籍事务,并且多次称赞他质朴诚实,想要提拔任用他,恰逢文宗驾崩而停止。元统初年,皇帝在便殿召见并问对,慰劳告谕了很久,命令赏赐他诸王所穿的表里各一套,并亲自辨认后交给他。当时他任翰林待制,升为集贤学士,官阶为中顺大夫。在此以前,儒学官员到吏部参加铨选,必须先移文集贤院,由集贤院考核他们所学,再由集贤院下达国子监,国子监再下达博士,公文往返拖延,动辄超过数月。揭傒斯请求改变这项制度,把事情交给本院所属官员办理,众人都觉得便利。揭傒斯奉旨祭祀北岳、济渎、南镇,顺道向西返回。当时秦王伯颜掌国政,多次催促他回朝,揭傒斯以病为由坚决辞谢。后来天子亲自破格提拔他为奎章阁供奉学士,他当天便启程;还没有到达,又改任翰林直学士。开设经筵后,再升为侍讲学士、同知经筵事,按对品升为中奉大夫。当时新定制度规定,破格升迁不得超过二等,唯独揭傒斯升了四等,连续转升九阶,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经筵没有专职官员,所谓领经筵、知经筵的多是宰执大臣,因此经文中的隐微言辞和深奥意义,必定交给揭傒斯审订确定后才进讲。他的言论往往寄托着进谏和替君主纠正过失的诚意,务求有益于治国之道。天子嘉奖他的忠诚恳切,多次拿出金织文缎赏赐他。至正三年,揭傒斯七十岁,告老辞去职务,诏令派使者追赶到漷南。不久他又奉上尊酒和皇帝的谕旨召回,回来撰写《明宗神御殿碑》。文章完成后,赐楮币一万缗、白金五十两,中宫赐白金也一样多。他请求离去,皇帝不准,命丞相脱脱和执政大臣当面告诉他不要走。揭傒斯说:“假使我揭傒斯能有一点意见贡献出来,各位公卿采用我的话而天下得到利益,即使死在这里,又有什么遗憾!如果不能这样,留下来又有什么益处呢!”丞相于是问:“如今的政治应当把什么放在首位?”揭傒斯说:“首先是储备人才,在他们的地位声望还未显著时培养他们,等到他们能够周密处理各种事务时再任用,这样就不会有埋没人才、荒废政事的忧患。”一天,朝廷在正殿集议,揭傒斯直言说:“应当兼行新旧铜钱,以挽救纸钞制度的弊病。”执政大臣说不可,揭傒斯更加坚持。丞相虽然称赞他不阿附,最终却没有实行他的意见。皇帝下诏修撰辽、金、宋三史,揭傒斯和他人共同担任总裁官。丞相问:“修史以什么为根本?”揭傒斯回答:“以用人为根本。有学问文章却不了解史事的人,不能和他共事;有学问文章、了解史事但心术不正的人,也不能和他共事。任用人才的原则,又应当以心术为根本。”他还对同僚说:“想要寻求修史的方法,必须先寻求修史的意义。古人修史,即使很小的善行也一定记录,很小的恶行也一定记载。不这样,凭什么显示惩戒和劝善呢!”从此他认真地以史笔褒贬为己任,凡是政事的得失、人才的贤能与否,一概依据公正的是非标准裁定。至于众人的议论不一致,必定反复辨析讨论,直到求得最恰当的结论才停止。至正四年,《辽史》完成,皇帝下旨奖谕,同时督促尽早完成《金史》《宋史》。揭傒斯留宿史馆,早晚不敢休息,因而患寒疾,七天后去世。当时恰有使者从上京来到,准备在史局设宴,因揭傒斯去世,改了宴会日期。