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七十九 列传第六十六
初,开平人张弼,家富。弼死,其奴索钱民家,弗得,殴负钱者至死。有治其狱者,教奴引弼子,并下之狱。丞相铁木迭儿受其赂六万缗,终不为直。胜素恶铁木迭儿贪暴,居同巷,不与往来。闻弼事,以语御史中丞杨朵儿只。杨朵儿只以语监察御史玉龙帖木儿、徐元素。遂劾奏丞相,逮治其左右,得所赂事实以闻。帝亦素恶铁木迭儿,欲诛之。铁木迭儿走匿太后宫中,太后为言,仅夺其印绶而罢之。及英宗即位,在谅暗中,铁木迭儿遂复出据相位,乃执杨朵儿只及中书平章政事萧拜住,同日戮于市。且复诬胜乘赐车迎诏,不敬,并杀之。胜死之日,百姓争持纸钱,哭于尸傍甚哀。泰定初,诏雪其冤,赠推忠宣力保德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秦国公,谥惠愍。至正三年,加赠推忠亮节同德翊戴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泾阳王,改谥忠宣。
子二人:惟一,开府仪同三司、中书左丞相、监修国史;惟贤,太中大夫、同知上都留守司事。孙均,太子詹事。
杨朵儿只
杨朵儿只,河西宁夏人。少孤,与其兄皆幼,即知自立,语言仪度如成人。事仁宗于藩邸,甚见倚重。大德丁未,从迁怀孟。仁宗闻朝廷有变,将北还,命朵儿只与李孟先之京师,与右丞相哈剌哈孙定议,迎武宗于北藩。仁宗还京师,朵儿只讥察禁卫,密致警备,仁宗嘉赖焉,亲解所服带以赐。既佐定内难,仁宗居东宫,论功以为太中大夫、家令丞,日夕侍侧,虽休沐不至家,众敬惮之。会兄卒,涕泣不胜哀,仁宗怜之,存问优厚。事寡嫂有礼,待兄子不异己子,家人化之。进正奉大夫、延庆使。武宗闻其贤,召见之,仁宗曰:“此人诚可任大事,然刚直寡合。”武宗顾视之,曰:“然。”
仁宗始总大政,执误国者,将尽按诛之,朵儿只曰:“为政而尚杀,非帝王治也。”帝感其言,特诛其尤者,民大悦服。帝他日与中书平章李孟论元从人材,孟以朵儿只为第一,帝然之,拜礼部尚书。初,尚书省改作至大银钞,视中统一当其二十五,又铸铜为至大钱,至是议罢之。朵儿只曰:“法有便否,不当视立法之人为废置。银钞固当废,铜钱与楮币相权而用之,昔之道也。国无弃宝,民无失利,钱未可遽废也。”言虽不尽用,时论是之。迁宣徽副使,御史请迁为台官,帝以宣徽膳用,素不会计,特以委之,未之许也。有言近臣受贿者,帝怒其非所当言,将诛之,时张珪为御史中丞,叩头谏,不听。朵儿只言于帝曰:“诛告者失刑,违谏者失谊。世无诤臣久矣,张珪真中丞也。”帝喜,竟用珪言,拜朵儿只为侍御史。帝宴闲时,群臣侍坐者,或言笑逾度,帝见其正色,为之改容,有犯法者,虽贵幸无所容贷。怨者因共谮之,帝知之深,谮不得行。拜资德大夫、御史中丞。中书平章政事张闾以妻病,谒告归江南,夺民河渡地,朵儿只以失大体,劾罢之。江东、西奉使斡来不称职,权臣匿其奸,冀不问,朵儿只劾而杖之,斡来愧死。御史纳璘言事忤旨,帝怒叵测,朵儿只救之,一日至八九奏,曰:“臣非爱纳璘,诚不愿陛下有杀御史之名。”帝曰:“为卿宥之,可左迁为昌平令。”昌平,畿内剧县,欲以是困纳璘。朵儿只又言曰:“以御史宰京邑,无不可者。但以言事而得左迁,恐后之来者用是为戒,不肯复言矣。”帝不允。后数日,帝读《贞观政要》,朵儿只侍侧,帝顾谓曰:“魏徵古之遗直也,朕安得用之。”对曰:“直由太宗,太宗不听,徵虽直,将焉用之。”帝笑曰:“卿意在纳璘耶?当赦之,以成尔直名也。”有上书论朝政阙失,面触宰相,宰相怒,将取旨杀之。朵儿只曰:“诏书云:言虽不当,无罪。今若此,何以示信天下!果诛之,臣亦负其职矣。”帝悟,释之。于是特加昭文馆大学士、荣禄大夫,以奖其直言。
