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元史一百五十四

卷一百六十三 列传第五十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946–952 段

兴、张郃十二人诇事成都,皆获之,释不杀,复为书纵归,使谕其将王立如谕珏者,而辞益剀切。立亦计夙与东府有深怨,惧诛,即使兴等导帅干杨獬怀蜡书,间至成都降。德辉从兵才数百人,赴之。东府害其来,皆曰:“公昔为书招珏,诚亦极矣,竟无功而还。今立,珏牙校也,习狙诈不信,特以计致公来。使与吾争垂成之功,延命晷刻耳,未必诚降。”德辉曰:“昔合以重庆存,故力可以同恶,今已孤绝,穷而来归,亦其势然。吾非攘人之功者,诚惧公等愤其后服,诬以尝抗跸先朝,利其剽夺,而快心于屠城也。吾为国活此民,岂计汝嫌怒为哉!”即单舸济江,薄城下,呼立出降。安集其民,而罢置其吏,合人自立而下,家绘事之。川蜀平,复以王相还邸。

十七年,置行中书省,以德辉为安西行省左丞。是年,西南夷罗施鬼国既降复叛,诏云南、湖广、四川合兵三万人讨之。兵且压境,德辉适被命在播,乃遣安圭驰驿止三道兵勿进,复遣张孝思谕鬼国趣降。其酋阿察熟德辉名,曰:“是活合州李公耶,其言明信可恃。”即身至播州,泣且告曰:“吾属百万人,微公来,死且不降,今得所归,蔑有二矣。”德辉以其言上闻,乃改鬼国为顺元路,以其酋为宣抚使。其后有以受鬼国马千数谮德辉于朝者,帝曰:“是人朕所素知,虽一羊不妄受,宁有是耶!”

德辉卒年六十三,蛮夷闻讣,哭之哀如私亲,为位而祭者动辄千百人。合州安抚使王立,衰绖率吏民拜哭,声震山谷,为发百人护丧兴元。播州安抚使何彦请率其民立庙祀之。

张雄飞

张雄飞,字鹏举,琅琊临沂人,父琮,仕金,守盱眙。金人疑之,罢其兵柄,徙居许州。寻复命守河阴,仍留家人于许。雄飞幼失母,琮妾李氏养之。国兵屠许,惟工匠得免。有田姓者,琮故吏也,自称能为弓,且诈以雄飞及李氏为家人,由是获全,遂徙朔方,雄飞时方十岁。至霍州,李欲逃,恐其累己,雄飞知之,顷刻不去左右,李乃变服与俱还,寓潞州。雄飞既长,往师前进士王宝英于赵城。金亡,雄飞不知父所在,往来泽、潞,求之十余年,常客食僧舍。已而入关陕,历怀、孟、潼、华,终求其父弗得,遂入燕。居数岁,尽通国言及诸部语。

至元二年,廉希宪荐之于世祖,召见,陈当世之务,世祖大悦。授同知平阳路转运司事,搜抉蠹弊,悉除之。帝问处士罗英,谁可大用者,对曰:“张雄飞真公辅器。”帝然之,命驿召雄飞至。问以方今所急,对曰:“太子天下本,愿早定以系人心。闾阎小人有升斗之储,尚知付托,天下至大,社稷至重,不早建储贰,非至计也。向使先帝知此,陛下能有今日乎?”帝方卧,矍然起,称善者久之。他日,与江孝卿召见,帝曰:“今任职者多非材,政事废弛,譬之大厦将倾,非良工不能扶,卿辈能任此乎?”孝卿谢不敢当。帝顾雄飞,雄飞对曰:“古有御史台,为天子耳目,凡政事得失,民间疾苦,皆得言;百官奸邪贪秽不职者,即纠劾之。如此,则纪纲举、天下治矣。”帝曰:“善。”乃立御史台,以前丞相塔察儿为御史大夫,雄飞为侍御史,且戒之曰:“卿等既为台官,职在直言,朕为汝君,苟所行未善,亦当极谏,况百官乎!汝宜知朕意。人虽嫉妒汝,朕能为汝地也。”雄飞益自感励,知无不言。参议枢密院事费正寅素憸狡,有告其罪者,诏丞相線真等与雄飞杂治之。请托交至,雄飞无所顾,尽得其罪状以闻,正寅与其党管如仁等皆伏诛。会议立尚书省,雄飞力争于帝前,忤旨,左迁同知京兆总管府事。宗室公主有家奴逃渭南民间为赘婿。主适过临潼,识之,捕其奴与妻及妻之父母,皆械系之,尽没其家赀。雄飞与主争辨,辞色俱厉。主不得已,以奴妻及妻之父母、家赀还之,惟挟其奴以去。

入为兵部尚书。平章阿合马在制国用司时,与亦麻都丁有隙,至是,罗织其罪,同僚争相附会,雄飞不可曰:“所犯在制国用时,平章独不预耶?”众无以答。秦长卿、刘仲泽亦以忤阿合马,皆下吏,欲杀之,雄飞亦持不可。阿合马使人啖之,曰:“诚能杀此三人,当以参政相处。”雄飞曰:“杀无罪以求大官,吾不为也。”阿合马怒,奏出雄飞为澧州安抚使,而三人竟死狱中。时澧州初下,民怀反侧,雄飞至,布宣德教以抚绥之,民遂安。有巨商二人犯匿税及殴人事,僚佐受赂,欲宽其罪,雄飞绳之益急。或曰:“此细事,何执之坚?”雄飞曰:“吾非治匿税殴人者,欲改宋弊政,惩不畏法者尔。”细民以乏食,群聚发富家廪,所司欲论以强盗,雄飞曰:“此盗食,欲救死,非强也。”宽其狱,全活者百余人。澧西南接溪洞,徭人乘间抄掠居民,雄飞遣杨应申等往谕以威德,诸徭悉感服。

译兴、张郃等十二人到成都侦察情况,全部被捕获。李德辉释放他们而不杀,又写信放他们回去,让他们把与劝谕张珏相同的话告诉合州将领王立,措辞更加恳切。王立又考虑到自己过去与东川行枢密院有深仇,害怕被诛杀,立即让李兴等人带领将领干杨獬怀藏蜡封书信,从小路到成都投降。李德辉只带几百名士兵前去迎接。东川行枢密院害怕李德辉前来,都说:“您过去写信招降张珏,确实已经极其恳切,最终却没有成功而返回。如今王立是张珏的牙校,熟悉诡诈而不可信,只是用计谋诱使您前来。让您和我们争夺即将成功的功劳,不过是想拖延片刻性命罢了,未必是真心投降。”李德辉说:“过去合州因为重庆还存在,所以有力量共同作恶;如今合州已经孤立穷困,走投无路而来归附,也是形势使然。我并不是要夺取别人的功劳,实在是担心你们因他们后来归降而愤怒,诬告他们曾经抗拒先朝车驾,贪图抢掠财物,因而为了痛快而屠杀全城。我是为了国家使这些百姓活下来,难道还要考虑你们的嫌恶和愤怒吗!”于是他独自乘一条小船渡江,逼近城下,呼喊王立出来投降。他安置百姓,使他们安居,又罢免并重新设置当地官吏。合州人从王立以下,家家都为他绘像祭祀。川蜀平定后,李德辉又以安西王相身份返回王府。至元十七年,设置行中书省,任命李德辉为安西行省左丞。这一年,西南夷罗施鬼国已经投降后又反叛,诏令云南、湖广、四川合兵三万人征讨。军队将要压境时,李德辉恰好奉命在播州,于是派安圭骑驿马疾驰,阻止三路军队前进;又派张孝思去晓谕鬼国,催促其投降。鬼国首领阿察听说过李德辉的名声,说:“这就是使合州李公的百姓活下来的人吗?他的话明白可信,值得依靠。”于是亲自到播州,哭泣着说:“我们部众有一百万人,如果没有您来,我们即使死也不会投降;如今找到了归宿,死而无憾了。”李德辉把他的话上报皇帝,于是改鬼国为顺元路,任命其首领为宣抚使。后来有人因为李德辉收受鬼国数千匹马而在朝廷诬陷他,皇帝说:“这个人是朕一向了解的,即使一只羊也不会无故接受,难道会有这种事吗!” 德辉去世时六十三岁。蛮夷听到讣告,哭得像哭悼自己的亲人一样悲哀;为他设灵位祭祀的人,动辄有千百人。合州安抚使王立身穿丧服,率领官吏和百姓跪拜哭祭,哭声震动山谷,并为德辉派遣一百人护送灵柩前往兴元。播州安抚使何彦请求率领当地百姓为他建立祠庙祭祀。张雄飞 张雄飞,字鹏举,是琅琊临沂人。他的父亲张琮在金朝做官,镇守盱眙。金朝人怀疑张琮,罢免了他的兵权,把他迁居许州。不久又命令他镇守河阴,但仍把家人留在许州。张雄飞幼年丧母,由张琮的妾李氏抚养。元军屠杀许州,只有工匠得到赦免。有个姓田的人是张琮过去的属吏,自称会制造弓,又谎称张雄飞和李氏是自己的家人,因此他们得以保全,随后迁往朔方,当时张雄飞才十岁。到霍州时,李氏想逃走,又害怕牵累自己,张雄飞知道后,片刻也不离开她身边,李氏于是换了衣服与他一起返回,寄居在潞州。张雄飞长大后,前往赵城拜前进士王宝英为老师。金朝灭亡后,张雄飞不知道父亲在哪里,往来于泽州、潞州之间寻找父亲十多年,常常寄食于僧舍。后来进入关陕,经过怀州、孟州、潼关、华州,始终没有找到父亲,于是进入燕京。居住数年后,他完全通晓中原语言以及各部族的语言。至元二年,廉希宪向世祖推荐张雄飞,世祖召见他。张雄飞陈述当时世务,世祖非常高兴,授任他为同知平阳路转运司事,搜查揭发积弊,将其全部革除。皇帝询问处士罗英谁可以重用,罗英回答说:“张雄飞确实是辅佐君主的人才。”皇帝表示赞同,命令驿站召张雄飞前来。皇帝问他当前最急迫的事情是什么,张雄飞回答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希望早日确定太子,以维系人心。民间百姓即使只有一斗一升的积蓄,也知道托付给后代;天下如此广大,社稷如此重要,如果不早立太子,就不是长远的谋划。假如先帝当初知道这一点,陛下还能有今天吗?”皇帝当时正躺着,听后惊坐而起,称赞良久。后来有一天,皇帝与江孝卿召见张雄飞,皇帝说:“如今任职的人大多没有才能,政事废弛,就像高楼将要倾倒,非有良工不能扶正。你们能够承担这个责任吗?”江孝卿谢辞说不敢当。皇帝回头看着张雄飞,张雄飞回答说:“古代有御史台,是天子的耳目,凡是政事的得失、民间的疾苦,都可以上奏;百官中奸邪、贪污、污秽、不称职的人,就立即弹劾。这样,纲纪就能振作,天下就能得到治理。”皇帝说:“好。”于是建立御史台,以前丞相塔察儿为御史大夫,任命张雄飞为侍御史,并告诫他说:“你们既然做了御史台官员,职责就在于直言。我是你们的君主,如果我的行为有不妥之处,你们也应当极力进谏,何况百官呢!你们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即使有人嫉妒你们,朕也能替你们作主。”张雄飞更加自我激励,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参议枢密院事费正寅一向奸邪狡猾,有人告发他的罪行,诏令丞相線真等人与张雄飞共同审理。请托说情的人接连不断,张雄飞毫不顾忌,把费正寅的罪状全部查明上报,费正寅与他的党羽管如仁等都被处死。朝廷商议建立尚书省时,张雄飞在皇帝面前据理力争,违逆圣旨,被降为同知京兆总管府事。宗室公主有一个家奴逃到渭南民间做了赘婿。公主恰好经过临潼,认出了他,便捕获那名家奴、他的妻子以及妻子的父母,把他们全部戴上刑具拘禁,没收了他们全家的财产。张雄飞与公主争辩,言辞和神色都很严厉。公主不得已,把奴妻、妻子的父母和家产都还给他们,只带着那个家奴离去。张雄飞入朝任兵部尚书。平章阿合马任制国用司官员时,与亦麻都丁有嫌隙,到这时便罗织罪名陷害他,同僚们争相附和,张雄飞不同意,说:“他的罪行发生在任制国用司时,难道平章您没有参与吗?”众人无法回答。秦长卿、刘仲泽也因为违逆阿合马而被交给狱吏审理,阿合马想杀他们,张雄飞也坚持认为不可。阿合马派人利诱他说:“如果确实能杀掉这三个人,就让你担任参政。”张雄飞说:“杀害无罪的人来求取高官,我不做。”阿合马大怒,上奏把张雄飞调任澧州安抚使,而秦长卿、刘仲泽和另一人最终都死在狱中。当时澧州刚刚归附,百姓心怀反复,张雄飞到任后宣扬恩德教化,安抚他们,百姓于是安定。有两个大商人犯了隐匿税赋和殴打他人的罪,僚属收受贿赂,想宽免他们的罪,张雄飞却更加严厉地依法惩治。有人说:“这只是小事,为什么如此坚持?”张雄飞说:“我不是只想惩治隐匿税赋、殴打他人的人,而是想改变宋朝遗留的弊政,惩罚那些不畏惧法律的人罢了。”贫民因为缺粮,聚集起来打开富家的粮仓取粮,主管官员想按强盗罪论处,张雄飞说:“这是盗取食物,是为了救活自己,并不是强盗。”于是宽减他们的罪案,使一百多人得以活命。澧州西南与溪洞相接,徭人乘机抢掠居民,张雄飞派杨应申等前去晓谕,以威势和恩德使他们服从,各部徭人都感动归服。

