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五十六 列传第四十三
己未秋,世祖伐宋,至淮西台山寨,命文炳往取之。文炳驰至寨下,谕以祸福,不应,文炳脱胄呼曰:“吾所以不极兵威者,欲活汝众也,不速下,令屠寨矣。”守者惧,遂降。九月,师次阳罗堡。宋兵筑堡于岸,陈船江中,军容甚盛。文炳请于世祖曰:“长江天险,宋所恃以为国,势必死守,不夺其气不可,臣请尝之。”即与敢死士数十百人当其前,率弟文用、文忠,载艨艟鼓棹疾趋,叫呼毕奋。锋既交,文炳麾众趋岸搏之,宋师大败。命文用轻舟报捷,世祖方驻香炉峰,因策马下山问战胜状,则扶鞍起立,竖鞭仰指曰:“天也!”且命他师毋解甲,明日将围城。既渡江,会宪宗崩。闰十一月,班师。
庚申,世祖即位于上都,是为中统元年,命文炳宣慰燕南诸道。还奏曰:“人久驰纵,一旦遽束以法,不可。危疑者尚多,宜赦天下,与之更始。”世祖从之,反侧者遂安。二年,擢山东东路宣抚使。方就道,会立侍卫亲军,帝曰:“亲军非文炳难任。”即遥授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佩金虎符。
三年,李璮反济南。璮剧贼,善用兵。文炳会诸军围之,璮不得遁。久之,贼势日蹙,文炳曰:“穷寇可以计擒。”乃抵城下,呼璮将田都帅者曰:“反者璮耳,余来即吾人,毋自取死也。”田缒城降。田,璮之爱将,既降,众遂乱,禽璮以献。璮兵有浙、涟两军二万余人,勇而善战,主将怒其与贼,配诸军,使阴杀之。文炳当杀二千人,言于主将曰:“彼为璮所胁耳,杀之恐乖天子仁圣之意。向天子伐南诏,或妄杀人,虽大将亦罪之,是不宜杀也。”主将从之。然他杀之者已众,皆大悔。
璮伏诛,山东犹未靖,乃以文炳为山东东路经略使,率亲军以行。出金银符五十,有功者听与之。闰九月,文炳至益都,留兵于外,从数骑衣冠而入。居府,不设警卫,召璮故将吏立之庭,曰:“璮狂贼,诖误汝等。璮已诛死,汝皆为王民。天子至仁圣,遣经略使抚汝,当相安毋惧。经略使得便宜除拟将吏,汝等勉取金银符,经略使不敢格上命不予有功者。”所部大悦,山东以安。
至元三年,帝惩李璮之乱,欲潜销方镇之横,以文炳代史氏两万户为邓州光化行军万户、河南等路统军副使。到官,造战舰五百艘,习水战,预谋取宋方略,凡厄塞要害皆列栅筑堡,为备御计。帝尝召文炳密谋,欲大发河北民丁。文炳曰:“河南密迩宋境,人习江淮地利,宜使河北耕以供军,河南战以辟地。俟宋平,则河北长隶兵籍,河南削籍为民。如是为便。又将校素无俸给,连年用兵,至有身为大校出无马乘者。臣即所部千户私役兵士四人,百户二人,听其雇役,稍食其力。”帝皆从之,始颁将校俸钱,以秩为差。
七年,改山东路统军副使,治沂州。沂与宋接境,镇兵仰内郡饷运。有诏和籴本部,文炳命收州县所移文。众谏以违诏,文炳曰:“但止之。”乃遣使入奏,略曰:“敌人接壤,知吾虚实,一不可;边民供顿甚劳,重苦此役,二不可;困吾民以惧来者,三不可。”帝大悟,罢之。九年,迁枢密院判官,行院事于淮西。筑正阳两城,两城夹淮相望,以缀襄阳及捣宋腹心。
十年,拜参知政事。夏,霖雨,水涨,宋淮西制置使夏贵帅舟师十万来攻,矢石雨下,文炳登城御之。一夕,贵去复来,飞矢贯文炳左臂,着胁。文炳拔矢授左右,发四十余矢。箙中矢尽,顾左右索矢,又十余发,矢不继,力亦困,不能张满,遂闷绝几殆。明日,水入外郭,文炳麾士卒却避,贵乘之,压军而阵。文炳病创甚,子士选请代战,文炳壮而遣之,复自起束创,手剑督战。士选以戈击贵将仆,不死,获之以献。贵遂去,不敢复来。
是岁,大举兵伐宋,丞相伯颜自襄阳东下,与宋人战阳罗堡。文炳以九月发正阳,十一年正月,会伯颜于安庆。安庆守将范文虎以城降。文炳请于伯颜曰:“大军既疲于阳罗堡,吾兵当前行。”伯颜许之。宋都督贾似道来御,师陈于芜湖,似道弃师走。次当涂,文炳复言于伯颜曰:“采石当江之南,和州对峙,不取,必有后顾。”遂进攻之,降知州事王喜。
译己未年秋天,世祖征伐宋朝,军队到达淮西台山寨,命文炳前去攻取。文炳奔驰到寨下,向守寨者说明祸福,他们不予回应。文炳脱下头盔大声喊道:“我之所以没有用尽兵力,是想让你们这些人活命;如果不赶快投降,就要下令屠杀全寨了。”守寨者害怕了,于是投降。九月,军队驻扎在阳罗堡。宋兵在岸边修筑堡垒,把船排列在江中,军容十分盛大。文炳向世祖请求说:“长江是天然险阻,宋朝依靠它来保卫国家,必定拼死防守;不挫伤他们的士气是不行的,请允许我试探进攻。”于是他立即带领敢死之士十百人迎击宋军正面,又率领弟弟文用、文忠,乘坐艨艟,击鼓划桨快速前进,呼喊着奋勇冲杀。双方交锋后,文炳指挥众人奔向岸边与宋军搏斗,宋军大败。世祖命文用乘轻舟报告胜利消息。当时世祖正驻扎在香炉峰,听说后便策马下山询问战况;他扶着马鞍站起来,竖起马鞭仰天指着说:“这是天意啊!”并且命令其他军队不要解下铠甲,说明天将要包围城池。军队渡过长江后,恰逢宪宗去世。闰十一月,军队返回。庚申年,世祖在上都即位,这一年就是中统元年,命文炳任燕南诸道宣慰使。回来后,他上奏说:“百姓长期放纵惯了,突然一下用法律约束他们,不可行。处于危险疑惧状态的人还很多,应当大赦天下,让他们重新开始。”世祖采纳了他的意见,心怀反叛和疑惧的人于是安定下来。中统二年,提升为山东东路宣抚使。正要上路时,适逢设立侍卫亲军,世祖说:“亲军一职,除了文炳很难有人胜任。”立即遥授他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佩带金虎符。中统三年,李璮在济南反叛。李璮是凶悍的大贼,善于用兵。文炳会合各军包围他,使李璮无法逃走。时间久了,贼军的势力日益困窘,文炳说:“走投无路的贼寇可以用计擒获。”于是来到城下,呼喊李璮的将领田都帅说:“反叛的是李璮,其他人出来就是我们的人,不要自己找死。”田都帅用绳索从城上坠下投降。田都帅是李璮的爱将,他投降后,众人便混乱起来,擒获李璮献上。李璮的军队中有浙军、涟军两万多人,勇敢善战,主将恼怒他们曾同贼军一起,便把他们分配给各军,暗中命令杀掉。文炳负责杀二千人,便对主将说:“他们只是被李璮胁迫罢了,杀掉他们恐怕违背天子仁慈圣明的意旨。从前天子征讨南诏时,有人擅自杀人,即使是大将也要治罪;因此不应当杀他们。”主将听从了他。可是其他军队已经杀了很多人,都十分后悔。李璮伏法后,山东仍未安定,于是任命文炳为山东东路经略使,率侍卫亲军前往。朝廷拿出金符、银符五十道,有功者可以获得。闰九月,文炳到益都,把军队留在城外,只带几名骑兵,穿戴官服进入城内。住在府署中,却不设置警卫,召集李璮原来的将领和官吏站在庭院里,说:“李璮是狂妄的贼人,牵连误害了你们。他已经被诛杀,你们都是大王的百姓。天子仁慈圣明,派经略使来安抚你们,你们应当彼此相安,不要害怕。经略使可以便宜行事,任免拟定将领和官吏;你们努力取得金银符,经略使不敢违背皇上的命令而不给有功之人。”部下都非常喜悦,山东于是安定。至元三年,世祖惩治李璮之乱,想暗中削弱地方镇守势力的横暴权力,便让文炳代替史氏的两万户,任邓州光化行军万户、河南等路统军副使。到任后,建造战舰五百艘,训练水战,预先谋划攻取宋朝的方略,凡是险要关塞都设置栅栏、修筑堡垒,作为防御计划。世祖曾召文炳秘密谋划,想大量征发河北民丁。文炳说:“河南靠近宋境,百姓熟悉江淮的地形,应当让河北耕种来供应军粮,让河南作战来开辟土地。等宋朝平定后,河北人长期编入军籍,河南人削除军籍成为平民。这样安排最便利。