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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元史一百九十六

卷二百五 列传第九十二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144–1154 段

初立尚书省时,有旨:“凡铨选各官,吏部拟定资品,呈尚书省,由尚书咨中书闻奏。”至是,阿合马擢用私人,不由部拟,不咨中书。丞相安童以为言,世祖令问阿合马。阿合马言:“事无大小,皆委之臣,所用之人,臣宜自择。”安童因请:“自今唯重刑及迁上路总管,始属之臣,余事并付阿合马,庶事体明白。”世祖俱从之。八年三月,尚书省再以阅实户口事,奏条画诏谕天下。是岁,奏增太原盐课,以千锭为常额,仍令本路兼领。九年,并尚书省入中书省,又以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明年,又以其子忽辛为大都路总管,兼大兴府尹。右丞相安童见阿合马擅权日甚,欲救其弊,乃奏大都路总管以次多不称职,乞选人代之。寻又奏:“阿合马、张惠,挟宰相权,为商贾以网罗天下大利,厚毒黎民,困无所诉。”阿合马曰:“谁为此言?臣等当与廷辩。”安童进曰:“省左司都事周祥,中木取利,罪状明白。”世祖曰:“若此者,征毕当显黜之。”既而枢密院奏以忽辛同佥枢密院事,世祖不允曰:“彼贾胡事犹不知,况可责以机务耶!”

十二年,伯颜帅师伐宋,既渡江,捷报日至。世祖命阿合马与姚枢、徒单公履、张文谦、陈汉归、杨诚等,议行盐、钞法于江南,及贸易药材事。阿合马奏:“枢云:‘江南交会不行,必致小民失所。’公履云:‘伯颜已尝榜谕交会不换,今亟行之,失信于民。’文谦谓‘可行与否,当询伯颜’。汉归及诚皆言:‘以中统钞易其交会,保难之有。’”世祖曰:“枢与公履,不识事机。朕尝以此问陈岩,岩亦以宋交会速宜更换。今议已定,当依汝言行之。”又奏:“北盐药材,枢与公履皆言可使百姓从便贩鬻。臣等以为此事若小民为之,恐紊乱不一。拟于南京、卫辉等路,籍括药材,蔡州发盐十二万斤,禁诸人私相贸易。”世祖曰:“善,其行之。”

十二年,阿合马又言:“比因军兴之后,减免编民征税,又罢转运司官,令各路总管府兼领课程,以致国用不足。臣以为莫若验户数多寡,远以就近,立都转运司,量增旧额,选廉干官分理其事。应公私铁鼓铸,官为局卖,仍禁诸人毋私造铜器。如此,则民力不屈,而国用充矣。”乃奏立诸路转运司,以亦必烈金、札马剌丁、张暠、富珪、蔡德润、纥石烈亨、阿里和者、完颜迪、姜毅、阿老瓦丁、倒剌沙等为使。有亦马都丁者,以负官银得罪而罢,既死,而所负尚多,中书省奏议裁处。世祖曰:“此财谷事,其与阿合马议之。”

十五年正月,世祖以西京饥,发粟万石赈之。又谕阿合马宜广贮积,以备阙乏。阿合马奏:“自今御史台非白省,毋擅召仓库吏,亦毋究索钱谷数。及集议中书不至者,罪之。”其沮抑台察如此。四月,中书左丞崔斌奏曰:“先以江南官冗,委任非人,遂命阿里等澄汰之。今已显有征验,蔽不以闻,是为罔上。杭州地大,委寄非轻,阿合马溺于私爱,乃以不肖子抹速忽充达鲁花赤,佩虎符,此岂量才授任之道?”又言:“阿合马先自陈乞免其子弟之任,乃今身为平章,而子若侄或为行省参政,或为礼部尚书、将作院达鲁花赤、领会同馆,一门悉处要津,自背前言,有亏公道。”有旨并罢黜之。然终不以是为阿合马罪。世祖尝谓淮西宣慰使昂吉儿曰:“夫宰相者,明天道,察地理,尽人事,兼此三者,乃为称职。阿里海牙、麦术丁等,亦未可为相,回回人中,阿合马才任宰相。”其为上所称道如此。

十六年四月,中书奏立江西榷茶运司,及诸路转运盐使司、宣课提举司。未几,以忽辛为中书右丞。明年,中书省奏:“阿塔海、阿里言,今立宣课提举司,官吏至五百余员。左丞陈岩、范文虎等言其扰民,且侵盗官钱。乞罢之。”阿合马奏:“昨有旨籍江南粮数,屡移文取索,不以实上。遂与枢密院、御史台及廷臣诸老集议,谓设立运司,官多俸重,宜诸路立提举司,都省、行省各委一人任其事。今行省未尝委人,即请罢之,乃归咎臣等。然臣所委人,有至者仅两月,计其侵用凡千一百锭,以彼所管四年较之,又当几何?今立提举司,未及三月而罢,岂非恐彼奸弊呈露,故先自言以绝迹耶?宜令御史台遣能臣同往,凡有非法,具以实闻。”世祖曰:“阿合马所言是,其令台中选人以往。若己能自白,方可责人。”

译当初设立尚书省时,曾有诏旨说:“凡是铨选各级官员,吏部拟定资历品级,呈报尚书省,由尚书省咨报中书省,再上奏皇帝。”到了这时,阿合马提拔任用私人,不经过吏部拟定,也不咨报中书省。丞相安童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世祖命令询问阿合马。阿合马说:“事情无论大小,全都委托给臣办理;所要任用的人,臣当然应当自行选择。”安童于是请求说:“从今以后,只有重大刑狱以及迁调上路总管的事情,才交给臣办理;其余事务都交给阿合马,这样或许能使事体明确。”世祖全部听从了。至元八年三月,尚书省又以核实户口之事上奏,拟定条款,诏告天下。这一年,奏请增加太原盐课,以一千锭作为固定数额,仍命太原路兼管此事。至元九年,将尚书省并入中书省,又任命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第二年,又任命他的儿子忽辛为大都路总管,兼任大兴府尹。右丞相安童见阿合马专权日益严重,想挽救其弊端,于是上奏说大都路总管以下的官员大多不称职,请求选人替代。不久又上奏:“阿合马、张惠依仗宰相权势,替商人网罗天下巨大利益,给百姓造成深重祸害,使他们困苦而无处申诉。” 阿合马说:“是谁说了这些话?臣等应当同他在朝廷上争辩。”安童进言说:“尚书省左司都事周祥,中饱取利,罪状清楚。”世祖说:“像这种人,等征收完毕后,应当公开罢黜他。”后来枢密院奏请任命忽辛为同佥枢密院事,世祖不准,说:“他连经商的胡人尚且不能知晓,怎么能把机密军务交给他呢!” 至元十二年,伯颜率军攻打宋朝,渡过长江以后,捷报不断传来。世祖命阿合马与姚枢、徒单公履、张文谦、陈汉归、杨诚等人,商议在江南推行盐法、钞法以及药材贸易之事。阿合马上奏说:“姚枢说:‘江南的交会钞不能流通,必然会使百姓失去生计。’徒单公履说:‘伯颜已经发布榜文,宣布交会钞不再兑换,如今仓促推行兑换,是对百姓失信。’张文谦说:‘能不能推行,应当询问伯颜。’陈汉归和杨诚都说:‘用中统钞兑换宋朝交会钞,恐怕很难保证实行。’”世祖说:“姚枢和徒单公履不懂得事情的关键。朕曾经拿这件事询问陈岩,陈岩也认为宋朝交会钞应当尽快更换。如今议论已经决定,应当按照你的意见实行。”阿合马又奏说:“北方盐和药材的事情,姚枢、徒单公履都说可以让百姓听便贩卖。臣等认为,如果让小民经营此事,恐怕会造成混乱而不统一。拟在南京、卫辉等路登记并征集药材,由蔡州发盐十二万斤,禁止各人私下贸易。”世祖说:“很好,就这样实行。” 至元十二年,阿合马又说:“此前由于战争兴起,减免编户百姓的征税,又撤销转运司官员,令各路总管府兼管盐课等赋税,以致国家用度不足。臣认为不如核验各地户数的多少,远处采取就近原则,设立都转运司,酌量增加旧有定额,选用廉洁能干的官员分别管理此事。凡公私铁器、鼓等需要铸造的物品,都由官府设置机构铸造后出售,并且禁止各人私自铸造铜器。这样既不会使百姓力量困竭,国家用度也会充足。”于是奏请在各路设立转运司,任命亦必烈金、札马剌丁、张暠、富珪、蔡德润、纥石烈亨、阿里和者、完颜迪、姜毅、阿老瓦丁、倒剌沙等人为使。有个叫亦马都丁的人,因拖欠官银获罪而被罢免;他死后,所欠仍然很多,中书省上奏请求议定处理办法。世祖说:“这是财粮方面的事,让他同阿合马商议。” 至元十五年正月,世祖因为西京发生饥荒,发放粮食一万石赈济灾民。又告诉阿合马,应当广泛储备积粮,以防备缺乏。阿合马上奏:“从今以后,御史台如果不先向尚书省说明,不得擅自召见仓库吏员,也不得追究查问钱粮数目。凡是中书省集议而不来的人,也应治罪。”他压制台察机关到了这样的程度。四月,中书左丞崔斌上奏说:“先前因为江南官员冗多、任用不得其人,于是命令阿里等人澄清裁汰。如今已经明显有了成效,却加以隐瞒而不报告,这是欺骗皇上。杭州地方广大,委托的责任十分重大,阿合马沉溺于私爱,竟让不肖之子抹速忽充任达鲁花赤,佩带虎符,这难道是量才授任的道理吗?”又说:“阿合马先前亲自陈述,请求免除其子弟的任职;如今他自己担任平章,而儿子或侄子有的任行省参政,有的任礼部尚书、将作院达鲁花赤、会同馆主管,一家人全都处在重要职位上,自己违背了先前的话,有损公道。”诏令将这些任命一并罢免。但最终没有把这些作为阿合马的罪过。世祖曾对淮西宣慰使昂吉儿说:“所谓宰相,就是明察天道,审察地理,尽力办理人事;兼备这三点,才算称职。阿里海牙、麦术丁等人,也还不能担任宰相。在回回人中,阿合马的才干足以担任宰相。” 他受到皇上如此称赞和推重。至元十六年四月,中书省奏请设立江西榷茶运司,以及各路转运盐使司、宣课提举司。不久,任命忽辛为中书右丞。第二年,中书省上奏:“阿塔海、阿里说,如今设立宣课提举司,官吏有五百多人。左丞陈岩、范文虎等说这些机构扰民,而且侵吞盗用官钱,请求撤销。”阿合马上奏:“前些日子奉旨清查江南粮食数额,多次发文索取,各处却不据实上报。于是臣同枢密院、御史台以及朝廷中诸位老臣集体商议,认为设立运司,官员太多、俸禄太重,应当在各路设立提举司,由都省、行省各委派一人负责。如今行省还没有委派人,就请求撤销,反而把责任归咎于臣等。然而臣所任用的人,有的到任才两个月,计算他们侵吞挪用的钱财总计一千一百锭;按他们所管四年计算,又该有多少呢?如今提举司设立还不到三个月就要撤销,难道不是害怕他们的奸弊暴露,所以先自行提出撤销以掩盖罪迹吗?应当命御史台派能干的臣僚一同前往,凡有违法之处,都据实报告。”世祖说:“阿合马说得对,应当命台中选派人员前去。如果他们能够自己申辩清楚,才可以追究别人。”

阿合马尝奏宜立大宗正府。世祖曰:“此事岂卿辈所宜言,乃朕事也。然宗正之名,朕未之知,汝言良是,其思之。”阿合马欲理算江淮行省平章阿里伯、右丞燕帖木儿立行省以来一切钱谷,奏遣不鲁合答儿、刘思愈等往检核之,得其擅易命官八百员,自分左右司官,及铸造铜印等事,以闻。世祖曰:“阿里伯等何以为辞?”阿合马曰:“彼谓行省昔尝铸印矣。臣谓昔以江南未定,故便宜行之,今与昔时事异。又擅支粮四十七万石,奏罢宣课提举司及中书遣官理算,征钞万二千锭有奇。”二人竟以是就戮。

时阿合马在位日久,益肆贪横,援引奸党郝祯、耿仁,骤升同列,阴谋交通,专事蒙蔽,逋赋不蠲,众庶流移,京兆等路岁办课至五万四千锭,犹以为未实。民有附郭美田,辄取为己有。内通货贿,外示威刑,廷中相视,无敢论列。有宿卫士秦长卿者,慨然上书发其奸,竟为阿合马所害,毙于狱。事见长卿传。

十九年三月,世祖在上都,皇太子从。有益都千户王著者,素志疾恶,因人心愤怨,密铸大铜锤,自誓愿击阿合马首。会妖僧高和尚,以秘术行军中。无验而归,诈称死,杀其徒,以尸欺众,逃去,人亦莫知。著乃与合谋,以戊寅日,诈称皇太子还都作佛事,结八十余人,夜入京城。旦遣二僧诣中书省,令市斋物,省中疑而讯之,不伏。及午,著又遣崔总管矫传令旨,俾枢密副使张易发兵若干,以是夜会东宫前。易莫察其伪,即令指挥使颜义领兵俱往。著自驰见阿合马,诡言太子将至,令省官悉候于宫前。阿合马遣右司郎中脱欢察儿等数骑出关,北行十余里,遇其众,伪太子者责以无礼,尽杀之,夺其马,南入健德门。夜二鼓,莫敢何问,至东宫前,其徒皆下马,独伪太子者立马指挥,呼省官至前,责阿合马数语,著即牵去,以所袖铜锤碎其脑,立毙。继呼左丞郝祯至,杀之。囚右丞张惠。枢密院、御史台、留守司官皆遥望,莫测其故。尚书张九思自宫中大呼,以为诈,留守司达鲁花赤博敦,遂持梃前,击立马者坠地,弓矢乱发,众奔溃,多就禽。高和尚等逃去,著挺身请囚。中丞也先帖木儿驰奏世祖,时方驻跸察罕脑儿,闻之震怒,即日至上都。命枢密副使孛罗、司徒和礼霍孙、参政阿里等驰驿至大都,讨为乱者。庚辰,获高和尚于高梁河。辛巳,孛罗等至都。壬午,诛王著、高和尚于市,皆醢之,并杀张易。著临刑大呼曰:“王著为天下除害,今死矣,异日必有为我书其事者。”

阿合马死,世祖犹不深知其奸,令中书毋问其妻子。及询孛罗,乃尽得其罪恶,始大怒曰:“王著杀之,诚是也。”乃命发墓剖棺,戮尸于通玄门外,纵犬啖其肉。百官士庶,聚观称快。子侄皆伏诛,没入其家属财产。其妾有名引住者,籍其藏,得二熟人皮于柜中,两耳具存,一阉竖专掌其扃鐍,讯问莫知为何人,但云“诅咒时,置神座其上,应验甚速”。又以绢二幅,画甲骑数重,围守一幄殿,兵皆张弦挺刃内向,如击刺之为者。画者陈其姓。又有曹震圭者,尝推算阿合马所生年月。王台判者,妄引图谶。皆言涉不轨。事闻,敕剥四人者皮以徇。

