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元史一百七十七

卷一百八十六 列传第七十三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069–1075 段

张桢,字约中,汴人。幼刻苦读书,登元统元年进士第,授彰德路录事,辟河南行省掾。桢初娶祁氏,祁生贵富家,颇骄纵,见桢贫,不为礼。合卺逾月,即出之。祁之兄讼于官,且污桢以黯昧事,左右司官听之,桢因移疾不出,滞案俱积。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怒曰:“张桢,刚介士也,岂汝曹所当议耶!”郎中虎者秃谒而谢之,乃起。范孟为乱,矫杀月鲁帖木儿等,城中大扰,桢暮夜缒城出,得免。

逾年,除高邮县尹,门无私谒。县民张提领,尚任侠,武断乡曲。一日,至县有所嘱,桢执之,尽得其罪状,里中受其抑者,咸来诉焉,乃杖而徒之,人以为快。守城千户狗儿妻崔氏,为其小妇所谮,虐死,其鬼凭七岁女诣县诉桢,备言死状,尸见瘗舍后。桢率吏卒即其所,发土得尸,拘狗儿及小妇,鞫之,皆伏辜,人以为神明焉。

累除中政院判官,至正八年,拜监察御史,劾太尉阿乞剌欺罔之罪,并言:“明里董阿、也里牙、月鲁不花,皆陛下不共戴天之仇,伯颜贼杀宗室嘉王、郯王一十二口,稽之古法,当伏门诛,而其子兄弟尚仕于朝,宜急诛窜。别儿怯不花阿附权奸,亦宜远贬。今灾异迭见,盗贼蜂起,海寇敢于要君,阃帅敢于玩寇,若不振举,恐有唐末藩镇噬脐之祸。”不听。

及毛贵陷山东,上疏陈十祸,根本之祸有六,征讨之祸有四,历数其弊:一曰轻大臣,二曰解权纲,三曰事安逸,四曰杜言路,五曰离人心,六曰滥刑狱,所谓根本之祸六也。其言事安逸之祸,略曰:“臣伏见陛下以盛年入纂大统,履艰难而登大宝,因循治安,不预防虑,宽仁恭俭,渐不如初。今天下可谓多事矣,海内可谓不宁矣,天道可谓变常矣,民情可谓难保矣,是陛下警省之时,战兢惕厉之日也。陛下宜卧薪尝胆,奋发悔过,思祖宗创业之难,而今日坠亡之易,于是而修实德,则可以答天意,推至诚,则可以回人心。凡土木之劳,声色之好,燕安鸩毒之戒,皆宜痛撤勇改。有不尽者,亦宜防微杜渐,而禁于未然,黜宫女,节浮费,畏天恤人。而陛下乃安焉处之,如天下太平无事时,此所谓根本之祸也。”至若不慎调度,不资群策,不明赏罚,不择将帅,所谓征讨之祸四也。其言不明赏罚之祸,略曰:“臣伏见调兵六年,初无纪律之法,又无激劝之宜,将帅因败为功,指虚为实,大小相谩,上下相依,其性情不一,而邀功求赏则同。是以有覆军之将,残民之将,怯懦之将,贪婪之将,曾无惩戒,所经之处,鸡犬一空,货财俱尽。及其面谀游说,反以克复受赏。今克复之地,悉为荒墟,河南提封三千余里,郡县星罗棋布,岁输钱谷数百万计,而今所存者,封丘、延津、登封、偃师三四县而已。两淮之北,大河之南,所在萧条。夫有土有人有财,然后可望军旅不乏,馈饷不竭。今寇敌已至之境,固不忍言,未至之处,尤可寒心,如此而望军旅不乏,馈饷不竭,使天雨粟,地涌金,朝夕存亡且不能保,况以地方有限之费,而供将帅无穷之欲哉!其为自启乱阶,亦已危矣。陛下事佛求福,饭僧消祸,以天寿节而禁屠宰,皆虚名也。今天下杀人矣,陛下泰然不理,而曰吾将以是求福,福何自而至哉?颍上之寇,始结白莲,以佛法诱众,终饰威权,以兵抗拒,视其所向,骎骎可畏,其势不至于亡吾社稷、烬吾国家不已也。堂堂天朝,不思靖乱,而反为阶乱,其祸至惨,其毒至深,其关系至大,有识者为之扼腕,有志者为之痛心,此征讨之祸也。”疏奏,不省。权臣恶其讦直。