使者把此事报告皇帝,皇帝为之叹息哀悼,赐楮币一万缗,又供应驿站船只,护送他的灵柩回江南。至正六年,制诏追赠护军,追封豫章郡公,谥号文安。有勋爵而没有官阶,是有关官府遗漏了。揭傒斯年轻时处于贫困之中,侍奉父母,即使只有豆类和清水等粗食,也一定设法使他们欢喜。后来有了俸禄收入,衣食稍微超过从前,他便忧伤地说:“我的父母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些。”所以他一生清廉节俭,到老也没有改变。他友爱兄弟,始终没有嫌隙。虽在朝廷任职而处于闲散职位,却急于推荐士人,宣扬别人的长处唯恐来不及;听说官吏贪污、危害百姓,便尤其不肯委曲替他们掩盖。写文章时,叙事严整,语言简洁恰当;诗歌尤其清新婉丽、精密周详;擅长楷书、行书、草书。朝廷重要典章诏册,以及元勋和德高望重者应当得到墓志铭文的,都一定命他撰写。远方异域的人都仰慕他的名声,得到他的文章,没有不以为荣耀的。黄溍 黄溍,字晋卿,婺州义乌人。母亲童氏曾梦见大星坠入怀中,于是怀孕,经过二十四个月才生下黄溍。黄溍出生便聪慧奇异,到了成童之年,教他读《书》《诗》,不到一个月便能背诵。长大后,以文章闻名四方。延祐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台州宁海县丞。县境靠近盐场,亭户倚仗不受有关官府统属,肆意毒害百姓;编入户籍而隶属于漕司和财赋府的人,也自认为各有凭借,横暴尤其严重。黄溍都严厉地依法惩治,官吏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告诉他,他也不予理会。有人家的后母和僧人私通,毒杀了自己的丈夫,反而诬陷百姓所为,案件将要定罪时,黄溍改换衣冠暗中查察,完全查明了她的奸诈虚假,最终为被诬陷者申雪冤屈。有个恶少在盗贼名籍中,谋划抢劫,尚未行动,县中大姓把他抓住,想要冒领赏格。起初没有获得财物等旁证,案件长久不能判决,黄溍替他详细疏理剖析,将案件上报,按照原有条文论罪,免除死刑的有十多人。调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石堰西场监运,改任诸暨州判官。巡察海面的官船,按惯例三年一换,费用由官府支出,却向百姓足额征取。若有剩余,主管此事的人便据为私有。黄溍节省裁减浮费和弊端,把余钱退还百姓,百姓欢呼着离去。奸民用伪钞勾结党羽,胁迫抢夺百姓财物,官吏听从他们的谋划,带着人到新昌、天台、宁海、东阳各县,株连波及数百家,百姓所受祸害极其惨重。郡府把案件交给黄溍审讯处理,黄溍一审问,罪犯全都招认伏法;有关官吏削除名籍,同谋者分别杖责后发遣。有个盗贼被关押在钱唐县狱中,游民贿赂狱吏把他私放,伪造文书,声称要派他来作向导,因而逮捕了二十多家。黄溍查访得知实情,认为真正的盗贼应当依重罪议处;那些拿着伪造文书来的人又不是本州百姓,便把他们全部戴上刑具押回钱唐,诬告之事自然明白了。