卢世荣,大名人也。阿合马专政,世荣以贿进,为江西榷茶运使,后以罪废。阿合马死,朝廷之臣讳言财利事,皆无以副世祖裕国足民之意。有桑哥者,荐世荣有才术,谓能救钞法,增课额,上可裕国,下不损民。世祖召见,奏对称旨。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辛丑,召中书省官与世荣廷辨,论所当为之事,右丞相和礼霍孙等守正不挠,为强词所胜,与右丞麦术丁,参政张雄飞、温迪罕皆罢,复起安童为右丞相,以世荣为右丞,而左丞史枢,参政不鲁迷失海牙、撒的迷失,参议中书省事拜降,皆世荣所荐也。

译阿合马曾上奏说应当设立大宗正府。世祖说:“这件事哪里是你们这些人应当谈论的,这是朕的事情。不过‘宗正’这个名目,朕还不了解;你说得很有道理,回去好好考虑。”阿合马想要核算江淮行省平章阿里伯、右丞燕帖木儿自设立行省以来的全部钱粮,于是上奏派不鲁合答儿、刘思愈等人前去查验核对,查出他们擅自更换任命官员八百人,擅自分设左右司官员,以及铸造铜印等事情,便上报朝廷。世祖说:“阿里伯等人准备怎样辩解?”阿合马说:“他们说行省过去也曾铸造印信。臣认为,过去是因为江南尚未平定,所以可以临机处置;如今与过去的情况不同。他们又擅自支取粮食四十七万石,并奏请撤销宣课提举司以及中书省派遣的核算官员,追征钞一万二千锭有余。”阿里伯、燕帖木儿二人最终因此被杀。当时阿合马在位日久,越发肆意贪婪横暴,援引奸党郝祯、耿仁,使他们突然升任同列高官;暗中结党勾连,专门蒙蔽皇上。拖欠的赋税不予蠲免,百姓流离迁徙;京兆等路每年办理的课税达到五万四千锭,他仍认为不够充实。百姓中凡有靠近城郭的良田,他就动辄夺来据为己有。对内勾通货贿,对外施以威刑,朝廷中彼此观望,没有人敢于弹劾揭发。有宿卫军士秦长卿,慨然上书揭发他的奸恶,最终被阿合马杀害,死在狱中。此事见《秦长卿传》。至元十九年三月,世祖在上都,皇太子随从在旁。有个益都千户王著,平素立志憎恶奸邪,因看到人心愤恨怨怒,秘密铸造一把大铜锤,发誓要砸阿合马的脑袋。适逢妖僧高和尚凭借所谓秘术在军中行骗,毫无效验后返回,诈称自己已经死去,杀死自己的徒弟,用尸体欺骗众人,然后逃走,别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王著于是同他合谋,在戊寅日假称皇太子回都举行佛事,纠集八十多人,夜里进入京城。天亮后派两个僧人到中书省,命令购买斋供物品;省中官员起疑审问,他们不肯屈服。到了中午,王著又派崔总管假传诏令,让枢密副使张易发兵若干,于当夜在东宫前会合。张易没有察觉诏令是假的,立即命指挥使颜义率兵一同前往。王著亲自驰马去见阿合马,诈称太子将要到来,命中书省官员全都到宫门前等候。阿合马派右司郎中脱欢察儿等率数骑出关向北走了十多里,遇到王著等人。假太子以无礼为由斥责他们,将他们全部杀死,夺取马匹,向南进入健德门。夜里二更,没人敢盘问,他们到达东宫前。其党徒都下了马,只有假太子仍骑在马上发号施令,呼叫省官到面前,斥责阿合马几句话;王著立即把他拉走,用藏在袖中的铜锤砸碎他的脑袋,当场毙命。接着又叫左丞郝祯到来,把他杀死;囚禁右丞张惠。枢密院、御史台、留守司的官员都远远观望,无法弄清发生了什么。尚书张九思从宫中大声呼喊,认为这是骗局;留守司达鲁花赤博敦于是拿着棍棒上前,把骑马站立的人打落在地,弓箭纷纷射出,众人溃散,多数被擒。高和尚等人逃走,王著挺身而出请求受囚。中丞也先帖木儿骑马急赴世祖处奏报;当时世祖正驻跸察罕脑儿,听到消息后震怒,当天就赶到上都。命枢密副使孛罗、司徒和礼霍孙、参政阿里等人乘驿马赶到大都,讨伐作乱者。庚辰日,在高梁河擒获高和尚。辛巳日,孛罗等人到达大都。壬午日,在市中诛杀王著、高和尚,并把他们剁成肉酱;同时杀死张易。王著临刑时大声说:“我王著为天下除害,如今虽然死了,将来一定有人替我记载这件事。” 阿合马死后,世祖仍未深入了解他的奸恶,命令中书省不要追问他的妻子儿女。等到询问孛罗,才完全查明他的罪恶,世祖这才大怒说:“王著杀他,确实是对的。”于是命令掘开坟墓、剖开棺材,在通玄门外陈尸示众,并放狗吞食他的尸肉。百官、士人和百姓聚集观看,都称快。阿合马的子侄全部伏法,他的家属和财产也被没收入官。他的妾中有个叫引住的,官府登记查抄她的藏物,在柜中发现两张熟人皮,两只耳朵都还完整;有一个阉宦专门掌管柜子的锁钥,审问他也不知道皮属于什么人,只说:“举行诅咒时,把它放在神座上面,感应很快。”又有两幅绢画,画着数重披甲骑兵,包围守卫一座帐殿,士兵都张弓执刀,刀箭朝内,好像要进行刺击。画匠只陈述了自己的姓氏。又有曹震圭,曾经推算过阿合马出生的年月。王台判则妄自援引图谶。众人都说这些事情牵涉谋反。事情上报后,诏令剥下这四个人的皮来示众。卢世荣是大名人。阿合马专权时,卢世荣靠行贿得到进用,担任江西榷茶运使,后来因罪被罢免。阿合马死后,朝廷臣僚都忌讳谈论财利之事,因而无法实现世祖使国家富足、百姓富裕的意图。有个叫桑哥的人,推荐卢世荣,说他有才干谋略,能够挽救钞法,增加课税定额,对上可以使国家富裕,对下又不损害百姓。世祖召见卢世荣,他奏对符合皇帝的旨意。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辛丑日,世祖召中书省官员同卢世荣在朝廷上辩论,讨论应当办理的事情。右丞相和礼霍孙等人坚持正道而不屈服,却被强词夺理的言论压倒;和礼霍孙与右丞麦术丁、参政张雄飞、温迪罕都被罢免。世祖重新起用安童为右丞相,任命卢世荣为右丞;左丞史枢,参政不鲁迷失海牙、撒的迷失,参议中书省事拜降,也都是卢世荣推荐的。

世荣既骤被显用,即日奉旨中书整治钞法,遍行中外,官吏奉法不虔者,加以罪。翌日,同右丞相安童奏:“窃见老幼疾病之民,衣食不给,行乞于市,非盛世所宜见。宜官给衣粮,委各路正官提举其事。”又奏怀孟竹园、江湖鱼课及襄淮屯田事。越三日,安童奏:“世荣所陈数事,乞诏示天下。”世祖曰:“除给丐者衣食外,并依所陈。”乃下诏云:“金银系民间通行之物,自立平准库,禁百姓私相买卖,今后听民间从便交易。怀孟诸路竹货,系百姓栽植,有司拘禁发卖,使民重困,又致南北竹货不通;今罢各处竹监,从民货卖收税。江湖鱼课,已有定例,长流采捕,贫民恃以为生,所在拘禁,今后听民采用。军国事务往来,全资站驿,马价近增,又令各户供使臣饮食,以致疲弊,今后除驿马外,其余官为支给。”既而中书省又奏:“盐每引十五两,国家未尝多取,欲便民食。今官豪诡名罔利,停货待价,至一引卖八十贯,京师亦百二十贯,贫者多不得食。议以二百万引给商,一百万引散诸路,立常平盐局,或贩者增价,官平其直以售,庶民用给,而国计亦得。”世祖从之。

世荣居中书未十日,御史中丞崔彧言其不可为相,大忤旨,下彧吏按问,罢职。世荣言:“京师富豪户酿酒酤卖,价高味薄,且课不时输,宜一切禁罢,官自酤卖。”明年正月壬午,世祖御香殿,世荣奏:“臣言天下岁课钞九十三万二千六百锭之外,臣更经画,不取于民,裁抑权势所侵,可增三百万锭。初未行下,而中外已非议,臣请与台院面议上前行之。”世祖曰:“不必如此,卿但言之。”世荣奏:“古有榷酤之法,今宜立四品提举司,以领天下之课,岁可得钞千四百四十锭。自王文统诛后,钞法虚弊,为今之计,莫若依汉、唐故事,括铜铸至元钱,及制绫券,与钞参行。”因以所织绫券上之。世祖曰:“便益之事,当速行之。”

又奏:“于泉、杭二州立市舶都转运司,造船给本,令人商贩,官有其利七,商有其三。禁私泛海者,拘其先所蓄宝货,官买之;匿者,许告,没其财,半给告者。今国家虽有常平仓,实无所畜。臣将不费一钱,但尽禁权势所擅产铁之所,官立炉鼓铸为器鬻之,以所得利合常平盐课,籴粟积于仓,待贵时粜之,必能使物价恒贱,而获厚利。国家虽立平准,然无晓规运者,以致钞法虚弊,诸物踊贵。宜令各路立平准周急库,轻其月息,以贷贫民,如此,则贷者众,而本且不失。又,随朝官吏增俸,州郡未及,可于各都立市易司,领诸牙侩人,计商人物货,四十分取一,以十为率,四给牙侩,六为官吏俸。国家以兵得天下,不藉粮馈,惟资羊马,宜于上都、隆兴等路,以官钱买币帛易羊马于北方,选蒙古人牧之,收其皮毛筋角酥酪等物,十分为率,官取其八,二与牧者。马以备军兴,羊以充赐予。”帝曰:“汝先言数事皆善,固当速行。此事亦善,祖宗时亦欲行之而不果,朕当思之。”世荣因奏曰:“臣之行事,多为人所怨,后必有谮臣者,臣实惧焉,请先言之。”世祖曰:“汝言皆是,惟欲人无言者,安有是理。汝无防朕,饮食起居间可自为防。疾足之犬,狐不爱焉,主人岂不爱之?汝之所行,朕自爱也,彼奸伪者则不爱耳。汝之职分既定,其无以一二人从行,亦当谨卫门户。”遂谕丞相安童增其从人,其为帝所倚眷如此。

译卢世荣突然受到显要任用后,当天便奉诏命中书省整顿钞法,通行全国内外;官吏不恭敬奉行法令的,加以治罪。第二天,他同右丞相安童上奏:“臣私下看见老弱病残的百姓,衣食不足,在市场上行乞,这不是太平盛世应当看到的景象。应当由官府供给衣服和粮食,委派各路正官主持此事。”又奏请办理怀孟竹园、江湖鱼课以及襄淮屯田等事。过了三天,安童上奏:“卢世荣陈述的几件事,请下诏告示天下。”世祖说:“除了给乞丐衣食之外,其余都按照他的建议办理。”于是下诏说:“金银是民间通行的物品,自从设立平准库以来,禁止百姓私下买卖;今后听任民间方便交易。怀孟等路的竹货,是百姓栽种的,有司拘禁后发卖,使百姓更加困苦,又导致南北竹货不能流通;如今撤销各处竹监,允许百姓自行货卖并收取税款。江湖鱼课已有定例,长期靠捕鱼为生,贫民依赖它维持生活,各地却加以拘禁;今后听任百姓自行捕捞。军队和国家事务往来,全靠站驿,近来马价增加,又命各户供应使臣饮食,致使百姓疲困;今后除驿马外,其余费用都由官府支给。” 随后中书省又上奏:“每引盐为十五两,国家从来没有多取,是想方便百姓食用。如今官府豪强用假名牟利,囤积货物等待高价,以至一引卖到八十贯,京师甚至卖到一百二十贯,贫苦百姓大多吃不起。议定拨给商人二百万引,分给各路一百万引,设立常平盐局;有人贩盐抬高价格时,官府就平定价格出售,这样或许既能满足百姓使用,国家财政也能获得收入。”世祖听从了。卢世荣在中书省任职还不到十天,御史中丞崔彧便说他不可以担任宰相,大大违逆了皇帝的旨意;世祖把崔彧交给司法官审问,罢免了他的职务。卢世荣说:“京师富豪人家酿酒出售,价格高而味道淡薄,而且课税不能按时缴纳,应当一律禁止,由官府自行酤卖。”第二年正月壬午日,世祖驾临香殿,卢世荣上奏:“臣曾说天下每年课税钞为九十三万二千六百锭,除此之外,臣还可以筹划经营,不向百姓征取,抑制权势侵占的部分,可以增加三百万锭。事情还没有下达实行,朝廷内外已经议论纷纷;臣请求同御史台在皇上面前当面议论后再实行。”世祖说:“不必这样,你只管说。”卢世荣上奏:“古代有专卖酒的制度,如今应当设立四品提举司,统领天下酒课,每年可以得到钞一千四百四十锭。自从王文统被诛杀后,钞法空虚败坏;现在的办法不如依照汉、唐旧例,搜集铜料铸造至元钱,同时制作绫券,与钞一起流通。”于是把织成的绫券呈上。世祖说:“有利有益的事情,应当迅速实行。” 他又上奏:“应当在泉州、杭州二州设立市舶都转运司,制造船只并提供本钱,让人出海经商,官府取得七成利润,商人取得三成。禁止私自出海的人,把他们原先积蓄的珍宝货物没收,由官府购买;有隐瞒不报的,允许他人告发,没收其财产,其中一半给告发者。如今国家虽然设有常平仓,实际上却没有储存粮食。臣将不花费一文钱,只把权势之家擅自生产铁器的地方全部禁止,由官府设炉鼓铸铁器出售,把所得利润同常平盐课合并起来,购买粮食储存在仓中,等粮价上涨时卖出,必定能使物价经常低廉,同时获得丰厚利润。国家虽然设立平准机构,但没有懂得调运经营的人,以致钞法空虚败坏、各种物品价格飞涨。应当命各路设立平准周急库,降低每月利息,借贷给贫民;这样借贷的人多了,本钱也不会损失。又,朝廷官员已经增加俸禄,州郡官员还没有增加,可以在各都设立市易司,管理各地牙侩,统计商人的物品货物,按四十分取一分,以十成计算,四成给牙侩,六成作为官吏俸禄。国家凭借军队取得天下,不依靠粮食运输,只需要羊和马;应当在上都、隆兴等路,用官钱购买币帛,到北方换取羊马,选蒙古人放牧,收取羊马的皮、毛、筋、角、酥、酪等物,按十成计算,官府取八成,二成给牧人。马用来备战,羊用来充作赏赐。”世祖说:“你先前说的几件事都很好,本来就应当赶快实行。这件事也很好,祖宗时期也想实行却没有成功,朕应当再考虑。”卢世荣于是上奏说:“臣办理政事,多被人怨恨,以后一定会有人进谗言陷害臣,臣实在害怕,请先把这件事说在前面。”世祖说:“你说得都对,只是想让别人无话可说,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不要防备朕,在饮食起居之间可以自行防备。跑得快的狗,狐狸不会喜欢它,主人难道不会喜欢它吗?你所做的事,朕自然喜欢;那些奸诈虚伪的人才不喜欢。你的职分已经确定,不要只带一两个人同行,也应当谨慎守卫门户。”于是世祖告诉丞相安童增加卢世荣的随从,他受到世祖倚重宠爱就是如此。