时位一品者,多乘间邀王爵、赠先世。或谓朵儿只眷倚方重,苟言之,当可得也,朵儿只曰:“家世寒微,幸际遇至此,已惧弗称,尚敢求多乎!且我为之,何以风厉侥幸者!”迁中政院使。未几,复为中丞,迁集贤大学士,为权臣铁木迭儿所害而死,年四十二。
译起初,开平人张弼家境富裕。张弼死后,他的奴仆到百姓家索取钱财,没有得到,便把欠钱的人殴打致死。负责审理此案的人教唆奴仆牵连张弼的儿子,把他们一同关进监狱。丞相铁木迭儿收受贿赂六万缗,始终不为张弼的儿子申冤。贺胜一向厌恶铁木迭儿的贪婪暴虐,与他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却不和他往来。听说张弼的案件后,把此事告诉御史中丞杨朵儿只。杨朵儿只又告诉监察御史玉龙帖木儿、徐元素。于是二人弹劾丞相,逮捕审治他的左右,查出收受贿赂的事实并上报。皇帝也一向厌恶铁木迭儿,想杀掉他。铁木迭儿逃到太后宫中藏匿,太后替他说情,皇帝仅夺去他的印绶,罢免了他。英宗即位后,正处在谅暗服丧期间,铁木迭儿又出任丞相,于是逮捕杨朵儿只和中书平章政事萧拜住,同一天在市中杀死他们。并且再次诬陷贺胜乘坐皇帝所赐车辆迎接诏书,对皇帝不敬,将他一并杀死。贺胜死时,百姓争相拿着纸钱,在尸体旁悲哭,十分哀痛。泰定初年,诏令为他洗雪冤屈,追赠推忠宣力保德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秦国公,谥号惠愍。至正三年,加赠推忠亮节同德翊戴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泾阳王,改谥忠宣。有两个儿子:惟一,任开府仪同三司、中书左丞相、监修国史;惟贤,任太中大夫、同知上都留守司事。孙子均,任太子詹事。杨朵儿只 杨朵儿只是河西宁夏人。幼年丧父,和兄长都还年幼,却已经懂得自立,言语、仪态、风度都像成年人。他在藩邸侍奉仁宗,深受倚重。大德丁未年,随仁宗迁往怀孟。仁宗听说朝廷发生变故,将要北返,命杨朵儿只和李孟先到京师,与右丞相哈剌哈孙商定计议,到北方藩国迎接武宗。仁宗回到京师,杨朵儿只秘密监察宫禁卫士,加强戒备,仁宗嘉奖并依赖他,亲自解下所穿的衣带赐给他。杨朵儿只协助平定内难后,仁宗居于东宫,论功授他太中大夫、家令丞,早晚侍奉在身旁,即使休假也不回家,众人都敬畏他。适逢兄长去世,他哭泣不止,悲痛难当,仁宗怜悯他,慰问赏赐十分优厚。他按礼节侍奉寡嫂,对待兄长的儿子与自己的儿子没有不同,家人也受其影响。升任正奉大夫、延庆使。武宗听说他贤能,召见他,仁宗说:“此人确实可以担当大事,但性情刚直,少有人与他相合。”武宗回头看着杨朵儿只,说:“确实如此。” 仁宗开始总理大政时,准备把误国者全部审查诛杀,杨朵儿只说:“治理政事却崇尚杀戮,不是帝王的治道。”皇帝受到触动,只诛杀其中罪行最严重的人,百姓非常高兴并归服。一天皇帝和中书平章李孟谈论元勋人才,李孟把杨朵儿只列为第一,皇帝表示赞同,授任礼部尚书。起初,尚书省把银钞改铸为至大银钞,价值相当于中统钞的一百二十五倍;又铸造铜质至大钱。到这时朝廷议论废除这些制度,杨朵儿只说:“法令有便利或不便利,不应因为制定法令的人而决定废立。银钞固然应当废除,但铜钱应与楮币相互配合使用,这是过去的办法。国家不能丢弃财宝,百姓不能失去便利,铜钱不能仓促废除。”他的意见虽然没有全部采用,但当时舆论认为他说得对。升任宣徽副使,御史请求调他任台官,皇帝认为宣徽掌管膳食供应,向来不懂会计,特意把这件事交给他,因此没有批准调任。有人说近臣受贿,皇帝恼怒,认为这是不该说的话,想杀掉进言者。当时张珪任御史中丞,叩头劝谏,皇帝不听。杨朵儿只对皇帝说:“杀掉告发者是失刑,违背劝谏是失去道义。世上很久没有敢于直谏的大臣了,张珪确实是称职的中丞。”