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五十七 列传第四十四
天子以天下为家,兆民为子,国不足,取于民,民不足,取于国,相须如鱼水。有国家者,置府库,设仓廪,亦为助民;民有身者,营产业,辟田野,亦为资国用也。今宜打算官民所欠债负,若实为应当差发所借,宜依合罕皇帝圣旨,一本一利,官司归还。凡陪偿无名,虚契所负,及还过元本者,并行赦免。
纳粮就远仓,有一废十者,宜从近仓以输为便。当驿路州城,饮食祗待偏重,宜计所费以准差发。关市津梁正税十五分取一,宜从旧制。禁横取,减税法,以利百姓。仓库加耗甚重,宜令权量度均为一法,使锱铢圭撮尺寸皆平,以存信去诈。珍贝金银之所出,淘沙炼石,实不易为,一旦以缠丝缕,饰皮革,涂木石,妆器仗,取一时之华丽,废为尘而无济,甚可惜也,宜从禁治。除帝胄功臣大官以下章服有制外,无职之人不得僣越。今地广民微,赋敛繁重,民不聊生,何力耕耨以厚产业?宜差劝农官一员,率天下百姓务农桑,营产业,实国之大益。
古者庠序学校未尝废,今郡县虽有学,并非官置。宜从旧制,修建三学,设教授,开选择才,以经义为上,词赋论策次之。兼科举之设,已奉合罕皇帝圣旨,因而言之,易行也。开设学校,宜择开国功臣子孙受教,选达才任用之。
天下莫大于朝省,亲民莫近于县宰。虽朝省有法,县宰宜择,县宰正,民自安矣。关西、河南地广土沃,以军马之所出入,治而未丰。宜设官招抚,不数年民归土辟,以资军马之用,实国之大事。移刺中丞拘榷盐铁诸产、商贾酒醋货殖诸事,以定宣课,虽使从实恢办,不足亦取于民,拖兑不办,已不为轻。奥鲁合蛮奏请于旧额加倍榷之,往往科取民间。科榷并行,民无所措手足。宜从旧例办榷,更或减轻,罢繁碎,止科征,无从献利之徒削民害国。鳏寡孤独废疾者,宜设孤老院,给衣粮以为养。使臣到州郡,宜设馆,不得于官衙民家安下。
孔子为百王师,立万世法,今庙堂虽废,存者尚多,宜令州郡祭祀,释奠如旧仪。近代礼乐器具靡散,宜令刷会,征太常旧人教引后学,使器备人存,渐以修之,实太平之基,王道之本。今天下广远,虽成吉思皇帝威福之致,亦天地神明阴所祐也。宜访名儒,循旧礼,尊祭上下神祇,和天地之气,顺时序之行,使神享民依,德极于幽明,天下赖一人之庆。
见行辽历,日月交食颇差,闻司天台改成新历,未见施行。宜因新君即位,颁历改元。令京府州郡置更漏,使民知时。国灭史存,古之常道,宜撰修《金史》,令一代君臣事业不坠于后世,甚有励也。
国家广大如天,万中取一,以养天下名士宿儒之无营运产业者,使不致困穷。或有营运产业者,会前圣旨种养应输差税,其余大小杂泛并行蠲免,使自给养,实国家养才励人之大也。明君用人,如大匠用材,随其巨细长短,以施规矩绳墨。孔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盖君子所存者大,不能尽小人之事,或有一短;小人所拘者狭,不能同君子之量,或有一长。尽其才而用之,成功之道也。
君子不以言废人,不以人废言。大开言路,所以成天下、安兆民也。天地之大,日月之明,而或有所蔽。且蔽天之明者,云雾也;蔽人之明者,私欲佞说也。常人有之,蔽一心也;人君有之,蔽天下也。常选左右谏臣,使讽谕于未形,忖画于至密也。君子之心,一于理义,怀于忠良;小人之心,一于利欲,怀于谗佞。君子得位,有容于小人;小人得势,必排于君子。明君在上,不可不辨也。孔子曰“远佞人”,又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此之谓也。
今言利者众,非图以利国害民,实欲残民而自利也。宜将国中人民必用场冶,付各路课税所,以定榷办,其余言利者并行罢去。古者明王不宝远物,所宝惟贤,如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此皆一人之睿知,贤王之辅成也。古者治世均民产业,自废井田为阡陌,后世因之不能复。今穷乏者益损,富盛者增加。宜禁行利之人勿恃官势,居官在位者勿侵民利,商贾与民和好交易,不生擅夺欺罔之害,真国家之利也。
笞箠之制,宜会古酌今,均为一法,使无敢过越。禁私置牢狱,淫民无辜。鞭背之刑宜禁治,以彰爱生之德。立朝省以统百官,分有司以御众事,以至京府州郡亲民之职无不备,纪纲正于上,法度行于下,是故天下不劳而治也。今新君即位之后,可立朝省,以为政本。其余百官,不在员多,惟在得人焉耳。
世祖嘉纳焉。又言:“邢州旧万余户,兵兴以来不满数百,凋坏日甚,得良牧守如真定张耕、洺水刘肃者治之,犹可完复。”朝廷即以耕为邢州安抚使,肃为副使。由是流民复业,升邢为顺德府。
译天子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把亿万百姓当作子女;国家不足,就从百姓那里取得,百姓不足,就由国家供给,彼此相互依赖,如同鱼和水。有国家的人设置府库、建立仓廪,也是为了帮助百姓;百姓有了自身,就经营产业、开垦田野,也是为了供给国家使用。如今应当核算官府和百姓所欠的债务;如果确实是因应当承担的差发而借贷的,应依照合罕皇帝的圣旨,按一本一利计算,由官府归还。凡是没有名目的赔偿、虚假契约所负的债务,以及已经偿还超过本金的部分,一律赦免。缴纳粮食却要送到远处的仓库,往往缴纳一份却损耗十份,应当改送附近仓库,以便输纳。位于驿路上的州城,供应饮食、接待使臣的负担过重,应当核算所费,以此折算差发。关市、津梁的正税按十五分取一,应当沿用旧制。禁止横征暴取,减轻税法,以使百姓获利。仓库附加的损耗太重,应当命令统一权衡尺度,制定一套标准,使锱、铢、圭、撮、尺寸都公平准确,以保存信用、去除欺诈。珍珠、贝、金、银等物产的取得,需要淘沙炼石,实在不容易;一旦用来缠绕丝线、装饰皮革、涂饰木石、妆点器物仪仗,只求一时华丽,最终废弃成尘而没有实际用处,十分可惜,也应当加以禁止治理。除帝胄、功臣和大官以下的章服已有规定外,没有官职的人不得僭越使用。如今土地广大而百姓稀少,赋税征敛繁重,百姓无法生活,哪里还有力量耕作来增加产业?应当派一名劝农官,率领天下百姓致力于农桑、经营产业,这确实是大大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古代的庠序学校从未废弃,如今郡县虽然有学校,却并不是官府设置的。应当沿用旧制,修建三学,设置教授,开科选拔人才,以经义为第一,词赋、论策次之。兼设科举的制度,已经奉行合罕皇帝的圣旨,因此一并提出,实行起来容易。开设学校,应当选择开国功臣的子孙接受教育,再选拔其中通达有才的人任用。天下没有比朝省更大的行政机构,亲自治理百姓没有比县宰更接近的官职。朝省虽然有法令,县宰更应慎重选择;县宰正直,百姓自然安定。关西、河南土地广大肥沃,是军队和战马出入的地方,虽经治理却还没有富足。应当设置官员招抚百姓,不出几年,百姓就会归来、土地就会开垦,以供军队和战马使用,这实在是国家的大事。移刺中丞拘管盐铁等物产、商贾经营酒醋货物等事务,以确定宣课;即使让他们按实情扩大经营,收入不足时仍会向百姓征取,拖延兑办已经不是小事。奥鲁合蛮奏请在旧有数额上加倍征收专卖税,往往又向民间额外征取。科征和专卖同时施行,百姓无所适从。应当按照旧例办理专卖,或者进一步减轻,废除繁琐项目,只停止额外科征,不要让那些以进献获利的人继续侵害百姓、损害国家。鳏寡孤独以及残废有病的人,应当设置孤老院,供给衣服和粮食来养活他们。使臣到州郡时,应当设置馆舍,不得住在官府衙门或百姓家中。孔子是历代君王的老师,确立了万世遵循的法则。如今孔庙虽然大多废弃,尚存的还很多,应当命令州郡举行祭祀,按照旧礼举行释奠。近代以来礼乐器具散失毁坏,应当命令搜集整理,征召太常旧人教导引领后学,使器具完备、人才留存,再逐渐修复,这实在是太平的基础、王道的根本。如今天下广大辽远,虽然是成吉思皇帝威权恩德所造成的,也有天地神明在暗中保佑。应当访求著名儒者,遵循旧礼,尊敬祭祀天地上下的神祇,使天地之气调和,使四时运行顺畅,让神明享受祭祀、百姓有所依归,使德行达到幽冥和显明两界,天下都依靠君主一人的福庆。现在施行的辽历,日食月食颇有差错,听说司天台已经改定新历,却还没有正式施行。应当趁新君即位,颁行新历,改换年号。命令京府州郡设置更漏,使百姓知道时刻。国家灭亡而史书保存下来,是古代一贯的道理,应当撰修《金史》,使一代君臣的事业不至于在后世失传,也很能起到勉励作用。国家广大,应当从万分之一的财力中取出一部分,用来供养天下有名望的士人和老儒中那些没有经营产业的人,使他们不至于困穷。若有人经营产业,按照先前圣旨,种田养蚕等应缴纳差税的照常缴纳,其余大小杂泛赋税一律免除,使他们能够自行供养自己,这实在是国家养育人才、激励士人的大事。