十四年,改安抚司为总管府,命雄飞为达鲁花赤,迁荆湖北道宣慰使。有告常德富民十余家与德山寺僧将为乱,众议以兵讨之。雄飞曰:“告者必其仇也。且新附之民,当以静镇之,兵不可遽用,苟有他,吾自任其责。”遂止,徐察之,果如所言。先是,荆湖行省阿里海牙以降民三千八百户没入为家奴,自置吏治之,岁责其租赋,有司莫敢言。雄飞言于阿里海牙,请归其民于有司,不从。雄飞入朝奏其事,诏还籍为民。

十六年,拜御史中丞,行御史台事。阿合马以子忽辛为中书右丞,行省江淮,恐不为所容,奏留雄飞不遣,改陕西汉中道提刑按察使。未行,阿合马死,朝臣皆以罪去。拜参知政事。阿合马用事日久,卖官鬻狱,纪纲大坏,雄飞乃先自降一阶,于是侥幸超躐者皆降之。忽辛有罪,敕中贵人及中书杂问,忽辛历指宰执曰:“汝曾使我家钱物,何得问我!”雄飞曰:“我曾受汝家钱物否?”曰:“惟公独否。”雄飞曰:“如是,则我当问汝矣。”忽辛遂伏辜。二十一年春,册上尊号,议大赦天下,雄飞谏曰:“古人言:无赦之国,其刑必平。故赦者,不平之政也。圣明在上,岂宜数赦!”帝嘉纳之,语雄飞曰:“大猎而后见善射,集议而后知能言,汝所言者是,朕今从汝。”遂降轻刑之诏。

雄飞刚直廉慎,始终不易其节。尝坐省中,诏趣召之,见于便殿,谓雄飞曰:“若卿可谓真廉者矣。闻卿贫甚,今特赐卿银二千五百两、钞二千五百贯。”雄飞拜谢,将出,又诏加赐金五十两及金酒器。雄飞受赐,封识藏于家。后阿合马之党以雄飞罢政,诣省乞追夺赐物,裕宗在东宫闻之,命参政温迪罕谕丞相安童曰:“上所以赐张雄飞者,旌其廉也,汝岂不知耶?毋为小人所诈。”塔即古阿散请检核前省钱谷,复用阿合马之党,竟矫诏追夺之。塔即古阿散等俄以罪诛,帝虑校核失当,命近臣伯颜阅之。中书左丞耶律老哥劝雄飞诣伯颜自辨,雄飞曰:“上以老臣廉,故赐臣,然臣未尝敢轻用,而封识以俟者,政虞今日耳,又可自辨乎?”二十一年,卢世荣以言利进用,雄飞与诸执政同日皆罢。二十三年,起为燕南河北道宣慰使,决壅滞,黜奸贪,政化大行。卒于官。

子五人:师野,师谔,师白,师俨,师约。师野宿卫东宫时,荆湖行省平章政事阿里海牙入觐,言之宰相,欲白皇太子,请以师野为荆南总管,雄飞固止之。归谓师野曰:“今日欲有官汝者,汝宿卫日久,固应得官,然我方为执政,天下必我私汝,我一日不去此位,汝辈勿望有官也。”其介慎如此。

张德辉

张德辉,字耀卿,冀宁交城人。少力学,数举于乡。金贞祐间兵兴,家业殆尽。试掾史台,会盗杀卜者,有司纵迹之,获僧匿一妇人,搒掠诬服,狱具,德辉疑其冤,其后果得盗。赵秉文、杨綎咸器其材。金亡,北渡,史天泽开府真定,辟为经历官。岁乙未,从天泽南征,筹画调发,多出德辉。天泽将诛逃兵,德辉救止,配令穴城。光州荜山农民为寨以自固,天泽议攻之,德辉请招之降,全活甚众。

岁丁未,世祖在潜邸,召见,问曰:“孔子殁已久,今其性安在?”对曰:“圣人与天地终始,无往不在。殿下能行圣人之道,性即在是矣。”又问:“或云,辽以释废,金以儒亡,有诸?”对曰:“辽事臣未周知,金季乃所亲睹。宰执中虽用一二儒臣,余皆武弁世爵,及论军国大事,又不使预闻,大抵以儒进者三十之一,国之存亡,自有任其责者,儒何咎焉!”世祖然之。因问德辉曰:“祖宗法度具在,而未尽设施者甚多,将如之何?”德辉指银盘,喻曰:“创业之主,如制此器,精选白金良匠,规而成之,畀付后人,传之无穷。当求谨厚者司掌,乃永为宝用。否则不惟缺坏,亦恐有窃而去之者矣。”世祖良久曰:“此正吾心所不忘也。”又访中国人材,德辉举魏璠、元裕、李冶等二十余人。又问:“农家作劳,何衣食之不赡?”德辉对曰:“农桑天下之本,衣食之所从出者也。男耕女织,终岁勤苦,择其精者输之官,余粗恶者将以仰事俯育。而亲民之吏复横敛以尽之,则民鲜有不冻馁者矣。”岁戊申春,释奠,致胙于世祖,世祖曰:“孔子庙食之礼何如?”对曰:“孔子为万代王者师,有国者尊之,则严其庙貌,修其时祀,其崇与否,于圣人无所损益,但以此见时君崇儒重道之意何如耳。”世祖曰:“今而后,此礼勿废。”世祖又问:“典兵与宰民者,为害孰甚?”对曰:“军无纪律,纵使残暴,害固非轻;若宰民者,头会箕敛以毒天下,使祖宗之民如蹈水火,为害尤甚。”世祖默然,曰:“然则奈何?”对曰:“莫若更遣族人之贤如口温不花者,使掌兵权,勋旧则如忽都虎者,使主民政,若此,则天下均受赐矣。”