又十有余日,中书省请罢行御史台,其所隶按察司隶内台。又请随行省所在立行枢密院。世祖曰:“行院之事,前日已议,由阿合马任智自私,欲其子忽辛行省兼兵柄而止。汝今行之,于事为宜。”明日,奏升六部为二品。又奏令按察司总各路钱谷,择干济者用之,其刑名事上御史台,钱谷由部申省。世祖曰:“汝与老臣共议,然后行之可也。”二月辛酉,御史台奏:“中书省请罢行台,改按察为提刑转运司,俾兼钱谷。臣等窃惟:初置行台时,朝廷老臣集议,以为有益,今无所损,不可辄罢。且按察司兼转运,则纠弹之职废。请右丞相复与朝廷老臣集议。”得旨如所请。壬戌,御史台奏:“前奉旨,令臣等议罢行台及兼转运事。世荣言按察司所任,皆长才举职之人,可兼钱谷。而廷臣皆以为不可,彼所取人,臣不敢止,惟言行台不可罢者,众议皆然。”世祖曰:“世荣以为何如?”奏曰:“欲罢之耳。”世祖曰:“其依世荣言。”中书省奏立规措所,秩五品,所司官吏,以善贾者为之。世祖曰:“此何职?”世荣对曰:“规画钱谷者。”遂从之。又奏:“天下能规运钱谷者,向日皆在阿合马之门,今籍录以为污滥,此岂可尽废。臣欲择其通才可用者,然惧有言臣用罪人。”世祖曰:“何必言此,可用者用之。”遂以前河间转运使张私纲、撒都丁、不鲁合散、孙桓,并为河间、山东等路都转运盐使。其他擢用者甚众。

世荣既以利自任,惧怒之者众,乃以九事说世祖诏天下:其一,免民间包银三年;其二,官吏俸免民间带纳;其三,免大都地税;其四,江淮民失业贫困、鬻妻子以自给者,所在官为收赎,使为良民;其五,逃移复业者,免其差税;其六,乡民造醋者,免收课;其七,江南田主收佃客租课,减免一分;其八,添支内外官吏俸五分;其九,定百官考课升擢之法。大抵欲以释怨要誉而已,世祖悉从之。

既而又奏:“立真定、济南、江淮等处宣慰司兼都转运使司,以治课程,仍立条例,禁诸司不得追摄管课官吏,及遣人辄至办课处沮扰,按察司不得检察文卷。”又奏:“大都酒课,日用米千石,以天下之众比京师,当居三分之二,酒课亦当日用米二千石。今各路但总计日用米三百六十石而已,其奸欺盗隐如此,安可不禁。臣等已责各官增旧课二十倍,后有不如数者,重其罪。”皆从之。三月庚子,世荣奏以宣德、王好礼并为浙西道宣慰使。世祖曰:“宣德,人多言其恶。”世荣奏:“彼入状中书,能岁办钞七十五万锭,是以令往。”从之。四月,世荣奏曰:“臣伏蒙圣眷,事皆委臣。臣愚以为今日之事,如数万顷田,昔无田之者,草生其间。臣今创田之,已耕者有焉,未耕者有焉,或才播种,或既生苗,然不令人守之,为物蹂践,则可惜也。方今丞相安童,督臣所行,是守田者也。然不假之以力,则田者亦徒劳耳。守田者假之力矣,而天不雨,则亦终无成。所谓天雨者,陛下与臣添力是也。惟陛下怜臣。”世祖曰:“朕知之矣。”令奏行事之目,皆从之。

世荣居中书才数月,恃委任之专,肆无忌惮,视丞相犹虚位也。左司郎中周戭与世荣稍不合,坐以废格诏旨,奏而杀之,朝中凛凛。监察御史陈天祥上章劾之,大概言其“苛刻诛求,为国敛怨,将见民间凋耗,天下空虚。考其所行与所言者,已不相副:始言能令钞法如旧,弊今愈甚;始言能令百物自贱,今百物愈贵;始言课程增至三百万锭,不取于民,今迫胁诸路,勒令如数虚认而已;始言令民快乐,今所为无非扰民之事。若不早为更张,待其自败,正犹蠹虽除而木已病矣”。世祖时在上都,御史大夫玉速帖木儿以其状闻,世祖始大悟,即日遣唆都八都儿、秃剌帖木儿等还大都,命安童集诸司官吏、老臣、儒士,及知民间事者,同世荣听天祥弹文,仍令世荣、天祥同赴上都。

译又过了十多天,中书省请求撤销行御史台,把它所属的按察司隶属于内台;又请求随着行省所在地设立行枢密院。世祖说:“行枢密院的事情,前些天已经议论过,因阿合马任意自作主张,想让他的儿子忽辛在行省兼掌兵权,所以停止了。如今你们提出实行,对政事是合适的。”第二天,中书省奏请将六部提升为二品机构;又奏请让按察司总管各路钱粮,选择能干而有实际办事能力的人任职,刑名案件上报御史台,钱粮事务由六部申报中书省。世祖说:“你们同老臣共同商议以后,再实行也可以。”二月辛酉日,御史台上奏:“中书省请求撤销行御史台,把按察司改为提刑转运司,兼管钱粮。臣等私下认为:当初设置行御史台时,朝廷老臣集体议论,认为这样有益;如今并没有什么损害,不可轻易撤销。况且按察司兼管转运事务,纠察弹劾的职能就会废弃。请右丞相再同朝廷老臣集体商议。”得到诏旨,准许按此请求办理。壬戌日,御史台上奏:“此前奉诏,命臣等商议撤销行御史台以及兼管转运的事情。卢世荣说按察司所任用的,都是有才干、能尽职的人,可以兼管钱粮。但朝廷臣僚都认为不可以;他所要任用的人,臣不敢阻止,只有行御史台不可撤销这一点,大家的意见都是如此。” 世祖说:“世荣认为应该怎样?”御史台回答:“他想撤销行御史台。”世祖说:“那就依照世荣的意见。”中书省奏请设立规措所,品秩为五品,所管的官吏由善于经商的人担任。世祖说:“这是主管什么职务的?”卢世荣回答:“是筹划经营钱粮的。”世祖于是准许了。卢世荣又奏说:“天下能够筹划运用钱粮的人,过去都在阿合马门下;如今把他们登记列为贪污违法之人,这难道可以全部废弃吗?臣想从中选择有通才、可以任用的人,但又害怕有人说臣任用了罪人。”世祖说:“何必说这些,能用的人就任用。”于是把前河间转运使张私纲、撒都丁、不鲁合散、孙桓分别任命为河间、山东等路都转运盐使。其他被提拔任用的人也很多。卢世荣既然把增加财利作为自己的责任,又害怕怨恨他的人太多,于是用九件事劝说世祖下诏天下:第一,免除民间包银三年;第二,官吏俸禄不再由民间承担缴纳;第三,免除大都地税;第四,江淮百姓失业贫困、靠出卖妻子儿女维持生活的,由当地官府出钱赎回,使他们成为良民;第五,逃亡迁徙后恢复旧业的人,免除差役和赋税;第六,乡民酿造食醋的,免收课税;第七,江南田主向佃客收取的租税,减免一成;第八,内外官吏俸禄增加五分;第九,制定百官考核、升迁和提拔的制度。他大体上只是想借此解除怨恨、取得声誉罢了,世祖全部听从了。随后他又上奏:“应当在真定、济南、江淮等地设立宣慰司兼都转运使司,以管理课税,同时制定条例,禁止各司追捕拘拿主管课税的官吏,也禁止派人动辄到办理课税的地方阻挠骚扰;按察司不得检查文卷。”又上奏:“大都酒课每天耗米一千石,以天下人口同京师相比,京师应当占三分之二,酒课每天也应耗米二千石。如今各路合计每天只耗米三百六十石,其中奸欺盗隐如此严重,怎么能不禁止?臣等已经责令各官把旧课额增加二十倍,以后有达不到数额的,加重罪罚。”这些建议都得到准许。三月庚子日,卢世荣奏请任命宣德、王好礼一同担任浙西道宣慰使。世祖说:“宣德这个人,很多人都说他恶劣。”卢世荣奏说:“他向中书省递交文书,能够每年办理钞七十五万锭,所以请让他前往。”世祖准许了。四月,卢世荣上奏说:“臣蒙受圣上的宠信,事情都委托给臣。臣愚昧地认为,今天的事情好像有数万顷田地,从前没有人耕种,田中长满了草。臣如今开垦这些田地,有的已经耕种,有的尚未耕种,有的刚刚播种,有的已经长出禾苗;然而如果不让人守护,任凭外物践踏,就太可惜了。如今丞相安童监督臣所办理的事务,就像是守护田地的人。然而如果不给守田人以力量,耕田也只是白费力气;守田人虽然得到力量,但上天不下雨,最终也不会有收成。所谓下雨,就是陛下和臣共同增加力量。只希望陛下怜悯臣。”世祖说:“朕明白了。”于是命令卢世荣奏报各项应办事务,全部准许实行。卢世荣在中书省任职仅数月,仗恃皇帝专门委任,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把丞相也看成徒有其位。左司郎中周戭同卢世荣稍有不合,卢世荣便以他违背、搁置诏旨为罪,奏报后将他杀死,朝廷上下都感到恐惧。监察御史陈天祥上奏章弹劾卢世荣,大意说:“他苛刻严酷,横征暴敛,为国家聚敛怨恨,必将使民间凋敝、天下空虚。考察他所做的和所说的,已经互不相符:起初说能使钞法恢复如旧,如今弊病更加严重;起初说能使各种物价降低,如今百物反而更加昂贵;起初说课税可以增加到三百万锭而不向百姓征取,如今只是逼迫各路,强令它们虚报认缴到这个数额罢了;起初说要让百姓快乐,如今所做的没有一件不是扰民的事。如果不及早改变,等到他自己败坏,正如蛀虫虽被除去,树木却已经生病。”当时世祖在上都,御史大夫玉速帖木儿把这份奏状报告给世祖,世祖才大为醒悟,当天派唆都八都儿、秃剌帖木儿等人返回大都,命安童召集各司官吏、老臣、儒士以及了解民间情况的人,同卢世荣一起听取陈天祥的弹劾文书,并命卢世荣、陈天祥一同前往上都。

壬戌,御史中丞阿剌帖木儿、郭佑,侍御史白秃剌帖木儿,参政撒的迷失等,以世荣所伏罪状奏曰:“不白丞相安童,支钞二十万锭。擅升六部为二品。效李璮令急递铺用红青白三色囊转行文字。不与枢密院议,调三行省万二千人置济州,委漕运使陈柔为万户管领。以沙全代万户宁玉戍浙西吴江。用阿合马党人潘杰、冯珪为杭、鄂二行省参政,宣德为杭州宣慰,余分布中外者众。以钞虚,闭回易库,民间昏钞不可行。罢白酵课,立野面、木植、磁器、桑枣、煤炭、匹段、青果、油坊诸牙行。调出县官钞八十六万余锭。”丞相安童言:“世荣昔奏,能不取于民岁办钞三百万锭,令钞复实,诸物悉贱,民得休息,数月即有成效。今已四阅月,所行不符所言,钱谷出者多于所入,引用憸人,紊乱选法。”翰林学士赵孟頫等,亦以为“世荣初以财赋自任,当时人情不敢预料,将谓别有方术,可以增益国用。及今观之,不过如御史所言。更张之机,正在今日。若复恣其所行,为害非细”。阿剌帖木儿同天祥等与世荣对于世祖前,一一款伏。遣忽都带儿传旨中书省,命丞相安童与诸老臣议,世荣所行,当罢者罢之,更者更之,所用人实无罪者,朕自裁处。遂下世荣于狱。十一月乙未,世祖问忽剌出曰:“汝于卢世荣有何言?”对曰:“近汉人新居中书者,言世荣款伏,罪无遗者,狱已竟矣,犹日养之,徒费廪食。”有旨诛世荣,割其肉以食禽獭。

桑哥,胆巴国师之弟子也。能通诸国言语,故尝为西蕃译史。为人狡黠豪横,好言财利事,世祖喜之。及后贵幸,乃讳言师事胆巴而背之。至元中,擢为总制院使。总制院者,掌浮图氏之教,兼治吐蕃之事。御史台尝欲以章闾为按察使,世祖曰:“此人桑哥尝言之。”及卢世荣见用,亦由桑哥之荐。中书省尝令李留判者市油,桑哥自请得其钱市之,司徒和礼霍孙谓非汝所宜为,桑哥不服,至与相殴,且谓之曰:“与其使汉人侵盗,曷若与僧寺及官府营利息乎?”乃以油万斤与之。桑哥后以所营息钱进,和礼霍孙曰:“我初不悟此也。”一日,桑哥在世祖前论和雇和买事,因语及此,世祖益喜,始有大任之意。尝有旨令桑哥具省臣姓名以进,廷中有所建置,人才进退,桑哥咸与闻焉。

二十四年闰二月,复置尚书省,遂以桑哥与铁木儿为平章政事。诏告天下,改行中书省为行尚书省,六部为尚书六部。三月,更定钞法,颁行至元宝钞于天下,中统钞通行如故。桑哥尝奉旨检核中书省事,凡校出亏欠钞四千七百七十锭、昏钞一千三百四十五锭,平章麦术丁即自伏,参政杨居宽微自辩,以为实掌铨选,钱谷非所专。桑哥令左右拳其面,因问曰:“既典选事,果无黜陟失当者乎?”寻亦引服。参议伯降以下,凡钩考违惰耗失等事,及参议王巨济尝言新钞不便忤旨,各款伏。遣参政忻都奏闻,世祖令丞相安童与桑哥共议,且谕:“毋令麦术丁等他日得以胁问诬伏为辞,此辈固狡狯人也。”数日,桑哥又奏:“鞫中书参政郭佑,多所逋负,尸位不言,以疾为托。臣谓中书之务,隳惰如此,汝力不能及,何不告之蒙古大臣,故殴辱之,今已款服。”世祖命穷诘之。佑与居宽后皆弃市,人咸冤焉。台吏王良弼,尝与人议尚书省政事,又言:“尚书钩校中书,不遗余力,他日我曹得发尚书奸利,其诛籍无难。”桑哥闻之,捕良弼至,与中书台院札鲁忽赤鞫问,款服,谓此曹诽谤,不诛无以惩后。遂诛良弼,籍其家。有吴德者,尝为江宁县达鲁花赤,求仕不遂,私与人非议时政,又言:“尚书今日核正中书之弊,他日复为中书所核,汝独不死也耶?”或以告桑哥,亟捕德按问,杀之,没其妻子入官。