贤明的君主任用人,就像高明的木匠使用木材,随着材料大小、长短不同,施用规矩、绳墨。孔子说:“君子不能让他只做小事,却可以让他承担大事;小人不能让他承担大事,却可以让他做小事。”这是说君子心中所存的是大事,不能完全胜任小人的事务,或许有一项短处;小人所拘限的范围狭小,不能达到君子的器量,或许有一项长处。充分发挥各人的才能而加以任用,是取得成功的道路。君子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话说得不好就废弃这个人,也不会因为说话的人不好就废弃他所说的正确言论。广泛开通进言的道路,是成就天下、安定百姓的办法。天地如此广大,日月如此明亮,却也有被遮蔽的时候。遮蔽天空光明的是云雾,遮蔽人的明智的是私欲和奸佞的言说。普通人有这些东西,就会遮蔽自己的内心;君主有这些东西,就会遮蔽天下。应当经常选用身边的谏臣,让他们在事情尚未形成时加以讽谏劝告,在最隐秘之处谋划斟酌。君子的心专一于理义,怀抱忠良;小人的心专一于利欲,怀抱谗佞。君子得势居位,对小人尚且宽容;小人得势,必定排斥君子。明君在上,不能不辨别二者。孔子说“疏远奸佞之人”,又说“厌恶能言善辩而足以倾覆国家的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谈论谋利的人很多,他们并不是打算以利于国、避免损害百姓为目的,实际上是想残害百姓而使自己获利。应当把国中百姓必需的冶炼场所,交给各路课税所管理,以确定专卖经营;其余那些只谈逐利的人,一律罢免。古代贤明的君王不把远方珍奇之物当作宝物,所珍视的只是贤才。如果让贤者居于官位、能者担任职务,这些都是君主一人的睿智和贤王辅佐成就的结果。古代治理太平之世,平均百姓的产业;自从废除井田、改为阡陌以后,后世沿袭下来,再也无法恢复。如今贫困者更加贫困,富裕者更加增多。应当禁止逐利之人依仗官府势力,居官在位者不得侵夺民间利益,商人与百姓公平和好地交易,不产生擅自夺取和欺骗蒙蔽的祸害,这才是真正有利于国家。笞打、鞭打的刑制,应当会合古制、斟酌今情,统一制定一套法令,使人不敢超过法度。禁止私自设置牢狱,以免滥捕无辜百姓。鞭打背部的刑罚应当禁止,以彰显爱护生命的德行。建立朝省来统辖百官,分设各有司来管理众多事务,直到京、府、州、郡直接治理百姓的官职也全部完备;这样上面的纲纪端正,下面的法度得以实行,所以天下不用劳苦就能得到治理。如今新君即位以后,可以建立朝省,把它作为施政的根本。其余百官不在于人数多,关键只在于任用得人。世祖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又说:“邢州原有一万多户,自从战事兴起以来,不足数百户,日益凋敝破败;如果能得到像真定的张耕、洺水的刘肃这样的良吏去治理,仍然可以恢复完好。”朝廷立即任命张耕为邢州安抚使,刘肃为副使。因此流亡百姓重新恢复旧业,邢州升为顺德府。
癸丑,从世祖征大理。明年,征云南。每赞以天地之好生,王者之神武不杀,故克城之日,不妄戮一人。己未,从伐宋,复以云南所言力赞于上,所至全活不可胜计。
中统元年,世祖即位,问以治天下之大经、养民之良法,秉忠采祖宗旧典,参以古制之宜于今者,条列以闻。于是下诏建元纪岁,立中书省、宣抚司。朝廷旧臣、山林遗逸之士,咸见录用,文物粲然一新。
秉忠虽居左右,而犹不改旧服,时人称之为聪书记。至元元年,翰林学士承旨王鹗奏言:“秉忠久侍藩邸,积有岁年,参帷幄之密谋,定社稷之大计,忠勤劳绩,宜被褒崇。圣明御极,万物惟新,而秉忠犹仍其野服散号,深所未安,宜正其衣冠,崇以显秩。”帝览奏,即日拜光禄大夫,位太保,参领中书省事。诏以翰林侍读学士窦默之女妻之,赐第奉先坊,且以少府宫籍监户给之。秉忠既受命,以天下为己任,事无巨细,凡有关于国家大体者,知无不言,言无不听,帝宠任愈隆。燕闲顾问,辄推荐人物可备器使者,凡所甄拔,后悉为名臣。
初,帝命秉忠相地于桓州东滦水北,建城郭于龙冈,三年而毕,名曰开平。继升为上都,而以燕为中都。四年,又命秉忠筑中都城,始建宗庙宫室。八年,奏建国号曰大元,而以中都为大都。他如颁章服,举朝仪,给俸禄,定官制,皆自秉忠发之,为一代成宪。
十一年,扈从至上都,其地有南屏山,尝筑精舍居之。秋八月,秉忠无疾端坐而卒,年五十九。帝闻惊悼,谓群臣曰:“秉忠事朕三十余年,小心慎密,不避艰险,言无隐情。其阴阳术数之精,占事知来,若合符契,惟朕知之,他人莫得闻也。”出内府钱具棺敛,遣礼部侍郎赵秉温护其丧还葬大都。十二年,赠太傅,封赵国公,谥文贞。成宗时,赠太师,谥文正。仁宗时,又进封常山王。
秉忠自幼好学,至老不衰,虽位极人臣,而斋居蔬食,终日淡然,不异平昔。自号藏春散人。每以吟咏自适,其诗萧散闲淡,类其为人。有文集十卷。无子,以弟秉恕子兰璋后。
秉恕字长卿。好读书,年弱冠,受《易》于刘肃,遂明理学。兄秉忠,事世祖,以荐士自任,嫌于私亲,独不及秉恕。左右以闻,召见,遂同侍潜邸。世祖尝赐秉忠白金千两,辞曰:“臣山野鄙人,侥幸遭际,服器悉出尚方,金无所用。”世祖曰:“卿独无亲故遗之邪?”辞不允,乃受而散之。以二百两与秉恕,秉恕曰:“兄勤劳有年,宜蒙兹赏,秉恕无功,可冒恩乎?”终不受。中统元年,擢礼部侍郎、邢州安抚副使。二年,赐金符,迁吏部侍郎。三年,升邢为顺德府,赐金虎符,为顺德安抚使。至元元年,转官法行,改嘉议大夫,历彰德、怀孟、淄莱、顺天、太原五路总管。淄莱府有死囚六人,狱已具。秉恕疑之,详谳得其实,六人赖以不死。他所至,皆有惠政。召除礼部尚书。出为淮西宣慰使,会省宣慰司,历湖州、平阳两路总管。平阳岁荒,民艰食,辄开仓以赈之,全活者众。年六十,卒于官。
张文谦
张文谦,字仲谦,邢州沙河人。幼聪敏,善记诵,与太保刘秉忠同学。世祖居潜邸,受邢州分地,秉忠荐文谦可用。岁丁未,召见,应对称旨,命掌王府书记,日见信任。邢州当要冲,初分二千户为勋臣食邑,岁遣人监领,皆不知抚治,征求百出,民弗堪命,或诉于王府。文谦与秉忠言于世祖曰:“今民生困弊,莫邢为甚。盍择人往治之,责其成效,使四方取法,则天下均受赐矣。”于是乃选近侍脱兀脱、尚书刘肃、侍郎李简往。三人至邢,协心为治,洗涤蠹敝,革去贪暴,流亡复归,不期月,户增十倍。由是世祖益重儒士,任之以政,皆自文谦发之。
岁辛亥,宪宗即位。文谦与秉忠数以时务所当先者言于世祖,悉施行之。世祖征大理,国主高祥拒命,杀信使遁去。世祖怒,将屠其城。文谦与秉忠、姚枢谏曰:“杀使拒命者高祥尔,非民之罪,请宥之。”由是大理之民赖以全活。己未,世祖帅师伐宋,文谦与秉忠言:“王者之师,有征无战,当一视同仁,不可嗜杀。”世祖曰:“期与卿等守此言。”既入宋境,分命诸将毋妄杀,毋焚人室庐,所获生口悉纵之。
译癸丑年,随从世祖征伐大理。第二年,征伐云南。他每次都以天地爱护生灵、王者神武而不滥杀来劝说世祖,所以攻克城池的那天,不随意杀死一个人。己未年,随从世祖讨伐宋朝,又把在云南时所说的道理竭力向世祖进言;军队所到之处,使人畜得以保全而活命的,不可胜数。中统元年,世祖即位,向他询问治理天下的根本道理和养育百姓的良好办法。刘秉忠采集祖宗旧有典章,参照适合当今的古代制度,分条列举上奏。于是朝廷下诏建立年号、以年号纪年,设置中书省和宣抚司。朝廷旧臣以及隐居山林而有才德的士人,全都得到登记任用,礼制文物显著地焕然一新。刘秉忠虽然身居世祖左右,却仍不改变旧日服饰,当时人称他为“聪书记”。至元元年,翰林学士承旨王鹗上奏说:“刘秉忠长期侍奉于藩王府邸,已有多年,参与帷幄中的机密谋划,制定国家的大计,忠诚勤勉,劳绩卓著,应当加以褒奖尊崇。圣明登临帝位,万物都焕然更新,而刘秉忠仍穿着乡野服装,保留着散官名号,实在令人深感不安,应当端正他的衣冠,以显贵的官秩尊崇他。”皇帝看了奏章,当天就授予他光禄大夫之职,任太保,参与统领中书省事务。下诏把翰林侍读学士窦默的女儿嫁给他,赐给他奉先坊的宅第,并把少府所属宫籍监户拨给他。刘秉忠接受任命后,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事情无论大小,只要关系到国家大局,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被听取的,皇帝对他的宠信任用更加隆厚。皇帝闲暇时召见询问,他总是推荐可以任用的人才;凡是他选拔提拔的人,后来都成为名臣。起初,皇帝命刘秉忠在桓州东面、滦水北面相地形,在龙冈修筑城郭,三年完成,命名为开平。后来升为上都,并以燕京为中都。至元四年,又命刘秉忠修筑中都城,开始营建宗庙和宫室。至元八年,他上奏建立国号为“大元”,并把中都定为大都。