皇帝高兴,最终采纳张珪的意见,授杨朵儿只为侍御史。皇帝闲暇宴饮时,群臣侍坐,有人说笑过分;皇帝看见杨朵儿只神色严肃,便为之改变容色。有人犯法,即使是受宠的权贵,也不宽容赦免。怨恨他的人便共同诬陷他,皇帝深知其中缘由,谗言不能得逞。授任资德大夫、御史中丞。中书平章政事张闾因妻子生病,请假返回江南,却侵夺百姓的河渡土地;杨朵儿只认为他有失大臣体统,弹劾罢免了他。江东、江西奉使斡来不称职,权臣隐瞒他的罪行,希望不被追究;杨朵儿只弹劾并杖责他,斡来惭愧而死。御史纳璘进言触犯皇帝旨意,皇帝震怒,后果难测;杨朵儿只营救他,一天之内连续上奏八九次,说:“臣并不是偏爱纳璘,实在是不愿陛下留下杀害御史的名声。”皇帝说:“看在你的情面上赦免他,可以降职为昌平县令。”昌平是京畿内政务繁重的县,皇帝想借此使纳璘陷入困境。杨朵儿只又说:“让御史治理京畿县邑,没有什么不可以。但如果仅仅因为进言就遭到降职,恐怕后来的人会以此为戒,再也不肯进言了。”皇帝没有答应。几天后,皇帝阅读《贞观政要》,杨朵儿只侍立身旁,皇帝回头对他说:“魏徵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我到哪里去得到这样的人呢?”杨朵儿只回答:“他的正直是由于唐太宗成全的;太宗若不听取意见,魏徵即使正直,又有什么用呢?” 皇帝笑着说:“你的意思是在说纳璘吧?应当赦免他,以成就你的正直名声。”有人上书议论朝政的缺失,当面触犯宰相,宰相大怒,准备请旨杀掉他。杨朵儿只说:“诏书说:言论即使不恰当,也不治罪。如今如果这样做,凭什么向天下显示信用!如果真的杀了他,臣也就辜负了自己的职守。”皇帝醒悟,释放了那个人。于是特加授杨朵儿只昭文馆大学士、荣禄大夫,以奖励他的直言。当时官居一品的人,大多趁机会请求封王爵、追赠祖先。有人说杨朵儿只正受到皇帝深厚的宠信依靠,如果开口请求,应该可以得到;杨朵儿只说:“我家世代寒微,幸而遇到机会到了今天这个地位,已经害怕不能胜任,哪里还敢求取更多!况且如果我这样做,拿什么来勉励和约束那些侥幸求进的人呢!”升任中政院使。不久,再任御史中丞,升任集贤大学士,后来被权臣铁木迭儿陷害而死,享年四十二岁。
初,武宗崩,皇太后在兴圣宫,铁木迭儿为丞相,逾月,仁宗即位,因遂相之。居两岁,得罪斥罢,更自结徽政近臣,复再入相,恃势贪虐,凶秽愈甚,中外切齿,群臣不知所为。御史中丞萧拜住拜中书右丞,又拜平章政事,稍牵制之。朵儿只自侍御史拜御史中丞,慨然以纠正其罪为己任。上都富民张弼杀人系狱,铁木迭儿使大奴胁留守贺伯颜出之,及强以他奸利事,不能得。一日,坐都堂,盛怒,以官事召留守,将罪之,留守昌言:“大奴所干非法,不敢从,他实无罪。”铁木迭儿语诎,得解去。朵儿只廉得其所受弼赃巨万万,大奴犹数千,使御史徐元素按得实,入奏。而御史亦辇真又发其私罪二十余事。帝震怒,有诏逮问,铁木迭儿逃匿,帝为不御酒数日,以待决狱,尽诛其大奴同恶数人,铁木迭儿终不能得。朵儿只持之急,徽政近臣以太后旨,召朵儿只至宫门,责以违旨意者。对曰:“待罪御史,奉行祖宗法,必得罪人,非敢违太后旨也。”帝仁孝,恐诚出太后意,不忍重伤咈之,但罢其相位,而迁朵儿只为集贤学士。帝犹数以台事问之,对曰:“非臣职事,臣不敢与闻。所念者,铁木迭儿虽去君侧,反得为东宫师傅,在太子左右,恐售其奸,则祸有不可胜言者。”
仁宗崩,英宗犹在东宫,铁木迭儿复相,乃宣太后旨,召萧拜住、朵儿只至徽政院,与徽政使失里门、御史大夫秃忒哈杂问之,责以前违太后旨之罪。朵儿只曰:“中丞之职,恨不即斩汝,以谢天下。果违太后旨,汝岂有今日耶!”铁木迭儿又引同时为御史者二人,证成其狱。朵儿只顾二人唾之曰:“汝等尝得备风宪,乃为是犬彘事耶!”坐者皆惭俯首,即起入奏。未几,称旨执朵儿只,载诸国门之外,与萧拜住俱见杀。是日,风沙晦冥,都人汹惧,道路相视以目。