况且将领和校官一向没有俸禄,连年用兵,甚至有身为大校却出门没有马骑的。臣所属部队的千户可以私自役使士兵四人,百户可以役使两人,允许他们雇人服役,稍微从中取得一些收入。”世祖全部听从了,于是开始颁发将领和校官的俸钱,按品秩分等级。至元七年,改任山东路统军副使,治理沂州。沂州与宋境相连,镇守军队依靠内地郡县运送粮饷。朝廷有诏令,要求在本部实行和籴,文炳命令停止收取州县转发的文书。众人劝说这样违背诏令,文炳说:“只管停止它。”于是派使者入朝上奏,大意说:“敌人与我们接壤,能够了解我们的虚实,这是第一不可;边境百姓供给军需、服侍军队十分劳苦,再加重这项差役,是第二不可;使我们的百姓困苦,从而使后来的人畏惧归附,是第三不可。”世祖大为醒悟,废止了这项命令。至元九年,升任枢密院判官,在淮西行枢密院事务。修筑正阳两城,两城夹淮河相望,用来牵制襄阳并捣击宋朝腹地。至元十年,授任参知政事。夏天,连日大雨,水位上涨,宋朝淮西制置使夏贵率十万水军前来进攻,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文炳登城抵御。一天夜里,夏贵离开后又回来,一支飞箭贯穿文炳的左臂,射入肋部。文炳拔出箭交给身边的人,发射了四十多支箭。箭袋里的箭用尽,他回头向身边人索要箭,又射了十多支;箭无法接续,他的力气也疲困,不能把弓拉满,于是昏厥,几乎死去。第二天,水流进入外城郭,文炳指挥士卒退避,夏贵乘机压迫军队列阵。文炳伤病严重,儿子士选请求代替他作战,文炳认为他勇壮,便派他出战,自己又起身包扎伤口,手持剑督战。士选用戈击倒夏贵的将领,那人没有死,士选将他擒获献上。夏贵于是退走,再也不敢前来。这一年,大举出兵攻打宋朝,丞相伯颜从襄阳向东进军,在阳罗堡同宋军交战。文炳九月从正阳出发,至元十一年正月,在安庆同伯颜会合。安庆守将范文虎献城投降。文炳向伯颜请求说:“大军已经在阳罗堡作战疲惫,我的军队可以先行。”伯颜答应了。宋朝都督贾似道前来抵御,宋军在芜湖列阵,贾似道丢下军队逃走。军队驻扎当涂时,文炳又对伯颜说:“采石在长江南岸,和州与它隔江相对;如果不攻取它,必然会有后顾之忧。”于是进攻采石,招降知州事王喜。
三月,有诏以时向暑热,命伯颜军驻建康,文炳军驻镇江。时扬州、真州坚守不下,常州、苏州既降复叛。张世杰、孙虎臣约真、扬兵誓死战,真、扬兵战每败,不敢出。世杰等陈大舰万艘,碇焦山下江中,劲卒居前。文炳身犯之,载士选别船。弟之子士表请从,文炳顾曰:“吾弟仅汝一子,脱吾与士选不返,士元、士秀犹足杀敌,吾不忍汝往也。”士表固请,乃许。文炳乘轮船,建大将旗鼓,士选、士表船翼之,大呼突阵,诸将继进,飞矢蔽日。战酣,短兵相接,宋兵亦殊死战,声震天地,横尸委仗,江水为之不流。自寅至午,宋师大败,世杰走,文炳追及于夹滩。世杰收溃卒复战,又破之,遂东走于海。文炳船小,不可入海,夜乃还。俘甲士万余人,悉纵不杀,获战船七百艘,宋力自此遂穷。
十月,诸军分三道而进,文炳居左,由江并海趋临安。先是,江阴军佥判李世修欲降不果,文炳檄谕之,世修以城来附,令权本军安抚使。所过民不知兵,凡获生口,悉纵遣之,无敢匿者,威信前布,皆望旗而服。张瑄有众数千,负海为横,文炳命招讨使王世强及士选往降之。士选单舸至瑄所,谕以威德,瑄降,得海舶五百。十三年春正月,次盐官。盐官,临安剧县,俟救至,招之再返不下。将佐请屠之,文炳曰:“县去临安不百里,声势相及,临安约降已有成言,吾轻杀一人,则害大计,况屠一县耶?”于是遣人入城谕意,县降。遂会伯颜于临安城北。张世杰欲以其主逃之海,文炳绕出临安城南,戍浙江亭。世杰计不行,乃窃宋主弟吉王鸑、广王昺南走,而宋主鳷遂降。
伯颜命文炳入城,罢宋官府,散其诸军,封库藏,收礼乐器及诸图籍。文炳取宋主诸玺符上于伯颜。伯颜以宋主入觐,有诏留事一委文炳。禁戢豪猾,抚慰士女,宋民不知易主。时翰林学士李槃奉诏招宋士至临安,文炳谓之曰:“国可灭,史不可没。宋十六主,有天下三百余年,其太史所记具在史馆,宜悉收以备典礼。”乃得宋史及诸注记五千余册,归之国史院。宋宗室福王与芮赴京师,遍以重宝致诸贵人,文炳独却不受。及官录与芮家,具籍受宝者,惟文炳无名。伯颜入朝奏曰:“臣等奉天威平宋,宋既已平,怀徕安集之功,董文炳居多。”帝曰:“文炳吾旧臣,忠勤朕所素知。”乃拜资德大夫、中书左丞。
时张世杰奉吉王鸑据台州,而闽中亦为宋守。敕文炳进兵,所过禁士马无敢履践田麦,曰:“在仓者吾既食之,在野者汝又践之,新邑之民何以续命?”是以南人感之,不忍以兵相向。次台州,世杰遁。诸将先俘州民,文炳下令曰:“台人首效顺于我,我不暇有,故世杰据之,其民何罪?敢有不纵所俘者,以军法论!”得免者数万口。至温州,温州未下,令曰:“毋取子女,毋掠民有。”众曰:“诺。”其守将火城中逃,文炳亟命灭火,追擒其将,数其残民之罪,斩以徇。逾岭,闽人扶老来迎,漳、泉、建宁、邵武诸郡皆送款来附。凡得州若干、县若干、户口若干。闽人感文炳德最深,庙而祀之。
十四年,帝在上都,适北边有警,欲亲将北伐。正月,急召文炳。四月,文炳至自临安。比至,帝日问来期。及至,即召入。文炳拜稽首曰:“今南方已平,臣无所效力,请事北边。”帝曰:“朕召卿,意不在是也。竖子盗兵,朕自抚定。山以南,国之根本也,尽以托卿。卒有不虞,便宜处置以闻。中书省、枢密院事无大小,咨卿而行,已敕主者,卿其勉之。”文炳避谢,不许,因奏曰:“臣在临安时,阿里伯奉诏检括宋诸藏货宝,追索没匿甚细,人实苦之。宋人未洽吾德,遽苦之以财,恐非安怀之道。”即诏罢之。又曰:“昔者泉州蒲寿庚以城降,寿庚素主市舶,谓宜重其事权,使为我扞海寇,诱诸蛮臣服,因解所佩金虎符佩寿庚矣,惟陛下恕其专擅之罪。”帝大嘉之,更赐金虎符。燕劳毕,即听陛辞。文炳求见皇太子,帝许之,复敕太子曰:“董文炳所任甚重,见毕即遣行。”既见,慰谕恳至。文炳留士选宿卫,即日就道,凡在上都三日。
至大都,更日至中书、枢密,不署中书案。平章政事阿合马方恃宠用事,生杀任情,惟畏文炳,奸状为之少敛。尝执笔请曰:“相公官为左丞,当署省案。”请至再四,不肯署。皇太子闻之,谓宫臣竹忽纳曰:“董文炳深虑,非尔曹所知。”后或私问其故,文炳曰:“主上所付托者,在根本之重,非文移之细。且吾少徇则济奸,不徇则致谗。谗行则身危,而深失付托本意。吾是以预其大政,而略其细务也。”
译三月,朝廷下诏,考虑到时节将要进入暑热,命伯颜的军队驻扎建康,文炳的军队驻扎镇江。当时扬州、真州坚守不降,常州、苏州投降后又反叛。张世杰、孙虎臣约定真州、扬州军队发誓死战,真州、扬州军队每次交战都失败,不敢出城。张世杰等排列一万艘大船,把船锚泊在焦山下的江中,精锐士卒驻在前面。文炳亲自冲击他们,另让士选乘一艘船。弟弟的儿子士表请求跟随,文炳回头说:“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假如我和士选不能回来,士元、士秀还足以杀敌,我不忍心让你前去。”士表坚决请求,于是获准。文炳乘车轮船,树起大将旗帜、擂起战鼓,士选、士表乘船在两侧护卫,大声呼喊冲入敌阵,各将领接着进攻,飞箭遮蔽天空。战斗激烈时,双方短兵相接,宋军也拼死作战,声音震动天地,尸体横陈,兵器散落,江水也仿佛因此不再流动。从寅时到午时,宋军大败,张世杰逃走,文炳在夹滩追上他。张世杰收集溃兵再次交战,又被文炳击败,于是向东逃入海中。文炳的船小,不能进入大海,到了夜里才返回。