其他如颁行章服、举行朝廷礼仪、发给俸禄、确定官制等,也都是由刘秉忠倡议制定的,成为一代相沿遵守的成法。至元十一年,刘秉忠随从皇帝到上都。当地有南屏山,他曾在山上修筑精舍居住。秋季八月,刘秉忠没有生病,端坐着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皇帝听说后震惊悲痛,对群臣说:“刘秉忠侍奉我三十多年,谨慎周密,不躲避艰难险阻,说话从不隐瞒实情。他精通阴阳术数,预卜事情、预知未来,像符契相合一样准确,这些只有我知道,别人都没有机会听闻。”皇帝从内府拿出钱置办棺材殓葬,派礼部侍郎赵秉温护送他的灵柩回大都安葬。至元十二年,追赠太傅,封赵国公,谥号文贞。成宗时,追赠太师,改谥文正。仁宗时,又进封为常山王。刘秉忠从小喜爱学习,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虽然官位达到人臣之极,但居斋时仍吃蔬食,整天神情淡泊,和往常没有不同。自号“藏春散人”。他常常以吟诗自我陶然,他的诗作疏放闲淡,和他的为人相似。有文集十卷。他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秉恕的儿子兰璋作为继承人。秉恕字长卿。他喜爱读书,二十岁时向刘肃学习《易》,于是通晓理学。哥哥秉忠侍奉世祖,把推荐士人任用当作自己的责任,却嫌这样做有徇私亲属之嫌,唯独没有推荐秉恕。左右侍从把这件事报告给世祖,世祖召见秉恕,于是让他和秉忠一同侍奉潜邸。世祖曾赏赐秉忠白金一千两,秉忠推辞说:“臣是山野鄙陋之人,幸而得到际遇,衣服器用全都出自尚方,金钱对我没有用处。”世祖说:“你难道没有亲友可以留给他们吗?”秉忠推辞不被允许,只好接受下来,随后把金子分散送人。他拿出二百两给秉恕,秉恕说:“哥哥辛劳多年,应该得到这样的赏赐;秉恕没有功劳,难道可以冒领恩赏吗?”始终不肯接受。中统元年,秉恕升任礼部侍郎、邢州安抚副使。中统二年,赐金符,调任吏部侍郎。中统三年,邢州升为顺德府,赐金虎符,任顺德安抚使。至元元年,实行转官法,改授嘉议大夫,历任彰德、怀孟、淄莱、顺天、太原五路总管。淄莱府有六名死囚,案狱已经完备。秉恕对此感到怀疑,详细审理,查得真实情况,六人因此得以免死。他所到之处,都有惠民政绩。朝廷召回他,授任礼部尚书。出任淮西宣慰使,适逢合并宣慰司,历任湖州、平阳两路总管。平阳年成荒歉,百姓粮食困难,他总是打开粮仓赈济,许多人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六十岁时,死于任上。张文谦 张文谦字仲谦,是邢州沙河人。他幼年聪明敏捷,擅长记诵,和太保刘秉忠同学。世祖居住在潜邸时,接受邢州分地,刘秉忠推荐张文谦可以任用。丁未年,世祖召见他,他的应答符合旨意,便命他掌管王府书记之职,很快就得到信任。邢州处在交通要冲,起初分出二千户作为功臣的食邑,每年派人监督统领,但这些人都不懂得抚慰治理,征敛索取的名目层出不穷,百姓不堪其命,有人便到王府申诉。张文谦和刘秉忠对世祖说:“如今百姓的生活困苦,没有比邢州更严重的了。为什么不选择人选前去治理,责令他们取得成效,使四方都取法于此,那么天下百姓都会受到恩惠了。”于是选派近侍脱兀脱、尚书刘肃、侍郎李简前往。三人到达邢州后,同心治理,清除积弊,革除贪暴行为,流亡百姓重新归来,不到一个月,户数增加了十倍。因此世祖更加重视儒士,把政务交给他们办理,这些事情都是由张文谦倡议的。辛亥年,宪宗即位。张文谦和刘秉忠多次把当前政务中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向世祖进言,世祖全都施行。世祖征伐大理时,大理国主高祥抗拒命令,杀死使者逃走。世祖大怒,准备屠杀那座城。张文谦和刘秉忠、姚枢进谏说:“杀害使者、抗拒命令的只是高祥,不是百姓的罪过,请宽赦他们。”大理百姓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己未年,世祖率军讨伐宋朝,张文谦和刘秉忠说:“王者的军队,是出征而不是好战,应当一视同仁,不可以嗜好杀戮。”世祖说:“我一定和你们共同守住这句话。”进入宋境后,世祖分别命令诸将不得任意杀人,不得焚烧百姓房屋,俘获的民众全部释放。
中统元年,世祖即位,立中书省,首命王文统为平章政事,文谦为左丞。建立纲纪,讲明利病,以安国便民为务。诏令一出,天下有太平之望。而文统素忌克,谟谋之际,屡相可否,积不能平,文谦遽求出,诏以本官行大名等路宣抚司事。临发,语文统曰:“民困日久,况当大旱,不量减税赋,何以慰来苏之望?”文统曰:“上新即位,国家经费止仰税赋,苟复减损,何以供给?”文谦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俟时和岁丰,取之未晚也。”于是蠲常赋什之四,商酒税什之二。二年春,来朝,复留居政府。始立左右部,讲行庶务,巨细毕举,文谦之力为多。三年,阿合马领左右部,总司财用,欲专奏请,不关白中书,诏廷臣议之,文谦曰:“分制财用,古有是理,中书不预,无是理也。若中书弗问,天子将亲莅之乎?”帝曰:“仲谦言是也。”
至元元年,诏文谦以中书左丞行省西夏中兴等路。羌俗素鄙野,事无统纪,文谦得蜀士陷于俘虏者五六人,理而出之,使习吏事,旬月间簿书有品式,子弟亦知读书,俗为一变。浚唐来、汉延二渠,溉田十数万顷,人蒙其利。三年,还朝。诸势家言有户数千,当役属为私奴者,议久不决。文谦谓以乙未岁户帐为断,奴之未占籍者,归之势家可也,其余良民无为奴之理。议遂定,守以为法。五年,淄州妖人胡王惑众,事觉,逮捕百余人。丞相安童以文谦言奏曰:“愚民无知,为所诳诱,诛其首恶足矣。”诏即命文谦往决其狱,惟三人坐弃市,余皆释之。
七年,拜大司农卿,奏立诸道劝农司,巡行劝课,请开籍田,行祭先农先蚕等礼。复与窦默请立国子学。诏以许衡为国子祭酒,选贵胄子弟教育之。时阿合马议拘民间铁,官铸农器,高其价以配民,创立行户部于东平、大名以造钞,及诸路转运司,干政害民,文谦悉于帝前极论罢之。十三年,迁御史中丞。阿合马虑宪台发其奸,乃奏罢诸道按察司以撼之,文谦奏复其旧。然自知为奸臣所忌,力求去。会世祖以《大明历》岁久浸差,命许衡等造新历,乃授文谦昭文馆大学士,领太史院,以总其事。十九年,拜枢密副使。岁余,以疾薨于位,年六十八。
文谦蚤从刘秉忠,洞究术数;晚交许衡,尤粹于义理之学。为人刚明简重,凡所陈于上前,莫非尧、舜仁义之道。数忤权幸,而是非得丧,一不以经意。家惟藏书数万卷。尤以引荐人材为己任,时论益以是多之。累赠推诚同德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魏国公,谥忠宣。
长子晏,仕至御史中丞,赠陕西行省平章政事,封魏国公,谥文靖。
郝经
郝经,字伯常,其先潞州人,徙泽州之陵川,家世业儒。祖天挺,元裕尝从之学。金末,父思温辟地河南之鲁山。河南乱,居民匿窖中,乱兵以火熏灼之,民多死,经母许亦死。经以蜜和寒菹汁,决母齿饮之,即苏。时经九岁,人皆异之。金亡,徙顺天。家贫,昼则负薪米为养,暮则读书。居五年,为守帅张柔、贾辅所知,延为上客。二家藏书皆万卷,经博览无不通。往来燕、赵间,元裕每语之曰:“子貌类汝祖,才器非常,勉之。”宪宗二年,世祖以皇弟开邸金莲川,召经,谘以经国安民之道,条上数十事,大悦,遂留王府。是时,连兵于宋,宪宗入蜀,命世祖总统东师,经从至濮。会有得宋国奏议以献,其言谨边防,守冲要,凡七道,遂下诸将议。经曰:“古之一天下者,以德不以力。彼今未有败亡之衅,我乃空国而出,诸侯窥伺于内,小民凋弊于外。经见其危,未见其利也。王不如修德布惠,敦族简贤,绥怀远人,控制诸道,结盟饬备,以待西师。上应天心,下系人望,顺时而动,宋不足图也。”世祖以经儒生,愕然曰:“汝与张拔都议邪?”经对曰:“经少馆张柔家,尝闻其论议。此则经臆说耳,柔不知也。”进七道议七千余言。乃以杨惟中为江淮荆湖南北等路宣抚使,经为副,将归德军,先至江上,宣布恩信,纳降附。惟中欲私还汴,经曰:“我与公同受命南征,不闻受命还汴也。”惟中怒,弗听。经率麾下扬旌而南,惟中惧谢,乃与经俱行。
经闻宪宗在蜀,师久无功,进《东师议》,其略曰:
经闻图天下之事于未然则易,救天下之事于已然则难。已然之中复有未然者,使往者不失而来者得遂,是尤难也。国家以一旅之众,奋起朔漠,斡斗极以图天下,马首所向,无不摧破。灭金源,并西夏,蹂荆、襄,克成都,平大理,躏轹诸夷,奄征四海,有天下十八,尽元魏、金源故地而加多,廓然莫与侔大也。惟宋不下,未能混一,连兵构祸逾二十年。何曩时掇取之易,而今日图惟之难也?
