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八十九 列传第七十六
前代史传,皆以儒学之士,分而为二,以经艺颛门者为儒林,以文章名家者为文苑。然儒之为学一也,《六经》者斯道之所在,而文则所以载夫道者也。故经非文则无以发明其旨趣;而文不本于六艺,又乌足谓之文哉。由是而言,经艺文章,不可分而为二也明矣。
元兴百年,上自朝廷内外名宦之臣,下及山林布衣之士,以通经能文显著当世者,彬彬焉众矣。今皆不复为之分别,而采取其尤卓然成名、可以辅教传后者,合而隶之,为《儒学传》。
赵复,字仁甫,德安人也。太宗乙未岁,命太子阔出帅师伐宋,德安以尝逆战,其民数十万,皆俘戮无遗。进杨惟中行中书省军前,姚枢奉诏即军中求儒、道、释、医、卜士,凡儒生挂俘籍者,辄脱之以归,复在其中。枢与之言,信奇士,以九族俱残,不欲北,因与枢诀。枢恐其自裁,留帐中共宿。既觉,月色皓然,惟寝衣在,遽驰马周号积尸间,无有也。行及水际,则见复已被发徒跣,仰天而号,欲投水而未入。枢晓以徒死无益:“汝存,则子孙或可以传绪百世;随吾而北,必可无他。”复强从之。先是,南北道绝,载籍不相通;至是,复以所记程、朱所著诸经传注,尽录以付枢。
自复至燕,学子从者百余人。世祖在潜邸,尝召见,问曰:“我欲取宋,卿可导之乎?”对曰:“宋,吾父母国也,未有引他人以伐吾父母者。”世祖悦,因不强之仕。惟中闻复论议,始嗜其学,乃与枢谋建太极书院,立周子祠,以二程、张、杨、游、朱六君子配食,选取遗书八千余卷,请复讲授其中。复以周、程而后,其书广博,学者未能贯通,乃原羲、农、尧、舜所以继天立极,孔子、颜、孟所以垂世立教,周、程、张、朱氏所以发明绍续者,作《传道图》,而以书目条列于后;别著《伊洛发挥》,以标其宗旨。朱子门人,散在四方,则以见诸登载与得诸传闻者,共五十有三人,作《师友图》,以寓私淑之志。又取伊尹、颜渊言行,作《希贤录》,使学者知所向慕,然后求端用力之方备矣。枢既退隐苏门,乃即复传其学,由是许衡、郝经、刘因,皆得其书而尊信之。北方知有程、朱之学,自复始。
复为人,乐易而耿介,虽居燕,不忘故土。与人交,尤笃分谊。元好问文名擅一时,其南归也,复赠之言,以博溺心、末丧本为戒,以自修读《易》求文王、孔子之用心为勉。其爱人以德类若此。复家江汉之上,以江汉自号,学者称之曰江汉先生。
张,字达善,其先蜀之导江人。蜀亡,侨寓江左。金华王柏,得朱熹三传之学,尝讲道于台之上蔡书院,从而受业焉。自《六经》、《语》、《孟》传注,以及周、程、张氏之微言,朱子所尝论定者,靡不潜心玩索,究极根柢。用功既专,久而不懈,所学益弘深微密,南北之士,鲜能及之。至元中,行台中丞吴曼庆闻其名,延致江宁学官,俾子弟受业,中州士大夫欲淑子弟以朱子《四书》者,皆遣从游,或辟私塾迎之。其在维扬,来学者尤众,远近翕然,尊为硕师,不敢字呼,而曰导江先生。大臣荐诸朝,特命为孔、颜、孟三氏教授,邹、鲁之人,服诵遗训,久而不忘。
气宇端重,音吐洪亮,讲说特精详,子弟从之者,诜诜如也。其高第弟子知名者甚多,夹谷之奇、杨刚中尤显。无子。有《经说》及文集行世。吴澄序其书,以为议论正,援据博,贯穿纵横,俨然新安朱氏之尸祝也。至正中,真州守臣以及郝经、吴澄皆尝留仪真,作祠宇祀之,曰三贤祠。
金履祥,字吉父,婺之兰溪人。其先本刘氏,后避吴越钱武肃王嫌名,更为金氏。履祥从曾祖景文,当宋建炎、绍兴间,以孝行著称,其父母疾,斋祷于天,而灵应随至。事闻于朝,为改所居乡曰纯孝。履祥幼而敏睿,父兄稍授之书,即能记诵。比长,益自策励,凡天文、地形、礼乐、田乘、兵谋、阴阳、律历之书,靡不毕究。及壮,知向濂、洛之学,事同郡王柏,从登何基之门。基则学于黄榦,而榦亲承朱熹之传者也。自是讲贯益密,造诣益邃。
时宋之国事已不可为,履祥遂绝意进取。然负其经济之略,亦未忍遽忘斯世也。会襄樊之师日急,宋人坐视而不敢救,履祥因进牵制捣虚之策,请以重兵由海道直趋燕、蓟,则襄樊之师,将不攻而自解。且备叙海舶所经,凡州郡县邑,下至巨洋别坞,难易远近,历历可据以行。宋终莫能用。及后朱瑄、张清献海运之利,而所由海道,视履祥先所上书,咫尺无异者,然后人服其精确。
译前代史书和传记,都把儒学之士分为两类:专门研究经学的人列入《儒林》,以文章著名的人列入《文苑》。然而,儒学作为学问本来是统一的;《六经》是道理所在,而文章则是用来承载这些道理的。因此,经书没有文章就无法阐明其中的旨趣,文章如果不以六艺为根本,又哪里配称为文章呢?由此说来,经学和文章显然不能分为两类。元朝兴起一百年间,上至朝廷内外以才名著称的官员,下至隐居山林的平民士人,以通晓经学、擅长文章而闻名于当世的人,众多而且济济一堂。现在不再把他们分别归类,而是选取其中最为卓著成名、可以辅助教化并流传后世的人,合在一起列入《儒学传》。赵复,字仁甫,德安人。太宗乙未年,命太子阔出率军攻打宋朝。德安曾经抵抗交战,因此当地数十万百姓全都被俘杀,没有剩下一个。朝廷派杨惟中任行中书省,随军处理军务;姚枢奉诏到军中寻找儒、道、释、医、卜等各类人士,凡是儒生被列入俘虏名册的,总是把他们释放带回,赵复也在其中。姚枢与他交谈,确知他是奇才;赵复因为九族都已残破,不愿北去,便与姚枢告别。姚枢担心他自杀,就把他留在帐中共同住宿。姚枢醒来时,月色明亮,只见赵复的睡衣还在,便立即骑马在尸体堆中四处呼喊寻找,却没有找到。走到水边时,才看见赵复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仰天号哭,想投水却还没有跳进去。姚枢晓谕他说,白白送死没有益处:“你活下来,子孙也许可以把家业传续百世;跟我北去,一定不会有其他祸患。”赵复勉强跟随他北行。此前南北道路断绝,双方的书籍资料不能相互流通;到这时,赵复把自己记得的程颐、朱熹所著各种经书、传注,全部抄录下来交给姚枢。赵复到达燕地后,跟随学习的学生有一百多人。世祖尚未即位、居于潜邸时,曾召见赵复,问道:“我想攻取宋朝,您能为我引导吗?”赵复回答:“宋朝是我的父母之国,从来没有引导他人攻伐自己父母的人。”世祖听了很高兴,于是不强迫他出来做官。杨惟中听到赵复的议论后,开始喜爱他的学问,便与姚枢谋划建立太极书院,设置周子祠,让二程、张载、杨时、游酢、朱熹六位君子配享,又选取遗留下来的书籍八千多卷,请赵复在其中讲授。赵复认为,周敦颐、二程以后,他们的著作广博繁多,学者不能融会贯通,于是追溯伏羲、神农、尧、舜承继天道、建立纲纪的原因,以及孔子、颜回、孟子传垂后世、建立教化的道理,又阐明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各家发明并接续道统的内容,撰写《传道图》,并把书目列在后面;另著《伊洛发挥》,用来标明其宗旨。朱熹的门人散居各地,赵复就把见于记载和从传闻中得到的,共五十三人,编作《师友图》,以寄托自己私下学习先贤的志向。