俘获披甲士卒一万多人,全部释放而没有杀害;缴获战船七百艘,宋朝的力量从此彻底穷尽。十月,各军分三路进军,文炳位于左路,沿江并行、靠近海边向临安进发。在此以前,江阴军佥判李世修想投降却没有成功,文炳发布檄文晓谕他,李世修献城归附,文炳命他暂代本军安抚使。军队所经过的地方,百姓不知道战争的骚扰;凡是俘获的人,全部释放遣返,没有人敢藏匿他们。威望和信誉早已传播开来,百姓都望见军旗就归服。张瑄拥有几千人,依仗海上地势横行,文炳命招讨使王世强和士选前去招降。士选乘一艘船到张瑄那里,向他说明武力和恩德,张瑄投降,得到海船五百艘。至元十三年春正月,军队驻扎盐官。盐官是临安附近的重县,等候救援到来,曾两次招降都没有攻下。将领和属官请求屠城,文炳说:“盐官距离临安不到一百里,声势可以相互影响;临安约定投降已经有成议,我如果轻易杀死一个人,就会妨害大计,何况屠杀一个县呢?”于是派人入城说明意旨,盐官投降。随后在临安城北同伯颜会合。张世杰想带着宋主逃往海上,文炳绕到临安城南,驻守浙江亭。张世杰的计划没有实现,于是偷偷带着宋主的弟弟吉王赵昰、广王赵昺向南逃走,而宋主赵㬎于是投降。伯颜命文炳进入城内,撤销宋朝官府,遣散宋军,封闭府库,收取礼乐器物以及各种图籍。文炳取来宋主的各种玺印、符信,交给伯颜。伯颜带宋主入朝觐见,朝廷下诏,留在当地的一切事务都交给文炳办理。文炳禁止豪强奸猾,抚慰士人和百姓,宋朝百姓竟不知道已经换了君主。当时翰林学士李槃奉诏招收宋朝士人到临安,文炳对他说:“国家可以灭亡,史书却不能失传。宋朝十六位君主统治天下三百多年,宋朝太史所记载的都在史馆里,应当全部收集起来,以备典礼之用。”于是得到《宋史》及各种注记五千多册,送归国史院。宋朝宗室福王赵与芮赴京师,用贵重宝物遍送各位贵人,唯独文炳拒绝接受。等到官府登记赵与芮家的财产时,详细列出接受宝物的人,只有文炳的名字没有列入。伯颜入朝上奏说:“臣等奉天威平定宋朝,宋朝既已平定,招抚安集的功劳,董文炳最多。”世祖说:“文炳是我的旧臣,他的忠诚勤勉,我一向知道。”于是授任资德大夫、中书左丞。当时张世杰奉吉王鸑占据台州,闽中也在为宋朝守卫。元廷下诏命董文炳进兵,并规定军队经过之处,禁止士卒和战马践踏田里的麦子,说:“仓里的粮食,我已经让你们吃了;野外的麦子,你们又去践踏,刚归附的新百姓靠什么活命?”因此南方人感念他,不忍拿兵器与他相向。军队驻扎在台州附近,张世杰逃走。诸将先俘获了州中百姓,董文炳下令说:“台州人首先向我表示归顺,我无暇接管,所以张世杰才占据了这里;百姓有什么罪?胆敢不释放俘虏的,按军法论处!”因而有数万口得以免于俘虏之难。到了温州,温州尚未攻下,他又下令说:“不要抢夺子女,不要掠取百姓所有的财物。”众人说:“遵命。”温州守将放火焚烧城中房屋后逃走,董文炳立即命令灭火,追上并擒获那名将领,列举他残害百姓的罪行,将他斩首示众。越过山岭,闽地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迎接,漳州、泉州、建宁、邵武等郡都送来降表归附。总共得到若干州、若干县、若干户口。闽人最深切地感念董文炳的恩德,为他立庙祭祀。至元十四年,皇帝在上都,恰逢北方边境有警,想亲自率军北伐。正月,急忙召见董文炳。四月,董文炳从临安赶到。临近他抵达时,皇帝每天都询问他何时到来。他到达后,皇帝立即召他入见。董文炳叩头说:“如今南方已经平定,臣没有什么可以效力的,请让我负责北方边事。”皇帝说:“朕召你来,意思不在这里。那些小人盗用兵权,朕自会安抚平定。山以南是国家的根本,全都托付给你。万一发生意外,你可以便宜处置,然后奏报。中书省、枢密院的事务,无论大小,都要征询你的意见后再办理;朕已经下诏给主管官员了,你要努力啊。”董文炳推辞谢恩,皇帝不准,于是又上奏说:“臣在临安时,阿里伯奉诏查括宋朝各处所藏的货物珍宝,追查索取没收和隐匿的财物十分细密,百姓实在苦不堪言。宋人还没有充分感受到我们的恩德,就突然因财物之事使他们困苦,恐怕不是安抚人心的办法。”皇帝立即下诏停止此事。他又说:“从前泉州的蒲寿庚以城投降,蒲寿庚一向主管市舶事务,臣认为应当加重他的职权,让他替我们抵御海寇,诱导各蛮族归附,于是解下所佩的金虎符给蒲寿庚佩带。只希望陛下宽恕他擅自专断的罪过。”皇帝非常赞许,又赐给他金虎符。宴劳完毕,皇帝立即准许他辞行。董文炳请求拜见皇太子,皇帝答应了,又嘱咐太子说:“董文炳所承担的责任非常重大,见完之后立即让他出发。” 拜见太子后,太子对他的慰问和劝勉十分恳切周到。董文炳留下董士选挑选士卒充任宿卫,当天就上路了;他总共只在上都停留了三天。到了大都,他每天到中书省、枢密院办公,却不在中书省的公文案卷上署名。平章政事阿合马正依仗宠信掌握权柄,任意决定人的生死,唯独畏惧董文炳,因此他的奸邪行为有所收敛。他曾拿着笔请求说:“相公的官职是左丞,应当在中书省的公案上署名。”这样请求了两三次,董文炳仍不肯署名。皇太子听说后,对宫臣竹忽纳说:“董文炳考虑得深远,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理解的。”后来有人私下问董文炳原因,他说:“皇上托付给我的,是关系国家根本的大事,不是处理公文之类的小事。况且我如果稍稍顺从他,就会助长奸邪;如果不顺从,就会招致谗言。谗言一旦流行,我自身就会危险,而且会严重违背皇上托付我的本意。因此我参与掌握大政,而略过那些细小事务。”
十五年夏,文炳有疾,奏请解机务,诏曰:“大都署炽,非病者宜,卿可来此,固当愈。”文炳至上都,奏曰:“臣病不足领机务,西北高寒,筋骸舒畅,当复自愈,请尽力北边。”帝曰:“卿固忠孝,是不足行也。枢密事重,以卿佥书枢密院事,中书左丞如故。”文炳辞,不许,遂拜。八月天寿节,礼成赐宴,帝命坐文炳上坐,谕宗室大臣曰:“董文炳,功臣也,理当坐是。”每尚食,上食辄辍赐文炳。是夜,文炳疾复作,敕赐御医日来诊视。九月十三日,疾笃,洗沐而坐,召文忠等曰:“吾以先人死王事,恨不为国死边,今至此,命也。愿董氏世有男能骑马者,勉力报国,则吾死瞑目矣。”言毕,就枕卒。帝闻,悼痛良久,命文忠护丧葬藁城,令所过有司以礼吊祭,赠金紫光禄大夫、平章政事,谥忠献。子士元、士选。
士元,一名不花,字长卿,文炳长子也。自襁褓丧母,祖母李氏爱之,谓文炳曰:“俟儿能言,即令读书。”数岁,从名儒受学。及长,善骑射。宪宗征蜀,士元年二十三,从叔父文蔚率邓州一军西行。师次钓鱼山,宋人坚壁拒守。士元请代文蔚攻之,以所部锐卒先登,力战良久,以它军不继而还。宪宗壮之,赐以金帛。中统初,文蔚入典禁兵,士元以世家子选供奉内班,从车驾巡狩北方,尝预武定山之役。帝知其忠勤可任以事。会文蔚病卒,无子,命士元袭为千夫长。出师南征襄、汉,分禁兵戍淮上。士元在军中修敕武备,号令肃然。
丞相伯颜克江南,宋兵保两淮未下,士元数与战,拔淮安堡,以功迁武节将军。从太师博鲁欢攻扬州,驻师湾头堡。时方大暑,博鲁欢病还京师,以行省阿里代领诸军。扬州守将姜才乘隙来攻。阿里素不习兵,率轻骑数百出堡,士元与别将哈剌秃以百骑从之。日已暮,宋兵至者万余,士元谓左右曰:“大丈夫报国,政在今日,勿惧也。”方整阵欲战,阿里趣令左旋,已乃遁去。士元与哈剌秃以部兵赴敌死战,鼓噪震地,泥淖马不能驰,乃弃马步战,至四更,敌众始退。及旦,阿里来视战地,见士元卧泥中,身被十七枪,甲裳尽赤,肩舁至营而绝,年四十二。哈剌秃亦战死。