译中统元年,世祖即位,设置中书省,首先任命王文统为平章政事,任命张文谦为左丞。他们建立纲纪,讲明政务的利弊,把安定国家、便利百姓作为要务。诏令一经颁布,天下便有了太平的希望。但王文统平素嫉妒贤能、争强好胜,在谋划政务时,多次与张文谦互相争论是非,长期不能平和相处,张文谦于是请求出任外职,皇帝下诏让他以原官职办理大名等路宣抚司事务。临行前,他对王文统说:“百姓困苦已久,何况正逢大旱;如果不酌情减免税赋,怎么能安慰百姓希望复苏的心情呢?”王文统说:“皇上刚刚即位,国家经费只依靠税赋,如果再减损税赋,拿什么来供给?”张文谦说:“百姓富足了,君主难道会独自贫困吗?等到时气调和、年成丰收时再征取,也不晚。”于是减免通常赋税的十分之四,商税和酒税的十分之二。中统二年春,张文谦入朝,又留在政府任职。朝廷开始设置左右部,讲求推行各项政务,大事小事都得到办理,其中张文谦出力最多。中统三年,阿合马统领左右部,总管财政,想独自上奏请示,不经过中书省,皇帝下诏让廷臣讨论此事。张文谦说:“分掌财政,自古有这样的道理;中书省不参与,却没有这样的道理。如果中书省不加过问,难道天子要亲自处理吗?” 皇帝说:“仲谦说得对。” 至元元年,皇帝下诏让张文谦以中书左丞的身份行省西夏中兴等路。羌人的风俗一向鄙陋粗野,政务没有统属和纲纪。张文谦找到五六名陷入俘虏之中的蜀地士人,审理清楚后释放他们,让他们学习官府事务。不到一个月,文书簿册便有了格式,子弟们也知道读书,风俗因此大为改变。他疏浚唐来渠、汉延渠,灌溉农田十多万顷,百姓都得到其利。至元三年,回朝。各个权势之家声称有数千户百姓应当服役并隶属为私奴,这件事议论了很久仍未决定。张文谦认为,应以乙未年的户籍帐册为准;尚未登记入籍的奴隶,可以归还权势之家,其余本是良民,不应有被充作奴隶的道理。议论于是定下来,并作为法令遵守。至元五年,淄州妖人胡王迷惑民众,事情败露,逮捕了一百多人。丞相安童根据张文谦的意见上奏说:“愚民无知,受到欺骗诱惑,诛杀首恶就够了。”皇帝立即命张文谦前去审决此案,只有三人判处弃市,其余全部释放。至元七年,授任大司农卿。他上奏设置各道劝农司,巡行各地劝导督促农事,请求开设籍田,举行祭祀先农、先蚕等礼仪。又和窦默请求设置国子学。皇帝下诏任命许衡为国子祭酒,选取贵族子弟加以教育。当时阿合马建议征收民间铁器,由官府铸造农具,抬高价格配给百姓;又在东平、大名设置行户部来制造钞币,并设置各路转运司。这些举措干预政务、损害百姓,张文谦都在皇帝面前极力论说,请求罢除。至元十三年,调任御史中丞。阿合马担心御史台揭发他的奸恶,便上奏请求罢除各道按察司,以此动摇张文谦;张文谦上奏请求恢复旧制。但他自知被奸臣嫉恨,竭力请求离职。恰逢世祖认为《大明历》使用年久,逐渐出现误差,命许衡等人制定新历,于是授张文谦昭文馆大学士,统领太史院,总管此事。至元十九年,授任枢密副使。一年多后,因病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八岁。张文谦早年跟随刘秉忠,彻底研究术数;晚年与许衡交往,在义理之学方面尤其纯粹精深。他为人刚正明察、简约庄重,凡是在皇帝面前陈述的,没有不是尧、舜仁义之道的。他多次触犯权贵宠臣,但对于是非得失,完全不放在心上。家中只有数万卷藏书。他尤其把推荐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当时舆论因此更加称许他。屡次追赠推诚同德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魏国公,谥号忠宣。长子张晏,官做到御史中丞,追赠陕西行省平章政事,封魏国公,谥号文靖。郝经 郝经字伯常,他的祖先是潞州人,后来迁居泽州陵川,世代以儒业为生。祖父郝天挺,元裕曾经跟随他学习。金朝末年,父亲郝思温迁往河南鲁山避难。河南发生动乱,居民藏在地窖里,乱兵用火熏烧他们,百姓大多死亡,郝经的母亲许氏也死了。郝经把蜂蜜和寒菹汁调在一起,撬开母亲的牙齿让她喝下去,她立即苏醒。当时郝经九岁,人们都认为这是奇异之事。金朝灭亡后,郝经迁居顺天。家境贫寒,白天背柴、米来供养家人,晚上读书。住了五年,被守帅张柔、贾辅所知,邀请他作为上宾。两家藏书都有一万卷,郝经广泛阅读,没有不通晓的。郝经往来于燕、赵之间,元裕常对他说:“你的相貌像你的祖父,才华器识非同寻常,要努力。”宪宗二年,世祖以皇弟身份在金莲川开设王府,召见郝经,向他询问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道理。郝经分条上奏数十件事,世祖非常高兴,于是把他留在王府。当时元军连续与宋交战,宪宗进入蜀地,命世祖总领东路军,郝经随军到达濮地。适逢有人得到宋国的奏议献上,其中提出谨慎防守边境、守住险要之地,共有七条,于是世祖下令让诸将讨论。郝经说:“我只看见这样做的危险,没有看见它的利益。大王不如修养德政、广施恩惠,敦睦宗族、简拔贤能,安抚怀柔远方之人,控制各条道路,结成盟约、整饬军备,以等待西路军。这样上可以符合天意,下可以系结民望,顺应时势而行动,宋朝就不足以谋取了。” 世祖因为郝经是儒生,惊愕地说:“你是和张拔都商议的吗?”郝经回答说:“我年轻时曾寄居在张柔家,过去听过他的议论。这些话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张柔并不知道。”郝经进呈七道建议,共七千多字。于是任命杨惟中为江淮荆湖南北等路宣抚使,郝经为副使,统领归德军。他们将要回去时,先到江边,宣扬恩德信义,接纳投降归附的人。杨惟中想私自返回汴京,郝经说:“我和您一同接受了向南征伐的命令,没有听说接受过返回汴京的命令。”杨惟中发怒,不听从。郝经率领部下举着旌旗向南行进,杨惟中害怕了,向他道歉,于是和郝经一同前进。郝经听说宪宗正在蜀地,军队长期没有取得功效,便进呈《东师议》,大意说:我听说,在事情尚未发生时谋划天下之事还容易,到了事情已经发生之后再挽救天下之事就困难了;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中又有尚未发生的变化,能够使过去的事情不至于失误、未来的事情得以成功,这就更加困难了。国家凭借一支军队在北方沙漠兴起,撼动北斗以图取天下,兵锋所向,没有不被摧毁的。灭亡金源,兼并西夏,践踏荆、襄,攻克成都,平定大理,蹂躏各族,迅速征服四海,拥有天下十八处,全部得到元魏、金源的旧地而且有所增加,疆域开阔,没有谁能与之相比。唯独宋朝尚未降服,未能统一天下,连续用兵、结下祸患已经超过二十年。为什么过去夺取它容易,而如今谋取它却困难呢?
夫取天下,有可以力并,有可以术图。并之以力则不可久,久则顿弊而不振;图之以术则不可急,急则侥幸而难成。故自汉、唐以来,树立攻取,或五六年,未有逾十年者,是以其力不弊,而卒能保大定功。晋之取吴,隋之取陈,皆经营比佽十有余年,是以其术得成,而卒能混一。或久或近,要之成功各当其可,不妄为而已。
国家建极开统垂五十年,而一之以兵,遗黎残姓,游气惊魂,虔刘劘荡,殆欲歼尽。自古用兵,未有如是之久且多也,其力安得不弊乎!且括兵率赋,朝下令而夕出师,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阖国大举,以之伐宋而图混一。以志则锐,以力则强,以土则大,而其术则未尽也。苟于诸国既平之后,息师抚民,致治成化,创法立制,敷布条纲,上下井井,不挠不紊,任老成为辅相,起英特为将帅,选贤能为任使,鸠智计为机衡,平赋以足用,屯农以足食,内治既举,外御亦备。如其不服,姑以文诰,拒而不从,而后伺隙观衅,以正天伐。自东海至于襄、邓,重兵数道,联帜接武,以为正兵。自汉中至于大理,轻兵捷出,批亢抵胁,以为奇兵。帅臣得人,师出以律,高拱九重之内,而海外有截矣。是而不为,乃于间岁遽为大举,上下震动,兵连祸结,底安于危,是已然而莫可止者也。东师未出,大王仁明,则犹有未然者,可不议乎!