又取伊尹、颜渊的言行,撰作《希贤录》,使学者知道应当向往仰慕的方向,这样寻求学问端绪、用力实践的方法就完备了。姚枢后来退隐苏门山,便直接接受赵复的传授,传播他的学说;由此,许衡、郝经、刘因都得到赵复的书而尊重信奉。北方知道有程朱之学,是从赵复开始的。赵复为人和乐平易而又正直不屈,虽然居住在燕地,却没有忘记故乡。他同人交往,尤其重视情分和道义。元好问的文章名声在当时独占一时;他南归时,赵复赠言给他,告诫他不要让博杂的学问淹没心志、不要因枝末而丧失根本,并勉励他通过自我修养、诵读《周易》来探求文王、孔子的用心。他这样以道德爱护别人,往往如此。赵复家住江汉之滨,便以“江汉”自号,学者称他为江汉先生。张,字达善,他的祖先是蜀地导江人。蜀亡后,迁居江东。金华人王柏得到朱熹三传的学问,曾在台州的上蔡书院讲学,张跟随他学习。对于《六经》、《论语》、《孟子》的传注,以及周敦颐、二程、张载诸家的精微言论和朱熹曾经评定的内容,没有不专心研读、深入探究根本的。他用功专一,长久不懈,所学越来越宏大、深厚、精微、严密,南北士人很少有人能够赶得上他。至元年间,行台中丞吴曼庆听到他的名声,请他到江宁担任学官,使子弟跟随他学习;中州士大夫想用朱熹《四书》教育子弟的,都派人跟从他学习,有的还聘请他到私塾授课。他在维扬时,前来求学的人尤其多,远近人士一致尊奉他为大师,不敢直呼其字,称他为导江先生。大臣把他推荐给朝廷,朝廷特命他担任孔氏、颜氏、孟氏三家的教授,使邹、鲁之地的人学习诵读先贤遗训,长久不忘。他气度端庄稳重,声音洪亮,讲解尤其精细详尽,跟随他学习的子弟众多。成绩最优、知名的弟子很多,其中夹谷之奇、杨刚中尤其显著。他没有儿子。有《经说》和文集流传于世。吴澄为他的著作作序,认为他的议论正当,引用的依据广博,纵横贯通,俨然如同新安朱氏的继承者。至正年间,真州守臣以及郝经、吴澄都曾留居仪真,建祠祭祀他,称为三贤祠。金履祥,字吉父,婺州兰溪人。他的祖先本姓刘,后来为避讳吴越钱武肃王的名字,改姓金。金履祥的从曾祖金景文,在宋代建炎、绍兴年间以孝行著名;他的父母患病时,他斋戒向上天祈祷,神灵随即显现应验。此事上报朝廷后,朝廷把他所居的乡改名为纯孝乡。金履祥幼年聪敏睿智,父兄稍微教给他一些书,他就能记诵。长大后,更加自我督促勉励,凡是天文、地形、礼乐、田赋、兵谋、阴阳、律历等书,没有不全部研究的。成年后,知道应当归向濂洛之学,便拜同郡王柏为师,跟随他登门向何基学习。何基又师从黄榦,而黄榦亲自承受了朱熹的传授。从此他的讲习贯通更加周密,学问造诣更加深邃。当时宋朝的国事已经无法挽救,金履祥于是断绝了出仕求进的念头。然而,他怀有经世济民的谋略,也不忍心立刻忘却这个世道。正逢襄阳、樊城的战事一天比一天紧急,宋人坐视不敢救援,金履祥于是提出牵制敌人、攻击空虚之处的策略,请求派重兵从海路直趋燕、蓟,那么襄阳、樊城的敌军就会不攻自解。他还详细叙述海船所经过的路线,从州、郡、县、邑直到大海中的大洋和另设的船坞,远近难易都一一列明,可以据此行动。宋朝最终没有采用他的建议。后来朱瑄、张清献提出海运的好处,而他们所走的海路,与金履祥先前上书所说的相比,近在咫尺、完全没有差别,这时人们才佩服他见识的精确。
德祐初,以迪功郎、史馆编校起之,辞弗就。宋将改物,所在盗起,履祥屏居金华山中,兵燹稍息,则上下岩谷,追逐云月,寄情啸咏,视世故泊如也。平居独处,终日俨然;至与物接,则盎然和怿。训迪后学,谆切无倦,而尤笃于分义。有故人子坐事,母子分配为隶,不相知者十年,履祥倾赀营购,卒赎以完;其子后贵,履祥终不自言,相见劳问辛苦而已。何基、王柏之丧,履祥率其同门之士,以义制服,观者始知师弟子之系于常伦也。
履祥尝谓司马文正公光作《资治通鉴》,秘书丞刘恕为《外纪》,以记前事,不本于经,而信百家之说,是非谬于圣人,不足以传信。自帝尧以前,不经夫子所定,固野而难质。夫子因鲁史以作《春秋》,王朝列国之事,非有玉帛之使,则鲁史不得而书,非圣人笔削之所加也。况左氏所记,或阙或诬,凡此类皆不得以辟经为辞。乃用邵氏《皇极经世历》、胡氏《皇王大纪》之例,损益折衷,一以《尚书》为主,下及《诗》、《礼》、《春秋》,旁采旧史诸子,表年系事,断自唐尧以下,接于《通鉴》之前,勒为一书,二十卷,名曰《通鉴前编》。凡所引书,辄加训释,以裁正其义,多儒先所未发。既成,以授门人许谦曰:“二帝三王之盛,其微言懿行,宜后王所当法,战国申、商之术,其苛法乱政,亦后王所当戒,则是编不可以不著也。”他所著书,曰《大学章句疏义》二卷,《论语孟子集注考证》十七卷,《书表注》四卷,谦为益加校定,皆传于学者。天历初,廉访使郑允中表上其书于朝。
初,履祥既见王柏,首问为学之方,柏告以必先立志,且举先儒之言:居敬以持其志,立志以定其本,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此为学之大方也。及见何基,基谓之曰:“会之屡言贤者之贤,理欲之分,便当自今始。”会之,盖柏字也。当时议者以为基之清介纯实似尹和静,柏之高明刚正似谢上蔡,履祥则亲得之二氏,而并充于己者也。
履祥居仁山之下,学者因称为仁山先生。大德中卒。元统初,里人吴师道为国子博士,移书学官,祠履祥于乡学。至正中,赐谥文安。
许谦,字益之,其先京兆人。九世祖延寿,宋刑部尚书。八世祖仲容,太子洗马。仲容之子曰洸、曰洞,洞由进士起家,以文章政事知名于时。洸之子寔,事海陵胡瑗,能以师法终始者也。由平江徙婺之金华,至谦五世,为金华人。父觥,登淳祐七年进士第,仕未显以殁。
谦生数岁而孤,甫能言,世母陶氏口授《孝经》、《论语》,入耳辄不忘。稍长,肆力于学,立程以自课,取四部书分昼夜读之,虽疾恙不废。既乃受业金履祥之门,履祥语之曰:“士之为学,若五味之在和,醯酱既加,则酸咸顿异。子来见我已三日,而犹夫人也,岂吾之学无以感发子耶!”谦闻之惕然。居数年,尽得其所传之奥。于书无不读,穷探圣微,虽残文羡语,皆不敢忽。有不可通,则不敢强;于先儒之说,有所未安,亦不苟同也。
读《四书章句集注》,有《丛说》二十卷,谓学者曰:“学以圣人为准的,然必得圣人之心,而后可学圣人之事。圣贤之心,具在《四书》,而《四书》之义,备于朱子,顾其辞约意广,读者安可以易心求之乎!”读《诗集传》,有《名物钞》八卷,正其音释,考其名物度数,以补先儒之未备,仍存其逸义,旁采远援,而以己意终之。读《书集传》,有《丛说》六卷。其观史,有《治忽几微》,仿史家年经国纬之法,起太皞氏,迄宋元祐元年秋九月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卒。备其世数,总其年岁,原其兴亡,著其善恶。盖以为光卒,则中国之治不可复兴,诚理乱之几也。故附于续经而书孔子卒之义,以致其意焉。