译至元十四年,改安抚司为总管府,命张雄飞任达鲁花赤,升任荆湖北道宣慰使。有人告发常德十多家富户与德山寺僧人将要作乱,众人商议出兵征讨。张雄飞说:“告发的人一定是他们的仇家。而且新近归附的百姓,应当用安静的政策镇抚,不能仓促动用军队;如果确有其他情况,我亲自承担责任。”于是停止出兵,慢慢调查,果然如张雄飞所说。此前,荆湖行省阿里海牙把投降的三千八百户百姓没收为家奴,自己设置官吏管理他们,每年向他们征收租赋,有关官员没有人敢说话。张雄飞向阿里海牙进言,请求把这些百姓归还给官府管理,阿里海牙不听。张雄飞入朝奏报此事,皇帝下诏将这些人恢复户籍,重新编为平民。至元十六年,授任御史中丞,代理御史台事务。阿合马任命自己的儿子忽辛为中书右丞,掌管江淮行省,担心张雄飞不容纳忽辛,便上奏把张雄飞留下不派遣,改任陕西汉中道提刑按察使。尚未出发,阿合马去世,朝廷大臣都因其罪被罢免。张雄飞被授任参知政事。阿合马掌权日久,卖官鬻狱,纲纪大坏,张雄飞于是先主动降职一阶,于是那些侥幸越级升迁的人也都被降职。忽辛犯罪,皇帝命宦官和中书省官员共同审问。忽辛历数宰执说:“你们曾经收受过我家的钱财,凭什么来审问我!”张雄飞说:“我曾经收受过你家的钱财吗?”忽辛说:“只有您没有收受。”张雄飞说:“既然这样,就应当由我来审问你了。”忽辛于是认罪伏法。至元二十一年春,朝廷册立皇帝尊号,商议大赦天下,张雄飞进谏说:“古人说:没有赦免的国家,刑罚必定公平。所以赦免,是政事不公平的表现。圣明的君主在上,怎么可以屡次大赦!”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对张雄飞说:“大规模打猎之后才能看出谁善于射箭,集中议事之后才能知道谁善于进言。你所说的是对的,朕现在听从你。”于是下诏减轻刑罚。张雄飞刚强正直,廉洁谨慎,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他曾在中书省任职时,皇帝下诏催促召见他,在便殿接见,对他说:“像卿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真正廉洁的人。我听说卿十分贫困,今天特意赏赐卿白银二千五百两、钞二千五百贯。”张雄飞拜谢,正要出殿,皇帝又下诏加赐黄金五十两和金制酒器。张雄飞接受赏赐后,封存并作好标记,藏在家中。后来阿合马的党羽借张雄飞被罢免政职之机,到中书省请求追回并剥夺这些赏赐。裕宗在东宫听说后,命参政温迪罕向丞相安童传话说:“皇上之所以赏赐张雄飞,是为了表彰他的廉洁,你难道不知道吗?不要被小人欺骗。”塔即古阿散请求核查以前的财政账目,又起用阿合马的党羽,最终假传诏令追回并剥夺了这些赏赐。塔即古阿散等人不久因罪被诛杀,皇帝担心核查处理不当,命近臣伯颜复查。中书左丞耶律老哥劝张雄飞到伯颜那里自行申辩,张雄飞说:“皇上认为老臣廉洁,所以赏赐我;但我从来不敢轻易使用,封存并作好标记等待的,正是担心今天这种情况,又怎么能自行申辩呢?”二十一年,卢世荣因进言聚敛财利而被任用,张雄飞和各位执政大臣同一天都被罢免。二十三年,起用为燕南河北道宣慰使,他处理积压事务,罢黜奸邪贪官,政务教化大为推行。他在任上去世。他有五个儿子:师野、师谔、师白、师俨、师约。师野在东宫担任宿卫时,荆湖行省平章政事阿里海牙入朝觐见,向宰相谈及此事,想替他向皇太子说明,请求任命师野为荆南总管,张雄飞坚决制止了这件事。回家后,他对师野说:“今天想给你官职的人认为,你担任宿卫已经很久,本来就应当得到官职;但我现在正担任执政大臣,天下人必定认为我偏爱你们。我一天不离开这个职位,你们就不要指望做官。”他就是这样正直谨慎。张德辉 张德辉,字耀卿,是冀宁交城人。他年轻时努力学习,多次参加乡试。金朝贞祐年间战乱兴起,家产几乎荡尽。他参加掾史台的考试时,正遇到盗贼杀害卜卦者,有关官府顺着线索追查,抓到一个藏匿妇女的和尚,拷打他,逼他诬认罪行,案件已经审结,张德辉却怀疑其中有冤屈,后来果然抓到了真正的盗贼。赵秉文、杨綎都器重他的才能。金朝灭亡后,他北渡黄河,史天泽在真定开府,征召他担任经历官。乙未年,他跟随史天泽南征,筹划调发军队,多出自张德辉之手。史天泽将要处死逃兵,张德辉救下并制止了他,改为发配这些逃兵挖城。光州荜山的农民筑寨自守,史天泽商议进攻,张德辉请求招降他们,使很多人得以活命。丁未年,世祖尚在潜邸时召见张德辉,问道:“孔子去世已经很久了,现在他的本性在哪里?”张德辉回答:“圣人与天地同始终,无处不在。殿下如果能实行圣人的道,本性就在这里了。”世祖又问:“有人说,辽朝因为废弃佛教而灭亡,金朝因为尊崇儒学而灭亡,有这回事吗?”张德辉回答:“辽朝的事情臣不完全知道,金朝末年的情况却是臣亲眼看见的。宰执中虽然任用了一两个儒臣,其余都是武官和世袭贵族;等到讨论军国大事时,又不让他们参与,大体上因儒学入仕的人只有三十分之一。国家的存亡,自有应当承担责任的人,儒臣有什么罪呢!”世祖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问张德辉:“祖宗的法度都在那里,但还有很多没有完全施行,应当怎么办?”张德辉指着银盘比喻说:“创业的君主,就像制造这个器物,精选白金和优秀工匠,规划制作完成后,交给后人,世代传下去。应当寻找谨慎厚道的人掌管它,才能永远作为宝物使用。否则不但会残缺损坏,恐怕还会有人偷走它。”世祖沉默很久,说:“这正是我心中不能忘记的事。”世祖又询问中原的人才,张德辉举荐魏璠、元裕、李冶等二十多人。世祖又问:“农家辛苦劳作,为什么衣食还不能充足?” 张德辉回答:“农桑是天下的根本,是衣食的来源。男人耕种,女人纺织,终年辛勤劳苦,选择其中精良的交给官府,剩下粗劣的用来供养上面的父母和下面的子女。然而治理百姓的官吏又横征暴敛,把这些都搜刮殆尽,那么百姓很少有不受冻挨饿的。”戊申年春天,举行释奠礼,把祭肉送给世祖。世祖问:“孔子庙中享受祭祀的礼仪是怎样的?”张德辉回答:“孔子是万代君王的老师,有国家的君主尊崇他,就应当庄严修整他的庙貌,按时举行祭祀。尊崇与否,对圣人本身没有损益,只是借此看当时君主尊崇儒学、重视圣道的心意如何罢了。”世祖说:“从今以后,这项礼仪不能废止。”世祖又问:“掌管军队的人和治理百姓的人,谁造成的危害更大?”张德辉回答:“军队没有纪律,放纵残暴,危害当然不轻;但如果是治理百姓的人,按户计征、像簸箕一样搜刮,使祖宗的百姓如同陷入水火,危害尤其严重。”世祖默然不语,说:“那么该怎么办?”张德辉回答:“不如另派像口温不花这样贤能的宗室掌握兵权,像忽都虎这样有功勋的旧臣主管民政。这样一来,天下百姓都会受到恩惠。”

是年夏,德辉得告,将还,更荐白文举、郑显之、赵元德、李进之、高鸣、李盘、李涛数人。陛辞,又陈先务七事:敦孝友,择人才,察下情,贵兼听,亲君子,信赏罚,节财用。世祖以字呼之,赐坐,锡赉优渥。有顷,奉旨教胄子孛罗等。壬子,德辉与元裕北觐,请世祖为儒教大宗师,世祖悦而受之。因启:“累朝有旨蠲儒户兵赋,乞令有司遵行。”从之。仍命德辉提调真定学校。

世祖即位,起德辉为河东南北路宣抚使,下车,击豪强,黜赃吏,均赋役。耆耋不远数千里来见,曰:“六十年不复见此太平官府矣。”戴之若神明。西川帅纽邻重取兵千余人,守吏畏其威,莫敢申理,隶凤翔屯田者八百余人,屯罢,兵不归籍;会签防戍兵,河中浮梁故有守卒,不以充数。悉条奏之,帝可其请。兵后孱民多依庇豪右,及有以身佣藉衣食,岁久掩为家奴,悉遣还之为民。

二年,考绩为十路最。陛见,帝劳之,命疏所急务,条四事:一曰严保举以取人材;二曰给俸禄以养廉能;三曰易世官而迁都邑;四曰正刑罚而勿屡赦。帝嘉纳焉。迁东平路宣慰使。春旱,祷泰山而雨。东平赋夥狱繁,视河东相倍蓰,凡遇赃奸,悉穷之,不少贷。奏免远输豆粟二十万斛,和粜粟十万斛。宝合丁议赋茧丝,令民税而后输。德辉曰:“是诬上以毒下也,且后期之责孰任之!”遂罢其事。孀妇马氏,将鬻其女以代纳逋赋,分己俸代偿之,仍蠲其额。

至元三年秋,参议中书省事。五年春,擢侍御史,辞不拜。有言沿边将校冒代军士、虚糜廪币者,敕按之,奏曰:“在昔将校,备尝艰阻,与士卒同甘苦,今年少子弟袭爵,或以微劳进用,岂知军旅之事乎!致使朝廷遣使覆按,此省院素失约束耳。痛绳之则人不自安,第易其部署,选武毅才略者任之,庶使军政自新。又时委司宪者体究,庶革其弊。”有旨命德辉议御史台条例,德辉奏曰:“御史,执法官。今法令未明,何据而行?此事行之不易,陛下宜慎思之。”有顷,复召曰:“朕虑之熟矣,卿当力行之。”对曰:“必欲行之,乞立宗正府以正皇族,外戚得以纠弹,女谒毋令奏事,诸局承应人皆得究治。”帝良久曰:“其徐行之。”德辉请老,命举任风宪者,疏乌古伦贞等二十人以闻。

初,河东歉,请于朝,发常平贷之,并减其秋租有差。赋役不均,官吏并缘为奸,赋一征十年,不胜其困苦,民率流亡。德辉阅实户编,均其等第,出纳有法,数十年之弊一旦革去。

德辉天资刚直,博学有经济器,毅然不可犯,望之知为端人,然性不喜嬉笑。与元裕、李冶游封龙山,时人号为龙山三老云。卒年八十。

马亨

马亨,字大用,邢州南和人。世业农,以赀雄乡里。亨少孤,事母孝,金季习为吏。庚寅,太宗始建十路征收课税使,河北东西路使王晋辟亨为掾,以才干称。甲午,晋荐于中书令耶律楚材,授转运司知事,寻升经历,擢转运司副使。庚戌,太保刘秉忠荐亨于世祖,召见潜邸,甚器之。既而籍诸路户口,以亨副八春、忙哥抚谕西京、太原、平阳及陕西五路,俾民弗扰。既还,图山川形势以献,余使者多以贿败,惟亨等各赐衣九袭。癸丑,从世祖征云南,留亨为京兆榷课所长官。京兆,藩邸分地也,亨以宽简治之,不事掊克,凡五年,民安而课裕。丁巳,宪宗遣阿蓝答儿等核藩府钱谷,亨时辇岁办课银五百铤,输之藩府,道出平阳,适与之遇。亨策曰:“见之则银必拘留,不见则必以罪加我,与其银弗达王府,宁获罪焉。”避而过之,阿蓝答儿果怒,遣使逮之王府。世祖询亨曰:“汝往,得无摭汝罪耶?”对曰:“无害,愿一行。”乃慰遣亨。既至,拘系之,穷治百端,竟无所得,惟以支竹课分例钱充公用,及僦公廨辇运脚价为不应,勒偿其直而已。世祖知其诬,更赐银三十二铤。己未,从世祖攻鄂州,洎北还,遣亨驰驿往西京等处罢所签军,并抚谕山西、河东、陕右、汉中。既还,复遣转饷江上军实。

中统元年,世祖即位,陕西、四川立宣抚司,诏亨议陕西宣抚司事。寻赐金符,迁陕西四川规措军储转运使。时阿蓝答儿等叛,亨与宣抚使廉希宪、商挺合谋,诛刘太平等,悉定关辅。寻建行省,命亨兼陕西行省左右司郎中。时兴元畜粮五万石,欲转饷大安军,计佣直万缗,众推亨往,时丁内艰,以摄省府事强起之。至则以兵官丁产均其役,不阅月而事集,无劳民伤财之叹。兴元判官费正寅狡悍不法,莫有能治之者。亨白省府,欲以法绳之,反诬构行省前保关中有异谋,诏右丞粘合圭谳之,亨力辨之,冤构释然。