国家用兵,一以国俗为制,而不师古。不计师之众寡,地之险易,敌之强弱,必合围把槊,猎取之若禽兽然。聚如丘山,散如风雨,迅如雷电,捷如鹰鹘,鞭弭所属,指期约日,万里不忒,得兵家之诡道,而长于用奇。自浍河之战,乘胜下燕、云,遂遗兵而去,似无意于取者。既破回鹘,灭西夏,乃下兵关陕以败金师,然后知所以深取之,是长于用奇也。既而为斡腹之举,由金、房绕出潼关之背以攻汴;为捣虚之计,自西和径入石泉、威、茂以取蜀;为示远之谋,自临洮、吐番穿彻西南以平大理。皆用奇也。夫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而后可以用奇。岂有连百万之众,首尾万余里,六飞雷动,乘舆亲出,竭天下,倒四海,腾掷宇宙,轩豁天地,大极于遐徼之土,细穷于委巷之民,撞其钟而掩其耳,啮其脐而蔽其目,如是用奇乎?是执千金之璧而投瓦石也。
其初以奇胜也,关陇、江淮之北,平原旷野之多,而吾长于骑,故所向不能御。兵锋新锐,民物稠夥,拥而挤之,郡邑自溃,而吾长于攻,故所击无不破。是以用其奇而骤胜。今限以大山深谷,厄以重险荐阻,迂以危途缭径,我之乘险以用奇则难,彼之因险以制奇则易。况于客主势悬,蕴蓄情露,无虏掠以为资,无俘获以备役,以有限之力,冒无限之险,虽有奇谋秘略,无所用之。力无所用与无力同,勇无所施与不勇同,计不能行与无计同。泰山压卵之势,河海濯爇之举,拥遏顿滞,盘桓而不得进,所谓强弩之末不能射鲁缟者也。
译取得天下,有的可以凭武力兼并,有的可以凭谋略图取。用武力兼并就不能长久,时间一长便会疲困衰败而不能振作;用谋略图取就不能急于求成,急迫就会依靠侥幸而难以成功。所以自汉、唐以来,发动攻取战争,有的用五六年,从未超过十年,因此力量不会疲弊,最终能够保全大局、成就安定功业。晋朝攻取吴国,隋朝攻取陈国,都经营筹划了十多年,因此谋略得以成功,最终能够统一天下。有的时间长,有的时间短,关键在于成功时机各自适宜,只是不胡乱行事罢了。国家建立最高统治、开创基业将近五十年,却一直用兵来统一天下,遗留下来的百姓和残存的家族,苟延残喘,惊魂未定,遭到杀戮蹂躏,几乎要被消灭殆尽。自古以来用兵,从来没有像这样长久而且频繁的,军队的力量怎么能不疲弊呢!况且征集兵员、按户征收赋税,早晨下令,晚上就出兵;亲自穿上铠甲,跋涉山川,全国大举出动,用来讨伐宋朝、谋求统一。论志气则锐利,论力量则强大,论土地则广大,但在谋略方面还没有做到尽善尽美。假如在各国平定以后,暂时停止用兵,安抚百姓,推行治理、成就教化,创立法令、建立制度,布置纲条法纪,使上下秩序井然,不受扰乱、不发生紊乱;任用老成之士作为辅相,起用杰出人才作为将帅,选拔贤能作为任使,聚集有智谋计策的人掌管机要;平定赋税以满足用度,屯田务农以满足粮食需要。内政已经整顿,外部防御也已完备;如果宋朝不服,就姑且用文书诏告它,拒绝而不听从,然后等待时机、观察衅隙,以正当的天意发动征伐。从东海直到襄、邓,分设多路重兵,旗帜相连、步调相接,作为正兵;从汉中直到大理,派遣轻装部队迅速出击,攻击敌人的要害、抵达其侧翼,作为奇兵。将帅任用得人,军队出动遵守军纪;大王安坐九重之内,海外自然就会整齐服从。明明可以这样做却不这样做,反而隔年就仓促发动大规模进攻,使上下震动,战争祸乱接连不断,把本来安定的局面推向危险,这就是已经发生而无法制止的局势。东路军尚未出动,大王仁慈明智,那么尚且还有可以避免的变化,难道不可以商议吗!国家用兵,一概按照本国习俗制定办法,而不效法古人。不计算军队人数的多少、地势的险易、敌人的强弱,必定合围持槊,像捕捉禽兽一样猎取敌人。军队聚集时像山丘,分散时像风雨,迅疾如雷电,敏捷如鹰鹘;挥鞭挽弓,所属部队听从指挥,指定期限、约定日期,行军万里也没有差错,掌握了兵家的诡道,尤其擅长出奇制胜。自浍河之战以来,乘胜攻下燕、云,随后留下军队便离去,似乎无意于夺取它;攻破回鹘、灭亡西夏后,才出兵关陕击败金军,然后才懂得如何深入夺取,这就是擅长出奇。后来又采取“斡腹”之举,从金、房绕到潼关背后进攻汴京;采用“捣虚”之计,从西和直接进入石泉、威、茂以夺取蜀地;施行显示远方的谋略,从临洮、吐蕃穿越西南平定大理。这些都是使用奇兵。攻击敌人没有防备之处,出现在敌人意料之外,然后才可以使用奇兵。哪里有连接起来百万军队,首尾绵延一万多里,皇帝乘舆亲自出动,竭尽天下力量,倾动四海,纵横宇宙,声势震天动地,远至边远土地,细至偏僻小巷的百姓都被牵动,像敲响钟却捂住自己的耳朵、咬自己的肚脐却遮住自己的眼睛,这样还谈得上使用奇兵吗?这就像拿着价值千金的璧玉去投掷瓦石一样。当初之所以凭奇兵取胜,是因为关陇、江淮以北平原旷野很多,而我们擅长骑战,所以军队所向,敌人无法抵御;军锋刚劲锐利,百姓和物资又密集,我们把军队拥挤推进,郡县自然崩溃,而我们又擅长攻城,所以所攻击的地方没有不被攻破的。因此使用奇兵便能迅速取胜。如今被大山深谷限制,又被重重险阻阻隔,道路曲折、危险小径迂回;我们凭借险地使用奇兵很难,敌人依托险地来遏制奇兵却容易。何况主客双方形势悬殊,敌人的积蓄和内情已经暴露;没有掠夺来作为资财,没有俘获来补充役夫,却以有限的力量冒无限的危险,即使有奇谋秘计,也没有地方可以施展。力量无处使用,就等同于没有力量;勇气无法施展,就等同于没有勇气;计谋不能实行,就等同于没有计谋。这样形成泰山压卵的架势,举行河海洗灼的行动,却受到阻塞、停滞,盘旋而不能前进,这就是所说的强弩之末,连鲁地的薄绢也射不穿。
为今之计,则宜救已然之失,防未然之变而已。西师既构,猝不可解,如两虎相斗,猝入于岩阻,见之者辟易不暇,又焉能以理相喻,使之逡巡自退?彼知其危,竭国以并命,我必其取,无由以自悔,兵连祸结,何时而已。殿下宜遣人禀命于行在所,大军压境,遣使喻宋,示以大信,令降名进币,割地纳质。彼必受命,姑为之和,偃兵息民,以全吾力,而图后举,天地人神之福也。禀命不从,殿下之义尽,而后进吾师,重慎详审,不为躁轻飘忽,为前定之谋,而一之以正大,假西师以为奇而用吾正。比师南辕,先示恩信,申其文移,喻以祸福,使知殿下仁而不杀,非好攻战辟土地,不得已而用兵之意。诚意昭著,恩信流行,然后阅实精勇,别为一军,为帐下之卒,举老成知兵者俾为将帅,更直宿卫,以备不虞。其余师众,各畀侯伯,使吾府大官元臣分师总统,为战攻之卒。其新入部曲,瞢不知兵,虽名为兵,其实役徒者,使沿边进筑,与敌郡邑犬牙相制,为屯戍之卒。推择单弱,究竟逃匿,编葺部伍,使闻望重臣为之抚育,总押近里故屯,为镇守之卒。使掣肘之计不行,妄意之徒屏息,内外备御无有缺绽,则制节以进。既入其境,敦陈固列,缓为之行。彼善于守而吾不攻,彼恃城壁以不战老吾,吾合长围以不攻困彼,吾用吾之所长,彼不能用其长。选出入便利之地为久驻之基,示必取之势。毋焚庐舍,毋伤人民,开其生路,以携其心,亟肄以疲,多方以误,以弊其力。兵势既振,蕴蓄既见,则以轻兵掠两淮,杜其樵采而遏其粮路,使血脉断绝,各守孤城,示不足取。即进大兵,直抵于江,沿江上下,列屯万灶,号令明肃,部曲严整,首尾缔构,各具舟楫,声言径渡。彼必震垒,自起变故。盖彼之精锐尽在两淮,江面阔越,恃其岩阻,兵皆柔脆,用兵以来未尝一战,焉能当我百战之锐!一处崩坏,则望风皆溃,肱髀不续,外内限绝,勇者不能用而怯者不能敌,背者不能返而面者不能御,水陆相挤,必为我乘。是兵家所谓避坚攻瑕,避实击虚者也。
如欲存养兵力,渐次以进,以图万全,则先荆后淮,先淮后江。彼之素论,谓“有荆、襄则可以保淮甸,有淮甸则可以保江南”。先是,我尝有荆、襄,有淮甸,有上流,皆自失之。今当从彼所保以为吾攻,命一军出襄、邓,直渡汉水,造舟为梁,水陆济师。以轻兵掇襄阳,绝其粮路,重兵皆趋汉阳,出其不意,以伺江隙。不然,则重兵临襄阳,轻兵捷出,穿彻均、房,远叩归、峡,以应西师。如交、广、施、黔选锋透出,夔门不守,大势顺流,即并兵大出,摧拉荆、郢,横溃湘、潭,以成犄角。一军出寿春,乘其锐气,并取荆山。驾淮为梁,以通南北。轻兵抄寿春,而重兵支布于钟离、合淝之间,掇拾湖泺,夺取关隘,据濡须,塞皖口,南入舒、和,西及于蕲、黄,徜徉恣肆,以觇江口。乌江、采石广布戍逻,侦江渡之险易,测备御之疏密,徐为之谋,而后进师。所谓溃两淮之腹心,抉长江之襟要也。一军出维扬,连楚蟠亘,蹈跨长淮,邻我强对,通、泰、海门,扬子江面,密彼京畿,必皆备御坚厚,若遽攻击,则必老师费财。当以重兵临维扬,合为长围,示以必取。而以轻兵出通、泰,直塞海门、瓜步、金山、柴墟河口,游骑上下,吞江吸海,并著威信,迟以月时,以观其变。是所谓图缓持久之势也。三道并出,东西连衡,殿下或处一军,为之节制,使我兵力常有余裕,如是则未来之变或可弭,已然之失一日或可救也。
议者必曰:三道并进,则兵分势弱,不若并力一向,则莫我当也。会不知取国之术与争地之术异:并力一向,争地之术也;诸道并进,取国之术也。昔之混一者,皆若是矣。晋取吴,则六道进;隋取陈,则九道进;宋之于南唐,则三面皆进。未闻以一旅之众而能克国者,或者有之,侥幸之举也。岂有堂堂大国,师徒百万,而为侥幸之举乎?况彼渡江立国,百有余年,纪纲修明,风俗完厚,君臣辑睦,内无祸衅,东西南北,轮广万里,亦未可小。自败盟以来,无日不讨军实而申警之,彷徨百折,当我强对,未尝大败,不可谓弱。岂可蔑视,谓秦无人,直欲一军幸而取胜乎?秦王问王翦以伐荆,翦曰:“非六十万不可。”秦王曰:“将军老矣。”命李信将二十万往,不克,卒畀翦以兵六十万而后举楚。盖众有所必用,事势有不可悬料而幸取者。故王者之举必万全,其幸举者,崛起无赖之人也。