英宗即位,诏书遂加以诬罔大臣之罪。铁木迭儿权势既成,毫发之怨,无不报者,太后惊悔,而帝亦觉其所谮毁者皆先帝旧臣。未及论治,而铁木迭儿以病死。会有天灾,求直言,会议廷中,集贤大学士张珪、中书参议回回,皆称萧、杨等死甚冤,是致不雨。闻者失色,言终不得达。及珪拜平章,即告丞相拜住曰:“赏罚不当,枉抑不伸,不可以为治。若萧、杨等冤,何可不亟昭雪也!”丞相善之,遂请于帝,诏昭雪其冤,特赠思顺佐理功臣、金紫光禄大夫、司徒、上柱国、夏国公,谥襄愍。朵儿只死时,权臣欲夺其妻刘氏与人,刘氏剪发毁容以自誓,乃免。子不花。
不花幼有才气,能以礼自持,好读书,善书。初,仁宗闻而召之,应对称旨,欲以为翰林直学士,力辞。后遭家难,益自励节为学,以荫补武备司提点,转佥河东廉访司事。尝出按部民,有杀子以诬怨者,狱成,不花谳之,曰:“以十岁儿,受十一创,且彼以斧杀怨,必尽其力,何创痕之浅,反不入肤耶!”遂得其情,平反出之。河东民饥,先捐己赀以赈,请未得命,即发公廪继之,民遂赖不死。天历初,文宗入继大统,除通政院判,将行,值陕西诸军拒诏,郡邑守吏率民逃之。不花独率众出御,呼西人谕之曰:“民者,祖宗艰难所致,国家大事,何与于民。汝等既昧逆顺,又欲残此无辜,吾有为民死尔,不汝从也。”阵溃,遂见杀。二仆亦见执,曰:“吾主既为国死,吾纵为人奴,今苟得生,他日何以见吾主于地下,不若死从吾主。”欲起杀仇,仇要斩之。至顺二年,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以褒其忠。
萧拜住
萧拜住,契丹石抹氏也。曾祖丑奴,有膂力,善骑射,识见明敏,仕金为古北口屯戍千户。岁庚午,国兵南下,金将招灯必舍遁,丑奴于暮夜潜领兵三千人力战,不克,矢中其胸,遂开关,遣使纳降。太祖命丑奴袭招灯必舍,追及平、滦,降之。因攻取平、滦、檀、顺、深、冀等州,及昌平红螺、平顶诸寨,又两败金兵于邦君甸,授檀州军民元帅。太祖方西征,丑奴驿送竹箭弓弩弦各一万,擢檀顺昌平万户,仍管打捕鹰房人匠,卒于官。后追封顺国公,谥忠毅。弟老瓦,始以杨城渔寨来降,为丑奴弟充质子,多立战功,袭檀州。节度使言安以水栅未下,阴诱汤河川人叛去,老瓦追之不克,死焉。丑奴子青山,中统元年袭万户。至元十一年,从丞相伯颜平宋。还,授湖北提刑按察使。追封顺国公,谥武定。青山子哈剌帖木儿,少事裕宗于东宫,典宿卫,仕为檀州知州。追封顺国公,谥康惠。
译当初,武宗去世时,皇太后住在兴圣宫,铁木迭儿任丞相。过了一个多月,仁宗即位,便任命铁木迭儿继续担任丞相。过了两年,铁木迭儿获罪被斥退罢职,后来又自行结交徽政院的近臣,再次入朝任相。他依仗权势,贪婪暴虐,凶恶污秽更加严重,朝廷内外都对他恨之入骨,群臣却不知该怎么办。御史中丞萧拜住被任命为中书右丞,又任平章政事,逐渐对他形成牵制。朵儿只由侍御史升任御史中丞,慨然把纠举铁木迭儿的罪行当作自己的责任。上都富民张弼杀人被关进狱中,铁木迭儿派大奴威逼留守贺伯颜把张弼放出来,又强行给贺伯颜加上其他奸利之事,但没有得逞。一天,铁木迭儿坐在都堂,勃然大怒,以公事召见留守,准备治他的罪。留守直言说:“大奴所做的是违法之事,我不敢听从;贺伯颜确实没有罪。”铁木迭儿理屈词穷,只得让他离开。朵儿只查出铁木迭儿收受张弼的赃物多达数万万,大奴收受的也有数千,使御史徐元素审查并查实后,入朝奏报。御史亦辇真又揭发铁木迭儿私下犯罪二十多件。皇帝震怒,下诏逮捕审问。铁木迭儿逃跑藏匿,皇帝因此几天不饮酒,等待案件判决,最终把他的大奴及同谋作恶的数人全部诛杀,但始终没有抓到铁木迭儿。朵儿只严厉追捕他,徽政院近臣便以皇太后的旨意召朵儿只到宫门,责问他违抗太后旨意。朵儿只回答说:“我身为御史,奉行祖宗的法令,务必要查获罪人,并不是胆敢违抗太后的旨意。”