译这一年夏天,张德辉得到准假,将要回去时,又举荐白文举、郑显之、赵元德、李进之、高鸣、李盘、李涛等人。临行辞别皇帝时,他又陈述应首先办理的七件事:敦厚孝友,选拔人才,体察下情,重视广泛听取意见,亲近君子,赏罚分明,节省财用。世祖直呼他的字,赐他入座,赏赐十分优厚。不久,张德辉奉旨教授胄子孛罗等人。壬子年,张德辉与元裕北上朝见,请世祖担任儒教的大宗师,世祖高兴地接受了。他趁机启奏:“历朝都有诏旨免除儒户的兵役和赋税,请求命令有关官府遵照执行。”世祖听从了他的请求,仍命张德辉提调真定学校。世祖即位后,起用张德辉为河东南北路宣抚使。他一到任,就打击豪强,罢黜贪赃官吏,平均赋役。老人们不远数千里前来拜见,说:“六十年来,再也没有见过这样太平的官府了。”他们把他像神明一样敬仰。西川帅纽邻多次征取一千多名士兵,守吏害怕他的威势,没有人敢申诉处理;隶属于凤翔屯田的八百多名士兵,屯田结束后也没有归还兵籍;适逢签发防戍士兵,河中的浮桥原来有守卒,却不把他们计入人数。张德辉把这些情况全部分条上奏,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战乱后,许多贫弱百姓依附豪强,甚至有人以自身为佣工来换取衣食,时间久了便被豪强隐瞒收作家奴,张德辉把他们全部遣返回民籍。二年,考核政绩列十路第一。入朝觐见时,皇帝慰劳他,命他分条陈述急务。他提出四件事:第一,严格保举制度以选取人才;第二,发给俸禄以养成廉洁能干的官员;第三,改变世袭官制并迁徙都邑;第四,端正刑罚,不要屡次赦免。皇帝嘉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张德辉调任东平路宣慰使。春天发生旱灾,他到泰山祈祷后下了雨。东平赋税繁多、案件频繁,数量是河东的两倍以上,凡是遇到贪赃奸邪之事,他都彻底追查,丝毫不宽贷。他上奏请求免除远途运输豆粟二十万斛,并以平价出售粟十万斛。宝合丁建议征收茧丝税,命百姓先纳税后输送。张德辉说:“这是欺骗上级而毒害百姓,而且以后误期的责任由谁承担!”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寡妇马氏准备卖掉女儿来代缴拖欠的赋税,张德辉拿出自己的俸禄替她偿还,并且免除了她应缴的数额。至元三年秋,任中书省参议。五年春,升任侍御史,他辞谢没有接受。有官员说边境将校冒名替代军士、白白耗费粮饷钱币,皇帝下令审查此事。张德辉上奏说:“从前的将校,备尝艰难险阻,和士卒同甘共苦;如今年轻子弟承袭爵位,有的人凭一点微小功劳就被任用,哪里懂得军旅之事!以致朝廷还要派使者复查,这说明省院平时失去了约束。若严厉惩办他们,人人都会不安;不如更换他们的部署,选用勇武坚毅、有才略的人任职,也许可以使军政重新振作。另外还应经常委派司宪官员调查核实,希望革除这些弊病。”皇帝下旨命张德辉讨论御史台条例。张德辉上奏说:“御史是执掌法令的官员。现在法令尚未明确,凭什么执行?这件事实行起来并不容易,陛下应当慎重思考。”不久,皇帝再次召见他说:“朕已经熟思此事,卿应当努力推行。”张德辉回答:“如果一定要推行,请求设立宗正府来整顿皇族,使外戚也能被纠察弹劾,不要让女宠干预奏事,各局的承应人也都可以追究治罪。”皇帝沉默很久,说:“慢慢实行吧。”张德辉请求告老,皇帝命他推荐担任风宪官的人选,他列举乌古伦贞等二十人上报。起初,河东歉收,张德辉向朝廷请求,发放常平仓粮食借贷给百姓,并酌情减免他们的秋租。赋役不均,官吏又借机作奸,赋税一经征收便要连续征十年,百姓不堪困苦,大多流亡。张德辉查阅核实户籍,均衡各户等级,出纳都有法度,几十年的弊病一下子革除了。张德辉天性刚直,学识广博,有经世济民的才干,意志坚定而不可侵犯,看见他就知道是正直的人;但他生性不喜欢嬉笑。他与元裕、李冶游览封龙山,当时人称他们为“龙山三老”。他去世时八十岁。马亨 马亨,字大用,是邢州南和人。祖辈世代务农,凭借资财成为乡里的豪强。马亨年幼丧父,侍奉母亲十分孝顺,金朝末年学习做官吏。庚寅年,太宗开始设置十路征收课税使,河北东西路使王晋征召马亨为属吏,他以才干著称。甲午年,王晋向中书令耶律楚材推荐他,授任转运司知事,不久升为经历,随后擢升为转运司副使。庚戌年,太保刘秉忠向世祖推荐马亨,世祖在潜邸召见他,非常器重。后来登记各路户口,任命马亨为八春、忙哥的副手,负责安抚晓谕西京、太原、平阳以及陕西五路,使百姓不受骚扰。回来后,他绘制山川形势图献上,其他使者大多因受贿败露,只有马亨等人各自获得九袭金织衣的赏赐。癸丑年,马亨跟随世祖征讨云南,世祖留下他担任京兆榷课所长官。京兆是藩王府的分封地,马亨用宽简的政策治理,不从事搜刮聚敛,五年之间,百姓安定而赋税充足。丁巳年,宪宗派阿蓝答儿等人核查藩府钱粮。马亨当时用车运送每年办理的课银五百铤,送往藩府,途中经过平阳,恰好遇到他们。马亨盘算说:“如果与他们相见,银子一定会被扣留;如果不见,他们一定会加罪于我。与其让银子不能送达王府,我宁可获罪。” 马亨避开他们经过,阿蓝答儿果然大怒,派使者到王府逮捕他。世祖问马亨:“你去那里,恐怕他们会找你的罪名吧?”马亨回答:“没有关系,我愿意去一趟。”于是世祖安慰并遣送马亨前往。到了以后,他们把马亨拘禁起来,从各方面彻底审问,最终没有查出什么,只以他把支竹课分例钱充作公用,以及租用官署车辆支付运输脚价不合规定为由,强令他赔偿钱款而已。世祖知道这是诬陷,又赏赐白银三十二铤。己未年,马亨跟随世祖攻打鄂州,等到北返时,世祖派他乘驿马赶赴西京等地,停止那里签发的军队,并安抚晓谕山西、河东、陕右、汉中。回来后,又派他转运粮饷和江上军队所需物资。中统元年,世祖即位,在陕西、四川设立宣抚司,下诏命马亨参与商议陕西宣抚司的事务。不久赐给他金符,调任陕西四川规措军储转运使。当时阿蓝答儿等人叛乱,马亨与宣抚使廉希宪、商挺共同谋划,诛杀刘太平等人,关中地区全部平定。不久设立行省,命马亨兼任陕西行省左右司郎中。当时兴元储存粮食五万石,想转运供应大安军,计算运输费用需一万缗,众人推举马亨前往;他当时正逢母亲丧事,朝廷强令他起任,代理省府事务。到达后,他按照军官的丁产平均分派劳役,不到一个月事情就办妥了,没有劳民伤财的叹息。兴元判官费正寅奸猾强悍,违法乱纪,没有人能治服他。马亨向省府说明情况,想依法惩办他,费正寅反而诬陷说行省以前保卫关中时另有图谋。皇帝下诏命右丞粘合圭审理此案,马亨竭力申辩,诬陷构成的冤案终于真相大白。

四年,迁陕西五路西蜀四川廉访都转运使。未几,朝廷以考课檄诸路转运司,至则并转运司入总管府,咸夺其制书,授亨工部侍郎、解盐副使。亨乃上言:“以考课定赏罚,其人甫集,而一切罢之,则是非安在?宜还其命书,俾仕者有所劝勉。”从之。亨复上便宜六事:“一曰东宫保傅当用正人,以固国本;二曰中书大政,择任儒臣,以立朝纲;三曰任相惟贤,官不必备,今宰相至十七员,宜加裁汰;四曰左右郎署毗赞大政,今用豪贵子弟,岂能赞襄;五曰六曹之职分理万机,今止设左右二部,事何由办;六曰建元以来,便民条画已多,有司往往视为文具,宜令宪司纠举,务在必行。”疏闻,帝即召见,有旨:“卿比安在,胡不早言?”亨对曰:“新自陕西来觐。”帝谕曰:“卿久著忠勤,自今不令卿远出矣。”

至元三年,进嘉议大夫、左三部尚书,寻改户部尚书,金谷出纳,有条不紊。时有贾胡,恃制国用使阿合马,欲贸交钞本,私平准之利,以增岁课为辞。帝以问亨,对曰:“交钞可以权万货者,法使然也。法者,主上之柄,今使一贾擅之,废法从私,将何以令天下?”事遂寝。亨又建言立常平、义仓,谓备荒之具,宜及举行。而时以财用不足,止设义仓。七年,立尚书省,仍以亨为尚书,领左部。亨上言:“尚书省专领金谷百工之事,其铨选宜归中书,以示无滥。”寻为平章阿合马所忌,以诬免官。会国兵围襄、樊,廷议河南行省调发军饷,诏以阿里为右丞、姚枢为左丞、亨为佥省任其事,水陆供馈,未尝有阙,亨之力为多。十年,还京师,帝方欲柄用之,遽婴末疾。十四年,卒,年七十一。

子绍庭,云南诸路肃政廉访司副使。

程思廉

程思廉,字介甫,其先洛阳人,元魏时以豪右徙云中,遂家东胜州。父恒,国初佩金符,为沿边监榷规运使、解州盐使。思廉用太保刘秉忠荐,给事裕宗潜邸,以谨愿闻。命为枢密院监印,平章政事哈丹行省河南,署为都事。丞相史天泽尤器之。时方规取襄樊,使任转饷,筑城置仓以受粟,转输者与民争门,不时至,思廉令行者异路。粟至,多露积,一夕大雨,思廉安卧不起,省中召诘之,思廉曰:“此去敌近,中夜骚动,众必惊疑,或致他变。纵有漂湿,不过军中一日粮耳。”闻者韪之。

至元十二年,调同知淇州,徙东平路判官,入为监察御史,以劾权臣阿合马系狱。其党巧为机阱,思廉居之泰然,卒不能害。累迁河北河南道按察副使。道过彰德,闻两河岁饥,而征租益急,欲止之。有司谓法当上请,思廉曰:“若然,民已不堪命矣。”即移文罢征,后果得请。二十年,河北复大饥,流民渡河求食,朝廷遣使者,集官属,绝河止之。思廉曰:“民急就食,岂得已哉!天下一家,河北、河南皆吾民也。”亟令纵之。且曰:“虽得罪死不恨。”章上,不之罪也。卫辉、怀孟大水,思廉临视赈贷,全活甚众。水及城不没者数板,即修堤防,露宿督役,水不为患,卫人德之。迁陕西汉中道按察使,以母老不赴。俄丁母忧。

二十六年,立云南行御史台,起复思廉为御史中丞。始至,蛮夷酋长来贺,词若逊而意甚倨,思廉奉宣上意,绥怀远人,且明示祸福,使毋自外,闻者慑服。云南旧有学校,而礼教不兴,思廉力振起之,始有从学问礼者。

成宗即位,除河东山西廉访使。太原岁饲诸王驼马一万四千余匹,思廉为请,止饲千匹。平阳诸郡岁输租税于北方,民甚苦之,思廉为请,得输河东近仓。旧法,决事咸有议答,权归曹吏,思廉自判牍尾,某当某罪,吏皆束手。

思廉累任风宪,刚正疾恶,言事剀切,如请早建储贰、访求贤俊、辨车服、议封谥、养军力、定律令,皆急务也。与人交有终始,或有疾病死丧,问遗周恤,往返数百里不惮劳,仍为之经纪家事,抚视其子孙。其于家族,尤尽恩意。好荐达人物,或者以为好名,思廉曰:“若避好名之讥,人不复敢为善矣。”卒,年六十二,谥敬肃。

乌古孙泽

乌古孙泽,字润甫,临潢人。其先女真乌古部,因以为氏。祖璧,仕金为明威将军、资用库使,从金主迁汴。汴城陷,转徙居大名。父仲,倜傥有奇节,遭金季世,愤无所施,用高言危行,亲交避之,遂纵酒阳狂以自晦,然教泽特严。泽性刚毅,读书举大略,一切求诸己,不事章句,才干过人。