桑哥尝奏以沙不丁遥授江淮行省左丞,乌马儿为参政,依前领泉府、市舶两司,拜降福建行省平章。既得旨,乃言于世祖曰:“臣前言,凡任省臣与行省官,并与丞相安童共议。今奏用沙不丁、乌马儿等,适丞相还大都,不及通议,臣恐有以前奏为言者。”世祖曰:“安童不在,朕,若主也。朕已允行,有言者,其令朕前言之。”

时江南行台与行省,并无文移,事无巨细,必咨内台呈省闻奏。桑哥以其往复稽留误事,宜如内台例,分呈各省。又言:“按察司文案,宜从各路民官检核,递相纠举。且自太祖时有旨,凡临官事者互相觉察,此故事也。”从之。

译壬戌日,御史中丞阿剌帖木儿、郭佑,侍御史白秃剌帖木儿,参政撒的迷失等人,把卢世荣认罪的罪状上奏说:“不向丞相安童报告,擅自支用钞二十万锭;擅自把六部提升为二品;仿效李璮,命令急递铺使用红、青、白三色囊袋传递公文;不与枢密院商议,调动三行省一万二千人安置在济州,任命漕运使陈柔为万户统领;以沙全代替万户宁玉,戍守浙西吴江;任用阿合马党羽潘杰、冯珪为杭州、鄂州两个行省的参政,任命宣德为杭州宣慰使;其余在朝廷内外分布任用的人很多。由于钞法空虚,关闭回易库,导致民间昏钞不能流通;撤销白酵课税,设立野面、木植、磁器、桑枣、煤炭、匹段、青果、油坊等各类牙行;从各县调出钞八十六万余锭。”丞相安童说:“卢世荣过去上奏,说能够不向百姓征取,每年办理钞三百万锭,使钞法恢复充实、各种物价都降低,让百姓得到休息,几个月就会见效。如今已经过了四个月,他所做的同所说的不相符合,支出的钱粮多于收入,又任用奸邪之人,扰乱铨选制度。”翰林学士赵孟頫等人也认为:“卢世荣起初把财赋之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当时人们不敢预料,以为他另有方术,能够增加国家用度。如今看来,不过正如御史所说。改变政策的时机正在今天。如果仍然任由他肆意施行,造成的祸害就不小。”阿剌帖木儿同陈天祥等人在世祖面前与卢世荣对质,卢世荣逐条承认罪状。世祖派忽都带儿传诏给中书省,命丞相安童同诸位老臣商议:卢世荣所实行的政策,应当停止的就停止,应当更改的就更改;他所任用的人如果确实没有罪,朕自会处理。于是把卢世荣投入监狱。十一月乙未日,世祖问忽剌出:“你对卢世荣有什么看法?”忽剌出回答:“近来有个新近入任中书省的汉人,说卢世荣已经全部认罪,罪行没有遗漏,案件已经审结,却还每天供养他,白白耗费仓粮。”诏令处死卢世荣,把他的肉割下来喂给禽鸟和水獭。桑哥是胆巴国师的弟子。因为通晓各国言语,曾任西蕃译史。他为人狡猾机敏而豪横,喜欢谈论财利之事,世祖很喜欢他。后来得到显贵宠幸,竟忌讳别人说他曾拜胆巴为师,反而背弃了胆巴。至元年间,他被提升为总制院使。总制院掌管佛教事务,同时治理吐蕃事务。御史台曾想任命章闾为按察使,世祖说:“这个人是桑哥曾经说过的。”后来卢世荣被任用,也出于桑哥的推荐。中书省曾命李留判购买油,桑哥主动请求得到这笔钱来买油;司徒和礼霍孙认为这不是桑哥所应做的事,桑哥不服,甚至同他互相殴打,还对他说:“与其让汉人侵吞盗用,为什么不交给僧寺和官府经营获利呢?”于是把一万斤油交给他。桑哥后来把经营所得的利钱进献,和礼霍孙说:“我起初还没有明白这一点。”一天,桑哥在世祖面前议论和雇、和买的事情,因而谈到这件事,世祖更加高兴,开始有重用他的想法。世祖曾有诏令,让桑哥把省臣姓名拟定后进呈;朝廷中机构的设置、人才的进退,桑哥全都参与知悉。至元二十四年闰二月,重新设置尚书省,于是任命桑哥和铁木儿为平章政事。诏告天下,把行中书省改为行尚书省,把六部改为尚书六部。三月,重新制定钞法,在天下颁行至元宝钞,中统钞仍照旧流通。桑哥曾奉旨检查核对中书省事务,查出亏欠钞四千七百七十锭、昏钞一千三百四十五锭。平章麦术丁立即自行认罪,参政杨居宽稍作辩解,认为自己实际掌管铨选,钱粮并非他专管。桑哥命左右侍从打他的脸,接着问:“既然主管铨选,难道果真没有黜免升降失当的人吗?”不久杨居宽也牵连认罪。参议伯降以下的官员,凡是被查问出拖欠、违误、怠惰、损耗等事,以及参议王巨济曾说新钞不便而违逆诏旨的事情,也都分别认罪。桑哥派参政忻都上奏,世祖命丞相安童同桑哥共同议处,并且告诫说:“不要让麦术丁等人将来借口受到威逼审问而被迫认罪;这些人本来就是狡猾的人。”几天后,桑哥又上奏:“审问中书参政郭佑,他有很多拖欠,却尸位素餐、不发一言,以生病为托辞。臣认为,中书省事务如果懈怠到这种程度,你的力量不能胜任,为什么不告诉蒙古大臣?所以臣打了他、侮辱了他,如今他已经认罪。” 世祖命令彻底追问此事。郭佑和杨居宽后来都被押到市中处死,众人都替他们感到冤屈。台吏王良弼曾同人谈论尚书省的政事,又说:“尚书省如今核查中书省,毫不遗余力;将来我们也可以揭发尚书省谋取财利的奸弊,诛杀没收他们的家产并不困难。”桑哥听到后,把王良弼逮捕来,同中书省、御史台院的札鲁忽赤共同审问,王良弼认罪。桑哥说这是诽谤,不杀他就无法警戒后来的人,于是杀死王良弼,没收他的家产。有个吴德,曾任江宁县达鲁花赤,求取官职没有成功,私下同人议论时政,又说:“尚书省今天核正中书省的弊病,将来又会被中书省核查,你难道还能不死吗?”有人把这话报告给桑哥,桑哥立即逮捕吴德审问,杀死他,并把他的妻子儿女没收入官。桑哥曾奏请遥授沙不丁为江淮行省左丞,任命乌马儿为参政,照旧兼领泉府、市舶两司,任命拜降为福建行省平章政事。诏旨下来后,他才对世祖说:“臣先前说过,凡任命省臣和行省官员,都应同丞相安童共同商议。如今奏请任用沙不丁、乌马儿等人,正好丞相返回大都,来不及同他共同议论,臣恐怕有人以先前的奏议来责难。”世祖说:“安童不在,朕就是主事的人。朕已经准许实行;有谁要说,就让他到朕面前来说。” 当时江南行台同江南行省之间没有公文往来,事情无论大小,都必须咨报内台,再呈送尚书省上奏。桑哥认为这样往返耽搁而贻误政事,应当像内台的做法一样,分别呈报各省。又说:“按察司的文案,应当由各路民官依次检查核对,互相纠察揭发。而且自太祖时期就有诏旨,凡是临官任事的人,都应当互相察觉检举,这是旧例。”世祖听从了。

十月乙酉,世祖遣谕旨翰林诸臣:“以丞相领尚书省,汉、唐有此制否?”咸对曰:“有之。”翌日,左丞叶李以翰林、集贤诸臣所对奏之,且言:“前省官不能行者,平章桑哥能之,宜为右丞相。”制曰“可”。遂以桑哥为尚书右丞相,兼总制院使,领功德使司事,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于是桑哥奏以平章铁木儿代其位,右丞阿剌浑撒里升平章政事,叶李迁右丞,参政马绍升左丞。

十一月,桑哥言:“臣前以诸道宣慰司及路府州县官吏,稽缓误事,奉旨遣人逼笞责之。今真定宣慰使速哥、南京宣慰使答失蛮,皆勋贤旧臣之子,宜取圣裁。”敕罢其任。明年正月,以甘肃行尚书省参政铁木哥无心任事,又不与协力,奏乞牙带代之。未几,又以江西行尚书省平章政事忽都铁木儿不职,奏而罢之。兵部尚书忽都答儿不勤其职,桑哥殴罢之而后奏,世祖曰:“若此等不罢,汝事何由得行也。”万亿库有旧牌条七千余条,桑哥言岁久则腐,宜析而他用。赐诸王出伯银二万五千两、币帛万匹,载以官驴,至则并以为赐。桑哥言:“不若以驴载玉而回。”世祖甚然之。其欲以小利结知如此。

漕运司达鲁花赤怯来,未尝巡察沿河诸仓,致盗诈腐败者多,桑哥议以兵部侍郎塔察儿代之。自立尚书省,凡仓库诸司,无不钩考,先摘委六部官,复以为不专,乃置征理司,以治财谷之当追者。时桑哥以理算为事,毫分缕析,入仓库者,无不破产,及当更代,人皆弃家而避之。十月,桑哥奏:“湖广行省钱谷,已责平章要束木自首偿矣。外省欺盗必多,乞以参政忻都、户部尚书王巨济、参议尚书省事阿散、山东西道提刑按察使何荣祖、札鲁忽赤秃忽鲁、泉府司卿李佑、奉御吉丁、监察御史戎益、佥枢密院事崔彧、尚书省断事官燕真、刑部尚书安祐、监察御史伯颜等十二人,理算江淮、江西、福建、四川、甘肃、安西六省,每省各二人,特给印章与之。省部官既去,事不可废,拟选人为代,听食元俸。理算之间,宜给兵以备使令,且以为卫。”世祖皆从之。

当是时,天下骚然,江淮尤甚,而谀佞之徒,方且讽都民史吉等为桑哥立石颂德,世祖闻之曰:“民欲立则立之,仍以告桑哥,使其喜也。”于是翰林制文,题曰《王公辅政之碑》。桑哥又以总制院所统西蕃诸宣慰司,军民财谷,事体甚重,宜有以崇异之,奏改为宣政院,秩从一品,用三台银印。世祖问所用何人,对曰:“臣与脱因。”于是命桑哥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丞相兼宣政使,领功德使司事,脱因同为使。世祖尝召桑哥谓曰:“朕以叶李言,更至元钞,所用者法,所贵者信,汝无以楮视之,其本不可失,汝宜识之。”

二十六年,桑哥请钩考甘肃行尚书省、及益都淄莱淘金总管府,佥省赵仁荣、总管明里等,皆以罪罢。世祖幸上都,桑哥言:“去岁陛下幸上都,臣日视内帑诸库,今岁欲乘小舆以行,人必窃议。”世祖曰:“听人议之,汝乘之可也。”桑哥又奏:“近委省臣检责左右司文簿,凡经监察御史稽照者,遗逸尚多。自今当令监察御史即省部稽照,书姓名于卷末,苟有遗逸,易于归罪。仍命侍御史坚童视之,失则连坐。”世祖从之,乃笞监察御史四人。是后监察御史赴省部者,掾令史与之抗礼,但遣小吏持文簿置案而去,监察御史遍阅之,而台纲废矣。参政忻都既去,寻召赴阙。以户部尚书王巨济专任理算,江淮省左丞相忙兀带总之。

闰十月,《桑哥辅政碑》成,树于省前,楼覆其上而丹雘之。桑哥言:“国家经费既广,岁入恒不偿所出,以往岁计之,不足者余百万锭。自尚书省钩考天下财谷,赖陛下福,以所征补之,未尝敛及百姓。臣恐自今难用此法矣。何则?仓库可征者少,而盗者亦鲜矣,臣忧之。臣愚以为盐课每引今直中统钞三十贯,宜增为一锭;茶每引今直五贯,宜增为十贯;酒醋税课,江南宜增额十万锭,内地五万锭。协济户十八万,自入籍至今十三年,止输半赋,闻其力已完,宜增为全赋。如此,则国用庶可支,臣等免于罪矣。”世祖曰:“如所议行之。”

桑哥既专政,凡铨调内外官,皆由于己,而其宣敕,尚由中书,桑哥以为言,世祖乃命自今宣敕并付尚书省。由是以刑爵为货而贩之,咸走其门,入贵价以买所欲。贵价入,则当刑者脱,求爵者得,纲纪大坏,人心骇愕。

二十八年春,世祖畋于漷北,也里审班及也先帖木儿、彻里等,劾奏桑哥专权黩货。时不忽木出使,三遣人趣召之至,觐于行殿,世祖以问,不忽木对曰:“桑哥壅蔽聪明,紊乱政事,有言者即诬以他罪而杀之。今百姓失业,盗贼蜂起,召乱在旦夕,非亟诛之,恐为陛下忧。”留守贺伯颜亦尝为世祖陈其奸欺。久而言者益众,世祖始决意诛之。