仁宗仁慈孝顺,担心这确实出自太后的意思,不忍重重伤害、违拂她的意愿,只罢免了朵儿只的丞相职位,却把他调任集贤学士。皇帝仍多次以御史台的事务询问他,朵儿只回答说:“这不是我的职掌,我不敢参与。只是我想到,铁木迭儿虽然离开了君主身边,却反而得以担任东宫师傅,处在太子左右,恐怕他会施展奸谋,那样一来,祸患将不可胜言。” 仁宗去世时,英宗还在东宫,铁木迭儿再次任丞相,便宣布太后的旨意,召萧拜住、朵儿只到徽政院,与徽政使失里门、御史大夫秃忒哈一同审问,责备他们先前违抗太后旨意的罪过。朵儿只说:“我任中丞的职责,就是恨不得立即斩杀你,以向天下谢罪。你如果真的违抗了太后旨意,哪里还能有今天!”铁木迭儿又找来当时担任御史的两个人,为他的案件作证定罪。朵儿只回头向那两人吐唾沫,说:“你们曾经有资格担任掌管风纪法度的官员,竟然做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吗!”在场的人都惭愧地低头,朵儿只立即起身入朝奏报。不久,铁木迭儿声称奉合乎旨意的命令逮捕朵儿只,把他装载到国门外,与萧拜住一同杀害。这一天,风沙昏暗,城中人惊惶不安,路上行人彼此以眼色示意。英宗即位后,诏书于是又加给朵儿只诬陷大臣的罪名。铁木迭儿的权势已经形成,凡是有丝毫怨恨的人,他没有不加以报复的。太后惊恐后悔,皇帝也觉察到铁木迭儿所诬陷毁谤的人,都是先帝的旧臣。还没来得及论罪惩治,铁木迭儿便因病去世。恰逢发生天灾,朝廷下令征求直言,在朝廷中议事时,集贤大学士张珪和中书参议回回都说,萧拜住、杨朵儿只等人死得非常冤枉,这是上天降旱不下雨的原因。听到这些话的人都大惊失色,但这些意见最终没能传达上去。后来张珪任平章政事,便告诉丞相拜住说:“赏罚不公,冤屈压抑而不能申雪,就无法治理国家。像萧拜住、杨朵儿只等人的冤屈,怎么能不赶快昭告天下、为他们平反呢!”丞相认为有理,于是向皇帝请求,下诏为他们昭雪冤屈,特赠思顺佐理功臣、金紫光禄大夫、司徒、上柱国,追封夏国公,谥号襄愍。朵儿只死时,权臣想夺取他的妻子刘氏,把她改嫁给别人;刘氏剪掉头发、毁坏容貌来表明自己的誓死决心,这才免遭强夺。朵儿只的儿子叫不花。不花幼年便有才气,能够依照礼法约束自己,喜欢读书,擅长书法。起初,仁宗听说他的名声后召见他,他应答符合皇帝心意,仁宗想任命他为翰林直学士,他却极力推辞。后来遭遇家难,更加自我砥砺、守持节操、专心求学,因祖荫补任武备司提点,转任佥河东廉访司事。他曾出巡审察辖区百姓,有人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诬告仇人,案件已经审成,不花审理后说:“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受到十一处创伤,而那人用斧头杀死仇人时一定用尽了力气,为什么创痕却很浅,反而没有伤及皮肤呢?”于是查明了实情,为被诬告者平反释放。河东百姓遭遇饥荒,不花先拿出自己的钱财赈济,又请求朝廷但尚未得到命令,便打开官府粮仓接济他们,百姓因此得以依赖这些粮食活下来。天历初年,文宗入继大统,任命不花为通政院判;他将要赴任时,正赶上陕西各军拒绝诏令,各郡县的守令官吏都带领百姓逃走。只有不花率领众人出城抵御,并向西方来的军队喊话劝说:“百姓是祖宗历尽艰难才造就的,国家的大事与百姓有什么关系?你们既然不明白逆顺,又要残害这些无辜的人,我只能为百姓而死,绝不听从你们。”军阵溃败后,不花于是被杀。他的两个仆人也被捕,说:“我们的主人已经为国而死,我们即使做别人的奴隶,如果现在苟且求生,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主人?不如死了跟随主人。” 