译四年,调任陕西五路西蜀四川廉访都转运使。不久,朝廷依据考核成绩向各路转运司发文,文书到达后便把转运司并入总管府,全部收回原来的制书,授马亨为工部侍郎、解盐副使。马亨于是上言:“依据考核成绩决定赏罚,相关人员刚刚集合,却一下子全部罢免,那么是非标准在哪里?应当归还他们的任命文书,使在职者有所劝勉。”朝廷听从了。他又上奏六条便宜措施:第一,东宫保傅应任用正直之人,以巩固国家根本;第二,中书省掌管重大政务,应选择儒臣任职,以建立朝廷纲纪;第三,任用宰相只求贤能,官员不必齐备,如今宰相竟多至十七人,应当裁减淘汰;第四,左右郎署辅佐重大政务,如今任用豪贵子弟,哪里能够辅佐政事;第五,六曹的职掌分理各种政务,如今只设置左右二部,事情怎么能办理;第六,建元以来,便利百姓的政令已经很多,有关官府往往把它们看成具文,应命宪司纠察举发,务必使其实行。”奏疏传到皇帝那里,皇帝立即召见他,下旨说:“卿近来在哪里,为什么不早说?”马亨回答:“臣刚从陕西来朝见。”皇帝告诉他说:“卿长期以来忠诚勤勉,从今以后不再让卿到远方任职了。” 至元三年,升任嘉议大夫、左三部尚书,不久改任户部尚书,管理金帛粮谷的出纳,条理清楚而不紊乱。当时有个胡商,依仗制国用使阿合马的势力,想买卖交钞本钱,私自获取平准之利,并以增加每年课税为借口。皇帝拿这件事询问马亨,马亨回答:“交钞能够调节各种货物的价格,是因为法律如此规定。法律是皇上的权柄,如今让一个商人擅自掌握它,废弃法令而顺从私欲,将凭什么命令天下?”这件事于是被搁置。马亨又建议设立常平仓和义仓,说这是备荒的措施,应当及时施行。但当时因为财用不足,只设置了义仓。七年,设立尚书省,仍任命马亨为尚书,统领左部。马亨上奏:“尚书省专门掌管钱谷和百工事务,官员铨选应归中书省,以表示不滥用职权。”不久,他被平章阿合马嫉恨,遭诬陷而免官。适逢国家军队包围襄阳、樊城,朝廷商议河南行省调发军饷,下诏任命阿里为右丞、姚枢为左丞、马亨为佥省负责此事,水陆运输供应从未缺少,马亨出力最多。十年,马亨回到京师,皇帝正想重用他,他却突然患上重病。十四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儿子马绍庭,任云南诸路肃政廉访司副使。程思廉 程思廉,字介甫,祖先是洛阳人,元魏时期因属于豪强右族而迁居云中,于是定居东胜州。父亲程恒,元朝建立初年佩金符,担任沿边监榷规运使、解州盐使。程思廉因太保刘秉忠推荐,在裕宗潜邸任给事,以谨慎忠厚闻名。命他担任枢密院监印,平章政事哈丹到河南行省任职时,让他代理都事。丞相史天泽尤其器重他。当时正筹划攻取襄阳、樊城,任命他负责转运粮饷,修筑城池、设置粮仓来接收粮食。运输人员与百姓争抢城门,不能按时到达,程思廉命令运输队改走不同道路。粮食运到后,很多露天堆积;一天夜里下大雨,程思廉安然躺着没有起身。省中召他责问,程思廉说:“这里离敌军很近,半夜发生骚动,众人一定惊疑,或许会导致其他变故。即使粮食被雨水漂湿,也不过是军中一天的粮食罢了。”听到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至元十二年,调任淇州同知,后改任东平路判官,入朝担任监察御史,因为弹劾权臣阿合马而被关入狱中。阿合马的党羽巧设陷阱,程思廉处之泰然,最终不能加害于他。他多次升迁,任河北河南道按察副使。经过彰德时,听说两河连年饥荒,而征收租税更加急迫,想要停止征收。有关官员说依法应当上报请求,程思廉说:“如果这样办理,百姓已经不能承受了。”立即发文停止征收,后来果然获得朝廷批准。二十年,河北又发生大饥荒,流民渡过黄河求食,朝廷派使者召集官属,封锁黄河阻止他们。程思廉说:“百姓急于寻找食物,难道是出于本意吗!天下是一家,河北、河南都是我们的百姓。”立即命令放他们过去,并且说:“即使因此获罪而死,我也不遗憾。”奏章上报后,朝廷没有治他的罪。卫辉、怀孟发生大水,程思廉亲临查看并赈济借粮,使很多人活了下来。洪水涨到城墙,城墙只剩几版高没有被淹没,他立即修筑堤防,露宿督促劳役,洪水没有造成灾害,卫辉人感激他。调任陕西汉中道按察使,因母亲年老没有赴任,不久遭逢母丧。二十六年,设立云南行御史台,起复程思廉为御史中丞。他刚到任,蛮夷酋长前来祝贺,言辞似乎谦逊,实际上十分傲慢。程思廉奉行皇帝的旨意,安抚怀柔远方之人,同时明确说明祸福,使他们不要把自己当作外人;听到这些话的人都震慑服从。云南原来已有学校,但礼教没有兴盛,程思廉竭力振兴学校,才开始有人入学学习并遵行礼仪。成宗即位后,任命程思廉为河东山西廉访使。太原每年供养诸王的骆驼、马一万四千多匹,程思廉替百姓请求,减为供养一千匹。平阳各郡每年把租税运往北方,百姓非常困苦,程思廉替他们请求,获准改运到河东附近的仓库。旧法规定,判决案件都要由官吏拟定议答,权力归于曹吏;程思廉亲自在判牍末尾判定某人应受某种罪罚,官吏全都束手无策。程思廉多次担任风宪官,刚正不阿,疾恶如仇,论说政事恳切明确,例如请求早日确立太子、访求贤能俊才、辨明车服等级、议定封号和谥号、培养军力、制定法律,都是当务之急。他与人交往有始有终,有人患病或遭遇丧事,他便问候赠送财物并周全救济,即使往返数百里也不怕劳累,还替他们料理家事,抚养照看其子孙。对于家族亲属,他尤其竭尽恩义。他喜欢推荐提拔人物,有人认为他是在博取名声,程思廉说:“如果因为害怕被讥讽为好名,就不再有人敢于行善了。”去世时六十二岁,谥号敬肃。乌古孙泽 乌古孙泽,字润甫,是临潢人。他的祖先属于女真乌古部,因此以乌古孙为姓。祖父乌古孙璧在金朝任明威将军、资用库使,跟随金主迁到汴京。汴京城陷落后,辗转迁居大名。父亲乌古孙仲,性情豪迈不羁而有奇特的操守,正逢金朝末世,满腔愤懑却无处施展,便言辞激烈、行为高峻,使亲友都躲避他,于是纵情饮酒,假装狂放来隐藏自己,但对乌古孙泽的教诲尤其严格。乌古孙泽性情刚毅,读书只掌握大意,一切都要求自己领会,不拘泥于章句,才能干练过人。

世祖将取江南,泽以选输钞至淮南饷军,丞相阿术见而奇之,补淮东大都督府掾。至元十四年,元帅唆都下兵闽、越,见泽,与语而合,即辟元帅府提控案牍。时宋广王据福州,改元炎兴,度我军且至,遂入于海,复聚兵甲子门。其将张世杰攻泉州,兴化守臣陈瓒举郡应之。文天祥置都督府于南剑州,守臣张清行都督府事,谋复建宁。闽中郡县往往复从宋,江东大扰。唆都时军浙东,建、信告急,唆都谋于众曰:“我军当何先?”泽曰:“彼据闽、广,而我往浙右,非策之善。譬之伐木,务除其根,当先向南。”会行省檄唆都,与左丞塔出会兵甲子门,遂度兵闽关,八战而至南剑,杀其守臣张清,宋师遂退。冬十月,收福州,进攻兴化,拔之。唆都怒其民反覆,下令屠城,泽屡谏不听,复前说曰:“世杰不虞我军遽至,方急攻泉州,谋固其植。我新得泉州,民志未固,旦暮且失守。比我定兴化,整兵而南,彼树植将日固矣。莫若开其遗民,使走泉南扇动之,世杰将胆落而走。是我不战而完泉州,捷于吾兵之驰救也。”唆都喜,开南门纵民去,因得脱死者甚众。世杰得逃民,知兴化已破,乃解泉州围去。唆都至泉州,部署别将,装大舰趣甲子门,自将下漳州,军于海丰,引精骑与塔出会。十二月,入广州。十五年春正月,还击潮州,守将马发备御甚固,泽曰:“潮人所以城守不下者,以外多壁垒,为之援应也。第翦其外应,潮必覆矣。”乃分兵攻其一大垒,破之,余垒尽散走,二旬而潮拔,马发死焉。既而文天祥军溃于江西,广王暨张世杰死于海中,唆都还军福建。

夏五月,诏立行中书省于福建,以唆都行参知政事,泽行省都事,从朝京师,命知兴化军,赐金织衣,赏其善谋也。继改兴化军为路,授泽行总管府事,民歌舞迎候于道曰:“是吾民复生之父母也。”喜极而继以泣。郡新残于兵,白骨在野,首下令掩埋之;又衣食其流离之民,有弃子于道者,置慈幼曹籍而抚育之。郡中恶年少喜为不义,以资求窜名卒伍,冀后得计功版授。官吏恐激变,不敢诘,泽悉追毁所授,诛其尤无良者,贪暴始戢。始陈瓒以郡应张世杰,民多战死者,至是,吏援例将籍其产,泽语吏曰:“国家至仁,诛止陈瓒,从瓒者犹蒙宥,民奈何连坐!”亟为令曰:“民不幸诖误从陈瓒诛,及斗死无后者,其田庐赀产并给其族姻,有司无所与。”吏不能逆,乃止。当江南未定,盗贼所在有之,民自相什伍,保卫乡里。及时平,行省议籍为兵,上下汹汹,泽白行省曰:“国兵非少,今籍民以示少,非所以安反侧也。且当籍者众,民或有他心。”议遂格。泽又兴学校,召长老及诸生讲肄经义,行乡饮酒礼,旁郡闻而慕之。兴化故号多士,士咸知向慕,以泽与常衮、方仪并肖像祠于学官。

至元二十一年,调永州路判官。湖广平章政事要束木贪纵淫虐,诛求无厌。或妄言初归附时,州县长吏及吏胥富人比屋敛银,将输之官,银已具而事遂中止。要束木即下令,责民自实,使者旁午,随地置狱,株连蔓引,备极惨酷,民以考掠瘐死者载道,所获不赀,要束木尽掩有之。有使至永,泽戒吏美供帐,丰酒食,务顺适其意。使者感愧,无所发其毒,因间以利害晓之,一郡由是获安,是岁,盗起宝庆、武岗,皆永旁郡也。行省遣泽讨平之,俘获五百余人,简出其诖误者百有五十人,上书言状,诛其首恶者三十一人,余得减死。二十六年,丞相桑哥建议考校钱谷,天下骚动。泽叹曰:“民不堪命矣。”即自上计行省。要束木怒曰:“郡国钱粮无不增羡,永州何为独不然!此直孙府判倚其才辨慢我,亟拘系之,非死不释也。”明年,桑哥败,要束木伏诛,泽始得释。