入为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转国子博士。视弟子如朋交,未始以师道自尊,轻纳人拜,而来学者滋益恭,业成而仕,皆有闻于世。时欲增设礼殿配位四,配位合东坐而西向,学官或议分置于左右,同列不敢争,溍独面折之,事乃止。出为江浙等处儒学提举。溍年始六十七,不俟引年,亟上纳禄侍亲之请,绝江径归。俄以秘书少监致仕,未几,落致仕,除翰林直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寻兼经筵官,执经进讲者三十有二,帝嘉其忠,数出金织纹段赐之。升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阶自将仕郎七转至中奉大夫。几上章求归,不俟报而行,帝闻之,遣使者追还京师,复为前官。久之,始得谢南还,优游田里间,凡七年,卒于绣湖之私第,年八十一。赠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江夏郡公,谥曰文献。

溍天资介特,在州县唯以清白为治,月俸弗给,每鬻产以佐其费。及升朝行,挺立无所附,足不登巨公势人之门,君子称其清风高节,如冰壶玉尺,纤尘弗污。然刚中少容,触物或弦急霆震,若未易涯涘,一旋踵间,煦如阳春。溍之学,博极天下之书,而约之于至精,剖析经史疑难,及古今因革制度名物之属,旁引曲证,多先儒所未发。文辞布置谨严,援据精切,俯仰雍容,不大声色,譬之澄湖不波,一碧万顷,鱼鳖蛟龙,潜伏不动,而渊然之光,自不可犯。所著书,有《日损斋稿》三十三卷、《义乌志》七卷、《笔记》一卷。

同郡柳贯、吴莱,皆浦阳人。贯字道传,器局凝定,端严若神。尝受性理之学于兰溪金履祥,必见诸躬行,自幼至老,好学不倦。凡《六经》、百氏、兵刑、律历、数术、方技、异教外书,靡所不通。作文沉郁舂容,涵肆演迤,人多传诵之。始用察举为江山县儒学教谕,仕至翰林待制。与溍及临川虞集、豫章揭傒斯齐名,人号为儒林四杰。所著书,有文集四十卷、《字系》二卷、《近思录广辑》三卷、《金石竹帛遗文》十卷。年七十三卒。

莱字立夫,集贤大学士直方之子也,辈行稍后于贯、溍。天资绝人,七岁能属文,凡书一经目,辄成诵,尝往族父家,日易《汉书》一帙以去,族父迫扣之,莱琅然而诵,不遗一字,三易他编,皆如之,众惊以为神。延祐七年,以《春秋》举上礼部,不利,退居深袅山中,益穷诸书奥旨,著《尚书标说》六卷、《春秋世变图》二卷、《春秋传授谱》一卷、《古职方录》八卷、《孟子弟子列传》二卷、《楚汉正声》二卷、《乐府类编》一百卷、《唐律删要》三十卷、文集六十卷。他如《诗传科条》、《春秋经说》、《胡氏传证误》,皆未脱稿。

莱尤喜论文,尝云:“作文如用兵,兵法有正有奇,正是法度,要部伍分明,奇是不为法度所缚,举眼之顷,千变万化,坐作进退击刺,一时俱起,及其欲止,什伍各还其队,元不曾乱。”闻者服之。贯平生极慎许与,每称莱为绝世之才。溍晚年谓人曰:“莱之文,崭绝雄深,类秦、汉间人所作,实非今世之士也。吾纵操觚一世,又安敢及之哉!”其为前辈所推许如此。莱以御史荐,调长芗书院山长,未上,卒,年仅四十有四,君子惜之。私谥曰渊颖先生。

卷一百八十二 列传第六十九

张起岩

张起岩,字梦臣。其先章丘人,五季避地禹城。高祖迪,以元帅右监军权济南府事,徙家济南。当金之季,张荣据有章丘、邹平、济阳、长山、辛市、蒲台、新城、淄州之地,岁丙戌,归于太祖,始终能效忠节,迪与其子福,实先后羽翼之。福仕为济南路军民镇抚兵钤辖,权府事,生东昌录事判官铎,铎生四川行省儒学副提举范,范生起岩。初,其母丘氏有娠,见长蛇数丈入榻下,已忽不见,乃惊而诞起岩。