译如今的计划,只应挽救已经造成的过失,防止尚未发生的变化罢了。西路军既然已经起兵交战,仓促之间无法解开,就像两只老虎相斗,突然陷入险岩阻隔之中,看见它们的人躲避还来不及,又怎么能用道理劝说它们徘徊自行退去?敌人知道形势危险,必将举全国之力拼死作战;我们必定要夺取它,便没有机会自行悔悟,战争接连、祸患不断,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殿下应派人到行在所禀报,请示命令;等大军压境,再派使者晓谕宋朝,表示极大的诚信,让它献上降表、进献财帛、割让土地、送纳人质。对方一定会接受命令,姑且与它讲和,停止战争、休养百姓,以保全我们的力量,再谋求后续行动,这是天地人神的福分。若禀报后得不到同意,殿下的义务已经尽到,然后再推进我军;必须慎重周详地审察,不可躁进轻率、飘忽不定,预先制定谋略,以正大之道统一行动,借西路军作为奇兵,而使用我军作为正兵。等军队向南进发时,先显示恩德信义,重申文书命令,晓谕祸福,使他们知道殿下仁慈而不杀戮,并非喜欢攻战、贪图土地,而是迫不得已才用兵。等诚意显著、恩信流布之后,检阅真正精锐勇敢的士卒,另编为一军,作为帐下亲兵;推举老成而懂得军事的人任将帅,轮流值宿护卫,以防意外。其余军队分别授给侯伯统领,使我方府中的大官、元老重臣分领各军,作为战攻部队。其中新近收入部曲、茫然不懂军事的人,虽然名义上是士兵,实际上只是役夫,应让他们沿边境推进修筑城堡,与敌方郡县犬牙交错、互相牵制,作为屯戍部队。推选其中孤单弱小、最终逃亡藏匿的人,重新编整队伍,让有声望的重臣负责抚养训练,统领靠近内地的旧有屯驻部队,作为镇守部队。使牵制我们的计策不能实行,使妄图生事的人屏息收敛,内外防备没有缺漏,然后控制节奏推进。进入敌境后,应当厚重地布置坚固阵列,缓慢行军。敌人善于防守而我们不急于进攻,敌人依仗城墙不战来拖疲我军,我们就合围长久围困而不进攻,使敌人困乏;我们使用自己的长处,敌人无法使用其长处。选择出入便利的地方作为长期驻军的基地,显示必定攻取的态势。不要焚烧房舍,不要伤害百姓,给他们留下生路,以此争取他们的民心;不断操练使他们疲惫,采用多种方法使他们受到误导,以消耗他们的力量。等军势振作、敌人的积蓄暴露出来,就用轻装部队掠取两淮,禁止他们砍柴,截断他们的粮道,使其血脉断绝,各自守着孤城,显示这些城不足以夺取。随即推进大军,直抵长江;沿江上下列置屯营,灶火绵延万座,号令明确严肃,部队整齐严密,首尾相互连接,各自备有船只,声称要直接渡江。他们必然震动营垒,自身发生变故。因为他们的精锐全在两淮,江面宽阔遥远,依仗险阻,军队都柔弱脆怯;自从用兵以来从未交战一次,怎么能抵挡我们身经百战的精锐!一个地方崩溃,其他地方就会望风溃散;臂膀和大腿无法接续,内外隔绝,勇敢的人不能发挥作用,怯弱的人不能抵抗,背对敌人的不能返回,正面迎敌的不能防御,水陆两军相互拥挤,必定会被我们乘隙攻击。这就是兵家所说的避开坚固之处、攻击瑕疵,避开充实之处、打击空虚之处。如果想保存和养护军力,逐步推进,以谋求万全,那么就先攻荆州,后攻淮地;先取淮地,后取长江。宋朝平素的说法是:“拥有荆、襄,就可以保住淮甸;拥有淮甸,就可以保住江南。”过去我们曾拥有荆、襄、淮甸和上游地区,却都自行丢失了。如今应当从他们所要保守的地方进攻,命一支军队从襄、邓出发,直接渡过汉水,造船搭桥,使水陆军队得以渡过。用轻装部队夺取襄阳,截断它的粮道;主力部队全都奔赴汉阳,出其不意,伺机寻找长江的空隙。否则,就以重兵逼近襄阳,以轻装部队迅速出击,穿过均、房,远道叩击归、峡,以呼应西路军。如果从交、广、施、黔选拔先锋突进,夔门不能守住,大势便可顺流而下;随即合并军队大举出动,摧毁攻陷荆、郢,横扫溃击湘、潭,以形成犄角之势。另一支军队从寿春出发,乘着锐气,一并夺取荆山。在淮河上架桥,以沟通南北。轻装部队袭击寿春,重兵分布在钟离、合淝之间,夺取湖泊水泽,攻取关隘,占据濡须,堵塞皖口,向南进入舒、和,向西到达蕲、黄,自由往来,以窥察长江入口。广泛在乌江、采石部署戍守和侦逻,侦察渡江处的险易,测量防备的疏密,慢慢制定谋略,然后再推进军队。这就是所说的击溃两淮的腹心,拔出长江的关键要地。一支军队从维扬出发,连接楚地,横跨长淮,面对我们的强敌;通州、泰州、海门、扬子江面以及靠近宋朝京畿的地方,必然都会防守坚固。如果仓促进攻,必定使军队疲劳、耗费财力。应当以重兵逼近维扬,形成长期包围,显示必定攻取的态势;再用轻装部队从通州、泰州出发,直接堵塞海门、瓜步、金山、柴墟河口,游骑在上下往来,吞吐江海,同时树立威势和信用,拖延一段时间,以观察形势变化。这就是所说的谋求缓进持久的态势。三路军队一同出动,东西相互联结,殿下可以亲自驻守一军,负责节制,使我军的力量始终有余。这样,尚未发生的变化或许可以消除,已经造成的过失也许有一天能够挽救。议论此事的人一定会说:三路同时推进,就会兵力分散、形势削弱,不如集中力量朝一个方向进攻,那样就没有谁能抵挡我们。却不知道夺取国家的谋略和争夺土地的谋略不同:集中力量攻向一个方向,是争地的谋略;各路同时推进,是夺国的谋略。过去统一天下的,都采用这种办法。晋朝攻取吴国时,六路军队推进;隋朝攻取陈国时,九路军队推进;宋朝攻打南唐时,三面都进军。从未听说只凭一支军队就能攻克一个国家的,即使有,也是依靠侥幸的行动。堂堂大国拥有百万军队,难道会采取侥幸行动吗?何况宋朝渡江立国已经一百多年,纲纪修明,风俗完厚,君臣和睦,内部没有祸乱变故,东西南北幅员万里,也不可小看。自从败坏盟约以来,没有一天不整顿军备、加强戒备;虽然屡遭挫折,面对我们的强敌却从未遭受大败,不能说它弱小。怎么可以轻视它,说秦国无人,竟想凭一支军队侥幸取胜呢?秦王询问王翦攻打楚国的兵力,王翦说:“非六十万不可。”秦王说:“将军老了。”便命李信率二十万军队前往,不能取胜,最终还是把六十万军队交给王翦,之后才攻灭楚国。可见兵众有其必然的用途,事势有不能悬想而侥幸取得的道理。所以王者的行动必须谋求万全;那些依靠侥幸行事的,都是突然起兵的无赖之徒。
呜呼!西师之出,已及瓜戍,而犹未即功。国家全盛之力,在于东左,若亦直前振迅,锐而图功,一举而下金陵、举临安则可也。如兵力耗弊,役成迁延,进退不可,反为敌人所乘,悔可及乎!固宜重慎详审,图之以术。若前所陈,以全吾力,是所谓坐胜也。虽然,犹有可忧者。国家掇取诸国,飘忽凌厉,本以力胜。今乃无故而为大举,若又措置失宜,无以挫英雄之气,服天下之心,则稔恶怀奸之流,得以窥其隙而投其间,国内空虚,易为摇荡。臣愚所以谆谆于东师,反覆致论,谓不在于已然而在于未然者,此也。
遂会兵渡江,围鄂州,闻宪宗崩,召诸将属议,经复进议曰:
《易》言:“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殿下聪明睿知,足以有临;发强刚毅,足以有断。进退存亡之正,知之久矣。向在沙陀,命经曰:“时未可也。”又曰:“时之一字最当整理。”又曰:“可行之时,尔自知之。”大哉王言,“时乘六龙”之道,知之久矣。自出师以来,进而不退,经有所未解者,故言于真定,于曹、濮,于唐、邓。亟言不已,未赐开允,乃今事急,故复进狂言。
国家自平金以来,惟务进取,不遵养时晦,老师费财,卒无成功,三十年矣。蒙哥罕立,政当安静以图宁谧,忽无故大举,进而不退,畀王东师,则不当亦进也而遽进。以为有命,不敢自逸,至于汝南,既闻凶讣,即当遣使,遍告诸帅,各以次退,修好于宋,归定大事,不当复进也而遽进。以有师期,会于江滨,遣使喻宋,息兵安民,振旅而归,不当复进也而又进。既不宜渡淮,又岂宜渡江?既不宜妄进,又岂宜攻城?若以机不可失,敌不可纵,亦既渡江,不能中止,便当乘虚取鄂,分兵四出,直造临安,疾雷不及掩耳,则宋亦可图。如其不可,知难而退,不失为金兀术也。师不当进而进,江不当渡而渡,城不当攻而攻,当速退而不退,当速进而不进,役成迁延,盘桓江渚,情见势屈,举天下兵力不能取一城,则我竭彼盈,又何俟乎?且诸军疾疫已十四五,又延引月日,冬春之交,疫必大作,恐欲还不能。
彼既上流无虞,吕文德已并兵拒守,知我国疵,斗气自倍。两淮之兵尽集白鹭,江西之兵尽集隆兴,岭广之兵尽集长沙,闽、越沿海巨舶大舰以次而至,伺隙而进。如遏截于江、黄津渡,邀遮于大城关口,塞汉东之石门,限郢、复之湖泺,则我将安归?无已则突入江、浙,捣其心腹。闻临安、海门已具龙舟,则已徒往;还抵金山,并命求出,岂无韩世忠之俦?且鄂与汉阳分据大别,中挟巨浸,号为活城,肉薄骨并而拔之,则彼委破壁孤城而去,溯流而上,则入洞庭,保荆、襄,顺流而下,则精兵健橹突过浒、黄,未易遏也,则亦徒费人命,我安所得哉!区区一城,胜之不武,不胜则大损威望,复何俟乎!
虽然,以王本心,不欲渡江,既渡江,不欲攻城,既攻城,不欲并命,不焚庐舍,不伤人民,不易其衣冠,不毁其坟墓,三百里外不使侵掠。或劝径趋临安,曰其民人稠夥,若往,虽不杀戮,亦被践蹂,吾所不忍。若天与我,不必杀人;若天弗与,杀人何益,而竟不往。诸将归罪士人,谓不可用,以不杀人故不得城。曰彼守城者只一士人贾制置,汝十万众不能胜,杀人数月不能拔,汝辈之罪也,岂士人之罪乎!益禁杀人。岿然一仁,上通于天,久有归志,不能遂行耳。然今事急,不可不断也。
宋人方惧大敌,自救之师虽则毕集,未暇谋我。第吾国内空虚,塔察国王与李行省肱髀相依,在于背胁;西域诸胡窥觇关陇,隔绝旭烈大王;病民诸奸各持两端,观望所立,莫不觊觎神器,染指垂涎。一有狡焉,或启戎心,先人举事,腹背受敌,大事去矣。且阿里不哥已行赦令,令脱里赤为断事官、行尚书省,据燕都,按图籍,号令诸道,行皇帝事矣。虽大王素有人望,且握重兵,独不见金世宗、海陵之事乎!若彼果决,称受遗诏,便正位号,下诏中原,行赦江上,欲归得乎?