又有《自省编》,昼之所为,夜必书之,其不可书者,则不为也。其他若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食货、刑法、字学、音韵、医经、术数之说,亦靡不该贯,旁而释、老之言,亦洞究其蕴。尝谓:“学者孰不曰辟异端,苟不深探其隐,而识其所以然,能辨其同异,别其是非也几希。”又尝句读《九经》、《仪礼》及《春秋三传》,于其宏纲要领,错简衍文,悉别以铅黄朱墨,意有所明,则表而见之。其后吴师道购得吕祖谦点校《仪礼》,视谦所定,不同者十有三条而已。谦不喜矜露,所为诗文,非扶翼经义,张维世教,则未尝轻笔之书也。
译德祐初年,朝廷以迪功郎、史馆编校的职位起用他,他推辞没有接受。宋朝将要改朝换代,各地盗贼纷纷兴起,金履祥隐居在金华山中。战乱稍稍平息后,他便登临山岩、游走峡谷,追逐云月,寄托情怀于长啸吟咏,对世间变故看得十分淡泊。平时独居时,整天都庄重严肃;等到同外物接触,便和乐愉悦。教导后辈学生,诚恳周到而不知疲倦,尤其重视情分和道义。有一位故交的儿子因事获罪,母子被分配为奴,十年间彼此不知道下落。金履祥倾尽钱财设法购买,最终把他们赎出,使一家团聚;后来那人的儿子显贵了,金履祥始终没有自己说起这件事,见面时只是慰问他的辛苦而已。何基、王柏去世时,金履祥率同门弟子按照道义穿丧服,旁观者这才知道师生关系也合乎常伦。金履祥曾说,司马文正公司马光撰写《资治通鉴》,秘书丞刘恕又作《外纪》记载前代事情,但不以经书为根本,反而相信诸子百家的说法,是非判断与圣人相违,不能作为可信的传述。帝尧以前的事情,既没有经过孔子的裁定,本来就粗疏而难以考实。孔子依据鲁国史书编写《春秋》,王朝和诸侯国的事情,如果没有奉献玉帛的使者来往,鲁国史书就无法记载,也不是圣人亲自删削取舍所加以确定的。何况左氏所记有的缺漏、有的虚诬,凡是这类内容,都不能以排除经书为理由而保留。于是他采用邵雍《皇极经世历》、胡宏《皇王大纪》的体例,损益取舍、折中会通,一概以《尚书》为主,以下旁及《诗经》、《礼经》、《春秋》,并参考旧史和诸子百家的著作,按年表列、以事件相系,从唐尧开始,接续在《资治通鉴》之前,编成一部二十卷的书,名为《通鉴前编》。凡是引用的书,他总要加以训释,用来裁定和订正其中的意义,其中有许多是前代儒者未曾阐发的。书成后,他把它交给弟子许谦,说:“二帝三王盛世的精微言论和美善行为,是后世君王应当效法的;战国时期申不害、商鞅的苛刻法术和扰乱政治的做法,也是后世君王应当警戒的。因此,这部书不可以不写。” 他所著的其他书有《大学章句疏义》二卷、《论语孟子集注考证》十七卷、《书表注》四卷,许谦又加以校订,这些书都在学者中流传。天历初年,廉访使郑允中把他的著作上表推荐给朝廷。起初,金履祥见到王柏时,首先询问求学的方法。王柏告诉他,必须先立定志向,并引用先儒的话说:“居心恭敬来守持自己的志向,立定志向来确定根本;志向要树立在事物之外,敬意要贯彻在事物之内,这就是求学的大原则。”等到他见到何基,何基对他说:“会之多次谈论贤人的贤德以及天理和人欲的区别,你从今天起就应当这样做。”会之是王柏的字。当时议论的人认为,何基的清廉正直、纯粹笃实像尹和靖,王柏的高明刚正像谢上蔡,而金履祥亲自从这两位先生那里得到学问,并且把他们的优点都充实到自己身上。金履祥居住在仁山脚下,学者因此称他为仁山先生。大德年间去世。元统初年,同乡人吴师道任国子博士,写信给学官,请求在乡学祭祀金履祥。至正年间,朝廷赐谥号文安。许谦,字益之,他的祖先是京兆人。九世祖许延寿,任宋代刑部尚书;八世祖许仲容,任太子洗马。许仲容的儿子许洸、许洞,许洞凭进士身份起家,以文章和政事才能闻名当时。许洸的儿子许寔,侍奉海陵人胡瑗,能够始终遵循老师的学法。许氏一族从平江迁到婺州金华,到许谦已经是第五代,因此成为金华人。父亲许觥,考中淳祐七年进士,做官尚未显达便去世。许谦几岁时父亲便去世成为孤儿,刚会说话,继母陶氏口授《孝经》、《论语》,他听过就不会忘记。稍长以后,努力学习,制定课程来自我督促,把四部书分成昼夜来阅读,即使生病也不停止。后来他到金履祥门下学习,金履祥对他说:“士人求学,就像调和中的五味,醋和酱一加进去,酸咸的味道马上就不同了。你来见我已经三天了,却还和普通人一样,难道我的学问没有办法触动启发你吗!”许谦听后警醒不已。居住数年后,他完全领会了金履祥所传学问的深奥之处。他没有不读的书,深入探究圣贤精微,即使是残缺的文字和零散的语句,也不敢忽略。遇到不能通晓的地方,就不敢强作解释;对先儒的说法有所不安,也不随便苟同。他读《四书章句集注》,作《丛说》二十卷,对学者说:“求学应当以圣人为标准,但一定要先得到圣人的内心,之后才可以学习圣人的事业。圣贤的心意都具备在《四书》中,而《四书》的意义又完备地体现在朱子的注释里,只是朱子的言辞简约而意义广博,读书人怎么可以不用心体会就去理解它呢!”他读《诗集传》,作《名物钞》八卷,订正其中的音读和解释,考察名物、制度、数量,补充先儒未完备的地方,同时保存其中失传的意义,旁采远引,最后用自己的意见加以归结。他读《书集传》,作《丛说》六卷。他研究历史,作《治忽几微》,仿照史家以年代为经、以国家为纬的体例,起于太皞氏,止于宋元祐元年秋九月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去世。它完备地列出世代,汇总各年,探究兴亡,记载善恶。他认为司马光去世后,中国的政治清明便不可能再兴起,这确实是治乱转折的关键。因此,他依照续接经书、记载孔子去世的义例来写这部书,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又有《自省编》,白天所做的事情,晚上一定记录下来;其中不能记下来的事情,就不去做。其他如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食货、刑法、文字学、音韵、医经、术数等学说,也没有不全面贯通的;对于佛教、道教的言论,也深入探究其中的内蕴。他曾说:“学者谁不说要排斥异端?如果不能深入探究它隐微的内容,了解它为什么会这样,又怎么能够辨别异同、区分是非呢?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实在太少了。”他又曾为《九经》、《仪礼》以及《春秋三传》加以句读,对于其中的宏大纲领和要点、错简和衍文,全都分别用铅色、黄色、朱色、墨色标记;意旨有所阐明,就标示出来让人看见。后来吴师道买到吕祖谦点校的《仪礼》,与许谦校定的本子相比,只有十三处不同。许谦不喜欢夸耀显露,所写的诗文,如果不是为了辅助经义、宣扬维系世道人教,他从来不轻易动笔。