二十九年,湖广平章政事阔里吉思荐泽才堪将帅,以行省员外郎从征海南黎。黎人平,军还,上功,授广南西道宣慰副使。秋七月,并左右两江道归广西宣慰司,置都元帅府,泽为广西两江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府事。两江荒远瘴疠,与百夷接,不知礼法,泽作《司规》三十有二章,以渐为教,其民至今遵守之。又省厩置二十二所,以纾民力。岁饥,上言蠲其田租,发象州、贺州官粟三千五百石以赈饥者,既发,乃上其事。时行省平章哈剌哈孙察其心诚爱民,不以专擅罪之。邕管徼外蛮数为寇,泽循行并徼,得厄塞处,布画远迩,募民伉健者四千六百余户,置雷留那扶十屯,列营堡以守之。陂水垦田,筑八堨以节潴泄,得稻田若干亩,岁收谷若干石为军储,边民赖之。海北元帅薛赤干赃利事觉,行省檄泽验治。泽驰至雷州,尽发其奸赃,纵所掠男女四百八十二口、牛数千头,金银器物称是,海北之民欣忭相庆。

译世祖将要攻取江南时,乌古孙泽因奉选运送钞币到淮南供给军队,丞相阿术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补任他为淮东大都督府掾。至元十四年,元帅唆都率军进攻闽、越,见到乌古孙泽,与他交谈后十分投合,立即征召他为元帅府提控案牍。当时宋广王占据福州,改年号为炎兴,估计元军将要到达,便逃入海中,又在甲子门聚集军队。宋将张世杰进攻泉州,兴化守臣陈瓒率全郡响应。文天祥在南剑州设置都督府,守臣张清代理都督府事务,谋划收复建宁。闽中各郡县常常重新归附宋朝,江东大为动乱。唆都当时驻军浙东,建宁、信州告急,唆都向众人谋划说:“我军应当先攻哪里?”乌古孙泽说:“他们占据闽、广,而我们却前往浙东,不是好计策。譬如砍伐树木,务必要先除掉根,应当先向南进军。”恰逢行省下令唆都与左丞塔出在甲子门会合军队,于是率军越过闽关,经过八次交战到达南剑,杀死宋守臣张清,宋军于是退却。冬十月,收复福州,进攻兴化并攻克。唆都因当地百姓反复无常而发怒,下令屠城,乌古孙泽多次劝谏而唆都不听,又上前进言说:“张世杰没有料到我军突然到来,正在急攻泉州,谋划巩固自己的根基。我们刚刚攻取泉州,百姓的心志还没有安定,早晚将会失守。等到我们平定兴化,整顿军队向南进攻时,他们的根基就会一天天巩固。不如放走兴化的遗民,让他们逃往泉州以南去煽动人心,张世杰将会胆寒逃走。这样我们不用交战就能保全泉州,比我军奔驰救援还要迅速。”唆都很高兴,于是打开南门放百姓离去,因此有很多人得以逃脱死亡。张世杰收容了逃民,知道兴化已经被攻破,便解除对泉州的包围撤走。唆都到达泉州后,部署其他将领,装载大船赶往甲子门,亲自率军攻下漳州,驻军海丰,带领精锐骑兵与塔出会合。十二月,攻入广州。十五年春正月,回军攻打潮州,守将马发防守十分坚固。乌古孙泽说:“潮州人之所以凭城坚守而不能攻下,是因为城外有很多壁垒作为援助。只要剪除外部援军,潮州一定会覆亡。”于是分兵攻打一座大堡垒,将其攻破,其余堡垒全都逃散;二十天后攻克潮州,马发战死。不久,文天祥的军队在江西溃败,广王和张世杰死于海中,唆都率军返回福建。夏五月,诏令在福建设立行中书省,任命唆都代理参知政事,乌古孙泽代理行省都事,随同朝廷回京,命他主管兴化军,赏赐金织衣,奖励他善于谋划。后来又把兴化军改为兴化路,授予乌古孙泽代理总管府事务,百姓在道路两旁载歌载舞迎接,说:“这是使我们百姓重新活过来的父母官啊!”他们高兴到了极点,继而又流下眼泪。兴化郡刚遭受战争摧残,野外到处是白骨,他上任后首先下令掩埋;又给流离百姓衣食,有人把孩子遗弃在道路上,他便设置慈幼曹登记并抚养他们。郡中有些恶劣年轻人喜欢做不义之事,出钱请求把名字冒列入士卒名册,希望日后凭此冒领军功和官职。官吏害怕激起变乱,不敢追究,乌古孙泽将所授名籍全部追回销毁,并诛杀其中最为不仁不义的人,贪婪暴虐的行为才开始收敛。起初陈瓒率全郡响应张世杰,百姓中有很多战死者;到这时,官吏援引旧例准备登记没收他们的财产。乌古孙泽对官吏说:“国家极其仁慈,诛罚只及陈瓒,跟随陈瓒的人尚且得到宽宥,百姓怎么能被连坐!”立即下令说:“百姓不幸受牵连而跟随陈瓒被诛杀,以及在战斗中死亡而没有后代的人,他们的田地、房屋和财产都交给其族人亲属,有关官府不得干预。”官吏不能违抗,这件事才停止。当江南尚未平定时,各地都有盗贼,百姓自己按十家编组,保卫乡里。等到及时平定后,行省商议把这些人登记为士兵,上下都骚动不安。乌古孙泽向行省说明:“国家的军队并不少,如今登记百姓入伍,反而显示军队不足,这不是安定反叛势力的办法。况且应当登记入伍的人很多,百姓中或许会因此产生别的心思。”这项议案于是搁置。乌古孙泽又兴办学校,召集长老和各位生员讲习经书义理,举行乡饮酒礼,邻近郡县听说后都羡慕仿效。兴化历来号称士人众多,士人都知道仰慕向往他,于是把乌古孙泽与常衮、方仪一起画像,供奉在学校的祠堂中。至元二十一年,调任永州路判官。湖广平章政事要束木贪婪放纵、残暴虐待百姓,索取无度。有人胡乱说,当初归附时,州县长吏、吏员和富人挨家挨户收集银两,准备交给官府,银子已经筹齐,事情却突然中止。要束木立即下令,责令百姓自行坦白申报;使者来往不断,随处设置监狱,株连牵引,残酷到了极点。百姓因拷打和狱中困苦而死者遍布道路,所搜得的财物不可计数,要束木全都据为己有。有使者来到永州,乌古孙泽告诫官吏,要把帐幕和陈设安排得漂亮,准备丰盛的酒食,务必使他的心意得到满足。使者感到惭愧,便没有机会施展他的毒害手段;乌古孙泽又趁机向他说明利害,一个郡因此获得安宁。这一年,宝庆、武冈发生盗乱,都是永州附近的郡。行省派乌古孙泽前去讨伐平定,俘获五百多人,甄别出其中受牵连误入者一百五十人,上书说明情况,诛杀首恶三十一人,其余人得以减免死刑。二十六年,丞相桑哥建议考核核查天下钱粮,天下骚动。乌古孙泽叹息说:“百姓已经不能承受了。”立即亲自到行省上报钱粮情况。要束木大怒说:“各郡国的钱粮没有不增加盈余的,为什么永州偏偏不是这样!这只是孙府判依仗自己的才辩轻慢我,赶快把他拘捕起来,不处死就不释放。” 第二年,桑哥失败,要束木伏法被诛杀,乌古孙泽才获释。二十九年,湖广平章政事阔里吉思推荐泽,说他的才能足以担当将帅,于是泽以行省员外郎的身份随军征讨海南黎人。黎人被平定后,军队返回,朝廷论功行赏,授予泽广南西道宣慰副使之职。这年秋七月,将左右两江道并入广西宣慰司,设置都元帅府,任命泽为广西两江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府事。两江地区荒僻遥远,瘴疠流行,又与百夷相接,当地人不懂礼法,泽制定《司规》三十二章,逐步教化他们,当地百姓至今仍遵守。又裁减厩置,设置二十二所,以减轻百姓负担。遇到灾荒之年,泽上言请求免除当地田租,并调发象州、贺州官仓粮食三千五百石赈济饥民;粮食发放之后,才上奏报告此事。当时行省平章哈剌哈孙察知他确实诚心爱护百姓,便没有因他擅自行动而治罪。邕管边界以外的蛮人多次作乱,泽巡视并巡察边界,找到险要关塞,绘制远近形势图,招募四千六百余户强健的百姓,设置雷、留、那、扶十屯,排列营堡来守卫。开垦有水的田地,修筑八座堨坝调节蓄水和泄水,得到若干亩稻田,每年收获若干石谷物作为军粮储备,边境百姓都依赖这些措施。海北元帅薛赤干贪赃牟利的事情被察觉,行省发文命泽查验审理。泽迅速赶到雷州,彻底揭发了他的奸诈和赃物,释放了他所掠夺的男女四百八十二口、牛数千头以及相当数量的金银器物,海北百姓欢欣喜悦,互相庆贺。

御史台言:乌古孙泽奉使知大体,如汲长孺;为将计万全,如赵充国。可属大任。”诏擢为海北海南廉访使。故例,圭田至秋乃入租,后遂计月受之,泽视事三月,民输租计米五百石,泽曰:“夫子有言,事君者先其事,后其食。吾莅政日浅,而受禄四倍,非情所安。”量食而入,余悉委学官,给诸生以劝业。常曰:“士非俭无以养廉,非廉无以养德。”身一布袍数年,妻子朴素无华,人皆言之,泽不以为意也。

雷州地近海,潮汐啮其东南,陂塘碱,农病焉。而西北广衍平袤,宜为陂塘,泽行视城阴,曰:“三溪徒走海,而不以灌溉,此史起所以薄西门豹也。”乃教民浚故湖,筑大堤,堨三溪潴之,为斗门七,堤堨六,以制其赢耗;酾为渠二十有四,以达其注输。渠皆支别为闸,设守视者,时其启闭,计得良田数千顷,濒海广澙并为膏土。民歌之曰:“舄卤为田兮,孙父之教。渠之泱泱兮,长我粳稻。自今有年兮,无旱无涝。”

至大元年,改福建廉访使。泽宿有德于闽,闽人安之。有芝五色产于宪司之澄清堂,士民以为泽之所致。以母年逾八十,求归养长沙。岁余,母丧,泽以哀毁卒。妻杜,以夫死,饮食不入口者十有三日,不死,乃复食。泽积官自承直郎至中大夫,谥正宪。

子良祯,仕至中书右丞,以功名终。

赵炳

赵炳,字彦明,惠州滦阳人。父弘,有勇略,国初为征行兵马都元帅,积阶奉国上将军。炳幼失怙恃,鞠于从兄。岁饥,往平州就食,遇盗,欲杀之,兄解衣就缚。炳年十二,泣请代兄,盗惊异,舍之而去。甫弱冠,以勋阀之子,侍世祖于潜邸,恪勤不怠,遂蒙眷遇。世祖次桓、抚间,以炳为抚州长,城邑规制,为之一新。己未,王师伐宋。未几,北方有警,括兵敛财,燕蓟骚动。王师北还,炳远迓中途,具以事闻,追所括兵及横敛财物,悉归于民,世祖嘉其忠。

中统元年,命判北京宣抚司事。北京控制辽东,番夷杂处,号称难治。时参知政事杨果为宣抚使,闻炳至,喜曰:“吾属无忧矣。”三年,括北京鹰坊等户丁为兵,蠲其赋,令炳总之。时李璮叛,据济南,炳请讨之。国兵围城,炳将千人独当北面,有所俘获,即纵遣去,曰:“胁从之徒,不足治也。”济南平,入为刑部侍郎,兼中书省断事官。时有携妓登龙舟者,即按之以法,未几,其人死,其子犯跸诉冤,诏让之,炳曰:“臣执法尊君,职当为也。”帝怒,命之出,既而谓侍臣曰:“炳用法太峻,然非循情者。”改枢密院断事官。济南妖民作乱,赐金虎符,加昭勇大将军、济南路总管。炳至,止罪首恶,余党解散。岁凶,发廪赈民,而后以闻,朝廷不之罪也。迁辽东提刑按察使,辽东闻其来,豪猾屏迹。