江淮既平,伯颜入朝,言于帝曰:“淮海之役,所损者二将而已。”帝问其人,以士元与哈剌秃对。帝曰:“不花健捷过人,昼战必能制敌,夜战而死,甚可惜也。”至大元年,赠镇国上将军、佥书枢密院事,谥节愍。后加赠推诚效节功臣、资德大夫、中书左丞、护军,追封赵郡公,改谥忠愍。
士选字舜卿,文炳次子也。幼从文炳居兵间,昼治武事,夜读书不辍。文炳总师与宋兵战金山,士选战甚力,大败之,追至海而还。及降张瑄等,丞相伯颜临阵观之,壮其骁勇,遣使问之,始知为文炳子。奏功,佩金符,为管军总管。战数有功。宋降,从文炳入宋宫,取宋主降表及收其文书图籍,静重识大体,秋毫无所取,军中称之。宋平,班师,诏置侍卫亲军诸卫,以士选为前卫指挥使,号令明正,得士大夫心。未几,以其职让其弟士秀。帝嘉其意,命士秀将前卫,而以士选同佥行枢密院事于湖广,久之召还。
宗王乃颜叛,帝亲征,召士选至行在所,与李劳山同将汉人诸军以御之。乃颜军飞矢及乘舆前,士选等出步卒横击之,其众败走。缓急进退有礼,帝甚善之。桑哥事败,帝求直士用之,以易其弊,于是召士选论议政事,以中书左丞与平章政事彻理往镇浙西,听辟举僚属。至部,察病民事,悉以帝意除之,民大悦。有聚敛之臣为奸利,事发得罪且死,诈言所遣舶商海外未至,请留以待之,士选曰:“海商至则捕录之,不至则无如之何,不系斯人之存亡也。苟此人幸存,则无以谢天下。”遂竟其罪。浙多湖泊,广蓄泄以备水旱,率为豪民占以种艺,水无所居积,故数有水旱,士选与彻理力开复之。
译至元十五年夏天,董文炳生病,上奏请求解除机要政务,皇帝下诏说:“大都署气太盛,不适合病人居住,你可以来这里,病一定会好。”董文炳到上都后,上奏说:“臣的病不足以胜任机要政务,但西北天气高寒,筋骨身体会舒展畅快,应该可以自行痊愈,请允许臣尽力处理北方事务。”皇帝说:“你确实忠孝,这个理由不足以实行。枢密院事务重大,任命你为佥书枢密院事,中书左丞仍照旧。”董文炳推辞,皇帝不准,于是接受任命。八月天寿节,礼仪完成后赐宴,皇帝命董文炳坐在上座,并对宗室和大臣说:“董文炳是功臣,按理应当坐这个位置。”每逢尚食局进献食物,皇帝一得到食物就停下进食,赐给董文炳。当天夜里,董文炳的病再次发作,皇帝下令赐给他御医,每天前来诊视。九月十三日,病势沉重,他洗浴后坐起来,召见董文忠等人说:“我因为先人死于王事,遗憾自己不能为国家死在边疆。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是命运如此。希望董氏世代都有能骑马的男儿,努力报效国家,那么我死后也可以瞑目了。”说完,躺下去便去世了。皇帝听说后,悲痛了很久,命董文忠护送灵柩安葬在藁城,并命经过的各地官府依礼吊唁祭奠;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平章政事,谥号忠献。儿子是士元、士选。士元,另名不花,字长卿,是董文炳的长子。他还在襁褓中时母亲就去世了,祖母李氏很疼爱他,对董文炳说:“等孩子会说话,就让他读书。”几岁时,他跟随名儒学习。长大后,擅长骑马射箭。宪宗征讨四川时,士元二十三岁,跟随叔父董文蔚率领邓州一军向西进发。军队驻扎在钓鱼山,宋人坚守营垒拒不出战。士元请求代替董文蔚进攻,率所部精锐首先登城,奋力苦战很久,因为其他军队没有接应,只好退回。宪宗认为他勇壮,赐给他金帛。中统初年,董文蔚入朝掌管禁兵,士元凭借世家子弟的身份被选入内班供奉,跟随皇帝车驾到北方巡狩,曾参与武定山战役。皇帝知道他忠诚勤勉,可以任用。恰逢董文蔚病逝且没有儿子,皇帝命士元承袭为千夫长。出兵南征襄阳、汉阳,分拨禁兵戍守淮河一带。士元在军中整治武器装备,军令号令严肃整齐。丞相伯颜攻克江南时,宋军据守两淮,尚未攻下;士元多次与宋军交战,攻取淮安堡,因功升任武节将军。他跟随太师博鲁欢攻打扬州,军队驻扎在湾头堡。当时正值大暑,博鲁欢生病返回京师,行省阿里代替他统领各军。扬州守将姜才乘机来攻。阿里一向不熟悉军事,率数百轻骑出堡,士元与另一将领哈剌秃率一百骑兵跟随。天已经黑了,宋兵到达的有一万多人,士元对身边人说:“大丈夫报效国家,正在今日,不要害怕。”正整顿阵势准备交战,阿里催促命令向左转,随后自己逃走了。士元和哈剌秃率部下迎敌死战,鼓声呐喊震动大地;泥泞使战马不能奔驰,于是弃马徒步作战。直到四更,敌军才开始退却。天亮后,阿里来查看战场,看见士元倒卧在泥中,身上中了十七支枪,铠甲衣裳全被鲜血染红,众人抬着他回营时已经断气,享年四十二岁。哈剌秃也战死了。江淮平定后,伯颜入朝,对皇帝说:“淮海战役中,损失的只是两名将领罢了。”皇帝询问他们是谁,伯颜回答是士元和哈剌秃。皇帝说:“不花强健敏捷,超过常人;如果白天作战,一定能够制服敌人,却在夜战中战死,实在可惜。”至大元年,追赠镇国上将军、佥书枢密院事,谥号节愍。后来又加赠推诚效节功臣、资德大夫、中书左丞、护军,追封赵郡公,改谥忠愍。士选字舜卿,是董文炳的次子。他小时候跟随董文炳生活在军营之间,白天学习军事,夜里读书不停止。董文炳统率军队与宋兵在金山交战,士选奋勇作战,大败宋军,追击到海边才返回。到张瑄等投降时,丞相伯颜在阵前观看,赞赏他的勇猛,派使者询问,才知道他是董文炳的儿子。上报战功后,他佩带金符,任管军总管。多次作战都有功劳。宋朝投降后,他跟随董文炳进入宋宫,取来宋主的降表以及宋朝的文书、图籍;他沉静稳重,顾识大体,丝毫没有取用,军中都称赞他。宋朝平定后,军队班师,皇帝下诏设置侍卫亲军各卫,任士选为前卫指挥使。他号令严明公正,得到士大夫的拥戴。不久,他把自己的职务让给弟弟士秀。皇帝赞赏他的心意,命士秀统领前卫,任士选为湖广行枢密院同佥,过了很久才召回。宗王乃颜叛乱,皇帝亲自出征,召士选到行在,与李劳山共同统领汉人各军抵御乃颜。乃颜军的飞箭射到了皇帝车驾前,士选等率步兵横向攻击,乃颜军败逃。他在情况紧急时进退有节、有条理,皇帝非常赞许。桑哥之事败露后,皇帝想选用正直之士来改变弊政,于是召士选讨论政事,任命他以中书左丞身份与平章政事彻理前往镇守浙西,并准许他们自行选辟属官。到任后,他们察访危害百姓的事情,全部按照皇帝的意思革除,百姓大为高兴。有个聚敛钱财的官员靠奸诈牟利,事情败露,获罪将死,便谎称派出的海商还没有从海外回来,请求暂且留其性命等待。士选说:“海商回来,就逮捕治罪;不回来,也没有办法,这与此人的生死无关。如果让此人侥幸活着,我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于是最终依法办结了他的罪行。浙西湖泊很多,本来应当广泛蓄水、泄水以防备水旱灾害,却大多被豪民占据种植,水无处蓄积,所以水旱灾害屡次发生。士选与彻理竭力将其疏通恢复。
成宗即位,佥行枢密院于建康。未几,拜江西行省左丞。赣州盗刘六十伪立名号,聚众至万余。朝廷遣兵讨之,主将观望退缩不肯战,守吏又因以扰良民,贼势益盛。士选请自往,众欣然托之。即日就道,不求益兵,但率掾史李霆镇、元明善二人,持文书以去,众莫测其所为。至赣境,捕官吏害民者治之,民相告语曰:“不知有官法如此。”进至兴国县,去贼巢不百里,命择将校分兵守地待命。察知激乱之人,悉置于法,复诛奸民之为囊橐者。于是民争出请自效,不数日遂擒贼魁,散余众归农。军中获贼所为文书,旁近郡县富人姓名具在。霆镇、明善请焚之,民心益安。遣使以事平报于朝。中书平章政事不忽木召其使谓之曰:“董公上功簿邪?”使者曰:“某且行,左丞授之言曰:朝廷若以军功为问,但言镇抚无状,得免罪幸甚,何功之可言!”因出其书,但请黜赃吏数人而已,不言破贼事。廷议深叹其知体而不伐。拜江南行御史台中丞,廉威素著,不严而肃,凛然有大臣风。入佥枢密院事,俄拜御史中丞。前中丞崔彧久任风纪,善斡旋以就事功。既卒,不忽木以平章军国重事继之,方正持大体,天下望之,而已多病,遂以属之士选。风采明俊,中外竦然。