译十月乙酉日,世祖派人传谕翰林诸臣:“让丞相兼领尚书省,汉、唐有这种制度吗?”众臣都回答:“有。”第二天,左丞叶李把翰林、集贤诸臣的回答上奏,并且说:“前任省官不能推行政事,平章桑哥却能做到,应当任命他为右丞相。”诏制说:“可以。”于是任命桑哥为尚书右丞相,兼任总制院使,主管功德使司事务,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于是桑哥奏请由平章铁木儿代替自己的职位,右丞阿剌浑撒里升任平章政事,叶李升任右丞,参政马绍升任左丞。十一月,桑哥说:“臣先前认为各道宣慰司以及路、府、州、县的官吏拖延耽搁、贻误政事,奉旨派人去逼迫并鞭打责罚他们。如今真定宣慰使速哥、南京宣慰使答失蛮,都是功勋贤能旧臣的儿子,应当请圣上裁决。”诏令罢免他们的职务。第二年正月,因为甘肃行尚书省参政铁木哥无心任事,又不肯协力,桑哥奏请让牙带代替他。不久,又因江西行尚书省平章政事忽都铁木儿不能称职,上奏罢免他。兵部尚书忽都答儿不勤于职守,桑哥先把他打倒罢免,然后才上奏;世祖说:“如果这类人不罢免,你的事情怎么能够办成呢?”万亿库中有旧牌条七千多条,桑哥说年代久远就会腐朽,应当拆分后另作他用。世祖赏赐诸王出伯白银二万五千两、币帛一万匹,用官驴运送;到达后,连驴也一并作为赏赐。桑哥说:“不如用驴运玉回来。”世祖非常赞同。他想用小利来结交取悦人的心思就是这样。漕运司达鲁花赤怯来从未巡察沿河各仓库,导致盗窃欺诈和腐败的事情很多,桑哥议定让兵部侍郎塔察儿代替他。自从尚书省设立以来,各仓库和各司无不接受钩考核查;起初只是选派六部官员办理,后来又认为他们不能专门负责,于是设置征理司,处理应当追征的钱粮。当时桑哥把核算追征作为要务,细微之处也逐条分析,凡是被查出进入仓库的钱粮问题的人,无不倾家荡产;等到应当更换任期时,人们都抛弃家产逃避。十月,桑哥上奏:“湖广行省的钱粮,已经责令平章要束木自首赔偿了。外省欺骗盗用的事情一定很多,请求派参政忻都、户部尚书王巨济、参议尚书省事阿散、山东西道提刑按察使何荣祖、札鲁忽赤秃忽鲁、泉府司卿李佑、奉御吉丁、监察御史戎益、佥枢密院事崔彧、尚书省断事官燕真、刑部尚书安祐、监察御史伯颜等十二人,核算江淮、江西、福建、四川、甘肃、安西六省的钱粮,每省各派二人,特地给他们印章。省部官员离开后,事务不能废止,拟选人代替他们,允许领取原有俸禄。在核算期间,应当给他们配备士兵以供使令,同时也用来保卫他们。” 世祖全部准许了。当时天下骚乱不安,江淮一带尤其严重;可是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正暗中劝说都城百姓史吉等人为桑哥立碑颂德。世祖听说后说:“百姓想立就让他们立吧,再把这件事告诉桑哥,让他高兴。”于是翰林院撰写碑文,题为《王公辅政之碑》。桑哥又认为总制院统辖的西蕃各宣慰司,以及军队、百姓和财粮,事权十分重大,应当提高其地位、加以特别尊崇,便奏请把总制院改为宣政院,官秩为从一品,使用三台银印。世祖问准备任用什么人,桑哥回答:“臣和脱因。”于是世祖任命桑哥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丞相兼宣政使,主管功德使司事务;脱因也任宣政使。世祖曾召见桑哥,对他说:“朕听从叶李的建议,更改至元钞。所采用的是法令,所看重的是信用;你不要把纸钞看得轻贱,钞本不能丧失,这一点你应当明白。” 至元二十六年,桑哥请求对甘肃行尚书省以及益都淄莱淘金总管府进行钩考审查,佥省赵仁荣、总管明里等人都因罪被罢免。世祖到上都去,桑哥说:“去年陛下到上都时,臣每天查看内帑的各个库藏;今年若想乘小车前往,人们一定会私下议论。”世祖说:“任他们议论,你乘车去就是了。”桑哥又奏道:“近来委派省臣检查左右司的文书簿册,但凡经过监察御史核验的,仍有许多遗漏。从今以后,应当命监察御史直接到省部核验,并把姓名写在卷末;如果还有遗漏,就容易追究责任。还应命侍御史坚童监督此事,出了差错就连带治罪。”世祖听从了,于是鞭笞了四名监察御史。此后监察御史到省部办事,掾史、令史竟与他们行对等礼,只派小吏拿着文簿放在案上便离去;监察御史把文簿全部看一遍,御史台的纲纪从此废弛了。参政忻都离职后,不久又被召回朝廷。世祖任命户部尚书王巨济专门负责清理核算,由江淮行省左丞相忙兀带总管此事。闰十月,《桑哥辅政碑》刻成,立在尚书省门前,上面建楼覆盖,并涂上丹红彩色。桑哥说:“国家的经费已经很广,但每年的收入总是不够支出。按往年的账目计算,缺额超过一百万锭。自从尚书省审查天下财粮以来,依靠陛下的福佑,用征收所得补足了亏空,从未加征到百姓身上。臣担心今后难以继续采用这种办法了。为什么呢?仓库中可以征取的已经很少,盗窃财物的人也少了,臣对此忧虑。臣愚见认为,盐课每引现在值中统钞三十贯,应增加到一锭;茶每引现在值五贯,应增加到十贯;酒醋税课,江南应增加定额十万锭,内地增加五万锭。协济户从登记入籍至今已有十三年,只缴纳一半赋税,听说他们的财力已经恢复,应增加为缴纳全赋。这样,国家的费用或许可以维持,我们这些人也可以免罪了。”世祖说:“就按你议定的办法实行。” 桑哥独揽政权以后,内外官员的铨选调任全都由他决定;但他的宣敕仍须经过中书省,于是桑哥以此为由进言,世祖便命令从今以后宣敕一并交给尚书省办理。于是桑哥把刑罚和爵位当作货物来买卖,众人都奔走在他门下,以高价送入钱财,购买自己想要的东西。钱财送得多,应该受刑的人就能脱罪;想求爵位的人也能得到爵位,朝廷纲纪大坏,人心惊骇。二十八年春,世祖在漷北打猎,也里审班以及也先帖木儿、彻里等人上奏弹劾桑哥专权贪赃。当时不忽木出使在外,世祖三次派人催促召他回来;他到行宫朝见,世祖把此事问他。不忽木回答:“桑哥蒙蔽陛下的耳目,扰乱政事;凡有进言的人,他就诬陷以其他罪名并杀害。现在百姓失去生计,盗贼纷纷兴起,祸乱早晚会发生;如果不赶快杀掉他,恐怕会成为陛下的忧患。”留守贺伯颜也曾向世祖陈述桑哥的奸诈欺骗。过了很久,进言的人越来越多,世祖才决意杀桑哥。

二月,世祖谕大夫月儿鲁曰:“屡闻桑哥沮抑台纲,杜言者之口;又尝捶挞御史。其所罪者何事,当与辨之。”桑哥等持御史李渠等已刷文卷至,令侍御史杜思敬等勘验辨论,往复数四,桑哥等辞屈。明日,帝驻跸大口,复召御史台暨中书、尚书两省官辨论。尚书省执卷奏曰:“前浙西按察使只必,因监烧钞受赃至千锭,尝檄台征之,二年不报。”思敬曰:“文之次第,尽在卷中,今尚书省拆卷持对,其弊可见。”速古儿赤阇里抱卷至前奏曰:“用朱印以封纸缝者,防欺弊也。若辈为宰相,乃拆卷破印与人辨,是教吏为奸,当治其罪。”世祖是之。责御史台曰:“桑哥为恶,始终四年,其奸赃暴著非一,汝台臣难云不知。”中丞赵国辅对曰:“知之。”世祖曰:“知而不劾,自当何罪?”思敬等对曰:“夺官追俸,惟上所裁。”数日不决。大夫月儿鲁奏:“台臣久任者当斥罢,新者存之。”乃仆《桑哥辅政碑》,下狱究问。至七月,乃伏诛。

平章要束木者,桑哥之妻党,在湖广时,正月朔日,百官会行省,朝服以俟。要束木召至其家,受贺毕,方诣省望阙,贺如常仪。又阴召卜者有不轨言。至是,中书列其罪以闻,世祖命械致湖广,即其省戮之。

铁木迭儿者,木儿火赤之子也。尝逮事世祖。成宗大德间,同知宣徽院事,兼通政院使。武宗即位,为宣徽使。至大元年,由江西行省平章政事拜云南行省左丞相。居二载,擅离职赴阙,尚书省奏,奉旨诘问,寻以皇太后旨,得贷罪还职。明年正月,武宗崩,仁宗在东宫,以丞相三宝奴等变乱旧章,诛之。用完泽及李孟为中书平章政事,锐欲更张庶务。而皇太后在兴圣宫,已有旨,召铁木迭儿为中书右丞相。逾月,仁宗即位,因遂相之。及幸上都,命铁木迭儿留守大都。平章完泽等奏:“故事,丞相留治京师者,出入得张盖。今右丞相铁木迭儿大都居守,时方盛暑,请得张盖如故事。”许之。是年冬,制赠铁木迭儿曾祖唆海翊运宣力保大功臣、太尉,谥武烈;祖不怜吉带推诚保德定远功臣、太尉,谥忠武;父木儿火赤推忠佐理同德功臣、太师,谥忠贞。并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归德王。

皇庆元年三月,铁木迭儿奏:“臣误蒙圣恩,擢任中书,年衰且病,虽未能深达政体,思竭忠力,以图报效,事有创行,敢不自勉,前省弊政,方与更新。钦惟列圣相承,混一区宇,日有万几,若非整饬,恐致解驰。继今朝夕视事,左右司六部官有不尽心者,当论决,再不悛者,黜勿叙,其有托故侥幸他职者,亦不叙。”仁宗是其言。既而以病去职。

延祐改元,丞相哈散奏:“臣非世勋族姓,幸逢陛下为宰相,如丞相铁木迭儿,练达政体,且尝监修国史,乞授其印,俾领翰林国史院,军国重务,悉令议之。”仁宗曰:“然。卿其启诸皇太后。与之印,大事必使预闻。”遂拜开府仪同三司、监修国史、录军国重事。居数月,复拜中书右丞相,合散为左丞相。铁木迭儿奏:“蒙陛下怜臣,复擢为首相,依阿不言,诚负圣眷。比闻内侍隔越奏旨者众,倘非禁止,致治实难。请敕诸司,自今中书政务,毋辄干预。又往时富民,往诸蕃商贩,率获厚利,商者益众,中国物轻,蕃货反重。今请以江浙右丞曹立领其事,发舟十纲,给牒以往,归则征税如制,私往者没其货。又,经用不给,苟不预为规画,必至愆误。臣等集诸老议,皆谓动钞本,则钞法愈虚;加赋税,则毒流黎庶;增课额,则比国初已倍五十矣。惟预买山东、河间运使来岁盐引,及各冶铁货,庶可以足今岁之用。又,江南田粮,往岁虽尝经理,多未核实。可始自江浙,以及江东、西,宜先事严限格、信罪赏,令田主手实顷亩状入官,诸王、驸马、学校、寺观亦令如之;仍禁私匿民田,贵戚势家,毋得沮挠。请敕台臣协力以成,则国用足矣。”仁宗皆从之。寻遣使者分行各省,括田增税,苛急烦扰,江右为甚,致赣民蔡五九作乱宁都,南方骚动,远近惊惧,乃罢其事。

明年,铁木迭儿奏:“天下庶务,虽统于中书,而旧制,省臣亦分领之。请以钱制、钞法、刑名,委平章李孟、左丞阿卜海牙、参政赵世延等领之。其粮储、选法、造作,驿传,委平章张律、右丞萧拜住、参政曹从革等领之。”得旨如所请。七月,诏谕中外,命右丞相铁木迭儿总宣政院事。十月,进位太师。十一月,大宗正府奏:“累朝旧制,凡议重刑,必决于蒙古大臣,今宜听于太师右丞相。”从之。

译二月,世祖告谕大夫月儿鲁说:“我多次听说桑哥压制御史台的纲纪,堵住进言者的嘴;又曾鞭打御史。他所指控的罪行究竟是什么,应当同他辨明。”这时桑哥等人已经拿着御史李渠等审查过的文卷到来,世祖命侍御史杜思敬等人勘验辨论,来回争辩了几次,桑哥等理屈词穷。第二天,世祖驻跸大口,又召御史台以及中书、尚书两省官员进行辨论。尚书省拿着文卷奏道:“前浙西按察使只必,因为监烧钞时收受贿赂达一千锭,御史台曾下令追究,过了两年却没有回复。”杜思敬说:“文书的次序全部在卷中,现在尚书省拆开卷册拿出来对质,它的弊端就可看见。”速古儿赤阇里抱着文卷到御前奏道:“用朱印封住纸张的接缝,是为了防止欺诈弊端。你们身为宰相,却拆卷破印同人争辩,这是教官吏作奸,应当治你们的罪。”世祖认为他说得对。世祖责问御史台说:“桑哥作恶,前后已经四年;他的奸邪和贪赃明显的事情不止一件,你们御史台的臣子难道能说不知道吗?”中丞赵国辅回答:“知道。”世祖说:“知道却不弹劾,按理应当治什么罪?”杜思敬等回答:“夺去官职,追缴俸禄,听凭皇上裁决。” 几天后仍没有裁决。大夫月儿鲁奏道:“御史台任职已久的臣子应当斥退罢免,新任的可以保留。”于是推倒《桑哥辅政碑》,并把桑哥投入狱中审问。到了七月,桑哥才伏法被杀。平章要束木是桑哥的妻族。当时他在湖广,正月初一,百官聚集在行省,穿着朝服等候。要束木把百官召到自己家中,接受完祝贺后,才到行省面向宫阙,按通常礼仪祝贺。后来他又暗中召来占卜者,说了谋反的话。事情发展到这里,中书省列举他的罪行上报,世祖命令把他戴着刑具押送到湖广,就在湖广行省将他杀死。铁木迭儿是木儿火赤的儿子,曾在世祖身边任职。成宗大德年间,任同知宣徽院事兼通政院使。武宗即位后,任宣徽使。至大元年,由江西行省平章政事改任云南行省左丞相。任职两年后,擅自离职赴朝,尚书省奏报,奉旨诘问;不久因皇太后的旨意,获准免罪复职。第二年正月,武宗去世,仁宗当时在东宫,因丞相三宝奴等人变更祖制、扰乱旧章,便杀了他们。仁宗任用完泽和李孟为中书平章政事,急于改革各项事务。皇太后在兴圣宫时,已经下旨召铁木迭儿为中书右丞相。过了一个月,仁宗即位,于是任命他为丞相。仁宗到上都时,命铁木迭儿留守大都。平章完泽等奏道:“按照旧例,丞相留在京师处理政务,出入时可以张伞。如今右丞相铁木迭儿留守大都,正值盛暑,请准许他按旧例张伞。”仁宗答应了。这年冬天,朝廷制诰追赠铁木迭儿的曾祖唆海为翊运宣力保大功臣、太尉,谥号武烈;祖父不怜吉带为推诚保德定远功臣、太尉,谥号忠武;父亲木儿火赤为推忠佐理同德功臣、太师,谥号忠贞。并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为归德王。皇庆元年三月,铁木迭儿奏道:“臣错误地承受圣恩,被提拔任用为中书省官员,如今年老而且有病,虽然不能深刻通晓政务体制,但仍想竭尽忠诚和力量来图谋报效。凡是有创制实行的事情,怎敢不自我勉励?过去省中的弊政,正要同新政一起改进。我恭敬地想,列代圣主相继统一天下,每天有万千政务,如果不整顿,恐怕会导致松弛废弛。从今以后,我将早晚亲自处理政务;左右司和六部官员有不尽心尽职的,应当论罪处决;仍不悔改的,罢黜后不再任用;那些借故谋求侥幸改任其他职位的,也不再叙用。”仁宗认为他说得对。不久铁木迭儿因病离职。延祐改元时,丞相哈散奏道:“臣不是世代有功的贵族,幸而遇到陛下,担任了宰相。像丞相铁木迭儿这样通晓政务体制,又曾经监修国史的人,请求授给他印信,让他主持翰林国史院;军务国政的重大事务,都让他参与议论。”仁宗说:“可以。你去向皇太后请示。把印信给他,大事一定要让他预先知道并参与。”于是授予铁木迭儿开府仪同三司、监修国史、录军国重事等职。不久又任命他为中书右丞相,哈散为左丞相。铁木迭儿奏道:“承蒙陛下怜悯臣,又提拔臣为首相;如果我只知迎合而不进言,实在辜负圣上的宠信。近来听说内侍越过正常程序传达圣旨的人很多,如果不加禁止,想要治理好国家实在困难。请敕令各司,从今以后,中书省的政务不得随意干预。又,过去富裕百姓到各蕃地经商,大多获得厚利,于是商人越来越多,中原物价降低,蕃地货物反而涨贵。如今请以江浙行省右丞曹立主管此事,派出十纲船队,发给文牒让他们前往;回来后按制度征税,私自前往的没收其货物。再者,国家经费不足,如果不预先筹划,必然造成失误。臣等召集各位老臣商议,都认为动用钞本会使钞法更加虚弱;增加赋税,会使祸害流及百姓;增加税课定额,那么与建国初年相比已经增加五十倍了。只有预先购买山东、河间运使明年的盐引,以及各冶所生产的铁货,或许可以满足今年的费用。还有,江南田粮,过去虽然曾经清理核查,但大多没有核实。可以从江浙开始,继而推及江东、江西,应先制定严格的期限和标准,明确赏罚,命令田主亲自填报田亩实数,呈交官府;诸王、驸马、学校、寺观也都应这样办理。还要禁止私自隐匿民田,贵戚权势之家不得阻挠。请下令御史台臣协力完成此事,这样国家的经费就充足了。”仁宗全部听从。不久派使者分赴各省,清查田地、增加税收,执行苛急烦扰,江西尤其严重,终于导致赣州百姓蔡五九在宁都起兵作乱,南方骚动,远近惊恐,于是停止了这件事。第二年,铁木迭儿奏道:“天下各项事务虽然总归中书省统领,但按旧制,省臣也分别主管其中一部分。请把钱币制度、钞法和刑名事务,交给平章李孟、左丞阿卜海牙、参政赵世延等人主管;粮食储备、选官制度、营造、驿传事务,交给平章张律、右丞萧拜住、参政曹从革等人主管。”获得圣旨批准。七月,朝廷诏告内外,命右丞相铁木迭儿总管宣政院事务。十月,晋升为太师。十一月,大宗正府奏道:“历代相传的旧制,凡是议论重刑,必须由蒙古大臣裁决;现在应当听从太师、右丞相的意见。”朝廷同意了。