至元九年,帝念关中重地,风俗强悍,思得刚鲠旧臣以临之,授炳京兆路总管,兼府尹。皇子安西王开府于秦,诏治宫室,悉听炳裁制。王府吏卒横暴扰民者,即建白,绳以法。王命之曰:“后有犯者,勿复启,请若自处之。”自是豪猾敛戢,秦民以安。有旨以解州盐赋给王府经费,岁久,积逋二十余万缗,有司追理,仅获三之一,民已不堪。炳密启王曰:“十年之逋,责偿一日,其孰能堪!与其裒敛病民,孰若惠泽加于民乎!”王善其言,遽命免征。会王北伐,诏以京兆一年之赋充军资,炳复请曰:“所征逋课,足佐军用,可贷岁赋,以苏民力。”令下,秦民大悦。十四年,加镇国上将军、安西王相。王府冬居京兆,夏徙六盘山,岁以为常。王既北伐,六盘守者构乱,炳自京兆率兵往捕,甫及再旬,元恶授首。十五年春,六盘再乱,复讨平之。王还自北,嘉赏战功,赉赐有加。是岁十一月,王薨。

十六年秋,被旨入见便殿,帝劳之曰:“卿去数载,衰白若此,关中事烦可知已。”询及民间利病,炳悉陈之,因言王薨之后,运使郭琮、郎中郭叔云窃弄威柄,恣为不法。帝卧听,遽起曰:“闻卿斯言,使老者增健。”饮以上尊马潼。改中奉大夫、安西王相,兼陕西五路西蜀四川课程屯田事,余职如故,即令乘传偕敕使数人往按琮等。至则琮假嗣王旨,入炳罪,收炳妻孥囚之。时嗣王之六盘,徙炳等于平凉北崆峒山,囚闭益严。炳子仁荣诉于上,即诏近侍二人驰驿而西,脱炳,且械琮党偕来。琮等留使者,醉以酒,先遣人毒炳于平凉狱中。其夜星陨,有声如雷,年五十九,实十七年三月也。帝闻之,抚髀叹曰:“失我良臣!”俄械琮等百余人至,帝亲鞫问,尽得其情,既各伏辜,命仁荣手刃琮、叔云于东城,籍其家以付仁荣。仁荣曰:“不共戴天之人,所蓄之物,皆取于民,何忍受之!”帝善之,别赐钞二万二千五百缗,为治丧具。国朝旧制,无赙臣下礼,盖殊恩也。六月,诏雪炳冤,特赠中书左丞,谥忠愍。

译御史台说:“乌古孙泽奉命出使,深知大体,如同汲长孺;担任将领时谋划周全,如同赵充国。可以把重大任务交给他。”诏令擢升他为海北海南廉访使。按照旧例,圭田的租税到秋天才收入,后来改为按月领取。乌古孙泽任职三个月,百姓按米计算缴纳租税五百石,他说:“孔子说过,侍奉君主的人应当先办好政事,后享受俸禄。我任政时间尚短,却领取了四倍的俸禄,心里实在不安。”于是只按实际食用的数量领取,其余全部交给学官,供给生员,以鼓励他们专心学习。他常说:“士人如果不节俭,就无法培养廉洁;不廉洁,就无法培养德行。”他自己一件布袍穿了好几年,妻子儿女也朴素无华,人人都谈论此事,乌古孙泽却不放在心上。雷州地近大海,潮汐侵蚀东南一带,陂塘水质盐碱,农民深受其害。但西北部地域广大平坦,适合修筑陂塘。乌古孙泽巡视城北,说:“三条溪水白白流入大海,却不用于灌溉,这就是史起之所以轻视西门豹的原因。”于是教百姓疏浚旧湖,修筑大堤,拦住三条溪流蓄水,设置七座斗门、六道堤堨,以控制水量的增减;又分流修渠二十四条,使水能够输送灌溉。各条渠道都分支设置闸门,安排人员看守,按时启闭闸门,预计可得到良田数千顷,海边广阔的盐碱地也都变成肥沃的土地。百姓歌唱道:“盐碱地变成田地啊,是孙父的教导。渠道水势浩荡啊,使我们的粳稻生长。今后年年丰收啊,不再旱也不再涝。” 至大元年,改任福建廉访使。乌古孙泽过去在福建很有德望,福建百姓因此安定。宪司澄清堂中生出五色灵芝,士人和百姓都认为这是乌古孙泽德政所感致。因母亲年过八十,他请求回长沙奉养母亲。一年多后,母亲去世,乌古孙泽因哀伤过度而死。他的妻子杜氏因为丈夫去世,十三天不进饮食,没有死去,才重新进食。乌古孙泽历任官职,从承直郎升至中大夫,谥号正宪。儿子良祯,官至中书右丞,以功名终其一生。赵炳 赵炳,字彦明,是惠州滦阳人。父亲赵弘有勇有谋,元朝建立初年任征行兵马都元帅,累积官阶至奉国上将军。赵炳幼年失去父母,由堂兄抚养。遇到饥荒时,他到平州寻找食物,途中遇到盗贼,盗贼想杀他,堂兄脱下衣服代他受绑。赵炳当时十二岁,哭着请求代替哥哥,盗贼惊异于他的行为,便放弃杀他们而离去。刚到弱冠之年,他凭借功臣世家的子弟身份,在潜邸侍奉世祖,谨慎勤勉,从不懈怠,于是得到世祖的宠信。世祖驻军桓州、抚州之间时,任命赵炳为抚州长,他重新规划城邑制度,使面貌焕然一新。己未年,元军征伐宋朝。不久北方发生警报,征集士兵、搜刮财物,燕蓟地区骚动。元军北返,赵炳到中途远迎,把事情全部报告给世祖,世祖追回所征集的士兵和横征的财物,全部归还百姓,嘉奖赵炳的忠诚。中统元年,命赵炳主管北京宣抚司事务。北京控制辽东,番夷杂居,号称难以治理。当时参知政事杨果担任宣抚使,听说赵炳到任,高兴地说:“我们没有忧虑了。”三年,征集北京鹰坊等户的丁壮为兵,免除他们的赋税,命赵炳总管此事。当时李璮叛乱,占据济南,赵炳请求讨伐他。元军包围济南城,赵炳率一千人独自防守北面,俘获敌人后立即放走,说:“这些人是被胁迫跟从的,不值得治罪。”济南平定后,赵炳入朝任刑部侍郎,兼任中书省断事官。当时有人带着歌妓登上龙舟,赵炳立即依法审办。不久此人死去,他的儿子因冲犯皇帝仪仗而上诉申冤,皇帝下诏责备赵炳。赵炳说:“臣依法办事是为了尊重君主,这是臣的职责。”皇帝发怒,命他出任外职,随后又对侍臣说:“赵炳用法过于严峻,但他不是徇私之人。”于是改任枢密院断事官。济南妖民作乱,皇帝赐给他金虎符,加授昭勇大将军、济南路总管。赵炳到任后,只惩办首恶,其余党羽自行解散。年成不好时,他打开粮仓赈济百姓,之后才上报,朝廷没有治他的罪。调任辽东提刑按察使,辽东听说他到来,豪强奸猾之徒纷纷收敛,不敢作恶。至元九年,皇帝想到关中是重要地区,民风强悍,想得到刚正鲠直的旧臣来治理,便授赵炳为京兆路总管,兼任府尹。皇子安西王在秦地开府,皇帝下诏修治宫室,全部听从赵炳裁定。王府中有官吏士卒横暴扰民,赵炳就上奏揭发,依法惩治。安西王命令他说:“以后如果还有人犯法,不必再上奏,请你自行处置。”从此豪强奸猾之徒收敛,秦地百姓因此安定。皇帝曾下旨用解州盐赋供给王府经费,时间久了,积欠二十多万缗,有关官府追究清理,只收回三分之一,百姓已经无法承受。赵炳秘密启奏安西王:“十年的欠赋,要百姓一天偿还,谁能承受!与其搜刮聚敛使百姓受苦,哪里比得上把恩惠施加给百姓呢!”安西王认为他说得对,立即下令免除征收。正逢安西王北伐,皇帝下诏用京兆一年的赋税充作军资,赵炳又请求说:“所征收的欠税已经足以辅助军用,可以宽免这一年的赋税,以缓解百姓的负担。”命令下达后,秦地百姓非常高兴。十四年,加授镇国上将军、安西王相。王府冬天居住在京兆,夏天迁往六盘山,每年如此。安西王北伐后,六盘山守军发动叛乱,赵炳从京兆率军前往擒捕,刚过二十天,首恶就被斩首。十五年春,六盘山再次发生叛乱,赵炳又讨伐平定。安西王从北方回来,嘉奖赵炳的战功,赏赐更加丰厚。这年十一月,安西王去世。十六年秋,赵炳奉旨入便殿觐见,皇帝慰劳他说:“卿离开京城数年,竟衰老斑白到这种程度,可见关中的事务多么繁重。”皇帝询问民间的利弊疾苦,赵炳全部陈述,又说安西王去世后,运使郭琮、郎中郭叔云暗中玩弄权柄,肆意违法。皇帝躺着听,突然起身说:“听到卿这番话,使老人我都更有精神了。”于是赐他饮上等的马潼。改任中奉大夫、安西王相,兼任陕西五路西蜀四川课程屯田事,其他职务照旧,并命他乘驿车带同几名敕使前往查办郭琮等人。到达后,郭琮假借嗣王的旨意,控告赵炳有罪,逮捕赵炳的妻子儿女,把他们关押起来。当时嗣王在六盘山,又把赵炳等人迁到平凉北面的崆峒山,囚禁得更加严密。赵炳的儿子仁荣向皇帝申诉,皇帝立即下诏命两名近侍骑驿马向西赶去,释放赵炳,并给郭琮党羽戴上刑具一同带来。郭琮等人扣留使者,用酒把他们灌醉,先派人把毒药送进平凉监狱毒死赵炳。当天夜里有星坠落,声音如雷,赵炳时年五十九岁,实际死于十七年三月。皇帝听说后,拍着大腿叹息说:“我失去了贤良的臣子!”不久,戴着刑具的郭琮等一百多人到达,皇帝亲自审问,全部查明实情。他们各自认罪伏法后,皇帝命仁荣亲手在东城杀死郭琮、郭叔云,并把他们的家产登记没收,交给仁荣。仁荣说:“与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们积蓄的财物全都来自百姓,我怎么忍心接受!”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另赐钞二万二千五百缗,作为办理丧事的费用。元朝旧制没有赏赙臣下的礼例,这属于特别的恩典。六月,诏令为赵炳洗雪冤屈,特赠中书左丞,谥号忠愍。

子六人:仁显,早亡。次仁表,仁荣,仁旭,仁举,仁轨。仁荣仕至中书平章政事;余俱登显仕。

卷一百六十四 列传第五十一

杨恭懿

杨恭懿,字元甫,奉元人。力学强记,日数千言,虽从亲逃乱,未尝废业。年十七,西还,家贫,服劳为养。暇则就学,书无不读,尤深于《易》、《礼》、《春秋》,后得朱熹集注《四书》,叹曰:“人伦日用之常,天道性命之妙,皆萃此书矣。”父没,水浆不入口者五日,居丧尽礼。宣抚司、行省以掌书记辟,不就。