时丞相完泽用刘深言,出师征八百媳妇国,远冒烟瘴,及至,未战,士卒死者十已七八。驱民转粟饷军,谿谷之间不容舟车,必负担以达。一夫致粟八斗,率数人佐之,凡数十日乃至。由是民死者亦数十万,中外骚然。而完泽说帝:“江南之地尽世祖所取,陛下不兴此役,则无功可见于后世。”帝入其言,用兵意甚坚,故无敢谏者。士选率同列言之,奏事殿中毕,同列皆起,士选乃独言:“今刘深出师,以有用之民而取无用之地。就令当取,亦必遣使谕之,谕之不从,然后聚粮选兵,视时而动。岂得轻用一人妄言,而致百万生灵于死地?”帝色变,士选犹明辨不止,侍从皆为之战慄,帝曰:“事已成,卿勿复言。”士选曰:“以言受罪,臣之所当。他日以不言罪臣,臣死何益!”帝麾之起,左右拥之以出。未数月,帝闻师败绩,慨然曰:“董二哥之言验矣,吾愧之。”因赐上尊以旌直言,始为罢兵,诛刘深等。世祖尝呼文炳曰董大哥,故帝以二哥呼士选。久之,出为江浙行省右丞,迁汴梁行省平章政事,又迁陕西。
士选平生以忠义自许,尤号廉介,自门生部曲,无敢持一毫献者。治家甚严,而孝弟尤笃。时言世家有礼法者,必归之董氏。其礼敬贤士尤至。在江西,以属掾元明善为宾友,既又得吴澄而师之,延虞汲于家塾以教其子。诸老儒及西蜀遗士,皆以书院之禄起之,使以所学教授。迁南行台,又招汲子集与俱,后又得范梈等数人,皆以文学大显于时。故世称求贤荐士,亦必以董氏为首。晚年好读《易》,淡然终其身。每一之官,必卖先业田庐为行赀,故老而益贫,子孙不异布衣之士,仕者往往称廉吏云。子守忠,云南行省参知政事;守悫,侍正府判官;守思,知威州。
张弘范
张弘范,字仲畴,柔第九子也。善马槊,颇能为歌诗。年二十时,兄顺天路总管弘略上计寿阳行都,留弘范摄府事,吏民服其明决。蒙古军所过肆暴,弘范杖遣之,入其境无敢犯者。中统初,授御用局总管。三年,改行军总管,从亲王合必赤讨李璮于济南。柔戒之曰:“汝围城勿避险地。汝无怠心,则兵必致死。主者虑其险,苟有来犯,必赴救,可因以立功,勉之。”弘范营城西,璮出军突诸将营,独不向弘范。弘范曰:“我营险地,璮乃示弱于我,必以奇兵来袭,谓我弗悟也。”遂筑长垒,内伏甲士,而外为壕,开东门以待之,夜令士卒浚壕益深广,璮不知也。明日,果拥飞桥来攻,未及岸,军陷壕中,得跨壕而上者,突入垒门,遇伏皆死,降两贼将。柔闻之曰:“真吾子也。”璮既诛,朝廷惩璮尽专兵民之权,故能为乱,议罢大藩子弟之在官者,弘范例罢。
至元元年,弘略既入宿卫,帝召见,意其兄弟有可代守顺天者,且念弘范有济南之功,授顺天路管民总管,佩金虎符。二年,移守大名。岁大水,漂没庐舍,租税无从出,弘范辄免之。朝廷罪其专擅,弘范请入见,进曰:“臣以为朝廷储小仓,不若储之大仓。”帝曰:“何说也?”对曰:“今岁水潦不收,而必责民输,仓库虽实,而民死亡殆尽,明年租将安出?曷若活其民,使不致逃亡,则岁有恒收,非陛下大仓库乎!”帝曰:“知体,其勿问。”
译成宗即位后,士选任建康佥行枢密院。不久,任江西行省左丞。赣州盗贼刘六十假造名号,聚众达到一万多人。朝廷派兵讨伐,主将观望退缩,不肯交战;守吏又借机扰害良民,贼势更加壮大。士选请求亲自前往,众人欣然把这件事托付给他。他当天就上路,不请求增加兵力,只带着掾史李霆镇、元明善二人,拿着文书离去,众人都猜不透他的意图。到了赣州境内,他逮捕并惩治那些危害百姓的官吏,百姓相互传告说:“想不到官法竟然可以这样执行。”进军到兴国县时,那里距离贼巢不到一百里,他命人选择将校,分兵据守各地听候命令。查明煽动叛乱的人后,全部依法处置;又诛杀那些替贼党藏匿、供给财物的奸民。于是百姓争相出来请求效力,不到几天就擒获了贼首,遣散余众回去务农。军中缴获了贼人所写的文书,附近郡县富人的姓名全都记在里面。李霆镇、元明善请求把文书烧掉,民心更加安定。士选派使者把事情平定的情况报告朝廷。中书平章政事不忽木召见使者,对他说:“董公在功劳簿上写了自己的功劳吗?”使者说:“我将要出发时,左丞把他的话交代给我说:朝廷如果询问军功,只说我镇抚无方,能够免罪就已经是万幸了,有什么功劳可说!” 于是使者拿出那份文书,董士选只请求罢黜几名贪赃官吏而已,丝毫不提破贼之事。朝廷议论时深深赞叹他懂得大体而不夸耀功劳。士选被任命为江南行御史台中丞,清廉威严一向著称,不严厉却能使人肃然,显现出大臣的风范。后来入朝任佥枢密院事,不久又任御史中丞。前任中丞崔彧长期掌管监察风纪,善于周旋协调以成就事业。崔彧去世后,不忽木以平章军国重事继任,他刚正方直,持守大体,天下人都仰望他;但他已经多病,于是把职事托付给士选。士选仪表风采明朗俊秀,朝廷内外都为之肃然。当时丞相完泽采纳刘深的意见,出兵征讨八百媳妇国,远道冒险进入瘴疠之地;到达后还没有交战,士卒死亡的就已经有十分之七八。又驱使百姓转运粮饷,山谷之间无法通行船车,只能靠人背肩挑送达。一个人运送八斗粮食,通常还要几个人帮助,往往要几十天才能到达。因此百姓死亡的也有几十万人,朝廷内外一片骚动。但完泽劝皇帝说:“江南土地都是世祖取得的,陛下如果不发动这场战役,就无法把功业显示给后世。”皇帝接受了他的话,出兵的意图非常坚定,所以没有人敢进谏。士选率同僚进言,在殿中奏事完毕后,同僚都起身离开,士选却独自说道:“如今刘深出兵,是拿有用的百姓去夺取无用的土地。即使确实应当夺取,也必须先派使者晓谕对方;晓谕后仍不服,才聚集粮食、选练军队,观察时机行动。怎么能轻易听信一个人的妄言,使百万生灵陷入死地呢?”皇帝脸色变了,士选仍然明白辩说,不肯停止,侍从们都为他战栗。皇帝说:“事情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说。”士选说:“因为进言获罪,是臣应当承受的;将来如果因为臣没有进言而治罪,臣即使死了又有什么用!”皇帝挥手让他起身,左右侍从拥着他出去。不到几个月,皇帝听说军队惨败,感慨地说:“董二哥的话应验了,我对不起他。” 于是皇帝赐给士选上等酒,以表彰他的直言,这才开始停止出兵,并诛杀刘深等人。世祖曾称呼董文炳为“董大哥”,所以皇帝称士选为“二哥”。过了很久,士选出任江浙行省右丞,升任汴梁行省平章政事,后来又调任陕西。士选一生以忠义自我期许,尤其以清廉耿介著称;即使是他的门生和部曲,也没人敢拿一丝一毫的东西来进献。他治家非常严格,而孝顺兄长、友爱弟弟尤其深厚。当时谈到世家中有礼法的人,必定推举董氏。他对贤士的礼敬尤其周到。在江西时,他把属下掾史元明善当作宾友;后来又得到吴澄,拜他为老师;还把虞汲请到家塾中教育儿子。各位老儒和西蜀遗民中的士人,他都用书院的俸禄起用他们,让他们凭所学教授学生。调任南行台后,又招来虞汲的儿子虞集一同任职,后来又得到范梈等数人,他们都因文学而在当时声名大显。因此世人称说访求贤才、荐举士人,也必定把董氏列为首位。晚年喜欢读《易》,淡泊自守,直到终身。每次出任官职,他都必定卖掉祖传的田地房屋作为路费,所以年老后更加贫穷,子孙与平民布衣没有不同;做官的人往往称他为清廉官吏。儿子守忠,任云南行省参知政事;守悫,任侍正府判官;守思,任威州知州。张弘范 张弘范字仲畴,是张柔的第九个儿子。他擅长骑马使用长矛,也很能写歌诗。