铁木迭儿既再入中书,居首相,怙势贪虐,凶秽滋甚。于是萧拜住自御史中丞为中书右丞,寻拜平章政事,稍牵制之。而杨朵儿只自侍御史拜中丞,慨然以纠正其罪为己任。上都富人张弼杀人系狱,铁木迭儿使家奴胁留守贺伯颜,使出之,伯颜持正不可挠。而朵儿只已廉得丞相所受张弼赂有显征,乃与拜住及伯颜奏之:“内外监察御史凡四十余人,共劾铁木迭儿桀黠奸贪,阴贼险狠,蒙上罔下,蠹政害民,布置爪牙,威詟朝野,凡可以诬陷善人、要功利己者,靡所不至。取晋王田千余亩、兴教寺后壖园地三十亩、卫兵牧地二十余亩。窃食郊庙供祀马。受诸王合儿班答使人钞十四万贯,宝珠玉带氍毹币帛又计钞十余万贯。受杭州永兴寺僧章自福赂金一百五十两。取杀人囚张弼钞五万贯。且既已位极人臣,又领宣政院事,以其子八里吉思为之使。诸子无功于国,尽居贵显。纵家奴陵虐官府,为害百端。以致阴阳不和,山移地震,灾异数见,百姓流亡,己乃恬然略无省悔。私家之富,又在阿合马、桑哥之上。四海疾怨已久,咸愿车裂斩首,以快其心。如蒙早加显戮,以示天下,庶使后之为臣者,知所警戒。”奏既上,仁宗震怒,有诏逮问,铁木迭儿匿兴圣近侍家,有司不得捕。仁宗不乐者数日,又恐诚出皇太后意,不忍重伤咈之,乃仅罢其相位而已。铁木迭儿家居未逾年,又起为太子太师,中外闻之,莫不惊骇。参政赵世延为御史中丞,率诸御史论其不法数十事,而内外御史论其不可辅导东宫者又四十余人。然以皇太后故,终不能明正其罪。

明年正月辛丑,仁宗崩。越四日,铁木迭儿以皇太后旨,复入中书为右丞相。又逾月,英宗犹在东宫,铁木迭儿宣太后旨,召萧拜住与朵儿只至徽政院,与徽政院使失里门、御史大夫秃忒哈杂问之,责以前违太后旨,令伏罪。即起入奏,遽称旨,执二人弃市。是日,白昼晦冥,都人恟惧。

英宗将行即位礼,铁木迭儿恒病足,中书省启:“祖宗以来,皇帝登极,中书率百官称贺,班首惟上所命。”英宗曰:“其以铁木迭儿为之。”既即位,铁木迭儿即奏委平章王毅、右丞高昉等征理在京仓库所贮粮,亏七十八万石,责偿于仓官及监临出内者。所贡币帛纰缪者,责偿于本处官吏之董其事者。仍立程严督,违者杖之。五月,英宗在上都,铁木迭儿嫉留守贺伯颜素不附己,乃奏其以便服迎诏为不敬,下五府杂治,竟杀之。都民为之流涕。赵世延时为四川行省平章政事,铁木迭儿怒其昔尝论己,方入相时,即从东宫启英宗遣人逮捕之。世延未至,铁木迭儿使讽世延,啖以美官,令告引同时异己者,世延不肯从。至是,坐以违诏不敬,令法司穷治,请置极刑。英宗曰:“彼罪在赦前,所宜释免。”铁木迭儿对曰:“昔世延与省台诸人谋害老臣,请究其姓名。”英宗曰:“事皆在赦前矣,又焉用问。”后数日,又奏世延当处死罪,又不允。有司承望风旨,锻炼欲使自裁,世延终无所屈,赖英宗素闻其忠良,得免于死。

铁木迭儿恃其权宠,乘间肆毒,睚眦之私,无有不报。英宗觉其所谮毁者,皆先帝旧人,滋不悦其所为,乃任拜住为左丞相,委以心腹。铁木迭儿渐见疏外,以疾死于家。御史盖继元、宋翼,言其上负国恩,下失民望,生逃显戮,死有余辜。乃命毁所立碑,追夺其官爵及封赠制书,籍没其家。

子班丹,知枢密院事,寻以赃败,不叙;锁南,尝为治书侍御史,其后铁失弑英宗,锁南以逆党伏诛。

哈麻,字士廉,康里人。父秃鲁,母为宁宗乳母,秃鲁以故封冀国公,加太尉,阶金紫光禄大夫。哈麻与其弟雪雪,早备宿卫,顺帝深眷宠之。而哈麻有口才,尤为帝所亵幸,累迁官为殿中侍御史。雪雪累官集贤学士。帝每即内殿,与哈麻以双陆为戏,一日,哈麻服新衣侍侧,帝方啜茶,即噀茶于其衣。哈麻视帝曰:“天子固当如是耶!”帝一笑而已。其被爱幸,无与为比。由是哈麻声势日盛,自藩王戚里,皆遗赂之。寻以谋害脱脱,出贬南安,召入为礼部尚书,俄迁同知枢密院事。至正初,脱脱为丞相,其弟也先帖木儿为御史大夫,哈麻日趋附其兄弟之门。会脱脱去相位,而别儿怯不花为丞相,与脱脱有旧怨,颇欲中伤之,哈麻每于帝前力营护之,以故得免。

译铁木迭儿再次进入中书省并担任首相后,依仗权势,贪婪残暴,凶恶污秽更加严重。于是萧拜住由御史中丞升任中书右丞,不久又任平章政事,逐渐对他有所牵制。杨朵儿只由侍御史升任御史中丞,慨然把纠举铁木迭儿的罪行作为自己的责任。上都富人张弼杀人被捕入狱,铁木迭儿派家奴威胁留守贺伯颜,要他把张弼放出来,贺伯颜坚持正义,不肯屈服。杨朵儿只已经查出丞相收受张弼贿赂的明显证据,于是同萧拜住、贺伯颜一起上奏:“内外监察御史四十多人,一同弹劾铁木迭儿凶悍狡猾、奸诈贪婪,暗中残害、阴险狠毒,欺骗皇上、蒙蔽下属,败坏政务、危害百姓,安插爪牙,威吓朝廷内外;凡是可以诬陷善人、邀功利己的事情,没有他不做的。他夺取晋王一千多亩田地、兴教寺后面的河滩园地三十亩、卫兵牧地二十多亩;私自侵食郊庙祭祀用的马匹;收受诸王合儿班答使者的十四万贯钞,以及宝珠、玉带、氍毹、币帛等,折合又有十多万贯钞;收受杭州永兴寺僧人章自福贿赂的黄金一百五十两;从因杀人入狱的张弼那里取得五万贯钞。而且他已经位极人臣,又兼领宣政院事务,还让自己的儿子八里吉思担任宣政院使。他的几个儿子对国家没有功劳,却全都身居显贵。他纵容家奴欺凌官府,造成各种祸害,以至阴阳失调、山移地震,灾异屡次出现,百姓流离逃亡,而他却安然自得,丝毫没有反省悔过。他私家的财富又超过阿合马、桑哥。四海百姓怨恨他已经很久,都希望把他车裂、斩首,以快人心。如果承蒙早日公开处死他,昭示天下,或许能使后来做臣子的知道警戒。”奏章上报后,仁宗震怒,下诏逮捕审问。铁木迭儿藏在兴圣宫近侍家中,有关官署无法捕获。仁宗郁闷了几天,又担心这确实出自皇太后的意旨,不忍重重伤害、违逆她,于是只罢免了铁木迭儿的丞相职位。铁木迭儿在家闲居不到一年,又被起用为太子太师,朝廷内外听说后无不惊骇。参政赵世延任御史中丞,率领众御史列举他的数十项违法行为;内外御史又有四十多人上奏,认为他不适合辅导东宫。然而因为皇太后的缘故,始终不能公开按罪惩办他。第二年正月辛丑日,仁宗去世。过了四天,铁木迭儿奉皇太后旨意再次进入中书省,任右丞相。又过了一个多月,英宗仍在东宫,铁木迭儿传达太后旨意,召萧拜住和杨朵儿只到徽政院,与徽政院使失里门、御史大夫秃忒哈一同审问他们,责备他们此前违背太后旨意,命令他们认罪。他们刚刚起身进入宫中奏报,铁木迭儿便突然声称奉有旨意,逮捕二人,押到闹市处死。这一天白昼昏暗,都城百姓惊恐不安。英宗将要举行即位礼时,铁木迭儿一直患脚病。中书省启奏:“自祖宗以来,皇帝登基,中书省率领百官称贺,领班官员由皇上任命。”英宗说:“就让铁木迭儿担任领班。”即位后,铁木迭儿立即奏请委派平章王毅、右丞高昉等人,追查清理京城仓库所储粮食的亏空,共亏少七十八万石,责令仓官以及负责监临出入库粮食的人赔偿。贡纳的币帛有差错,也责令主管此事的当地官吏赔偿。又规定期限,严加督促,违者杖打。五月,英宗在上都,铁木迭儿嫉恨留守贺伯颜一向不依附自己,便奏称贺伯颜穿便服迎接诏书是不敬,交给五府会审,最终将他杀死。都城百姓都为他流泪。当时赵世延任四川行省平章政事,铁木迭儿恼怒他过去曾弹劾自己,在自己刚任丞相时,就请东宫的英宗派人逮捕赵世延。赵世延还未到,铁木迭儿派人暗示并诱以优厚官职,要他供出同时反对自己的人,赵世延不肯听从。到这时,便以他违诏不敬定罪,命法司彻底审治,请求处以极刑。英宗说:“他的罪行发生在赦免之前,应当释放。”铁木迭儿回答:“从前赵世延曾和行省、御史台诸人谋害老臣,请追查他们的姓名。” 英宗说:“事情都发生在赦令以前了,又何必追问?”几天后,铁木迭儿再次奏称赵世延应当处死,英宗仍不同意。有关官员迎合上意,罗织罪名,想逼赵世延自杀;赵世延始终没有屈服,幸亏英宗一向知道他忠诚贤良,才得以免死。铁木迭儿倚仗自己的权势和宠信,一有机会便肆意施毒;凡是因个人怨恨而要报复的人,没有不遭他报复的。英宗发现他诬陷毁谤的人都是先帝旧臣,越发不满他的所作所为,于是任命拜住为左丞相,把他作为心腹重用。铁木迭儿逐渐被疏远,后来因病死在家中。御史盖继元、宋翼上奏说,他对上辜负国家恩典,对下失去百姓的信望,活着时逃脱公开处死,死后仍罪有余辜。于是下令毁掉为他所立的碑,追夺他的官爵和封赠诰书,抄没他的家产。他的儿子班丹任知枢密院事,不久因贪赃败露,未再叙用;锁南曾任治书侍御史,后来铁失弑杀英宗,锁南作为叛逆党羽伏法被杀。哈麻,字士廉,康里人。父亲秃鲁,母亲是宁宗的乳母;秃鲁因此被封为冀国公,加授太尉,官阶为金紫光禄大夫。哈麻和弟弟雪雪很早就充任宿卫,顺帝深深宠爱他们。哈麻有口才,尤其受到皇帝的亲近宠幸,屡次升迁后任殿中侍御史;雪雪屡次升官,任集贤学士。皇帝每次到内殿,便和哈麻玩双陆。有一天,哈麻穿着新衣服侍立在旁,皇帝正在喝茶,忽然把茶水喷到他的衣服上。哈麻看着皇帝说:“天子本来就应当这样吗?”皇帝只笑了笑而已。他受到的宠爱,没人能同他相比。因此哈麻的声势一天天壮大,从藩王到皇亲外戚,都送财物给他。不久,他因谋害脱脱被贬出京,安置在南安;后来又召回任礼部尚书,很快升为同知枢密院事。至正初年,脱脱任丞相,他的弟弟也先帖木儿任御史大夫,哈麻每天都趋附到脱脱兄弟门下。正逢脱脱被罢去丞相职位,别儿怯不花任丞相;别儿怯不花与脱脱素有旧怨,很想诋毁伤害他,哈麻常在皇帝面前竭力为脱脱辩护,因此脱脱得以免祸。

初,别儿怯不花与太平、韩嘉纳、秃满迭儿等十人结为兄弟,情好甚密。及别儿怯不花既罢,九年,太平为左丞相,韩嘉纳为御史大夫,乃谋黜哈麻,讽监察御史斡勒海寿,列其罪恶劾奏之:其小罪,则受宣让王等驼马诸物;其大者,则设帐房于御幄之后,无君臣之分。又,恃以提调宁徽寺为名,出入脱忽思皇后宫闱无间,犯分之罪尤大。宁徽寺者,掌脱忽思皇后钱粮,而脱忽思皇后,帝庶母也。哈麻知御史有所言,先已于帝前析其非罪,事皆太平、韩嘉纳所摭拾。及韩嘉纳以御史所言奏,帝大怒,斥弗纳。明日,章再上,帝不得已,仅夺哈麻、雪雪官职,居之草地。而斡勒海寿为陕西廉访副使,于是太平罢为翰林学士承旨,韩嘉纳罢为宣政使,寻出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有顷,脱忽思皇后泣诉帝,谓御史所劾哈麻事为侵己,帝益怒,乃诏夺海寿官,屏归田里,禁锢之。已而脱脱复为丞相,也先帖木儿复为御史大夫,而谪太平居陕西,而加韩嘉纳以赃罪,杖流奴儿干以死。别儿怯不花既罢,犹出居般阳,而秃满迭儿自中书右丞出为四川右丞,亦诬以罪,追至中道杀之。已而哈麻复见召用,而脱脱兄弟尤德之。