延祐初,谦居东阳八华山,学者翕然从之。寻开门讲学,远而幽、冀、齐、鲁,近而荆、扬、吴、越,皆不惮百舍来受业焉。其教人也,至诚谆悉,内外殚尽,尝曰:“己有知,使人亦知之,岂不快哉!”或有所问难,而词不能自达,则为之言其所欲言,而解其所惑。讨论讲贯,终日不倦,摄其粗疏,入于密微。闻者方倾耳听受,而其出愈真切。惰者作之,锐者抑之,拘者开之,放者约之。及门之士,著录者千余人,随其材分,咸有所得。然独不以科举之文授人,曰:“此义、利之所由分也。”谦笃于孝友,有绝人之行。其处世不胶于古,不流于俗。不出里闾者四十年,四方之士,以不及门为耻,缙绅先生之过其乡邦者,必即其家存问焉。或访以典礼政事,谦观其会通,而为之折衷,闻者无不厌服。
大德中,荧惑入南斗句已而行,谦以为灾在吴、楚,窃深忧之。是岁大昆,谦貌加瘠,或问曰:“岂食不足邪?”谦曰:“今公私匮竭,道殣相望,吾能独饱邪!”其处心盖如此。廉访使刘庭直、副使赵宏伟,皆中州雅望,于谦深加推服,论荐于朝;中外名臣列其行义者,前后章数十上;而郡复以遗逸应诏;乡闱大比,请司其文衡。皆莫能致。至其晚节,独以身任正学之重,远近学者,以其身之安否,为斯道之隆替焉。至元三年卒,年六十八。尝以白云山人自号,世称为白云先生。朝廷赐谥文懿。
先是,何基、王柏及金履祥殁,其学犹未大显,至谦而其道益著,故学者推原统绪,以为朱熹之世適。江浙行中书省为请于朝,建四贤书院,以奉祠事,而列于学官。
同郡朱震亨,字彦修,谦之高第弟子也。其清修苦节,绝类古笃行之士,所至人多化之。
陈栎,字寿翁,徽之休宁人。栎生三岁,祖母吴氏口授《孝经》、《论语》,辄成诵。五岁入小学,即涉猎经史。七岁通进士业。十五,乡人皆师之。宋亡,科举废,栎慨然发愤,致力于圣人之学,涵濡玩索,贯穿古今。尝以谓有功于圣门者,莫若朱熹氏,熹没未久,而诸家之说,往往乱其本真,乃著《四书发明》、《书集传纂疏》、《礼记集义》等书,亡虑数十万言,凡诸儒之说,有畔于朱氏者,刊而去之;其微辞隐义,则引而伸之;而其所未备者,复为说以补其阙。于是朱熹之说大明于世。
延祐初,诏以科举取士,栎不欲就试,有司强之,试乡闱中选,遂不复赴礼部。教授于家,不出门户者数十年。性孝友,尤刚正,日用之间,动中礼法。与人交,不以势合,不以利迁。善诱学者,谆谆不倦。临川吴澄,尝称栎有功于朱氏为多,凡江东人来受业于澄者,尽遣而归栎。栎所居堂曰定宇,学者因以定宇先生称之。元统二年卒,年八十三。
揭傒斯志其墓,乃与吴澄并称,曰:“澄居通都大邑,又数登用于朝,天下学者,四面而归之,故其道远而章,尊而明。栎居万山间,与木石俱,而足迹未尝出乡里,故其学必待其书之行,天下乃能知之。及其行也,亦莫之御,是可谓豪杰之士矣。”世以为知言。
胡一桂,字庭芳,徽州婺源人。父方平。一桂生而颖悟,好读书,尤精于《易》。初,饶州德兴沈贵宝,受《易》于董梦程,梦程受朱熹之《易》黄榦,而一桂之父方平及从贵宝、梦程学,尝著《易学启蒙通释》。一桂之学,出于方平,得朱熹氏源委之正。宋景定甲子,一桂年十八,遂领乡荐,试礼部不敏,退而讲学,远近师之,号双湖先生。所著书有《周易本义附录纂疏》、《本义启蒙翼传》、《朱子诗传附录纂疏》、《十七史纂》,并行于世。
其同郡胡炳文,字仲虎,亦以《易》名家,作《易本义通释》,而于朱熹所著《四书》,用力尤深。余干饶鲁之学,本出于朱熹,而其为说,多与熹牴牾,炳文深正其非,作《四书通》,凡辞异而理同者,合而一之;辞同而指异者,析而辨之,往往发其未尽之蕴。东南学者,因其所自号,称云峰先生。炳文尝用荐者,署明经书院山长,再调兰溪州学正。
黄泽,字楚望,其先长安人。唐末,舒艺知资州内江县,卒,葬焉,子孙遂为资州人。宋初,延节为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累赠金紫光禄大夫,泽十一世祖也。五世祖拂,与二兄播、揆,同年登进士第,蜀人荣之。父仪可,累举不第,随兄骥子官九江,蜀乱,不能归,因家焉。泽生有异质,慨然以明经学道为志,好为苦思,屡以成疾,疾止复思,久之,如有所见,作《颜渊仰高钻坚论》。蜀人治经,必先古注疏,泽于名物度数,考核精审,而义理一宗程、朱,作《易春秋二经解》、《二礼祭祀述略》。
译延祐初年,许谦居住在东阳八华山,学者纷纷前来跟随他。不久他开门讲学,远至幽州、冀州、齐地、鲁地,近至荆州、扬州、吴地、越地,都不怕跋涉百舍前来受业。他教导别人极其诚恳周详,内心和外在都竭尽无遗,曾说:“自己有了知识,也使别人知道,难道不是很快乐吗!”有人提出疑难却不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他就替对方说出想说的话,并解释对方的困惑。他讨论、讲习、贯通经义,整天不知疲倦,把粗疏的地方加以收摄,使之进入精密微妙之处。听讲的人正侧耳倾听时,他的讲解更加真切。对懒惰的人加以振作,对锐进的人加以抑制,对拘谨的人加以开导,对放纵的人加以约束。入门求学并登记姓名的弟子有一千多人,他根据各人的才质和程度教导,都有所收获。但他唯独不把科举文章教给人,说:“这正是义和利由此分开的地方。”许谦特别笃厚于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有超越常人的品行。他处世不拘泥于古法,也不随波逐流。不出乡里达四十年,四方士人把没能登门求教视为羞耻;士大夫先生经过他的乡里,必定到他家慰问。有的人向他询问典章礼制和政事,他观察其中的会通之处,为他们加以折中裁定,听到的人无不心悦诚服。大德年间,荧惑星进入南斗星宿,不久又运行离开,许谦认为灾祸会发生在吴、楚地区,暗中深深忧虑。这一年发生大饥荒,许谦的面容更加消瘦,有人问他:“难道是食物不够吗?”许谦说:“如今公家和私人都贫困匮乏,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不断,我难道能够独自吃饱吗!”他存心体察世事,大体就是这样。廉访使刘庭直、副使赵宏伟,都是中州有声望的名士,对许谦深为推重,便向朝廷议论推荐他;朝廷内外的名臣列举他的品行义行,前后上奏数十道;郡中又以遗逸之士的身份奉诏推荐他;乡试举行大比时,请他主持考试评阅文章。这些举荐都没有能够使他出仕。到了晚年,他独自以身承担正统学问的重任,远近学者都把他的安危看作这种道统兴衰的标志。至元三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他曾以白云山人自号,世人称他为白云先生。朝廷赐谥号文懿。在这以前,何基、王柏以及金履祥去世时,他们的学说还没有广泛显扬;到许谦时,他的道学更加显著。因此学者追溯学术统绪,认为他是朱熹学派的嫡传。江浙行中书省替他向朝廷请求,建立四贤书院,用来奉行祭祀之事,并把它列入学官系统。同郡人朱震亨,字彦修,是许谦成绩最优的弟子。他清心修身、苦守节操,极像古代笃实行义的人,所到之处,很多人都受到他的感化。陈栎,字寿翁,徽州休宁人。