幼从其父学,年弱冠,以察举为福山县学教谕,值县官捕蝗,移摄县事。久之,听断明允,其民相率曰:“若得张教谕为真县尹,吾属何患焉。”政成,迁安丘。中延祐乙卯进士,首选,除同知登州事,特旨改集贤修撰,转国子博士,升国子监丞,进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丁内艰,服除,选为监察御史。中书参政杨廷玉以墨败,台臣奉旨就庙堂逮之下吏。丞相倒剌沙疾其摧辱同列,悉诬台臣罔上,欲置之重辟。起岩以新除留台,抗章论曰:“台臣按劾百官,论列朝政,职使然也。今以奉职获戾,风纪解体,正直结舌,忠良寒心,殊非盛世事。且世皇建台阁,广言路,维持治体,陛下即位诏旨,动法祖宗。今台臣坐谴,公论杜塞,何谓法祖宗耶!”章三上,不报。起岩廷争愈急,帝感悟,事乃得释,犹皆坐罢免还乡里。迁中书右司员外郎,进左司郎中,兼经筵官,拜太子右赞善。丁外艰,服除,改燕王府司马,拜礼部尚书。

译入朝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任国史院编修官,转任国子博士。他把学生看作朋友,从未以老师的身份自尊自大,轻易接受别人行拜礼;但前来求学的人却越来越恭敬,学业有成而出仕的人,都在世上有声誉。当时朝廷想增设四个礼殿配位,配位本应面向西而在东边就坐,学官有人主张分设在左右,同列官员不敢争辩,只有黄溍当面驳斥,事情才停止。出任江浙等处儒学提举。黄溍当时刚六十七岁,没有等到按年资退休,便赶快上奏请求领取俸禄、侍奉亲人,渡过长江径直回乡。不久又以秘书少监身份退休,没过多久,又被取消退休待遇,授任翰林直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不久兼任经筵官,带经书进讲共三十二次,皇帝嘉奖他的忠诚,多次拿出金织纹缎赏赐他。升任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官阶由将仕郎经过七次升转至中奉大夫。他多次上奏请求归乡,没有等到答复便启程,皇帝听说后,派使者追赶他回京,重新任用他原来的官职。过了很久,才获准辞职南归,在乡里安闲度日,共七年,最后在绣湖的私人宅第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追赠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江夏郡公,谥号文献。黄溍天性耿介特立,在州县任职时只以清白治理政事,月俸不够使用,常常变卖产业来补贴费用。升入朝廷任职后,挺立不倚,无所依附,脚从不踏入权贵显要的门第,君子称赞他的清风高节,像冰壶和玉尺一样,丝毫尘垢也不能污染。然而他刚正而少有宽容,触犯事物时有时像琴弦骤然绷紧、雷霆震怒,好像不容易达到中和;但转眼之间,又和煦如阳春。黄溍的学问,广泛穷尽天下书籍,却能归约到最精微之处;剖析经史疑难,以及古今沿革、制度、名物等问题,旁征博引、曲折考证,很多是前代儒者没有阐发过的。他文章的布局谨严,援引证据精确切实,举止从容,不大肆铺陈声色。譬如澄澈的湖水没有波澜,碧色无边;鱼鳖蛟龙潜伏不动,而深沉的光华自然不可侵犯。他所著的书,有《日损斋稿》三十三卷、《义乌志》七卷、《笔记》一卷。同郡的柳贯、吴莱,都是浦阳人。柳贯字道传,器量格局凝重坚定,端庄严肃如神明。他曾在兰溪金履祥门下学习性理之学,必定落实到自身实践,从幼年到老年都好学不倦。凡是《六经》、诸子百家、兵法刑律、律历、数术、方技、异教和外来的书籍,没有不通晓的。他写文章深沉含蓄而从容充沛,涵容舒展、铺陈流动,很多人传诵他的作品。起初通过察举任江山县儒学教谕,官至翰林待制。他和黄溍以及临川虞集、豫章揭傒斯齐名,世人称为儒林四杰。