二十岁时,哥哥顺天路总管张弘略到寿阳行都上计,把弘范留下代理府中事务,官吏和百姓都佩服他的明断果决。蒙古军队经过的地方肆意暴虐,弘范用杖责打后遣走他们;进入他的辖境后,再没有人敢侵犯百姓。中统初年,授任御用局总管。中统三年,改任行军总管,跟随亲王合必赤在济南讨伐李璮。张柔告诫他说:“你围城时不要避开险要之地。你只要不懈怠,士兵就一定会拼死作战。主将担心险地,敌人一旦来犯,必定前去救援,你可以趁机建立功劳,要努力。”弘范在城西险地扎营,李璮出兵突袭各将领的营地,却唯独不攻弘范。弘范说:“我把营地设在险地,李璮这是向我显示软弱,他一定要用奇兵来袭击,认为我没有察觉。”于是修筑长垒,在里面埋伏甲士,外面挖壕沟,打开东门等待敌人;夜里又命士卒把壕沟挖得更深更宽,李璮并不知道。第二天,李璮果然带着飞桥来进攻,还没到岸边,军队就陷入壕沟;能够越过壕沟登上的人,冲入营垒门内,遇到伏兵的全都被杀死,还俘获了两个叛将。张柔听说后说:“这才真是我的儿子。”李璮被诛杀后,朝廷认为李璮之所以能够作乱,是因为把军队和百姓的权力全都据为己有,于是议论罢免各大藩王子弟中在任官者,弘范也按例被罢免。至元元年,张弘略已经入宫任宿卫,皇帝召见他,考虑他的兄弟中有人可以代替他守卫顺天,又想到弘范有攻取济南的功劳,于是授弘范为顺天路管民总管,佩金虎符。至元二年,调任大名守臣。那年发生大水,房屋被冲毁淹没,租税无法征收,弘范就将其免除。朝廷责罪他擅自作主,弘范请求入见,进言说:“臣认为,与其把财物储存在朝廷的小仓库里,不如把它储存在更大的仓库里。”皇帝问:“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今年水灾歉收,却一定要责令百姓缴纳赋税,仓库虽然充实了,百姓却几乎死光;明年的租税又从哪里征收呢?为什么不先使百姓活下来,让他们不至于逃亡?这样每年都有固定的收入,难道不是陛下更大的仓库吗!”皇帝说:“你知道大体,不要再追问此事。”
六年,括诸道兵围宋襄阳,授益都淄莱等路行军万户,复佩金虎符。朝廷以益都兵乃李璮所教练之卒,勇悍难制,故命领之。戍鹿门堡,以断宋饷道,且绝郢之救兵。弘范建言曰:“国家取襄阳,为延久之计者,所以重人命而欲其自毙也。曩者,夏贵乘江涨送衣粮入城,我师坐视,无御之者。而其境南接江陵、归、峡,商贩行旅士卒络绎不绝,宁有自毙之时乎!宜城万山以断其西,栅灌子滩以绝其东,则庶几速毙之道也。”帅府奏用其言,移弘范兵千人戍万山。既城,与将士较射出东门,宋师奄至。将佐皆谓众寡不敌,宜入城自守。弘范曰:“吾与诸君在此何事,敌至将不战乎?敢言退者死!”即擐甲上马,立遣偏将李庭当其前,他将攻其后,亲率二百骑为长阵,令曰:“闻吾鼓则进,未鼓勿动。”宋军步骑相间突阵,弘范军不动,再进再却,弘范曰:“彼气衰矣。”鼓之,前后奋击。宋师奔溃。八年,筑一字城逼襄阳。破樊城外郭。九年,攻樊城,流矢中其肘,裹疮见主帅曰:“襄、樊相为唇齿,故不可破。若截江道,断其援兵,水陆夹攻,樊必破矣。樊破则襄阳何所恃。”从之。明日,复出锐卒先登,遂拔之。襄阳既下,偕宋将吕文焕入觐,赐锦衣、白金、宝鞍,将校行赏有差。
十一年,丞相伯颜伐宋,弘范率左部诸军循汉江,东略郢西,南攻武矶堡,取之。北兵渡江,弘范为前锋。宋相贾似道督兵阻芜湖,殿帅孙虎臣据丁家洲。弘范转战而前,诸军继之,宋师溃,弘范长驱至建康。十二年五月,帝遣使谕丞相毋轻敌贪进,方暑,其少驻以待。弘范进曰:“圣恩待士卒诚厚,然缓急之宜,非可遥度。今敌已夺气,正当乘破竹之势,取之无遗策矣。岂宜迂缓,使敌得为计耶?”丞相然之,驰驿至阙,面论形势,得旨进师。十二年,次瓜州,分兵立栅,据其要害。扬州都统姜才所统兵劲悍善战,至是以二万人出扬子桥。弘范佐都元帅阿术御之,与宋兵夹水阵。弘范以十三骑径度冲之,阵坚不动,弘范引却。一骑跃马挥刀,直趣弘范,弘范旋辔反迎刺之,应手顿毙马下,其众溃乱,追至城门,斩首万余级,自相蹂藉溺死者过半。宋将张世杰、孙虎臣等率水军于焦山决战,弘范以一军从旁横冲之,宋师遂败。追至圌山之东,夺战舰八十艘,俘馘千数。上其功,改亳州万户,后赐名拔都。从中书左丞董文炳由海道会丞相伯颜,进次近郊。宋主上降表,以伯侄为称,往返未决。弘范将命入城,数其大臣之罪,皆屈服,竟取称臣降表来上。十三年,台州叛,讨平之,诛其为首者而已。十四年,师还,授镇国上将军、江东道宣慰使。
十五年,宋张世杰立广王昺于海上,闽、广响应,俾弘范往平之,授蒙古汉军都元帅。陛辞奏曰:“汉人无统蒙古军者,乞以蒙古信臣为首帅。”帝曰:“汝知而父与察罕之事乎?其破安丰也,汝父欲留兵守之,察罕不从。师既南,安丰复为宋有,进退几失据,汝父深悔恨,良由委任不专故也,岂可使汝复有汝父之悔乎?今付汝大事,能以汝父之心为心,则予汝嘉。”面赐锦衣、玉带,弘范不受,以剑甲为请。帝出武库剑甲,听其自择,且谕之曰:“剑,汝之副也,不用令者,以此处之。”将行,荐李恒为己贰,从之。至扬州,选将校水陆二万,分道南征,以弟弘正为先锋,戒之曰:“选汝骁勇,非私汝也。军法重,我不敢以私挠公,勉之。”弘正所向克捷。进攻三江寨,寨据隘乘高,不可近,因连兵向之。寨中持满以待,弘范下令下马治朝食,若将持久者。持满者疑不敢动,而他寨不虞也。忽麾军连拔数寨,回捣三江,尽拔之。至漳州,军其东门,命别将攻南门、西门,乃乘虚破其北门,拔之。攻鲍浦寨,又拔之。由是濒海郡邑皆望风降附。获宋丞相文天祥于五坡岭,使之拜,不屈,弘范义之,待以宾礼,送至京师。获宋礼部侍郎邓光荐,命子珪师事之。
译至元六年,征调各道军队包围宋朝襄阳,授任益都、淄莱等路行军万户,又让他佩带金虎符。朝廷认为益都军是李璮训练的士卒,勇猛强悍而难以控制,所以命令他统领这支军队。他驻守鹿门堡,以截断宋军的粮饷通道,同时断绝郢州的救兵。张弘范进言说:“国家攻取襄阳,是为了作长久打算,这是因为重视人的性命,想让城中人自行困毙。过去夏贵乘江水上涨,把衣粮送入城中,我军坐视不管,没有人抵御他。而且襄阳南面连接江陵、归州、峡州,商贩、行旅和士卒来往不断,哪里会有自行困毙的时候呢?应当在万山筑城,以断绝它西面的道路;在灌子滩设置栅栏,以断绝它东面的道路,这样才是使它迅速困毙的办法。”帅府上奏采纳了他的意见,把张弘范的军队调出千人驻守万山。城池建成后,他与将士在东门外比试射箭,宋军突然来到。将佐都说敌众我寡,不能与之抗衡,应当入城自守。张弘范说:“我和诸位在这里是做什么的,敌人来了难道不交战吗?谁敢说撤退,处死!”随即穿上铠甲上马,立即派偏将李庭在正面抵挡,让其他将领从后面进攻,自己亲率二百骑兵列成长阵,并下令说:“听到我的鼓声就前进,没有听到鼓声不要动。”宋军步兵和骑兵交错着冲击战阵,张弘范的军队不动;宋军再次进攻,又再次退却。张弘范说:“他们的气势已经衰弱了。” 弘范击鼓,前后夹击。宋军奔逃溃败。至元八年,修筑一字城逼近襄阳,攻破樊城外郭。至元九年,进攻樊城时,流箭射中他的肘部;他包扎伤口后去见主帅,说:“襄阳和樊城相互依存,如同嘴唇和牙齿,所以难以攻破。若能截断江道,断绝它的援兵,从水陆两面夹攻,樊城一定可以攻破;樊城一破,襄阳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主帅采纳了他的意见。第二天,他又率精锐士卒首先登城,于是攻取了樊城。襄阳攻下后,他与宋将吕文焕一同入朝觐见,皇帝赐给他锦衣、白金和宝鞍,将校也按功劳大小分别赏赐。