他们想起身杀死仇人,仇人便命令把他们斩首。至顺二年,朝廷追赠不花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以表彰他的忠贞。萧拜住 萧拜住是契丹石抹氏人。他的曾祖父丑奴力气很大,擅长骑马射箭,见识明敏,在金朝任古北口屯戍千户。庚午年,蒙古军南下,金将招灯必舍逃跑,丑奴在夜间秘密率领三千人奋力作战,不能取胜,箭射中胸部,于是打开关门,派使者投降。太祖命丑奴袭击招灯必舍,追到平州、滦州,招灯必舍投降。丑奴又攻取平、滦、檀、顺、深、冀等州,以及昌平的红螺、平顶等寨,并在邦君甸两次击败金军,被授为檀州军民元帅。太祖正向西征伐时,丑奴通过驿站送来竹箭、弓、弩、弓弦各一万件,升任檀州、顺州、昌平万户,仍掌管捕打鹰房的人户和工匠,死于任上。后来追封顺国公,谥号忠毅。他的弟弟老瓦,最初率杨城渔寨来投降,作为丑奴的弟弟充当质子,建立了许多战功,袭任檀州职务。节度使言安因为水栅尚未攻下,暗中诱使汤河川人叛逃,老瓦追击未能取胜,战死。丑奴的儿子青山,中统元年袭任万户。至元十一年,跟随丞相伯颜平定宋朝。回来后,授任湖北提刑按察使。后来追封顺国公,谥号武定。青山的儿子哈剌帖木儿,年轻时在东宫侍奉裕宗,掌管宫廷宿卫,后来任檀州知州。后来追封顺国公,谥号康惠。
拜住,乃哈剌帖木儿之子也。尝从成宗北征,特授檀州知州,入为礼部郎中,擢同知大都路总管府事,出知中山府,以忧去官。属仁宗过中山,有同官者谮于近侍曰:“知府去官,实惮迎候烦劳耳。”帝颔之。适行田野间,见老妪,问之曰:“府中官孰贤?”妪对曰:“有萧知府,余不知也。”复过神祠,有数老人焚香罗拜,遣问之曰:“汝辈何所祷?”合辞对曰:“萧知府奔丧还,欲速其来,是以祷也。”帝意遂释。武宗即位,起复为中书左司郎中,出为河间路总管,召为右卫率使,迁户部尚书,遂拜御史中丞。皇庆元年,迁陕西行中书省右丞。延祐三年,进中书平章政事,除典瑞院使,超授银青荣禄大夫、崇祥院使。
英宗即位之十有九日,右丞相铁木迭儿怨拜住在省中牵制其所为,又发其奸赃、专制等事,遂请依皇太后旨,并前御史中丞杨朵儿只皆杀之。帝曰:“人命至重,刑杀非轻,不宜仓卒。二人罪状未明,当白太后,使详谳之,若果无冤,诛之未晚。”竟杀之,并籍其家,语见杨朵儿只及铁木迭儿传。泰定间,赠守正佐治功臣、太保、仪同三司、柱国,追封蓟国公,谥忠愍。拜住之死,有吴仲者,潜守其尸,三日不去,竟收葬之。
卷一百八十 列传第六十七
耶律希亮
耶律希亮,字明甫,楚材之孙,铸之子也。初,六皇后命以赤帖吉氏归铸,生希亮于和林南之凉楼,曰秃忽思,六皇后遂以其地名之。宪宗尝遣铸核钱粮于燕,铸曰:“臣先世皆读儒书,儒生俱在中土,愿携诸子,至燕受业。”宪宗从之,乃命希亮师事北平赵衍。时方九岁,未浃旬,已能赋诗。岁丙辰,宪宗召铸还和林,希亮独留燕。岁戊午,宪宗在六盘山,希亮诣行在所。已而铸扈从南伐,希亮亦在行。明年,宪宗崩于蜀,希亮将辎重北归陕右。
又明年,为中统元年,世祖即位,阿里不哥反,遣使召主将浑都海。铸说浑都海等入朝,皆不从,则弃其妻子,挺身来归。既而浑都海知铸去,怒,遣百骑追之不及。乃使百人监视希亮母子,迫胁使从行,自灵武过应吉里城,至西凉甘州。阿里不哥遣大将阿蓝答儿自和林帅师至焉支山,希亮见之。阿蓝答儿问:“而父安在?”希亮曰:“不知,与吾父同任事者宜知之。”浑都海怒,诟曰:“我焉得知之,其父今亡命东见皇帝矣!”希亮曰:“若然,则何谓不知!”阿蓝答儿熟视浑都海曰:“此言深有意焉。”诘希亮甚急。希亮曰:“使吾知之,亦从而去,安得独留!”阿蓝答儿以为实,免其监莅。既而阿蓝答儿、浑都海为大兵所杀,其残卒北走,众推哈剌不花为帅。希亮潜匿甘州北黑水东沙陀中。殿兵已过十余里,有寻马者适至,老婢漏言,众奄至,驱至肃州。