陈栎三岁时,祖母吴氏口授《孝经》、《论语》,他立即能够背诵。五岁进入小学,就开始涉猎经史;七岁便通晓进士应试的学业;十五岁时,乡里人都把他当作老师。宋朝灭亡,科举废止,陈栎慨然发愤,专心研究圣人的学问,长期涵养、浸润、玩味、探究,贯通古今。他曾认为,对孔门学术有功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朱熹;朱熹去世不久,各家的说法往往扰乱了朱熹学说的本来面目,于是撰写《四书发明》、《书集传纂疏》、《礼记集义》等书,文字总数不下数十万字。对于各位儒者的说法中违背朱熹的,他删去;对于其中隐微的言辞和深藏的意义,他加以引申阐明;对于朱熹尚未完备的地方,又作解释来补足缺漏。于是朱熹的学说在世上大为显明。延祐初年,朝廷下诏通过科举选取士人,陈栎不想参加考试,有关官员强迫他应试,他在乡试中被录取,于是不再赴礼部会试。他在家中教授学生,几十年不出门户。他天性孝顺友爱,尤其刚正不阿,日常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与人交往,不因权势而结交,也不因利益而改变。善于诱导学生,恳切教诲而不知疲倦。临川人吴澄曾称赞陈栎对朱熹学说功劳很大,凡是从江东来向吴澄求学的人,他都全部打发到陈栎那里去。陈栎居住的堂屋名叫定宇,学者因此称他为定宇先生。元统二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揭傒斯为他撰写墓志,于是把他和吴澄并称,说:“吴澄居住在交通便利的大都市,又多次被朝廷任用,天下的学者从四面八方归附他,所以他的道学传播得远而且显著,地位尊崇而且声名显明。陈栎居住在群山之中,与树木山石相伴,足迹从未走出乡里,所以他的学问必定要等到著作流传之后,天下人才会知道。等到他的书流传开来,也没有人能够阻挡,这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了。”世人认为这番话很有见识。胡一桂,字庭芳,徽州婺源人。父亲是胡方平。胡一桂生来聪颖,喜爱读书,尤其精通《易经》。起初,饶州德兴人沈贵宝向董梦程学习《易经》,董梦程又向黄榦学习朱熹的《易》学;胡一桂的父亲胡方平曾跟随沈贵宝、董梦程学习,并著有《易学启蒙通释》。胡一桂的学问出自胡方平,得到朱熹学说源流正统的传承。宋景定甲子年,胡一桂十八岁,便考取乡荐;参加礼部考试时成绩不佳,退下来讲学,远近人士都以他为老师,号称双湖先生。他所著的书有《周易本义附录纂疏》、《本义启蒙翼传》、《朱子诗传附录纂疏》、《十七史纂》,都在世上流传。同郡人胡炳文,字仲虎,也凭《易经》学问著名,作有《易本义通释》,而且对朱熹所著《四书》用功尤其深。他的学术同样出自余干人饶鲁,饶鲁的学说本来出自朱熹,但他的解释多有与朱熹相抵触的地方,胡炳文深入订正其中的错误,作《四书通》:凡是言辞不同而道理相同的,就合在一起说明;凡是言辞相同而旨意不同的,就分别辨析,往往阐发出朱熹尚未完全说明的深意。东南学者根据他的自号,称他为云峰先生。胡炳文曾经因推荐担任明经书院山长,后来调任兰溪州学正。黄泽,字楚望,他的祖先是长安人。唐朝末年,舒艺任资州内江县知县,死后葬在那里,子孙于是成为资州人。宋初,延节任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是黄泽的第十一世祖。黄泽的五世祖拂,和两个哥哥播、揆同年考中进士,蜀人为此感到荣耀。父亲仪可,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跟随哥哥骥子到九江任官;蜀地发生战乱,不能回去,于是便在那里安家。黄泽天生资质非凡,慨然把研明经学、探求圣道作为志向。他喜欢苦心思考,屡屡因此成病,病止后又继续思考;时间久了,仿佛有所领悟,写成《颜渊仰高钻坚论》。蜀地人研究经学,必先从古代注疏入手,黄泽对于名物、制度和数目的考订精密详审,而义理则一概以程颐、朱熹为宗,撰有《易春秋二经解》《二礼祭祀述略》。
大德中,江西行省相臣闻其名,授江州景星书院山长,使食其禄以施教。又为山长于洪之东湖书院,受学者益众。始泽尝梦见夫子,以为适然,既而屡梦见之,最后乃梦夫子手授所较《六经》,字画如新,由是深有感发,始悟所解经多徇旧说为非是,乃作《思古吟》十章,极言圣人德容之盛,上达于文王、周公。秩满即归,闭门授徒以养亲,不复言仕。
尝以为去圣久远,经籍残阙,传注家率多傅会,近世儒者,又各以才识求之,故议论虽多,而经旨愈晦;必积诚研精,有所悟入,然后可以窥见圣人之本真。乃揭《六经》中疑义千有余条,以示学者。既乃尽悟失传之旨。自言每于幽闲寂寞、颠沛流离、疾病无聊之际得之,及其久也,则豁然无不贯通。自天地定位、人物未生已前,沿而下之,凡邃古之初,万化之原,载籍所不能具者,皆昭若发蒙,如示诸掌。然后由伏羲、神农、五帝、三王,以及春秋之末,皆若身在其间,而目击其事者。于是《易》、《春秋》传注之失,《诗》、《书》未决之疑,《周礼》非圣人书之谤,凡数十年苦思而未通者,皆涣然冰释,各就条理。故于《易》以明象为先,以因孔子之言,上求文王、周公之意为主,而其机括,则尽在《十翼》,作《十翼举要》、《忘象辩》、《象略》、《辩同论》。于《春秋》以明书法为主,其大要则在考核三传,以求向上之功,而脉络尽在《左传》,作《三传义例考》、《笔削本旨》。又作《元年春王正月辩》、《诸侯娶女立子通考》、《鲁隐公不书即位义》、《殷周诸侯禘祫考》、《周庙太庙单祭合食说》,作《丘甲辩》,凡如是者十余通,以明古今礼俗不同,见虚辞说经之无益。尝言:“学者必悟经旨废失之由,然后圣人本意可见,若《易象》与《春秋》书法废失大略相似,苟通其一,则可触机而悟矣。”又惧学者得于创闻,不复致思,故所著多引而不发,乃作《易学滥觞》、《春秋指要》,示人以求端用力之方。其于礼学,则谓郑氏深而未完,王肃明而实浅,作《礼经复古正言》。如王肃混郊丘废五天帝,并昆仑、神州为一,赵伯循言王者禘其始祖之所自出,以始祖配之,而不及群庙之社,胡宏家学不信《周礼》,以社为祭地之类,皆引经以证其非。其辩释诸经要旨,则有《六经补注》;诋排百家异义,则取杜牧不当言而言之义,作《翼经罪言》。近代覃思之学,推泽为第一。
吴澄尝观其书,以为平生所见明经士,未有能及之者,谓人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楚望真其人乎!”然泽雅自慎重,未尝轻与人言。李泂使过九江,请北面称弟子,受一经,且将经纪其家,泽谢曰:“以君之才,何经不可明,然亦不过笔授其义而已。若余则于艰苦之余,乃能有见,吾非邵子,不敢以二十年林下期君也。”泂叹息而去。或问泽:“自閟如此,宁无不传之惧?”泽曰:“圣经兴废,上关天运,子以为区区人力所致耶!”