十二年八月,哈麻拜中书添设右丞。明年正月,正除右丞。时脱脱方信任汝中柏,由郎中为参议中书,自平章政事以下,见其议事,皆唯唯而已。独哈麻性刚决,与之论,数不合,汝中柏因谮哈麻于脱脱。八月,出哈麻为宣政院使,又位居第三,哈麻由是深衔脱脱。

初,哈麻尝阴进西天僧以运气术媚帝,帝习为之,号演揲儿法。演揲儿,华言大喜乐也。哈麻之妹婿集贤学士秃鲁帖木儿,故有宠于帝,与老的沙、八郎、答剌马吉的、波迪哇儿祃等十人,俱号倚纳。秃鲁帖木儿性奸狡,帝爱之,言听计从,亦荐西蕃僧伽璘真于帝。其僧善秘密法,谓帝曰:“陛下虽尊居万乘,富有四海,不过保有见世而已。人生能几何,当受此秘密大喜乐禅定。”帝又习之,其法亦名双修法。曰演揲儿,曰秘密,皆房中术也。帝乃诏以西天僧为司徒,西蕃僧为大元国师。其徒皆取良家女,或四人、或三人奉之,谓之供养。于是帝日从事于其法,广取女妇,惟淫戏是乐。又选采女为十六天魔舞。八郎者,帝诸弟,与其所谓倚纳者,皆在帝前相与亵狎,甚至男女裸处,号所处室曰皆即兀该,华言事事无碍也。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中,无所禁止,丑声秽行,著闻于外,虽市井之人,亦恶闻之。皇太子年日以长,尤深疾秃鲁帖木儿等所为,欲去之未能也。

十四年秋,脱脱领大军讨高邮,哈麻乘间遂复入中书为平章政事。脱脱之出师也,以汝中柏为治书侍御史,俾辅也先帖木儿。汝中柏累言哈麻必当屏斥,不然必为后患,而也先帖木儿不从。哈麻知之,恐终不自保,因诉于皇后奇氏曰:“皇太子既立,而册宝及郊庙之礼不行者,脱脱兄弟之意也。”皇后既颇信之,哈麻复与汪家奴之子桑哥实里、也先帖木儿之客明理明古谮诸皇太子。会也先帖木儿移疾家居,于是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等即承望哈麻风指,奏劾也先帖木儿罪恶,章凡三上,而帝始允,诏收御史台印,令也先帖木儿出都门听旨。而遂以知枢密院事汪家奴为御史大夫。寻降诏数脱脱老师费财之罪,即军中夺其兵柄,安置淮安。既而脱脱、也先帖木儿皆就贬逐以死,并籍其家赀人口,而以所籍也先帖木儿者赐哈麻。十五年四月,雪雪由知枢密院事拜御史大夫。五月,哈麻遂拜中书左丞相,国家大柄,尽归其兄弟二人矣。

译起初,别儿怯不花同太平、韩嘉纳、秃满迭儿等十人结拜为兄弟,感情十分亲密。等到别儿怯不花被罢免后,至正九年,太平任左丞相,韩嘉纳任御史大夫,便谋划罢黜哈麻,暗示监察御史斡勒海寿列举哈麻的罪恶弹劾他。较轻的罪行,是接受宣让王等人的骆驼、马匹和其他财物;较重的罪行,是在皇帝御帐后面设置帐房,毫无君臣之分。又以提调宁徽寺为名,凭借职务便利出入脱忽思皇后的宫闱,毫无阻隔,逾越名分的罪行尤其严重。宁徽寺掌管脱忽思皇后的钱粮,而脱忽思皇后是皇帝的庶母。哈麻知道御史有所进言,事先已经在皇帝面前剖析,称这些并非他的罪行,都是太平、韩嘉纳搜罗出来的。等韩嘉纳把御史的弹劾上奏后,皇帝大怒,斥责并不接受。第二天,弹章再次呈上,皇帝不得已,只剥夺哈麻、雪雪的官职,把他们安置到草地居住。斡勒海寿则任陕西廉访副使。于是太平被罢为翰林学士承旨,韩嘉纳被罢为宣政使,不久出任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过了一会儿,脱忽思皇后哭着向皇帝诉说,称御史弹劾哈麻的事情实际上侵犯了自己,皇帝更加愤怒,于是下诏剥夺斡勒海寿的官职,把他屏退回乡,予以禁锢。不久脱脱重新担任丞相,也先帖木儿重新担任御史大夫;太平被贬居陕西,韩嘉纳又被加以贪赃罪,杖责后流放到奴儿干,最终死在那里。别儿怯不花被罢免后,仍被逐出居住在般阳;秃满迭儿由中书右丞外放为四川右丞,也被诬陷有罪,追捕到半路将他杀死。不久哈麻又被召回任用,脱脱兄弟尤其感激他。至正十二年八月,哈麻被任命为中书省添设右丞。第二年正月,正式授任右丞。当时脱脱正信任汝中柏,汝中柏由郎中任参议中书;从平章政事以下的官员,见他议事都只是唯唯诺诺。只有哈麻性情刚强果断,同他争辩时多次意见不合,汝中柏便因此向脱脱进谗,说哈麻的坏话。八月,哈麻被外放为宣政院使,官位又排在第三位,哈麻从此深深怨恨脱脱。起初,哈麻曾暗中把西天僧人进献给皇帝,用运气术讨好皇帝;皇帝学习这种术法,称为演揲儿法。“演揲儿”用汉语说就是“大喜乐”。哈麻的妹夫、集贤学士秃鲁帖木儿过去受到皇帝宠爱,他同老的沙、八郎、答剌马吉的、波迪哇儿祃等十人,都被称为倚纳。秃鲁帖木儿性情奸诈狡猾,皇帝宠爱他,对他言听计从;他又把西蕃僧人伽璘真推荐给皇帝。这个僧人擅长秘密法,对皇帝说:“陛下虽然尊贵地拥有天下,富有四海,也不过只能保有现世而已。人生能有多少年,应当接受这种秘密的大喜乐禅定。”皇帝又学习这种方法,这种方法也叫双修法。称为演揲儿,称为秘密,都是房中术。皇帝于是下诏任命西天僧人为司徒,西蕃僧人为大元国师。他们的徒弟都选取良家女子,有的四人,有的三人侍奉他们,称为供养。从此皇帝每天沉溺于这种法术,广泛搜取妇女,只以淫乐嬉戏为乐。他又选取采女表演十六天魔舞。八郎是皇帝的弟弟,他和所谓倚纳们都在皇帝面前互相戏谑亲狎,甚至男女赤身相处,把他们所住的房间称为皆即兀该,汉语意思是“事事无碍”。君臣一起公开淫乱,众多僧人出入宫禁,也没有任何禁止;丑闻和污秽行为传到外界,即使市井百姓也厌恶听闻。皇太子一天天长大,尤其痛恨秃鲁帖木儿等人的所作所为,想除掉他们却一直不能成功。至正十四年秋,脱脱率领大军讨伐高邮,哈麻趁机再次进入中书省,任平章政事。脱脱出兵时,任命汝中柏为治书侍御史,让他辅佐也先帖木儿。汝中柏多次说哈麻一定应当斥退,否则必成后患,但也先帖木儿不听。哈麻知道后,担心自己最终无法自保,便向奇皇后诉说:“皇太子已经册立,但册宝和郊庙礼仪没有举行,这是脱脱兄弟的意思。”奇皇后很相信他,哈麻又同汪家奴的儿子桑哥实里、也先帖木儿的门客明理明古一起诬陷皇太子。正逢也先帖木儿称病在家居住,于是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等迎合哈麻的暗示,弹劾也先帖木儿的罪恶,奏章一连上了三次,皇帝才准许,下诏收缴御史台印,让也先帖木儿出都城门听候旨意。随后任命知枢密院事汪家奴为御史大夫。不久下诏数说脱脱贻误军机、耗费财物的罪过,在军中夺去他的兵权,将他安置在淮安。后来脱脱、也先帖木儿都在贬逐途中死去,朝廷还抄没了他们的家产和人口,并把查抄也先帖木儿所得的财物赐给哈麻。至正十五年四月,雪雪由知枢密院事升任御史大夫。五月,哈麻于是升任中书左丞相,国家的重大权力全都落入他们兄弟二人手中。

明年二月,哈麻既为相,自以前所进蕃僧为耻,告其父秃鲁曰:“我兄弟位居宰辅,宜导人主以正,今秃鲁帖木儿专媚上以淫亵,天下士大夫必讥笑我,将何面目见人,我将除之。且上日趋于昏暗,何以治天下。今皇太子年长,聪明过人,不若立以为帝,而奉上为太上皇。”其妹闻之,归告其夫。秃鲁帖木儿恐皇太子为帝,则己必先见诛,即以闻于帝,然不敢斥言淫亵事,第曰“哈麻谓陛下年老故耳”。帝大惊曰:“朕头未白,齿未落,遽谓我为老耶!”帝即与秃鲁帖木儿谋去哈麻、雪雪,计已定,秃鲁帖木儿走匿尼寺中。明日,帝遣使传旨哈麻与雪雪,毋早入朝,其家居听旨。御史大夫搠思监因劾奏哈麻与雪雪罪恶,帝曰:“哈麻、雪雪兄弟二人虽有罪,然侍朕日久,且与朕弟懿璘质班皇帝实同乳,可姑缓其罚,令其出征。”已而中书右丞相定住、平章政事桑哥失里复纠劾哈麻、雪雪之罪不已,乃命其兄弟出城受诏,遂诏哈麻于惠州安置,雪雪于肇州安置。比行,俱杖死。哈麻既死,仍籍其家财,也先帖木儿所封之库藏,其封识固未尝启也。哈麻兄弟宠幸方固,而一旦遽见废外,人皆谓帝怒其谮害脱脱兄弟之故,而不知其罪盖由于不轨。其兄弟之死,人无恤之者。

搠思监,怯烈氏,野先不花之孙,亦怜真之子也。早岁,性宽厚,简言语,皆以远大之器期之。泰定初,袭长宿卫,为必阇赤怯薛官。至顺二年,除内八府宰相。元统初,出为福建宣慰使都元帅。居三年,通达政治,威惠甚著。后至元三年,拜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国用所倚,海运为重,是岁,搠思监被命督其役,措置有方,所漕米三百余万石,悉达京师,无耗折者。六年,擢湖北道肃政廉访使,未行,改江浙行省右丞。福建盐法久坏,诏搠思监往究其私鬻、盗鬻及出纳之弊,至则悉廉得其利病,为罢行之。

至正元年,改山东肃政廉访使,寻召拜中政使。明年正月,除陕西行台御史中丞。三月,复为中政使。八月,调太府卿。四年,拜中书参知政事,寻升右丞。六年,迁御史中丞,遂除翰林学士承旨,俄复为中丞。又由资政使迁宣徽使。九年,除大宗正府也可紥鲁火赤,宗王国人咸称其明果。寻复入中书为右丞。十年正月,升平章政事,阶光禄大夫。十一年十一月,拜御史大夫,进银青荣禄大夫。十二年四月,复为中书平章,从丞相脱脱平徐州有功。十三年,复拜御史大夫,寻又为中书平章。十四年九月,奉命率师讨贼淮南,身先士卒,面中流矢不为动。十五年,迁陕西行省平章,复召还,拜知枢密院事。俄复拜中书平章,兼大司农分司,提调大都留守司及屯田事。一日,入侍,帝见其面有箭瘢,深叹闵焉。进为首平章。十六年,复迁御史大夫。四月,遂拜中书左丞相,明年五月,进右丞相。十八年,加太保,诏封其曾祖孛鲁海为云王,祖也先不花为瀛王,父亦怜真为冀王。

是时天下多故,日已甚,外则军旅烦兴,疆宇日蹙;内则帑藏空虚,用度不给;而帝方溺于娱乐,不恤政务。于是搠思监居相位久,无所匡救,而又公受贿赂,贪声著闻,物议喧然。是年冬,监察御史燕赤不花劾奏搠思监任用私人朵列及妾弟崔完者帖木儿印造伪钞,事将败,令朵列自杀以灭口。搠思监乃请谢事,解机务,诏止收其印绶。而御史答里麻失里、王彝言不已,帝终不听也。会辽阳贼势张甚,明年,遂起为辽阳行省左丞相,未行。二十年三月,复拜中书右丞相,仍降诏谕天下。

译第二年二月,哈麻任丞相后,为自己过去进献蕃僧的行为感到羞耻,便对父亲秃鲁说:“我兄弟身居宰辅,应当用正道引导君主。如今秃鲁帖木儿只是一味以淫亵之事讨好皇上,天下士大夫一定会讥笑我,我将要除掉他。而且皇上日益昏暗,靠什么治理天下?如今皇太子年长而且聪明过人,不如立他为皇帝,让皇上奉为太上皇。”他的妹妹听到后,回去告诉了丈夫。秃鲁帖木儿担心皇太子即位后自己一定会先被杀,便把这件事报告皇帝;但不敢明说淫亵之事,只说:“哈麻只是认为陛下年老罢了。”皇帝大惊说:“朕的头发还没有白,牙齿也没有掉,他就突然说我是老了吗?”皇帝立即同秃鲁帖木儿谋划除掉哈麻、雪雪,计策已经定下,秃鲁帖木儿便逃到尼姑寺中藏匿。第二天,皇帝派使者传旨给哈麻、雪雪,叫他们不要早朝,留在家中听候旨意。御史大夫搠思监趁机弹劾哈麻、雪雪的罪恶,皇帝说:“哈麻、雪雪兄弟二人虽然有罪,但侍奉朕已久,而且同朕的弟弟懿璘质班皇帝是同一个乳母所哺育的,可以暂缓惩罚,让他们出征。” 不久,中书右丞相定住、平章政事桑哥失里继续不停地纠举弹劾哈麻、雪雪的罪行,于是命令他们兄弟出城接受诏令,随后下诏把哈麻安置在惠州,把雪雪安置在肇州。等他们上路时,二人都被杖打而死。哈麻死后,仍抄没了他的家财;也先帖木儿被封存的库藏,封条原本从未开启。哈麻兄弟正受到稳固的宠幸,却突然被废黜排斥,人人都说这是皇帝因他们诬陷害死脱脱兄弟而发怒,却不知道他们获罪的根本原因是谋划不轨。他们兄弟死后,没有人怜悯他们。搠思监是怯烈氏,野先不花的孙子,亦怜真的儿子。他年轻时性情宽厚,少说话,众人都认为他是远大有为的人才。泰定初年,他承袭长宿卫,任必阇赤怯薛官。至顺二年,任内八府宰相。元统初年,出任福建宣慰使都元帅。在任三年,通晓政务,威严和恩惠都十分显著。后至元三年,任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国家财政所依赖的事务中,海运最为重要;这一年,搠思监奉命督办海运,安排得很有条理,漕运米三百多万石全部运达京师,没有损耗折失。至元六年,升任湖北道肃政廉访使,尚未赴任,又改任江浙行省右丞。福建盐法长期败坏,朝廷下诏命搠思监前往查究私自贩卖、盗卖以及收支方面的弊端;到任后,他全部查明其中的利弊,于是革除并推行新的办法。至正元年,改任山东肃政廉访使,不久召回任中政使。第二年正月,任陕西行台御史中丞。三月,再任中政使。八月,调任太府卿。至正四年,任中书参知政事,不久升任右丞。六年,升任御史中丞,随即任翰林学士承旨,不久又任御史中丞。后来由资政使升任宣徽使。九年,任大宗正府也可紥鲁火赤,宗王和国人都称赞他明断果决。不久再次进入中书省任右丞。十年正月,升任平章政事,官阶为光禄大夫。十一年十一月,任御史大夫,晋升银青荣禄大夫。十二年四月,再任中书平章,随丞相脱脱平定徐州有功。十三年,再任御史大夫,不久又任中书平章。十四年九月,奉命率军讨伐淮南盗贼,亲自冲在士卒前面,脸部中箭也不为所动。十五年,调任陕西行省平章,又被召回,任知枢密院事。不久又任中书平章,兼任大司农分司,提调大都留守司和屯田事务。一天,他入宫侍奉,皇帝看见他脸上有箭伤疤痕,深深叹息并怜悯他。于是晋升为首席平章。十六年,再升任御史大夫。四月,任中书左丞相;第二年五月,晋升为右丞相。十八年,加授太保,并下诏追封他的曾祖孛鲁海为云王,祖父也先不花为瀛王,父亲亦怜真为冀王。这时天下多有变故,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对外频繁兴兵,疆域日益缩小;对内国库空虚,费用供应不上;皇帝却沉溺于娱乐,不理政务。搠思监长期身居相位,却没有进行匡正救弊的行动,反而公开接受贿赂,贪婪的名声广为人知,舆论一片喧嚣。这年冬天,监察御史燕赤不花弹劾搠思监任用亲信朵列以及妾弟崔完者帖木儿印造伪钞;事情将要败露时,他命朵列自杀以灭口。搠思监于是请求辞职,解除机要政务,诏令只收缴了他的印绶。可是御史答里麻失里、王彝仍不停进言,皇帝始终不听。适逢辽阳盗贼势力大盛,第二年,搠思监被起用为辽阳行省左丞相,但尚未出发。二十年三月,再任中书右丞相,并仍下诏向天下宣告。