昨奉命与张仲一观新月城,自西南隅抵东北隅,万人敌,上可并行大车,排槎丳楼,缔构重覆,必不可攻,只有许和而归耳。断然班师,亟定大计,销祸于未然。先命劲兵把截江面,与宋议和,许割淮南、汉上、梓夔两路,定疆界岁币。置辎重,以轻骑归,渡淮乘驿,直造燕都,则从天而下,彼之奸谋僣志,冰释瓦解。遣一军逆蒙哥罕灵舆,收皇帝玺。遣使召旭烈、阿里不哥、摩哥及诸王驸马,会丧和林。差官于汴京、京兆、成都、西凉、东平、西京、北京,抚慰安辑,召真金太子镇燕都,示以形势。则大宝有归,而社稷安矣。
译唉!西路军出动,已经到了瓜时戍守之期,却仍然没有立即取得成功。国家全盛的力量在东部,如果也径直向前,奋勇迅疾,以锐气谋求成功,那么一举攻下金陵、夺取临安,是可以做到的。如果兵力耗尽疲弊,战事拖延,进退都不能自主,反而被敌人乘机攻击,到那时后悔还来得及吗!本来就应当慎重周详地审察,运用谋略来谋取胜利。像我前面所陈述的那样,保全我们的力量,这就是所谓坐着取胜。即使如此,仍然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国家夺取各国时,行动迅疾猛烈,本来是凭力量取胜。如今却无缘无故发动大举进攻,如果又处置不当,无法挫败英雄豪杰的气焰、使天下人心服,那么那些积累罪恶、心怀奸诈的人,就能窥见间隙而从中作乱;国内空虚,容易被动摇。臣愚昧,所以对东路军反复恳切地陈说,反复论述,认为问题不在已经发生的事情,而在尚未发生的变化,原因就在这里。于是会合军队渡过长江,包围鄂州,听说宪宗驾崩,便召集诸将商议。郝经再次进献意见说:《易经》说:“懂得进退、存亡,而又不失去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殿下聪明睿智,足以君临天下;发奋刚毅,足以果断决策。进退存亡的正道,殿下早已知道。先前在沙陀时,您命令我说:“时机还不到。”又说:“‘时’这个字最应当加以整治安排。”又说:“可以行动的时机,你自己会知道。”伟大啊,大王的话!“顺应时势驾驭六龙”的道理,您早已懂得。自从出兵以来,只进不退,有些事情我一直不能理解,所以曾在真定、曹、濮、唐、邓进言。多次进言而没有停止,却没有得到您的开明允准,如今事情紧急,所以再次冒昧进献狂言。国家自从平定金朝以来,只求进攻夺取,不遵循韬光养晦、休养生息之道,军队疲劳、财力耗费,最终没有成功,已经三十年了。蒙哥罕即位后,政务本应安静,以谋求安宁,却忽然无故大举进兵,只进不退;把东路军交给大王后,本来不应进军也仓促进军。您认为既然受有命令,就不敢自行安逸,进军到汝南;听到凶讯后,本应派使者遍告各位将帅,让他们依次退兵,与宋朝修好,回来安定大事,不应再次进军却又仓促进军。既然因为有出兵期限而在江边会合,派使者晓谕宋朝,停止战争、安定百姓,整顿军队返回,就不应再次进军却又继续进军。既然不应该渡过淮河,又怎么应该渡过长江?既然不应妄自进兵,又怎么应该攻城?如果认为时机不可错失、敌人不可放纵,那么既然已经渡过长江,就不能中途停止,应当乘虚攻取鄂州,分兵四出,直达临安,快如迅雷使敌人来不及掩耳,这样宋朝还可以谋取。如果做不到,就应当知难而退,也不失为金兀术。军队不应进而进,长江不应渡而渡,城池不应攻而攻;应当迅速退兵却不退,应当迅速进兵却不进;战事拖延,盘桓在江边,实情暴露、形势屈服,动用天下兵力却不能攻取一座城,那么我方力量耗尽而敌方力量充盈,还等待什么呢?而且各军患疫病已经十四五日,又拖延了时日;冬春交替之际,疫病必定大规模暴发,恐怕到时想要回去也不能了。宋军既然在上游没有忧患,吕文德已经合并兵力进行拒守,知道我国的弱点,斗志自然加倍。两淮的军队全都集中在白鹭,江西的军队全都集中在隆兴,岭南、广东的军队全都集中在长沙,福建、越地沿海的大船巨舰也陆续到达,伺机进攻。如果在江、黄的渡口阻截我们,在大城关口拦击我们,堵塞汉东的石门,限制郢、复之间的湖泊水泽,那么我们将往哪里回去?如果没有办法,就只能突入江浙,捣击敌人的腹心。听说临安、海门已经备有龙舟,那我们只是白白前往;返回到金山,同时命人寻求出路,难道不会有韩世忠一类的人吗?况且鄂州与汉阳分别占据大别山两侧,中间夹着大片水域,号称“活城”;如果贴近城墙、并力攻拔它,宋军就会弃守破败的壁垒孤城离去。我们若逆流而上,就会进入洞庭,保住荆、襄;若顺流而下,宋军的精兵健橹突然越过浒、黄,便不容易阻挡。这样也只是白白耗费人命,我们还能得到什么呢?区区一座城,胜了也不算英武,不能取胜就会大大损害威望,还等待什么呢!即便如此,按照大王的本心,原本不愿渡过长江;渡江以后,又不愿攻城;攻城以后,又不愿拼死作战,不焚烧房屋,不伤害百姓,不改变他们的衣冠,不毁坏他们的坟墓,三百里以外也不让军队侵扰掠夺。有人劝他直接赶往临安,说那里百姓密集,如果前往,即使不杀戮,也会遭到践踏蹂躏,这是我所不忍心的。若上天把天下赐给我们,不必杀人;若上天不赐给我们,杀人又有什么益处?因此最终没有前往。诸将把罪责归给士人,说士人不能任用,因为不杀人而不能攻下城池。大王说:“守城的只有一个士人贾制置,你们十万人不能战胜他;杀了几个月的人还不能攻下城池,这是你们的罪过,难道是士人的罪过吗!”于是更加禁止杀人。大王巍然屹立,仁德上达于天,早已有归还的志向,只是不能立即实行罢了。然而如今事情紧急,不能不作出决断。宋人正害怕强大的敌人,前来救援的军队虽然已经全部集中,却还没有空暇谋划对付我们。只是我国国内空虚,塔察国王与李行省彼此如同手臂和大腿相互依靠,正处于后方和侧翼;西域各族窥伺关陇,隔绝旭烈大王;危害百姓的奸人各自持两面态度,观望谁能建立政权,没有谁不觊觎神器、垂涎帝位。只要有一个人突然作乱,或者激发戎狄之心,先发起事变,我们就会腹背受敌,大事就完了。况且阿里不哥已经颁行赦令,命脱里赤为断事官、行尚书省,据守燕都,依据图籍,向各道发号施令,已经行使皇帝的职权。即使大王素来有民望,又掌握重兵,难道没有看见金世宗与海陵王的事情吗?如果阿里不哥果断行动,声称奉受遗诏,立即正定帝王名号,向中原下诏,在长江边颁布赦令,您想回去还来得及吗?昨天我奉命和张仲一察看新月城,从西南角到东北角,城上可以并行万人和大车,排列着栅槎、丳楼,结构重叠坚固,必定无法攻取,只有答应讲和后返回而已。应当果断班师,赶快确定大计,把祸患消除在尚未发生之前。先命精锐部队把守截断江面,与宋朝议和,答应割让淮南、汉上、梓夔两路,确定疆界和岁币。留下辎重,带领轻骑回去,渡过淮河后乘驿站快马,直达燕都,这样就像从天而降,阿里不哥的奸谋和僭越之志便会冰消瓦解。派一支军队迎接蒙哥罕的灵柩,收取皇帝玉玺;派使者召回旭烈、阿里不哥、摩哥以及各位诸王、驸马,到和林会葬。派官员到汴京、京兆、成都、西凉、东平、西京、北京,抚慰安定百姓;召真金太子镇守燕都,向他们显示形势。这样帝位就会有所归属,国家也就安定了。
会宋守帅贾似道亦遣间使请和,乃班师。明年,世祖既位,以经为翰林侍读学士,佩金虎符,充国信使使宋,告即位,且定和议,仍敕沿边诸将毋钞掠。经入辞,赐蒲萄酒,诏曰:“朕初即位,庶事草创,卿当远行,凡可辅朕者,亟以闻。”经奏便宜十六事,皆立政大要,辞多不载。
时经有重名,平章王文统忌之。既行,文统阴属李璮潜师侵宋,欲假手害经。经至济南,璮以书止经,经以璮书闻于朝而行。宋败璮军于淮安,经至宿州,遣副使刘仁杰、参议高翿请入国日期,不报。遗书宰相及淮帅李庭芝,庭芝复书果疑经,而贾似道方以却敌为功,恐经至谋泄,竟馆经真州。经乃上表宋主曰:“愿附鲁连之义,排难解纷;岂知唐俭之徒,款兵误国。”又数上书宋主及宰执,极陈战和利害,且请入见及归国,皆不报。驿吏棘垣钥户,昼夜守逻,欲以动经,经不屈。经待下素严,又久羁困,下多怨者。经谕曰:“向受命不进,我之罪也。一入宋境,死生进退,听其在彼,我终不能屈身辱命。汝等不幸,宜忍以待之,我观宋祚将不久矣。”居七年,从者怒斗,死者数人,经独与六人处别馆。又九年,丞相伯颜奉诏南伐,帝遣礼部尚书中都海牙及经弟行枢密院都事郝庸入宋,问执行人之罪,宋惧,遣总管段佑以礼送经归。贾似道之谋既泄,寻亦窜死。经归,道病,帝敕枢密院及尚医近侍迎劳,所过父老瞻望流涕。明年夏,至阙,锡燕大庭,咨以政事,赏赉有差。秋七月,卒,年五十三,官为护丧还葬,谥文忠。明年,宋平。
经为人尚气节,为学务有用。及被留,思托言垂后,撰《续后汉书》、《易春秋外传》、《太极演》、《原古录》、《通鉴书法》、《玉衡贞观》等书及文集,凡数百卷。其文丰蔚豪宕,善议论。诗多奇崛。拘宋十六年,从者皆通于学。书佐苟宗道,后官至国子祭酒。经还之岁,汴中民射雁金明池,得系帛,书诗云:“霜落风高恣所如,归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缴,穷海累臣有帛书。”后题曰:“至元五年九月一日放雁,获者勿杀,国信大使郝经书于真州忠勇军营新馆。”其忠诚如此。