泽家甚窭贫,且年老,不复能教授,经岁大侵,家人采木实草根以疗饥,晏然曾不动其意,惟以圣人之心不明,而经学失传,若己有罪为大戚。至正六年卒,年八十七。其书存于世者十二三。门人惟新安赵汸为高第,得其《春秋》之学为多。
萧渼,字惟斗,其先北海人。父仕秦中,遂为奉元人。渼性至孝,自为儿时,翘楚不凡。稍出为府史,上官语不合,即引退,读书面山者三十年。制一革衣,由身半以下,及卧,辄倚其榻,玩诵不少置,于是博极群书,天文、地理、律历、算数,靡不研究。侯均谓元有天下百年,惟萧惟斗为识字人。学者及其门受业者甚众。尝出,遇一妇人,失金钗道旁,疑渼拾之,谓曰:“殊无他人,独翁居后耳。”渼令随至门,取家钗以偿。其妇后得所遗钗,愧谢还之。乡人有自城中暮归者,遇寇,欲加害,诡言“我萧先生也”,寇惊愕释去。
世祖分藩在秦,辟渼与杨恭懿、韩择侍秦邸,渼以疾辞,授陕西儒学提举,不赴。省宪大臣即其家具宴为贺,使一从史先诣渼舍,渼方汲水灌园,从史至,不知其为渼也,使饮其马,即应之不拒,及冠带迎宾,从史见渼,有惧色,渼殊不为意。后累授集贤直学士、国子司业,改集贤侍读学士,皆不赴。大德十一年,拜太子右谕德,扶病至京师,入觐东宫,书《酒诰》为献,以朝廷时尚酒故也。寻以病力请去职,人问其故,则曰:“在礼,东宫东面,师傅西面,此礼今可行乎?”俄除集贤学士、国子祭酒,依前右谕德,疾作,固辞而归。卒年七十八,赐谥贞敏。
译大德年间,江西行省的丞相听闻他的名声,任命他为江州景星书院山长,让他领取俸禄来施教。后来他又在洪州东湖书院任山长,前来受学的人更加多了。起初,黄泽曾梦见孔夫子,以为只是偶然;后来多次梦见孔夫子,最后梦见孔夫子亲手把校订过的《六经》交给他,书中文字笔画都像新写的一样。由此他深受感发,开始悟到自己解释经书时多沿袭旧说,是不正确的,于是写《思古吟》十章,极力称述圣人的德行仪容盛大,直达文王、周公。任期届满便回乡,闭门教徒以奉养双亲,不再谈论出仕。他曾认为,距离圣人时代已经久远,经籍残缺,传注家大多牵强附会;近世儒者又各凭自己的才识去探求,所以议论虽然很多,经书的旨意反而更加晦暗。必须积累至诚之心,精心钻研,达到有所悟入的境地,才能窥见圣人的本来真意。于是他揭示《六经》中一千多条疑义,拿来给学者看。后来他终于完全悟通了那些失传的经义。他说自己每每在幽静闲寂、颠沛流离、疾病无聊的时候得到这些领悟,时间久了,便豁然开朗,没有什么不能贯通。从天地定位、人物尚未产生以前讲起,沿流而下,凡是远古之初、万物变化的根源,以及典籍不能详尽记载的内容,全都明白得像拨开蒙昧,仿佛呈现在掌中。然后从伏羲、神农、五帝、三王,一直到春秋末年,都仿佛亲身处在其中,亲眼看见那些事情。因此,《易》《春秋》传注中的错误,《诗》《书》中未决的疑问,以及诋毁《周礼》并称它不是圣人之书的说法,凡是数十年来苦思而未能贯通的,都像冰块融化一样豁然消释,各自归于条理。所以研究《易》,以阐明卦象为先,主要依据孔子的话向上探求文王、周公的意旨,而其中的关键全在《十翼》,于是撰有《十翼举要》《忘象辩》《象略》《辩同论》。研究《春秋》,以阐明书写褒贬、记载义例的方法为主,大要在于考核《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以求向上追溯圣意的功夫,而其脉络全在《左传》,撰有《三传义例考》《笔削本旨》。又撰有《元年春王正月辩》《诸侯娶女立子通考》《鲁隐公不书即位义》《殷周诸侯禘祫考》《周庙太庙单祭合食说》,又作《丘甲辩》,像这样共十多篇,用以说明古今礼俗不同,显示凭空虚造言辞解释经书没有益处。他曾说:“学者必须先悟到经旨失传、废失的原因,然后才能看见圣人的本意。比如《易》的卦象和《春秋》的书法,失传的情形大致相似;如果能通晓其中一部,就可以触类旁通而有所领悟。”又担心学者只因得到新奇的见解便不再思考,所以他的著述多有引导而不直说,于是撰《易学滥觞》《春秋指要》,向人指示探求根本、用力学习的方法。至于礼学,他认为郑玄的学说深邃却不完备,王肃的学说明白却实际上浅薄,于是撰《礼经复古正言》。像王肃把郊祭、丘祭混为一谈,废弃五方天帝,又把昆仑、神州合为一处;赵伯循说天子禘祭其始祖所出之祖,并以始祖配祭,却不涉及群庙之社;胡宏以家学为依据而不相信《周礼》,把社看作祭地之礼等说法,他都引用经文来证明其错误。他辨析解释各经要旨,著有《六经补注》;批评排斥诸子百家不同的见解,则取用杜牧所谓“不当言而言之”的意思,撰成《翼经罪言》。近代深思经学的人,都推重黄泽为第一。吴澄曾阅览他的著作,认为自己一生所见通晓经书的士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便对人说:“能够申说拒斥杨朱、墨翟之说的人,才是圣人的门徒;楚望大概真是这样的人吧!”然而黄泽平素很谨慎自重,从不轻易把自己的学问告诉别人。李泂出使经过九江,请求面向北方行弟子礼,拜黄泽为师,接受一部经书的传授,并且想为黄泽料理家事。黄泽谢绝说:“凭您的才智,哪一部经书不能阐明?但也不过是把它的义理写下来传授罢了。像我这样的人,是在艰苦困顿之余才有所见;我不是邵雍,不敢以二十年隐居林下的期限来要求您。”李泂叹息着离去。有人问黄泽:“您这样秘而不传,难道不怕学问失传吗?”黄泽说:“圣经的兴废,向上关乎天运,您以为是区区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吗!” 黄泽家里非常贫困,而且年老,不能再教书;遇上连年严重歉收,家人采集树木的果实和草根来充饥,他却安然不动心,只有圣人的心意没有被阐明、经学失传,仿佛是自己的罪过,才使他极为悲痛。至正六年去世,享年八十七岁。他的著作流传于世的约有十二三种。