时帝益厌政,而宦者资正院使朴不花乘间用事为奸利,搠思监因与结构相表里,四方警报及将臣功状,皆壅不上闻。孛罗帖木儿、扩廓帖木儿各拥强兵于外,以权势相轧,衅隙遂成。搠思监与朴不花党于扩廓帖木儿,而诬孛罗帖木儿以非罪。二十四年三月,帝因下诏削夺其官爵,且命扩廓帖木儿以兵讨之。而宗王不颜帖木儿、秃坚帖木儿等皆称兵与孛罗帖木儿合,表言其无罪。于是帝为降诏曰:“自至正十一年妖贼窃发,属尝选命将相,分任乃职,视同心膂,凡厥庶政,悉以委之。岂期搠思监、朴不花夤缘为奸,互相壅蔽,以致在外宣力之臣,因而解体;在内忠良之士,悉陷非辜。又复奋其私雠,诬构孛罗帖木儿、老的沙等同谋不轨。朕以信任之专,失于究察,遂调兵往讨。孛罗帖木儿已尝陈词,而乃寝匿不行。今宗王不颜帖木儿等,仰畏明威,远来控诉,以表其情,朕为恻然兴念,而搠思监、朴不花犹饰虚词,簧惑朕听。其以搠思监屏诸岭北,朴不花窜之甘肃,以快众愤。孛罗帖木儿等,悉与改正,复其官职。”然诏书虽下,而搠思监、朴不花仍留京师。四月,孛罗帖木儿乃遣秃坚铁木儿称兵犯阙,必得搠思监、朴不花乃已。帝不得已,缚二人畀之,遂皆为孛罗铁木儿所杀。已而监察御史复奏言:“搠思监矫杀丞相太平,盗用钞板,私家草诏,任情放选,鬻狱卖官,费耗库藏,居庙堂前后十数年,使天下八省之地,悉致沦陷。乃误国之奸臣,究其罪恶,大赦难原。曩者,奸臣阿合马之死,剖棺戮尸,搠思监之罪,视阿合马为有过。今其虽死,必剖棺戮尸为宜。”有旨从之。而台臣言犹不已,遂复没其家产,而窜其子宣徽使观音奴于远方。

怯烈氏四世为丞相者八人,世臣之家,鲜与比盛。而搠思监早有才望,及居相位,人皆仰其有为,遭时多事,顾乃守之以懦,济之以贪,遂使天下至于乱亡而不可为。论者谓元之亡,搠思监之罪居多云。

卷二百六 列传第九十三

◎叛臣

李鋋,小字松寿,濰州人,李全子也。或曰鋋本衢州徐氏子,父尝为扬州司理参军,全盖养之为子云。太祖十六年,全叛宋,举山东州郡归附,太师、国王孛鲁承制拜全山东淮南楚州行省,而以其兄福为副元帅。太宗三年,全攻宋扬州,败死,鋋遂袭为益都行省,仍得专制其地。朝廷数征兵,辄诡辞不至。宪宗七年,又调其兵赴行在,鋋亲诣帝言曰:“益都乃宋航海要津,分军非便。”帝然之,命鋋归取涟海数州。鋋遂发兵攻拔涟水相连四城,大张克捷之功。

中统元年,世祖即位,加鋋江淮大都督。鋋言:“近获生口,知宋调兵将攻涟水。且谍见许浦、射阳湖舟舰相望,势欲出胶西,向益都,请缮城堑以备。”诏出金符十、银符五授鋋,以赏将士有功者,且赐银三百锭,降诏奖谕。蒙古、汉军之在边者,咸听节制。鋋复扬言:“宋吕文德合淮南兵七万五千,来攻涟水,且规筑堡以临我。及得贾似道、吕文德书,辞甚悖傲。知朝廷近有内顾之忧,必将肆志于我。乞选将益兵,臣当帅先渡淮,以雪慢书之辱。”执政得奏,谕以“朝廷方通和议,边将惟当固封圉。且南人用间,其诈非一,彼既不至,毋或妄动”。鋋乃上言:“臣所领益都,土旷人稀,自立海州,今八载,将士未尝释甲,转挽未尝息肩,民力凋耗,莫甚斯时。以一路之兵,抗一敌国,众寡不侔,人所共患。赖陛下神武,既克涟、海二州,复破夏贵、孙虎臣十余万之师。然臣岂敢恃此必敌人之不再至哉!且宋人今日西无掣肘,宜得并力而东。若以水陆缀涟,而遣舟师遵海以北,捣胶、莱之虚,然后帅步骑直指沂、莒、滕、峄,则山东非我有矣,岂可易视而不为备哉。臣昨追敌至淮安,非不能乘胜取扬、楚,徒以执政止臣,故臣不敢深入。若以枣阳、唐、邓、陈、蔡诸军攻荆山,取寿、泗,以亳、宿、徐、邳诸军,合臣所统兵,攻扬、楚,则两淮可定。两淮既定,则选兵以取江南,自守以宽民力,将无施不可,此上策也。”因上将校冯泰等功第状,诏以益都官银分赏之。

二年正月,鋋言于行中书省,以宋人聚兵粮数十万,列舰万三千艘于许浦,以侵内郡,而宣抚司转输不继,恐一旦水陆道绝,缓急莫报。请选精骑,倍道来援,表里协攻,乘机深入,江淮可图也。既而来献涟水捷,诏复奖谕,仍给金符十七、银符二十九,增赐将士。庚寅,鋋辄发兵修益都城堑,且报宋人来攻涟水。诏遣阿术、哈剌拔都、爱仙不花等悉兵赴之,仍谕度宜益兵赴调。鋋遂请节制诸道所集兵马,且请给兵器,中书议与矢三万,诏给矢十万。

译当时皇帝更加厌弃政务,而宦官、资正院使朴不花趁机掌权,谋求奸利;搠思监便同他内外勾结,彼此呼应。四方的警报以及将领的功劳奏状,全都被他们堵塞,不能上报皇帝。孛罗帖木儿、扩廓帖木儿各自在外拥兵强大,凭借权势互相倾轧,终于结下嫌隙。搠思监和朴不花结党支持扩廓帖木儿,并诬陷孛罗帖木儿犯有无罪之罪。二十四年三月,皇帝因此下诏削夺搠思监的官爵,并命扩廓帖木儿率兵讨伐他。然而宗王不颜帖木儿、秃坚帖木儿等都起兵同孛罗帖木儿联合,上表说明他没有罪。于是皇帝下诏说:“自至正十一年妖贼突然起兵以来,朕曾选拔任命将领和宰相,分别让他们承担职务,把他们视为心腹,所有政务都交给他们办理。哪里料到搠思监、朴不花借机作奸,互相蒙蔽,导致在外效力的臣子因此离心,在内的忠良之士全都陷入无罪之祸。他们又发泄私怨,诬陷构害孛罗帖木儿、老的沙等人共同谋划不轨。朕因为过分信任他们,没有深入查究,于是调兵前往讨伐。孛罗帖木儿已经陈述了自己的情况,但奏辞却被搁置隐藏而没有执行。如今宗王不颜帖木儿等人敬畏皇威,从远方前来申诉,把实情上表,朕因此悲悯而有所感念;可是搠思监、朴不花仍然粉饰虚假言辞,像吹笛一样迷惑朕的听闻。应当把搠思监屏退到岭北,把朴不花流放到甘肃,以平息众人的愤怒。孛罗帖木儿等人全部改正处理,恢复他们的官职。”然而诏书虽然下达,搠思监、朴不花仍然留在京师。四月,孛罗帖木儿于是派秃坚铁木儿起兵进犯宫阙,声称一定要得到搠思监、朴不花才罢休。皇帝不得已,把二人捆绑交给他们,二人于是都被孛罗帖木儿杀死。不久监察御史又上奏说:“搠思监假借诏令杀害丞相太平,盗用印钞的钞版,私自起草诏书,任意放宽选官,卖官鬻狱,耗费国库,前后身居朝廷十多年,使天下八省之地全都沦陷。他是误国的奸臣,追究他的罪恶,即使大赦也难以宽恕。从前奸臣阿合马死后,曾剖开棺材戮尸;搠思监的罪过,比阿合马还严重。如今他虽然已经死了,也应当剖棺戮尸。”皇帝下旨同意。御史台臣仍不停进言,于是又没收他的家产,把他的儿子、宣徽使观音奴流放到远方。怯烈氏四代有八人担任丞相,作为世代仕宦之家,很少有比他们更兴盛的。搠思监早年已有才干声望,等到身居相位时,人人都仰望他有所作为;可是遭逢多事之时,他却以懦弱自守,又用贪婪来助长自己,终于使天下陷入动乱和灭亡而无法挽救。评论者说,元朝的灭亡,搠思监的罪责占了很大一部分。卷二百六,列传第九十三。叛臣。李鋋,小字松寿,濰州人,是李全的儿子。有人说,鋋本来是衢州徐氏的儿子;他的父亲曾任扬州司理参军,李全大概是把他收养为儿子。太祖十六年,李全背叛宋朝,率山东各州郡归附,太师、国王孛鲁奉制命任命李全为山东淮南楚州行省,任命他的哥哥李福为副元帅。太宗三年,李全攻打宋朝的扬州,战败而死,李鋋于是承袭益都行省的职位,仍然可以专制统治当地。朝廷多次征调他的军队,他总是找借口不来。宪宗七年,又调他的军队前往皇帝行在,李鋋亲自拜见皇帝说:“益都是宋朝海上交通的要冲,分出军队不方便。”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命李鋋回去攻取涟海数州。李鋋于是发兵攻下涟水相连的四座城池,大肆夸耀战胜的功劳。中统元年,世祖即位,加授李鋋江淮大都督。李鋋说:“近来俘获了活口,得知宋朝正在调兵准备进攻涟水。而且间谍看见许浦、射阳湖停泊的船舰彼此相望,势必要从胶西出兵,进攻益都,请修缮城墙和壕沟以防备。”朝廷发出金符十枚、银符五枚授给李鋋,用来奖赏有功将士;又赏赐白银三百锭,下诏褒奖晓谕。边境上的蒙古军、汉军,都听从他的节制。李鋋又扬言:“宋朝吕文德集合淮南军七万五千人,前来攻打涟水,还准备修筑堡垒逼近我方。等拿到贾似道、吕文德的书信后,言辞非常悖逆傲慢。他们知道朝廷近来有内部忧患,一定会向我方肆意发难。请求选派将领、增援军队,臣应当率先渡过淮河,以洗刷傲慢书信带来的耻辱。”执政大臣收到奏报,告诫他说:“朝廷正与宋朝进行和议,边将只应当坚守边防。而且南人使用反间计,欺诈手段不止一种;他们既然没有来,不要妄自行动。”李鋋于是上言:“臣所统领的益都,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自从驻守海州以来,至今已经八年,将士从未脱下铠甲,运输供给从未停止,百姓力量的损耗,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以一路的兵力抵抗一个敌国,兵力多少不相称,这是人人都忧虑的事。幸赖陛下神威,已经攻克涟州、海州二州,又击破夏贵、孙虎臣十多万军队。可是臣哪里敢凭借这些就断定敌人不会再次到来呢?况且宋人如今西面没有牵制,正应当集中力量向东进攻。如果用水陆军队牵制涟水,同时派水军沿海向北,突袭胶州、莱州的空虚之处,然后率步兵骑兵直指沂州、莒州、滕州、峄州,那么山东就不会属于我们了,怎么可以轻视敌情而不作防备呢?臣昨天追敌到淮安,并不是不能乘胜攻取扬州、楚州,只是因为执政大臣阻止臣,所以臣不敢深入。如果用枣阳、唐州、邓州、陈州、蔡州的军队进攻荆山,夺取寿州、泗州;再用亳州、宿州、徐州、邳州的军队,联合臣统领的军队,攻取扬州、楚州,那么两淮就可以平定。两淮平定后,再选拔军队攻取江南,同时实行自守以减轻百姓负担,将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这是上策。”于是他上报将校冯泰等人的功劳次第,朝廷下令把益都官银分发给他们作为奖赏。至元二年正月,李鋋向行中书省说,宋人聚集了数十万军粮,在许浦排列一万三千艘战船,准备侵扰内地;而宣抚司的转运供应又接续不上,恐怕一旦水陆道路断绝,无论缓急都无法报告。请选派精锐骑兵,日夜兼程前来援助,内外配合进攻,乘机深入,江淮就可以谋取了。不久他进献攻取涟水的捷报,朝廷再次下诏奖谕,并发给金符十七枚、银符二十九枚,增加赏赐将士。庚寅日,李鋋擅自发兵修筑益都城墙和壕沟,同时报告宋人前来攻打涟水。朝廷派遣阿术、哈剌拔都、爱仙不花等率领全部军队前往援助,并告谕他们酌情增派军队前去应调。李鋋于是请求节制各道集中起来的兵马,又请求供应兵器;中书省议定给他箭三万支,诏令却给了十万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