二弟彝、庸,皆有名。彝字仲常,隐居以寿终;庸字季常,终颍州守。子采麟,亦贤,起家知林州,仕至山南江北道肃政廉访使。
卷一百五十八 列传第四十五
姚枢
姚枢,字公茂,柳城人,后迁洛阳。少力学,内翰宋九嘉识其有王佐略,杨惟中乃与之偕觐太宗。岁乙未,南伐,诏枢从惟中即军中求儒、道、释、医、卜者。会破枣阳,主将将尽坑之,枢力辨非诏书意,他日何以复命,乃蹙数人逃入篁竹中脱死。拔德安,得名儒赵复,始得程颐、朱熹之书。辛丑,赐金符,为燕京行台郎中。时牙鲁瓦赤行台,惟事货赂,以枢幕长,分及之。枢一切拒绝,因弃官去。携家来辉州,作家庙,别为室奉孔子及宋儒周惇颐等象,刊诸经,惠学者,读书鸣琴,若将终身。时许衡在魏,至辉,就录程、朱所注书以归,谓其徒曰:“曩所授受皆非,今始闻进学之序。”既而尽室依枢以居。
世祖在潜邸,遣赵璧召枢至,大喜,待以客礼。询及治道,乃为书数千言,首陈二帝三王之道,以治国平天下之大经,汇为八目,曰:修身,力学,尊贤,亲亲,畏天,爱民,好善,远佞。次及救时之弊,为条三十,曰:“立省部,则庶政出一,纲举纪张,令不行于朝而变于夕。辟才行,举逸遗,慎铨选,汰职员,则不专世爵而人才出。班俸禄,则赃秽塞而公道开。定法津,审刑狱,则收生杀之权于朝,诸侯不得而专,丘山之罪不致苟免,毫发之过免罹极法,而冤抑有伸。设监司,明黜陟,则善良奸窳可得而举刺。阁征敛,则部族不横于诛求。简驿传,则州郡不困于需索。修学校,崇经术,旌节孝,以为育人才、厚风俗、美教化之基,使士不媮于文华。重农桑,宽赋税,省徭役,禁游惰,则民力纾,不趋于浮伪,且免习工技者岁加富溢,勤耕织者日就饥寒。肃军政,使田里不知行营往复之扰攘。周匮乏,恤鳏寡,使颠连无告者有养。布屯田以实边戍,通漕运以廪京都。停债负,则贾胡不得以子为母,破称贷之家。广储蓄、复常平以待凶荒,立平准以权物估,却利便以塞幸途,杜告讦以绝讼源。”各疏施张之方,其下本末兼该,细大不遗。世祖奇其才,动必召问,且使授世子经。
译适逢宋朝守将贾似道也派遣间使请求讲和,于是元军班师。第二年,世祖即位,任命郝经为翰林侍读学士,佩带金虎符,充任国信使出使宋朝,告知宋朝世祖即位,并且商定和议;仍然命令沿边诸将不得抄掠。郝经入朝辞行,世祖赐给他蒲萄酒,下诏说:“我刚刚即位,各项事务正在草创之中,你将要远行,凡是可以帮助我的事情,赶快上奏。”郝经上奏便宜施行的十六件事,都是建立政权的重大原则,奏辞很多,现不载录。当时郝经声望很高,平章王文统嫉妒他。郝经出发后,王文统暗中指使李璮秘密出兵侵犯宋境,想借李璮之手害死郝经。郝经到达济南,李璮写信阻止他前进,郝经把李璮的信报告朝廷后仍继续前行。宋军在淮安击败李璮的军队,郝经到达宿州,派副使刘仁杰、参议高翿请求宋朝确定入境日期,却没有得到答复。他又写信给宋朝宰相和淮帅李庭芝,李庭芝回信,果然对郝经有所怀疑;而贾似道正把击退敌军当作自己的功劳,害怕郝经入境后谋划泄露,最终把郝经安置在真州馆舍。郝经于是上表给宋主说:“愿意依从鲁仲连排解危难、消除纷争的义举,哪里知道竟成了唐俭那样以和谈误国的人。”他又多次给宋主和宰执上书,极力陈述战争与和议的利害,并请求入朝觐见以及返回本国,都没有得到答复。驿站官吏设置荆棘篱墙、锁住房门,日夜守卫巡逻,想以此使郝经屈服,郝经不为所动。郝经平素对属下严厉,而又长期被拘禁困顿,属下中有很多怨恨他的人。郝经告诫他们说:“先前接受命令却没有前进,是我的罪过。一旦进入宋境,生死进退都听凭宋朝处置,但我终究不能屈身辱没使命。你们不幸遭遇此事,应当忍耐等待;依我看,宋朝的国运将不会长久。”住了七年,随从之间发生争斗,死了几个人,郝经独自和六个人住在另外的馆舍。又过了九年,丞相伯颜奉诏南伐,皇帝派礼部尚书中都海牙和郝经的弟弟、行枢密院都事郝庸进入宋境,责问拘留郝经之人的罪过。宋朝害怕了,派总管段佑按照礼节护送郝经回国。贾似道的谋划泄露后,不久也逃亡而死。郝经回国途中患病,皇帝命枢密院和太医院医生、近侍前去迎接慰劳,所经过的地方,父老百姓都仰望流泪。第二年夏天,到达宫阙,皇帝在大庭设宴款待,向他询问政事,并分别给予赏赐。同年秋七月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官府为他护送灵柩回乡安葬,谥号文忠。第二年,宋朝平定。郝经为人崇尚气节,治学注重实用。被宋朝拘留后,他想借著述之言流传后世,撰写了《续后汉书》《易春秋外传》《太极演》《原古录》《通鉴书法》《玉衡贞观》等书以及文集,共有数百卷。他的文章丰盛繁茂、豪放奔逸,善于议论;诗作大多奇峭峻拔。他被拘留在宋朝十六年,随从人员都通晓学问。书佐苟宗道后来官做到国子祭酒。郝经回国那一年,汴京百姓在金明池射雁,得到一只脚上系着帛书的雁,帛书上的诗说:“霜落风高,任意飞翔;回首归期,正是春天初始。上林苑中天子张弓射箭,穷海之滨被拘的臣子寄来帛书。”后面题写道:“至元五年九月一日放雁,捕获者不要杀它,国信大使郝经题写于真州忠勇军营新馆。”他的忠诚就像这样。他的二弟姚彝、姚庸,也都很有名。姚彝字仲常,隐居度日,终身长寿;姚庸字季常,最终官至颍州守。他的儿子姚采麟也很贤能,出仕后任林州知州,官至山南江北道肃政廉访使。卷一百五十八 列传第四十五 姚枢 姚枢,字公茂,柳城人,后来迁居洛阳。他年轻时努力学习,内翰宋九嘉看出他有辅佐帝王的才略,杨惟中便与他一起去朝见太宗。乙未年,南征时,诏令姚枢跟随杨惟中,到军中访求儒、道、释、医、卜各类人才。适逢攻破枣阳,主将将要把俘获的人全部活埋,姚枢极力辩明这不是诏书的本意,并说将来如何复命,于是使几个人挤入竹林中,得以逃脱死亡。攻下德安后,得到名儒赵复,这才获得程颐、朱熹的著作。辛丑年,赐给他金符,任燕京行台郎中。当时牙鲁瓦赤主持行台,只做贿赂之事;因为姚枢是幕府长官,也分给他一份。姚枢一概拒绝,于是弃官离去。他带着家人来到辉州,建立家庙,另建一室供奉孔子以及宋儒周惇颐等人的塑像,刊刻各部经典,惠及学者;读书弹琴,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当时许衡在魏地,到了辉州,取走程、朱注释的书籍回去,对他的门徒说:“从前所传授的全都不对,现在才知道求学进步的次序。”不久,许衡全家也依附姚枢住在那里。世祖还在潜邸时,派赵璧召姚枢来,见到他十分高兴,以宾客之礼相待。世祖询问治国之道,姚枢便写了几千字的奏书,开头陈述二帝三王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根本道理,归纳为八项:修身、努力学习、尊重贤才、亲爱亲族、敬畏上天、爱护百姓、喜好善行、远离奸佞。接着谈到挽救时弊,列出三十条,说:“设立省部,使各种政务统一出自一处,纲领举起而法纪张开,命令不至于早晨在朝廷颁布,晚上就改变。征召有才干品行的人,举荐被遗落的人才,慎重考核选任官员,裁汰冗员,这样就不会只依靠世袭爵位,人才也会出现。按等级颁给俸禄,就能堵塞贪赃污秽之路,开通公正之门。制定法律,审理刑狱,就能把生杀大权收归朝廷,诸侯不得专擅;罪大如丘山者不至于苟且免罪,细如毫发的过失也不至于遭受极刑,冤屈压抑之人可以得到伸张。设置监司,明确官员的升降,就能举荐善良者,纠察奸邪和庸劣者。〔原文“阁征敛”疑有脱误〕征收赋税,就不会使各部族横加搜刮。简化驿传,就不会使州郡困于供应索取。修建学校,尊崇经学,表彰节操和孝行,把这些作为培养人才、淳厚风俗、改善教化的基础,使士人不沉溺于浮华文辞。重视农桑,减轻赋税,减少徭役,禁止游荡懒惰,这样民力就会得到宽舒,不会趋向浮伪;也能避免学习工艺技术的人年年更加富足,而勤于耕织的人日益陷入饥寒。” 整顿军政,使田野乡里的百姓不受军队往返、驻扎骚扰之苦。周济贫困,抚恤鳏寡,使颠沛困苦、无处申诉的人得到供养。推行屯田以充实边防驻军,疏通漕运以供给京都。停止追讨债务,使商胡不能以高利贷盘剥人,击破放债者的家业。扩大储蓄,恢复常平仓以防备灾荒;设立平准机构以调节物价,排除牟利便利以堵塞侥幸求进的途径,禁止告发攻讦以断绝诉讼的根源。”每一条奏疏都说明施行的办法,下面兼顾本末,细节和大事都没有遗漏。世祖惊异于他的才华,遇事总要召来询问,并且让他教授世子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