所著有文集四十卷、《字系》二卷、《近思录广辑》三卷、《金石竹帛遗文》十卷。七十三岁去世。吴莱字立夫,是集贤大学士吴直方的儿子,年龄辈分稍晚于柳贯、黄溍。天资远超常人,七岁就能写文章;凡是书只看过一遍,便能背诵。他曾到族父家中,每天换取《汉书》一帙带走,族父强令他当面背诵,吴莱流畅地背诵下来,一个字也没有遗漏;连续换读三部其他书,也都如此,众人惊叹认为他神异。延祐七年,他以《春秋》经学被举荐到礼部考试,但没有考中,退居深袅山中,更加探究各部书的深奥旨意,撰写《尚书标说》六卷、《春秋世变图》二卷、《春秋传授谱》一卷、《古职方录》八卷、《孟子弟子列传》二卷、《楚汉正声》二卷、《乐府类编》一百卷、《唐律删要》三十卷、文集六十卷。其他如《诗传科条》《春秋经说》《胡氏传证误》,都还没有脱稿。吴莱尤其喜欢评论文章,曾说:“写文章如同用兵。兵法有正有奇,正是法度,必须队伍编制分明;奇是不被法度束缚,举目之间千变万化,坐、起、进、退、攻击、刺杀在一时同时发动;到了想要停止时,十人、五人各自回到自己的队伍,原本没有混乱。”听到的人都佩服他。柳贯一生极其谨慎地称许别人,却常常称吴莱为绝世之才。黄溍晚年对人说:“吴莱的文章峻拔奇绝、雄健深沉,类似秦汉时期人的作品,实在不是当今世上的士人所能相比。我即使一生执笔写作,又怎么敢比得上他呢!”前辈对他的推重称许就是这样。吴莱经御史推荐,调任长芗书院山长,还没有赴任便去世,享年仅四十四岁,君子都为之惋惜。私下谥号为渊颖先生。第一百八十二卷,列传第六十九 张起岩 张起岩,字梦臣。他的先祖是章丘人,五代时期为躲避战乱迁到禹城。高祖张迪以元帅右监军的身份代理济南府事务,举家迁居济南。金朝末年,张荣占据章丘、邹平、济阳、长山、辛市、蒲台、新城、淄州等地;丙戌年归附太祖,始终能够效忠守节,张迪和他的儿子张福,实际上先后辅佐了他。张福任济南路军民镇抚、兵钤辖,代理府事,生子东昌录事判官张铎;张铎生四川行省儒学副提举张范;张范生张起岩。当初,他的母亲丘氏怀孕时,梦见一条数丈长的大蛇钻入床下,转眼忽然不见,因惊异而生下了起岩。张起岩幼年跟随父亲学习,二十岁时通过察举任福山县学教谕,正赶上县官捕捉蝗虫,便调任代理县务。过了很久,他审理裁决案件明察公允,百姓相互说道:“如果能让张教谕正式做县尹,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政绩完成后,调任安丘。延祐乙卯年考中进士,名列第一,授任同知登州事,奉特旨改任集贤修撰,转任国子博士,升国子监丞,进为翰林待制,兼任国史院编修官。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被选为监察御史。中书参政杨廷玉因贪墨败露,御史台官员奉旨到朝廷逮捕他,交司法官审理。丞相倒剌沙憎恨御史台官员使同僚受辱,便诬陷他们欺骗皇上,想把他们处以重刑。张起岩刚任留台,便上疏抗辩说:“御史台官员考察弹劾百官、评论朝政,是职责使然。如今因为奉行职责而获罪,风纪就会瓦解,正直之士闭口不言,忠良之臣寒心,这绝不是盛世应有的事情。况且世皇建立台阁,扩大言路;陛下即位时的诏旨,也处处效法祖宗。如今御史台官员因事获谴,公论被堵塞,这哪里是效法祖宗呢!”奏章连上三次,都没有得到答复。张起岩在朝廷上争辩得更加激烈,皇帝受到触动而醒悟,此事才得以解脱,但他们仍都因罪被免职,返回乡里。升任中书右司员外郎,进为左司郎中,兼任经筵官,授太子右赞善。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燕王府司马,授礼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