哈剌不花与铸有婚姻之好,又哈剌不花在蜀时,尝疾病,铸召医视之,遗以酒食,因释希亮缚,谓曰:“我受恩于汝父,此图报之秋也。”及抵沙州北川,希亮与兄弟徒步负任,不火食者数日。是冬,涉雪逾天山,至北庭都护府。二年,至昌八里城。夏,逾马纳思河,抵叶密里城,乃定宗潜邸汤沐之邑也。时六皇后之妹主后位,与宗王火忽皆欲东觐。希亮母密知其事,携希亮入见,已而事不果。冬,至于火孛之地。三年,定宗幼子大名王闵其不能归,遗以币帛鞍马,乃从大名王至忽只儿之地。会宗王阿鲁忽至,诛阿里不哥所用镇守之人唆罗海,欲附世祖。复从大名王及阿鲁忽二王还至叶密里城。王遗以耳环,其二珠大如榛,实价直千金,欲穿其耳使带之。希亮辞曰:“不敢因是以伤父母之遗体也。且无功受赏,于礼尤不可。”王又解金束带遗之,且曰:“系此,于遗体宜无伤。”五月,又为阿里不哥兵所驱,西行千五百里,至孛劣撒里之地。六月,又西至换紥孙之地。又从至不剌城。又西行六百里,至彻彻里泽剌之山,后妃辎重皆留于此,希亮母及兄弟亦在焉。希亮单骑从行二百余里,至出布儿城。又百里,至也里虔城,而哈剌不花之兵奄至,希亮又从二王兴师,还至不剌城,与哈剌不花战,败之,尽歼其众。二王乃函其头,遣使报捷。十月,至于亦思宽之地。四年,至可失哈里城。四月,阿里不哥兵复至,希亮又从征,至浑八升城。时希亮母从后避暑于阿体八升山。先是,铸尝言于世祖:“臣之妻子皆在北边。”至是,世祖遣不华出至二王所,因以玺书召希亮,驰驿赴阙。六月,由苦先城至哈剌火州,出伊州,涉大漠以还。八月,入觐世祖于上都之大安阁,备陈边事,及羁旅困苦之状。世祖怜之,赐钞千锭、金带一、币帛三十,命为速古儿赤、必阇赤。至元八年,授奉训大夫、符宝郎。
译拜住是哈剌帖木儿的儿子。他曾跟随成宗北征,特授檀州知州,入朝任礼部郎中,升任同知大都路总管府事,出任中山府知府,因父母丧服而离职。仁宗经过中山时,有同僚向近侍诬告说:“知府离职,实际上是害怕迎接皇帝会劳累烦琐。”皇帝点头表示相信。正好皇帝在田野间行走,看见一位老妇人,问她:“府中的官员谁贤能?”老妇回答:“有一位萧知府,其他的我不知道。”皇帝又经过神祠,看见几位老人烧香叩拜,便派人问:“你们在祈求什么?”老人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萧知府服丧回来,希望他快些回来,所以在这里祈祷。”皇帝的疑虑于是消除了。武宗即位,起复拜住为中书左司郎中,出任河间路总管,召回任右卫率使,升任户部尚书,随后任御史中丞。皇庆元年,升任陕西行中书省右丞。延祐三年,升任中书平章政事,任典瑞院使,破格授银青荣禄大夫、崇祥院使。英宗即位第十九天,右丞相铁木迭儿怨恨拜住在中书省牵制自己的作为,又揭发拜住奸邪、贪赃、专擅等十三件事,于是请求按照皇太后的旨意,把拜住和前御史中丞杨朵儿只一并杀死。皇帝说:“人命极其重要,刑杀不是小事,不应仓促决定。这两人的罪状还没有查清,应当告知太后,让她详细审理;如果确实没有冤枉,杀他们也不晚。”但最终还是杀了他们,并抄没了他们的家产,详情见《杨朵儿只传》和《铁木迭儿传》。泰定年间,追赠守正佐治功臣、太保、仪同三司、柱国,追封蓟国公,谥号忠愍。拜住被杀时,有个叫吴仲的人,暗中守护他的尸体,三天没有离开,最终收殓安葬了他。卷一百八十 列传第六十七 耶律希亮 耶律希亮,字明甫,是楚材的孙子、铸的儿子。当初,六皇后把赤帖吉氏嫁给铸,希亮出生在和林南面的凉楼,名叫秃忽思,六皇后于是用出生地为他命名。宪宗曾派铸到燕地核查钱粮,铸说:“我的祖先世代都读儒书,儒生都在中原,希望带着几个儿子到燕地求学。”宪宗同意了,于是命令希亮拜北平的赵衍为师。当时希亮才九岁,不到十天,已经能够作诗。丙辰年,宪宗召铸回和林,希亮独自留在燕地。戊午年,宪宗在六盘山,希亮到行宫拜见。不久,铸随从宪宗南伐,希亮也随军同行。