十一年,丞相伯颜进攻宋朝,弘范率左部各军沿汉江东进,攻取郢州以西地区,向南攻打武矶堡,将其攻取。元军渡过长江,弘范担任前锋。宋朝丞相贾似道督率军队在芜湖阻击,殿帅孙虎臣据守丁家洲。弘范转战前进,各军随后跟进,宋军溃败,弘范长驱直入到达建康。十二年五月,皇帝派使者告谕丞相不要轻敌贪进,正值暑天,应暂时驻军等待。弘范进言说:“圣上的恩德对待士卒确实深厚,但进军缓急的时机,不是远在后方所能估量的。如今敌军已经丧失斗志,正应乘着破竹之势进攻,必定能够攻取,不能留下任何策略上的遗憾。怎么可以迂回迟缓,让敌人有机会谋划呢?”丞相认为他说得对,便骑快马到朝廷,亲自论述形势,得到皇帝旨意进军。十二年,军队驻扎在瓜州,分兵修筑栅栏,占据要害之处。扬州都统姜才统率的军队强悍善战,这时率领两万人出扬子桥。弘范协助都元帅阿术抵御他们,与宋军隔水列阵。弘范率十三名骑兵径直渡水冲击宋阵,宋军阵势坚固不动,弘范退却。一名骑兵跃马挥刀,直奔弘范而来,弘范立即回转马缰迎击,一刺便将那人打死在马下,他的部众溃乱,元军追到城门,斩首一万多人,宋军相互践踏、溺水而死的超过一半。宋将张世杰、孙虎臣等率水军在焦山决战,弘范率一支军队从侧面横冲宋军,宋军于是败退。追到圌山以东,夺取战舰八十艘,俘获并割取首级一千多人。上报他的功劳后,改授亳州万户,后来赐名拔都。他随中书左丞董文炳从海道会合丞相伯颜,进军驻扎在宋都近郊。宋主上降表,用伯父、侄子的称呼,双方往返磋商,始终没有决定。弘范奉命入城,数说宋朝大臣的罪过,大臣们都屈服了,终于取得宋主称臣投降的表章,带回来上报。十三年,台州叛乱,弘范将其讨伐平定,只诛杀了为首的人。十四年,军队回师,授任镇国上将军、江东道宣慰使。十五年,宋人张世杰在海上拥立广王赵昺,闽地、广地纷纷响应,朝廷命弘范前往平定,授任蒙古汉军都元帅。入朝辞行时,他上奏说:“汉人没有统率蒙古军队的先例,请求以蒙古族忠臣担任主帅。”皇帝说:“你知道你父亲和察罕的事情吗?当初他们攻破安丰,你父亲想留下军队守卫那里,察罕没有听从。军队南下以后,安丰又被宋军占有,进退几乎失去依据,你父亲深感悔恨,实在是因为任用不专一的缘故。怎么能让你再有你父亲那样的悔恨呢?如今把大事交给你,如果你能把你父亲的心志作为自己的心志,我就嘉奖你。”皇帝当面赐给他锦衣、玉带,弘范不接受,请求赐剑甲。皇帝取出武库中的剑甲,听任他自己选择,并且告谕他说:“剑,是你的副将。遇到不听命令的人,就用它处置。”将要出发时,弘范推荐李恒做自己的副帅,皇帝同意了。到达扬州后,选拔将校和水陆军队两万人,分路向南进攻,以弟弟弘正为先锋,告诫他说:“选你,是因为你勇猛,并不是偏爱你。军法严重,我不敢因私情妨碍公事,你要努力。”弘正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进攻三江寨时,寨子占据险要、凭高据守,无法靠近,弘范于是连续派兵向它进攻。寨中守军张满弓弩等待,弘范下令士兵下马准备早饭,装作要长期坚持的样子。那些张满弓弩的人心生疑虑,不敢行动,而其他寨子没有防备。弘范忽然指挥军队连续攻拔数寨,回头进攻三江寨,终于将它完全攻取。到达漳州后,军队驻扎在东门,命令别的将领攻打南门和西门,自己却乘虚攻破北门,将其攻取。又进攻鲍浦寨,也将其攻取。从此,沿海各郡县都望风投降归附。弘范在五坡岭擒获宋丞相文天祥,叫他下拜,文天祥不屈服,弘范认为他有义气,按照宾客礼节接待他,送往京师。又擒获宋礼部侍郎邓光荐,命令儿子珪拜他为师。
十六年正月庚戌,由潮阳港发舶入海,至甲子门,获宋斥候将刘青、顾凯,乃知广王所在。辛酉,次崖山。宋军千余艘碇海中,建楼橹其上,隐然坚壁也,弘范引舟师赴之。崖山东西对峙,其北水浅,舟胶,非潮来不可进,乃由山之东转南入大洋,始得逼其舟。又出奇兵断其汲路,烧其宫室。世杰有甥在弘范军中,三使招之,世杰不从。甲戌,李恒自广州至,授以战舰二,使守北面。二月癸未,将战,或请先用炮。弘范曰:“火起则舟散,不如战也。”明日,四分其军,军其东南北三面,弘范自将一军相去里余,下令曰:“宋舟潮至必东遁,急攻之,勿令得去,闻吾乐作乃战,违令者斩!”先麾北面一军乘潮而战,不克,李恒等顺潮而退。乐作,宋将以为且宴,少懈,弘范舟师犯其前,众继之。豫构战楼于舟尾,以布幕障之,命将士负盾而伏,令之曰:“闻金声起战,先金而妄动者死!”飞矢集如猬,伏盾者不动。舟将接,鸣金撤障,弓弩火石交作,顷刻并破七舟,宋师大溃。宋臣抱其主昺赴水死。获其符玺印章。世杰先遁,李恒追至大洋不及。世杰走交趾,风坏舟,死海陵港。其余将吏皆降。岭海悉平,磨崖山之阳,勒石纪功而还。
十月,入朝,赐宴内殿,慰劳甚厚。未几,瘴疠疾作,帝命尚医诊视,遣近臣临议用药,敕卫士监门,止杂人毋扰其病。病甚,沐浴易衣冠,扶掖至中庭,面阙再拜。退坐,命酒作乐,与亲故言别。出所赐剑甲,命付嗣子珪曰:“汝父以是立功,汝佩服勿忘也。”语竟,端坐而卒。年四十三。赠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谥武烈。至大四年,加赠推忠效节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齐国公,改谥忠武。延祐六年,加保大功臣,加封淮阳王,谥献武。子珪,自有传。
卷一百五十七 列传第四十四
刘秉忠
刘秉忠,字仲晦,初名侃,因从释氏,又名子聪,拜官后始更今名。其先瑞州人也,世仕辽,为官族。曾大父仕金,为邢州节度副使,因家焉,故自大父泽而下,遂为邢人。庚辰岁,木华黎取邢州,立都元帅府,以其父润为都统。事定,改署州录事,历巨鹿、内丘两县提领,所至皆有惠爱。秉忠生而风骨秀异,志气英爽不羁。八岁入学,日诵数百言。年十三,为质子于帅府。十七,为邢台节度使府令史,以养其亲。居常郁郁不乐,一日,投笔叹曰:“吾家累世衣冠,乃汨没为刀笔吏乎!丈夫不遇于世,当隐居以求志耳。”即弃去,隐武安山中。久之,天宁虚照禅师遣徒招致为僧,以其能文词,使掌书记。后游云中,留居南堂寺。世祖在潜邸,海云禅师被召,过云中,闻其博学多材艺,邀与俱行。既入见,应对称旨,屡承顾问。秉忠于书无所不读,尤邃于《易》及邵氏《经世书》,至于天文、地理、律历、三式六壬遁甲之属,无不精通。论天下事如指诸掌。世祖大爱之,海云南还,秉忠遂留藩邸。后数岁,奔父丧,赐金百两为葬具,仍遣使送至邢州。服除,复被召,奉旨还和林。上书数千百言,其略曰:
典章、礼乐、法度、三纲五常之教,备于尧、舜,三王因之,五霸败之。汉兴以来,至于五代,一千三百余年,由此道者,汉文、景、光武,唐太宗、玄宗五君,而玄宗不无疵也。然治乱之道,系乎天而由乎人。天生成吉思皇帝,起一旅,降诸国,不数年而取天下。勤劳忧苦,遗大宝于子孙,庶传万祀,永保无疆之福。
愚闻之曰:“以马上取天下,不可以马上治。”昔武王,兄也;周公,弟也。周公思天下善事,夜以继日,每得一事,坐以待旦,以匡周室,以保周天下八百余年,周公之力也。君上,兄也;大王,弟也。思周公之故事而行之,在乎今日。千载一时,不可失也。
君之所任,在内莫大乎相,相以领百官,化万民;在外莫大乎将,将以统三军,安四域。内外相济,国之急务,必先之也。然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可及;万事之细,非一心之可察。当择开国功臣之子孙,分为京府州郡监守,督责旧官,以遵王法;仍差按察官守,治者升,否者黜。天下不劳力而定也。