门人中只有新安人赵汸成就最高,得到黄泽《春秋》学说的传授最多。萧渼,字惟斗,他的祖先是北海人。父亲在秦中做官,于是成为奉元人。萧渼性情极其孝顺,从小就是出类拔萃、不同寻常的人。稍稍长大后出任府中属吏,上官与他意见不合,他便辞职退隐,面向山居读书三十年。他制作一件皮衣,只做到身体一半以下的长度,到了睡觉时便把它靠在床榻旁,反复玩味诵读,从不放下。因此他博览群书,天文、地理、律历、算数,没有不研究的。侯均说,元朝拥有天下一百年,只有萧惟斗算得上识字读书的人。前来他门下求学的人很多。一次他出门,遇到一名妇女在路旁丢失金钗,怀疑是萧渼捡到的,便对他说:“这里没有别的人,只有老先生走在后面。”萧渼让她跟着到家,取出自家的钗来赔偿。后来妇女找到了自己遗失的钗,惭愧道谢,把赔偿的钗还给他。乡里有人傍晚从城里回来,遇到强盗想加害他,便假称“我是萧先生”,强盗惊愕之下放他离去。世祖分封在秦地时,征召萧渼与杨恭懿、韩择到秦王府侍奉,萧渼以有病推辞;又授任陕西儒学提举,他也没有赴任。行省和宪司的大臣就在他家设宴祝贺,派一名从史先到萧渼住处。当时萧渼正汲水浇园,从史到了,并不知道他就是萧渼,便让他给马饮水,他立即答应而不拒绝。等到他穿戴冠带迎接宾客,从史看见萧渼,脸上显出惧色,萧渼却完全不在意。后来屡次授任集贤直学士、国子司业,改任集贤侍读学士,他都没有赴任。大德十一年,授太子右谕德,他扶病来到京师,入宫拜见东宫,书写《酒诰》献上,因为朝廷当时崇尚饮酒。不久因病极力请求辞职,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按礼制,东宫面向东坐,师傅面向西坐;这种礼制如今能够实行吗?”不久授集贤学士、国子祭酒,仍任右谕德;疾病发作,他坚决辞职回乡。去世时七十八岁,赐谥号贞敏。
渼制行甚高,真履实践,其教人,必自《小学》始。为文辞,立意精深,言近而指远,一以洙、泗为本,濂、洛、考亭为据,关辅之士,翕然宗之,称为一代醇儒。所著有《三礼说》、《小学标题驳论》、《九州志》,及《勤斋文集》,行于世。
韩择者,字从善,亦奉元人。天资超异,信道不惑,其教学者,虽中岁以后,亦必使自《小学》等书始。或疑为陵节勤苦,则曰:“人不知学,白首童心,且童蒙所当知,而皓首不知,可乎?”择尤邃礼学,有质问者,口讲指画无倦容。士大夫游宦过秦中,必往见择,莫不虚往而实归焉。世祖尝召之赴京,疾,不果行。其卒也,门人为服緦麻者百余人。
侯均者,字伯仁,亦奉元人。父母蚤亡,独与继母居,卖薪以给奉养。积学四十年,群经百氏,无不淹贯,旁通释、老外典。每读书,必熟诵乃已。尝言:“人读书不至千遍,终于己无益。”故其答诸生所问,穷索极探,如取诸箧笥。名振关中,学者宗之。用荐者起为太常博士,后以上疏忤时相意,不待报可,即归休田里。
均貌魁梧,而气刚正,人多严惮之,及其应接之际,则和易款洽。虽方言古语,世所未晓者,莫不随问而答,世咸服其博闻。
同恕,字宽甫,其先太原人。五世祖迁秦中,遂为奉元人。祖升。父继先,博学能文,廉希宪宣抚陕右,辟掌库钥。家世业儒,同居二百口,无间言。恕安静端凝,羁丱如成人,从乡先生学,日记数千言。年十三,以《书经》魁乡校。至元间,朝廷始分六部,选名士为吏属,关陕以恕贡礼曹,辞不行。仁宗践阼,即其家拜国子司业,阶儒林郎,使三召,不起。陕西行台侍御史赵世延,请即奉元置鲁斋书院,中书奏恕领教事,制可之。先后来学者殆千数。延祐设科,再主乡试,人服其公。六年,以奉议大夫、太子左赞善召,入见东宫,赐酒慰问。继而献书,厉陈古谊,尽开悟涵养之道。明年春,英宗继统,以疾归。致和元年,拜集贤侍读学士,以老疾辞。
恕之学,由程、朱上溯孔、孟,务贯浃事理,以利于行。教人曲为开导,使得趣向之正。性整洁,平居虽大暑,不去冠带。母张夫人卒,事异母如事所生。父丧,哀毁致目疾,时祀斋肃详至。尝曰:“养生有不备,事犹可复,追远有不诚,是诬神也,可逭罪乎!”与人交,虽外无适莫,而中有绳尺。里人借骡而死,偿其直,不受,曰:“物之数也,何以偿为!”家无儋石之储,而聚书数万卷,扁所居曰榘庵。时萧渼居南山下,亦以道高当世,入城府,必主恕家,士论称之曰“萧同”。
恕自京还,家居十三年,缙绅望之若景星麟凤,乡里称为先生而不姓。至顺二年卒,年七十八。制赠翰林直学士,封京兆郡侯,谥文贞。其所著曰《榘庵集》,二十卷。
恕弟子第五居仁,字士安,幼师萧渼,弱冠从恕受学。博通经史,躬率子弟致力农亩,而学徒满门。其宏度雅量,能容人所不能容。尝行田间,遇有窃其桑者,居仁辄避之。乡里高其行义,率多化服。作字必楷整,游其门者,不惟学明,而行加修焉。卒之日,门人相与议易名之礼,私谥之曰静安先生。
安熙,字敬仲,真定藁城人。祖滔,父松,皆以学行淑其乡人。熙既承其家学,及闻保定刘因之学,心向慕焉。熙家与因所居相去数百里,因亦闻熙力于为已之学,深许与之。熙方将造其门,而因己殁,乃从因门人乌叔备问其绪说。盖自因得宋儒朱熹之书,即尊信力行之,故其教人,必尊朱氏。然因之为人,高明坚勇,其进莫遏。熙则简靓和易,务为下学之功。其《告先圣文》有曰:“追忆旧闻,卒究前业。洒扫应对,谨行信言。余力学文,穷理尽性。循循有序,发轫圣途,以存诸心,以行诸己,以及于物,以化于乡。”其用功平实切密,可谓善学朱氏者。
熙遭时承平,不屑仕进,家居教授垂数十年,四方之来学者,多所成就。既殁,乡人为立祠于藁城之西筦镇。其门人苏天爵,为辑其遗文,而虞集序之曰:“使熙得见刘氏,廓之以高明,厉之以奋发,则刘氏之学,当益昌大于时矣。”
卷一百九十 列传第七十七
◎儒学二