第二年,宪宗在蜀地去世,希亮准备把辎重运回陕西以西地区。又过了一年,即中统元年,世祖即位,阿里不哥反叛,派使者召唤主将浑都海。铸劝说浑都海等入朝,他们都不听从,于是铸丢下妻子儿女,独自挺身前来归附。不久浑都海得知铸离开后大怒,派一百名骑兵追赶,却没有追上。于是派一百人监视希亮母子,逼迫他们随军同行,从灵武经过应吉里城,抵达西凉的甘州。阿里不哥派大将阿蓝答儿从和林率军来到焉支山,希亮拜见了他。阿蓝答儿问:“你的父亲在哪里?”希亮说:“我不知道,和我父亲一起任事的人应当知道。”浑都海大怒,骂道:“我怎么会知道?他的父亲现在已经逃命到东边去见皇帝了!”希亮说:“如果这样,那为什么还说不知道呢?”阿蓝答儿仔细看着浑都海说:“这话很有深意。”于是急切地盘问希亮。希亮说:“假使我知道,也会跟着离开,怎么会独自留下呢!”阿蓝答儿信以为真,免除了对他的监视。不久,阿蓝答儿、浑都海被大军杀死,他们的残余部众向北逃走,众人推举哈剌不花为主帅。希亮暗中藏在甘州北面黑水以东的沙陀中。追兵已经走过十多里,恰好有寻找马匹的人来到这里,年老的婢女泄露了消息,众人突然赶到,把希亮押送到肃州。哈剌不花与铸有姻亲之好,而且哈剌不花在蜀地时曾经生病,铸请医生为他诊治,还送给他酒食。因此哈剌不花解开希亮的捆绑,对他说:“我受过你父亲的恩惠,现在正是报答的时候。”到达沙州北面的川地时,希亮和兄弟们徒步背负行李,几天没有生火做饭。这年冬天,他们踏雪翻越天山,到达北庭都护府。中统二年,到达昌八里城。夏天,翻过马纳思河,抵达叶密里城;那里是定宗潜邸时的汤沐邑。当时六皇后的妹妹主持后位,她和宗王火忽都想向东入朝觐见。希亮的母亲暗中知道这件事,带着希亮入见,但后来事情没有成功。冬天,到达火孛之地。中统三年,定宗的幼子大名王同情他们不能回归,赠给他们钱帛、鞍马,于是希亮跟随大名王到忽只儿之地。正好宗王阿鲁忽来到这里,杀死阿里不哥任用的镇守官员唆罗海,准备归附世祖。希亮又跟随大名王和阿鲁忽两位王返回叶密里城。大名王赠给他一副耳环,耳环上的两颗珠子有榛子那么大,实际价值一千金,想穿透他的耳朵让他戴上。希亮辞谢说:“我不敢因为这个而伤害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况且没有功劳却接受赏赐,在礼法上尤其不可以。” 大名王又解下金束带送给他,并说:“系上这个,对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应该没有伤害。”五月,希亮又被阿里不哥的军队驱赶,向西走一千五百里,到达孛劣撒里之地。六月,又向西到达换紥孙之地。随后又随军到不剌城,再向西走六百里,到达彻彻里泽剌山,后妃和辎重都留在那里,希亮的母亲和兄弟也在那里。希亮独自骑马随军前行二百多里,到达出布儿城;又走一百里,到达也里虔城。这时哈剌不花的军队突然来到,希亮又跟随两位王发兵,返回不剌城,与哈剌不花交战并打败他,把他的部众全部歼灭。两位王于是把哈剌不花的首级装入匣中,派使者报告胜利。十月,到达亦思宽之地。中统四年,到达可失哈里城。四月,阿里不哥的军队再次到来,希亮又跟随出征,到达浑八升城。当时希亮的母亲跟随后军到阿体八升山避暑。在此以前,铸曾对世祖说:“我的妻子儿女都在北方边地。”这时世祖派不华出发到两位王那里,借机用玺书召希亮,让他乘驿马赶赴朝廷。六月,他从苦先城到哈剌火州,出伊州,穿过大漠返回。八月,在上都大安阁入朝拜见世祖,详细陈述边地的情况以及羁旅在外的困苦情形。世祖怜悯他,赐钞一千锭、金带一条、币帛三十匹,任命他为速古儿赤、必阇赤。至元八年,授任奉训大夫、符宝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