天下户过百万,自忽都那演断事之后,差徭甚大,加以军马调发,使臣烦扰,官吏乞取,民不能当,是以逃窜。宜比旧减半,或三分去一,就见在之民以定差税,招逃者复业,再行定夺。官无定次,清洁者无以迁,污滥者无以降。可比附古例,定百官爵禄仪仗,使家足身贵。有犯于民,设条定罪。威福者君之权,奉命者臣之职。今百官自行威福,进退生杀惟意之从,宜从禁治。
天下之民未闻教化,见在囚人宜从赦免,明施教令,使之知畏,则犯者自少也。教令既设,则不宜繁,因大朝旧例,增益民间所宜设者十数条足矣。教令既施,罪不至死者皆提察然后决,犯死刑者覆奏然后听断,不致刑及无辜。
译十六年正月庚戌日,弘范从潮阳港出船入海,到了甲子门,擒获宋军侦察将领刘青、顾凯,这才知道广王所在的地方。辛酉日,军队驻扎崖山。宋军一千多艘战船停泊在海中,在船上修建楼橹,看上去壁垒坚固。弘范率水军前往进攻。崖山东西相对而立,北面水浅,船只容易搁浅,必须等潮水上涨才能前进,于是从山的东面转向南面进入大洋,这才得以逼近宋军战船。弘范又出奇兵截断宋军取水的道路,烧毁其宫室。张世杰有个外甥在弘范军中,弘范三次派人招降他,张世杰都不答应。甲戌日,李恒从广州赶到,弘范把两艘战舰交给他,命他守卫北面。二月癸未日,将要交战,有人请求先使用火炮。弘范说:“火势一起,船只就会散开,不如直接交战。”第二天,弘范把军队分成四部,驻军于东、南、北三面,自己亲自率一军,距离宋军一里多,下令说:“宋军的船只等潮水到来一定会向东逃跑,要迅速进攻,不要让它们逃走;听到我的音乐响起才交战,违抗命令的处死!”弘范先指挥北面的一军乘潮进攻,没有取胜,李恒等人顺潮退下。音乐响起,宋将以为将要举行宴会,稍稍松懈;弘范率水军冲击宋军船队前方,众军随后跟进。弘范预先在船尾搭建战楼,用布幕遮挡,命将士背着盾牌伏在那里,并下令说:“听到金声响起再开始战斗,在金声之前擅自行动的人处死!” 飞来的箭密集得像刺猬的刺,伏在盾牌后的人一动不动。两军船只将要接近时,鸣金撤去遮挡,弓弩、火石一齐发射,顷刻间击破七艘战船,宋军大败溃逃。宋臣抱着宋主赵昺投水而死。元军缴获了宋朝的符、玺和印章。张世杰先逃走,李恒追到大洋也没有追上。张世杰逃往交趾,途中风暴毁坏船只,死在海陵港。其余将领和官吏全都投降。岭南、沿海地区全部平定,弘范在崖山南面磨崖刻石记载功绩,然后回师。十月,弘范入朝,皇帝在内殿赐宴,慰劳十分优厚。不久,他患上瘴疠病,皇帝命尚医为他诊治,派近臣到病榻前商议用药,又命卫士监守门户,禁止闲杂人员打扰他的病情。病情加重后,他沐浴更衣,戴好衣冠,在人搀扶下到中庭,面向宫阙拜了两拜。退下坐好后,命人备酒奏乐,同亲朋故旧话别。他拿出皇帝所赐的剑甲,命令交给嗣子珪,说:“你父亲凭借这些建立功业,你佩带使用它们,不要忘记。”说完,端正地坐着去世了,享年四十三岁。追赠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谥号武烈。至大四年,加赠推忠效节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齐国公,改谥忠武。延祐六年,加赠保大功臣,加封淮阳王,谥号献武。儿子珪,另有传记。卷一百五十七,列传第四十四 刘秉忠 刘秉忠,字仲晦,起初名叫侃,因为跟从佛教僧人,又名子聪,授官以后才改为现在这个名字。他的祖先是瑞州人,世代在辽朝做官,属于官宦家族。他的曾祖父在金朝做官,任邢州节度副使,于是举家迁居那里,所以从祖父刘泽以下,便都成为邢州人。庚辰年,木华黎攻取邢州,设立都元帅府,任命他的父亲刘润为都统。事情平定后,改任州录事,历任巨鹿、内丘两县提领,所到之处都有恩惠爱护。秉忠天生相貌风骨秀异,志向气概英俊爽朗而不受拘束。八岁入学,每天诵读数百字。十三岁时,作为人质住在帅府。十七岁时,任邢台节度使府令史,以此供养双亲。他平日常常郁郁不乐,有一天,投笔叹息说:“我家世代身着官服,难道竟要埋没为一个刀笔小吏吗?大丈夫不能在世上施展抱负,就应当隐居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于是弃官离去,隐居在武安山中。过了很久,天宁虚照禅师派弟子招他出家为僧,因为他擅长文辞,便让他掌管书记。后来他游历云中,留居南堂寺。世祖当时仍居潜邸,海云禅师奉召经过云中,听说秉忠博学多才、精通各种技艺,便邀请他一同前往。入宫拜见以后,他的应答符合皇帝心意,多次受到召见询问。秉忠没有什么书不读,尤其精通《易经》和邵氏《经世书》;至于天文、地理、律历,以及三式、六壬、遁甲一类的学问,也无不精通。他谈论天下大事,就像看着手掌上的东西一样清楚。世祖非常喜爱他,海云南归后,秉忠便留在藩王府邸。过了几年,他回去为父亲服丧,皇帝赐给他白银一百两作为安葬用品,又派使者护送他到邢州。服丧期满后,他再次被召见,奉旨返回和林。他上书数千百言,大意说:典章制度、礼乐、法度以及三纲五常的教化,在尧、舜时已经完备,夏禹、商汤、周文王三王沿袭实行,春秋五霸却使它败坏。自汉朝兴起以来,直到五代一千三百多年,遵循这条道路治理国家的,只有汉文帝、汉景帝、光武帝、唐太宗、唐玄宗五位君主,不过唐玄宗也并非毫无过失。然而,国家治乱的道理,虽然取决于上天,也要通过人的作为来实现。上天降生了成吉思皇帝,他从一支军队起兵,降服各国,不到几年便取得天下。他辛勤劳苦、忧勤困苦,把大宝传给子孙,希望能够传承万世,永远保有无边的福祉。我听说过这样的话:“凭借骑马打下天下,却不能也凭借骑马治理天下。”从前周武王是兄长,周公是弟弟。周公思考天下的善政,夜以继日,每得到一项办法,便坐着等待天亮,用来匡正周室,保全周朝八百多年的天下,这都是周公的力量。如今君上是兄长,大王是弟弟,应当思考周公的旧事并加以实行,责任就在今天。千载难逢的时机,不可错过。君主所任用的人,在朝廷内部没有比宰相更重要的,宰相用来统领百官、教化万民;在朝廷外部没有比将帅更重要的,将帅用来统率三军、安定四方。内外相互配合,是国家的急务,必须首先办理。然而天下如此广大,不是一个人能够全部顾及的;万事如此琐细,也不是一个人的心力能够全部察知的。应当选取开国功臣的子孙,分别担任京府州郡的监守,督促考核旧有官吏,使他们遵守王法;仍然派遣按察官驻守,治理有成绩的升迁,没有成绩的罢黜。这样天下不用费力就可以安定。天下户数超过一百万,自从忽都那演担任断事官以后,差役徭役十分繁重,又加上军队调发,使臣往来烦扰,官吏索取财物,百姓无法承受,因此纷纷逃亡。应当比旧制减去一半,或者减去三分之一,按照现有百姓来确定差役和赋税,招回逃亡者恢复原业,然后再重新审定。官员没有确定的升迁次序,清廉者无法升迁,贪污滥权者也无法降黜。可以参照古代旧例,规定百官的爵位、俸禄和仪仗,使其家用充足、身份尊贵。官员有侵害百姓的行为,就制定条文定罪。威权和福赏是君主的权力,奉行君命是臣子的职责。如今百官自行施展威权、加施恩福,升降和生杀全凭自己的意愿,应当依法禁止惩治。天下百姓还没有受到教化,现有的囚犯应当依照赦令免罪,明确施行教化法令,使他们知道畏惧,那么犯罪的人自然会减少。教令既已制定,就不应过于繁琐;沿用大朝旧例,再增加民间应当设置的十几条,就足够了。教令施行以后,罪不至死的人都应提审察看后再判决,犯死刑的人要复奏皇帝以后才准许定罪,以免刑罚牵连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