译萧渼的操守和行为非常高尚,真正做到身体力行。他教人时,必定从《小学》开始。他写文章,立意精深,语言浅近而旨意深远,一概以洙水、泗水之间的儒学为根本,以濂洛之学和考亭学说为依据。关辅一带的士人一致尊奉他,称他为一代醇正的儒者。著有《三礼说》《小学标题驳论》《九州志》以及《勤斋文集》,流传于世。韩择,字从善,也是奉元人。他天资卓异,笃信圣道而不迷惑;他教学生,即使是中年以后才来求学的人,也一定让他们从《小学》等书学起。有人怀疑这样会越级而且过于辛苦,他说:“人如果不知道学习,到老仍只有孩童般的心智;况且童蒙本来应当知道的道理,到了白头还不知道,难道可以吗?”韩择尤其精通礼学,有人来询问质疑,他口头讲解、用手指画,从没有疲倦的神色。士大夫出游任官经过秦中,必定前去拜见韩择,没有一个空手而去、却无所得而回的。世祖曾召他赴京,他因病没有成行。他去世时,门人中穿丧服服緦麻的有一百多人。侯均,字伯仁,也是奉元人。父母早亡,他独自和继母居住,靠卖柴供养继母。积累学问四十年,各种经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没有不深刻贯通的,还旁通佛教、道教和其他典籍。每次读书,一定要熟读背诵才停止。他曾说:“人读书不到一千遍,最终对自己没有益处。”所以他回答诸生的问题,总是穷尽追索、深入探究,就像从箱笥中取东西一样容易。名声震动关中,学者都尊奉他。因被推荐而起任太常博士,后来因为上疏触犯当时宰相的心意,不等朝廷答复批准,便回到乡里闲居。侯均相貌魁梧,气度刚正,许多人都敬畏他;但到了与人交往应酬时,却和蔼平易、亲切融洽。即使是方言古语以及世人没有听懂的内容,也没有不能随问随答的,世人都佩服他的博闻。同恕,字宽甫,他的祖先是太原人。五世祖迁居秦中,于是成为奉元人。祖父名升。父亲继先,博学能文,廉希宪任陕西宣抚时,征召他掌管库藏和钥匙。同家世代以儒学为业,二百口人共同居住,彼此没有争执。同恕安静端庄,幼年时就像成年人一样。他跟乡里的老师学习,每天能记诵数千字。十三岁时,凭《书经》在乡校考试中名列第一。至元年间,朝廷开始分设六部,选拔名士担任属吏,关陕地区推荐同恕到礼曹任职,他辞谢不去。仁宗即位,便在他家中授任国子司业,官阶为儒林郎,三次召见,他都没有起身任职。陕西行台侍御史赵世延,请求就在奉元设置鲁斋书院,中书省奏请让同恕主持教务,皇帝下诏批准。前后来求学的人将近一千。延祐年间设置科举考试,他两次主持乡试,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延祐六年,以奉议大夫、太子左赞善的身份被召入京,入宫拜见东宫,皇帝赐酒并慰问。随后他献上奏书,严厉陈述古代的义理,充分阐明启发觉悟、涵养德性的途径。第二年春天,英宗继承帝位,他因病回乡。致和元年,授集贤侍读学士,以年老有病辞谢。同恕的学问,从程颐、朱熹上溯孔子、孟子,务求贯通并切实掌握事理,以便落实实行。他教导别人,总是委婉而周详地开导,使人获得正确的志趣方向。他性情整肃洁净,平时即使天气非常炎热,也不脱下冠帽和衣带。母亲张夫人去世,他侍奉继母如同侍奉亲生母亲。父亲去世时,他悲伤过度而眼睛生病;每逢祭祀,他斋戒严肃,仪节周详。他曾说:“奉养生者有所不完备,事情还可以补救;追念祖先却没有诚意,就是欺骗神明,难道能逃脱罪责吗?”他与人交往,表面上虽不分亲疏好恶,内心却自有准绳。乡人借他的骡子,骡子死了,要赔偿价值,他不接受,说:“这是物命的定数,为什么要赔偿呢!”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藏,却聚书数万卷,把居所题名为“榘庵”。当时萧渼居住在南山脚下,也因道德学问为当世所推重;他进城到官府办事,必定住在同恕家,士人评论他们,称为“萧同”。同恕从京城回来后,在家居住了十三年,士大夫仰望他,如同仰望景星、麟凤;乡里只称他为先生而不称他的姓。至顺二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朝廷下制追赠翰林直学士,封为京兆郡侯,谥号文贞。著作名为《榘庵集》,共二十卷。同恕的弟子第五居仁,字士安,幼年拜萧渼为师,二十岁时跟随同恕学习。他博通经史,亲自率领子弟致力于农田劳动,而门下学徒满堂。他胸襟宏大、气量高雅,能够容忍别人不能容忍的事情。一次行走在田间,遇到有人偷他的桑叶,居仁总是避开他。乡里推重他的品行和义行,大多受到感化而归服。他写字必定端楷整齐,来他门下的人,不仅学问明达,品行也更加修养完善。他去世那天,门人共同商议改定谥名的礼仪,私下谥称他为静安先生。安熙,字敬仲,是真定藁城人。祖父滔、父亲松,都凭学问和品行使乡人受到教化。安熙继承家学后,又听闻保定刘因的学问,心中向往仰慕。安熙家与刘因居住的地方相距数百里,刘因也听说安熙努力研修为己之学,对他十分赞许。安熙正准备登门拜访刘因,刘因却已经去世,于是跟随刘因的门人乌叔备询问其学说的源流。刘因自从得到宋儒朱熹的书,便尊奉、信仰并努力实行,所以教人时必定尊崇朱氏。不过,刘因为人高明坚毅勇敢,进步不可阻遏;安熙则简静温和,致力于下学的功夫。他在《告先圣文》中说:“追忆过去听闻的道理,终于探究前人的事业。洒扫、应对,谨慎行事,信实说话;还有余力,便学习文章,穷究事理,尽明本性。循序渐进,开始踏上圣人的道路,把道理存于心中,实行于自身,并推及万物,以此教化乡里。”他的用功平实、切近而严密,可以说是善于学习朱氏学说的人。安熙生活在时局承平的时代,却不屑于出仕求进,在家教书将近几十年,四方前来求学的人,大多有所成就。他去世后,乡人在藁城西面的筦镇为他建立祠堂。他的门人苏天爵为他编辑遗文,虞集作序说:“如果安熙能够见到刘氏,得到刘氏以高明学问开拓、以奋发精神激励,那么刘氏的学问在当世应当会更加昌盛宏大了。” 卷一百九十 列传第七十七 ◎儒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