至元七年,与许衡俱被召,恭懿不至。衡拜中书左丞,日于右相安童前称誉恭懿之贤,丞相以闻。十年,诏遣使召之,以疾不起。十一年,太子下教中书,俾如汉惠聘四皓者以聘恭懿,丞相遣郎中张元智为书致命,乃至京师。既入见,世祖遣国王和童劳其远来,继又亲询其乡里、族氏、师承、子姓,无不周悉。十二年正月二日,帝御香殿,以大军南征,使久不至,命筮之,其言秘。侍读学士徒单公履请设取士科,诏与恭懿议之。恭懿言:“明诏有谓:士不治经学孔孟之道,日为赋诗空文。斯言诚万世治安之本。今欲取士,宜敕有司,举有行检、通经史之士,使无投牒自售,试以经义、论策。夫既从事实学,则士风还淳,民俗趋厚,国家得才矣。”奏之,帝善之。会北征,恭懿遂归田里。

十六年,诏安西王相敦遣赴阙。入见,诏于太史院改历。十七年二月,进奏曰:“臣等遍考自汉以来历书四十余家,精思推算,旧仪难用,而新者未备,故日行盈缩,月行迟疾,五行周天,其详皆未精察。今权以新仪木表,与旧仪所测相较,得今岁冬至晷景及日躔所在,与列舍分度之差,大都北极之高下,昼夜刻长短,参以古制,创立新法,推算成《辛巳历》。虽或未精,然比之前改历者,附会历元,更立日法,全踵故习,顾亦无愧。然必每岁测验修改,积三十年,庶尽其法。可使如三代日官,世专其职,测验良久,无改岁之事矣。”又《合朔议》曰:

日行历四时一周,谓之一岁;月逾一周,复与日合,谓之一月;言一月之始,日月相合,故谓合朔。自秦废历纪,汉太初止用平朔法,大小相间,或有二大者,故日食多在晦日或二日,测验时刻亦鲜中。宋何承天测验四十余年,进《元嘉历》,始以月行迟速定小余以正朔望,使食必在朔,名定朔法,有三大二小,时以异旧法罢之。梁虞广刂造《大同历》,隋刘焯造《皇极历》,皆用定朔,为时所阻。唐傅仁均造《戊寅历》,定朔始得行。贞观十九年,四月频大,人皆异之,竟改从平朔。李淳风造《麟德历》,虽不用平朔,遇四大则避人言,以平朔间之,又希合当世,为进朔法,使无元日之食。至一行造《大衍历》,谓“天事诚密,四大三小何伤。”诚为确论,然亦循常不改。臣等更造新历,一依前贤定论,推算皆改从实。今十九年历,自八月后,四月并大,实日月合朔之数也。

详见《郭守敬传》。是日,方列跪,未读奏,帝命许衡及恭懿起,曰:“卿二老,毋自劳也。”授集贤学士,兼太史院事。

十八年,辞归。二十年,以太子宾客召;二十二年,以昭文馆学士、领太史院事召;二十九年,以议中书省事召。皆不行。三十一年,卒,年七十。

王恂

王恂,字敬甫,中山唐县人。父良,金末为中山府掾,时民遭乱后,多以诖误系狱,良前后所活数百人。已而弃去吏业,潜心伊洛之学,及天文律历,无不精究,年九十二卒。恂性颖悟,生三岁,家人示以书帙,辄识风、丁二字。母刘氏,授以《千字文》,再过目,即成诵。六岁就学,十三学九数,辄造其极。岁己酉,太保刘秉忠北上,途经中山,见而奇之,及南还,从秉忠学于磁之紫金山。

癸丑,秉忠荐之世祖,召见于六盘山,命辅导裕宗,为太子伴读。中统二年,擢太子赞善,时年二十八。三年,裕宗封燕王,守中书令,兼判枢密院事,敕两府大臣:凡有咨禀,必令王恂与闻。初,中书左丞许衡集唐、虞以来嘉言善政,为书以进。世祖尝令恂讲解,且命太子受业焉。又诏恂于太子起居饮食,慎为调护,非所宜接之人,勿令得侍左右。恂言:“太子天下本,付托至重,当延名德与之居处。况兼领中书、枢密之政,诏条所当遍览,庶务亦当屡省,官吏以罪免者毋使更进,军官害人,改用之际,尤不可非其人。民至愚而神,变乱之余,吾不之疑,则反覆化为忠厚。”帝深然之。

译他有六个儿子:仁显,早年去世;其次是仁表、仁荣、仁旭、仁举、仁轨。仁荣官至中书平章政事,其余几人都出仕做到显要官职。卷一百六十四 列传第五十一 杨恭懿 杨恭懿,字元甫,是奉元人。他努力学习,记忆力很强,每天能读诵数千字;即使跟随亲人逃避战乱,也从未荒废学业。十七岁时,他向西返回家乡,家里贫困,便从事劳作来供养父母。空闲时就到学校求学,书籍没有不读的,尤其精通《易》《礼》《春秋》。后来得到朱熹为《四书》所作的集注,感叹说:“日常人伦和生活常理,天道、性命的精微,都集中在这部书里了。”父亲去世后,他五天不进水浆,居丧完全遵守礼制。宣抚司、行省征召他担任掌书记,他都没有赴任。至元七年,他与许衡一同被征召,杨恭懿没有到任。许衡担任中书左丞后,每天都在右丞相安童面前称赞杨恭懿的贤能,丞相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十年,皇帝下诏派使者召他,他以有病为由没有起身。十一年,太子下教令给中书省,让中书省像汉惠帝聘请商山四皓那样聘请杨恭懿;丞相派郎中张元智写信传达命令,他才来到京师。入朝觐见后,世祖派国王和童慰劳他远道而来,接着又亲自询问他的乡里、族姓、师承、子女,事无巨细都问得十分周详。十二年正月二日,皇帝御临香殿,因为大军南征,使者久久没有到,便命人占筮,筮辞内容秘密。侍读学士徒单公履请求设置取士科,皇帝诏令让他与杨恭懿共同商议。杨恭懿说:“明诏中有这样的说法:士人不研究孔孟经学之道,整天作诗写空洞文章。这句话确实是关系万世治乱安危的根本。如今想要选取士人,应当命令有关官府,推举品行端正、通晓经史的人,使他们不能投递文书自我推销,而是用经义、论策来考试。既然从事实学,士人的风气就会恢复淳厚,民俗也会趋于敦厚,国家便能得到人才。”奏报后,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适逢北征,杨恭懿于是归隐乡里。至元十六年,诏令安西王相敦派人赴朝廷。使者入朝觐见,皇帝下诏命太史院改订历法。十七年二月,他们上奏说:“臣等全面考察自汉代以来的历书四十多家,精心思考、推算,认为旧有仪器难以使用,而新的仪器又不完备,所以太阳运行的盈缩、月亮运行的迟疾以及五行星周行于天的情况,其中的细节都没有精密考察。现在暂且用新制的木表仪器,同旧仪器的测量结果相互比较,得到今年冬至的晷影以及太阳所在的位置,和二十八宿分度之间的差异;大体上参照北极高度、昼夜刻数长短以及古代制度,创立新法,推算编成《辛巳历》。虽然有些地方还不精密,但与此前改历的人相比,他们附会历元,另立计算方法,完全沿袭旧习,我们也并不感到惭愧。不过,必须每年测验并修改,积累三十年,或许才能把这种方法完全掌握。那时就可以像三代的日官那样,世世代代专任此职,经过长久测验,不再每年改历了。”又在《合朔议》中说:太阳运行一周历经四时,这叫作一年;月亮运行一周,又重新与太阳相会,这叫作一月。因为说的是一月的开始,即日月相合,所以称为“合朔”。自秦朝废止历法纪年以后,汉武帝太初年间只采用平朔法,大小月相间,有时连续出现两个大月,所以日食多发生在月末或初二,测验日食时刻也很少恰好吻合。宋代何承天测验了四十多年,进呈《元嘉历》,才开始根据月亮运行的迟速确定小余,以校正朔日和望日,使日食必定发生在朔日,这叫定朔法。按照这种方法,会出现三大月、二小月连续相接的情况,时人因它不同于旧法而废止。梁代虞广刂制定《大同历》,隋代刘焯制定《皇极历》,都采用定朔法,但都受到当时舆论的阻挠。唐代傅仁均制定《戊寅历》,定朔法才得以施行。贞观十九年,四月连续出现大月,人们都感到奇怪,最终又改用平朔法。李淳风制定《麟德历》,虽然不采用平朔法,但遇到连续四个大月时,为了避免人们议论,仍用平朔法间隔其中一个大月;又迎合当时的意见,采用提前朔日的办法,使元旦不发生日食。直到一行制定《大衍历》,说:“天象确实精密,出现四个大月、三个小月又有什么妨碍呢?”这确实是正确的论断,但他也只是沿袭旧例而没有改动。臣等重新制定新历,完全依照前代贤人的定论,推算时都改为以实际天象为准。现在是至元十九年的历法,从八月以后,四个月都为大月,这确实是日月合朔的实际数目。详细情况见《郭守敬传》。这一天,恂正排列跪拜的仪式,还没有读奏章,皇帝命许衡和杨恭懿起身,说:“你们两位老人家,不要亲自劳累了。”授予恂集贤学士,兼任太史院事务。十八年,恂辞职回乡。二十年,以太子宾客的身份征召;二十二年,以昭文馆学士、兼领太史院事务的身份征召;二十九年,以议论中书省事务的身份征召。都没有前往。三十一年去世,享年七十岁。王恂 王恂,字敬甫,是中山唐县人。他的父亲王良,金朝末年任中山府属吏。当时百姓在战乱之后,很多人因为被牵连误判而被关进监狱,王良前后救活了几百人。不久,他放弃了做官吏,专心研究伊洛学派的学说,以及天文、音律、历法,没有不精通深究的,九十二岁去世。王恂天性聪慧颖悟,三岁时,家人拿书帙给他看,他就认识了“风”“丁”两个字。母亲刘氏教他《千字文》,看过两遍就能背诵。六岁入学,十三岁学习九章算术,总能钻研到极深之处。己酉年,太保刘秉忠北上,路过中山,见到王恂,认为他非同寻常;刘秉忠南返后,王恂便跟随他在磁州紫金山学习。癸丑年,刘秉忠向世祖推荐王恂。世祖在六盘山召见他,命他辅导裕宗,担任太子的伴读。中统二年,提升为太子赞善,当时二十八岁。三年,裕宗被封为燕王,掌守中书令,兼判枢密院事,皇帝敕令两府大臣:凡有咨询禀报之事,必须让王恂参与。起初,中书左丞许衡汇集唐、虞以来的嘉言善政,编成书进呈。世祖曾命王恂讲解,并命太子接受他的教导。又下诏让王恂对太子的起居饮食谨慎调护,不适宜接近的人,不许让他们侍奉在太子身边。王恂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托付给他的责任极其重大,应当让有声望、有德行的人陪伴他居处。何况他还兼领中书、枢密院的政务,诏令条文应当全部阅览,各项政务也应当经常省察;因罪被免职的官吏,不要让他们再次进用;军官如果曾经害人,在改任使用时,尤其不可任用不合适的人。百姓虽然极其愚朴,却有灵性。在战乱之后,如果我们不疑心他们,他们反而会转变为忠厚之人。”皇帝深深认为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