二十一年,除佥山南道肃政廉访司事,至则劾中书参知政事也先不花、枢密院副使脱脱木儿、治书侍御史奴奴弄权误国之罪,又不报。方是时,孛罗帖木儿驻兵大同,察罕帖木儿驻兵洛阳,而毛贵据山东,势逼京畿,二将玩寇不进,方以争晋、冀为事,构兵相攻,互有胜负。朝廷乃遣也先不花、脱脱木儿、奴奴往解之,既受命,不前进。桢又言其“贪懦庸鄙,苟怀自安之计,无忧国致身之忠。朝廷将使二家释憾,协心讨贼,此国之大事,谓宜风驰电走,而乃迂回退慑,枉道延安以西,绕曲数千里,迟迟而行,使两军日夜仇杀,黎庶肝脑涂地,实此三人之所致也,宜急殛之,以救时危。”亦不报。桢乃慨然叹曰:“天下事不可为矣。”即辞去,居河中安邑山谷间,结茅仅容膝。有访之者,不复言时事,但对之流涕而已。

译张桢,字约中,汴地人。幼年刻苦读书,元统元年考中进士,授彰德路录事,后被征召为河南行省掾。张桢起初娶祁氏为妻,祁氏出生于富贵之家,很是骄纵,见张桢贫穷,便不以礼相待。成婚一个多月,就把她休弃。祁氏的兄长向官府诉讼,并且用暧昧不明的事情污蔑张桢,左右司官员听信了他,张桢于是称病不出,案件全部积压。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愤怒地说:“张桢是刚正之士,哪里是你们这些人所应当议论的!”郎中虎者秃前去道歉,张桢才重新任职。范孟发动叛乱,假传命令杀害月鲁帖木儿等人,城中大乱,张桢在夜里用绳索从城墙上缒出,得以逃免。过了一年,授高邮县尹,门下没有私下求见的人。县民张提领还崇尚任侠,在乡里横行霸断。一天,他到县衙有所请托,张桢把他拘捕,查明他的全部罪状;乡里受他压制的人都来申诉,于是将他杖责并流放,众人都认为痛快。守城千户狗儿的妻子崔氏,被狗儿的小妾诬陷,虐待致死。她的鬼魂附在七岁女儿身上,到县衙向张桢申诉,详细说出死亡情状,尸体埋在房舍后面。张桢带领吏卒到那里,挖土找到尸体,拘捕狗儿和小妾审问,他们都认罪伏法,人们认为张桢明察如神。他先后被授任中政院判官。至正八年,任监察御史,弹劾太尉阿乞剌欺上瞒下的罪行,并说道:“明里董阿、也里牙、月鲁不花,都是陛下不共戴天的仇人;伯颜这个贼人杀害宗室嘉王、郯王一十二口。按照古代法律考察,应当在宫门前处死,而他的儿子和兄弟却还在朝廷任职,应当赶快将他们处死或流放。别儿怯不花依附权奸,也应当远远贬谪。如今灾异接连出现,盗贼纷纷兴起,海上盗寇竟敢胁迫君主,边镇将帅竟敢轻视贼寇;如果不振兴整顿政务,恐怕会有唐朝末年藩镇割据、后悔莫及的祸患。”皇帝没有听从。毛贵攻陷山东后,张桢上疏陈述十种祸患,其中根本性的祸患有六种,征讨方面的祸患有四种,逐一列举其弊端:一是轻视大臣,二是解除权力纲纪,三是贪图安逸,四是堵塞言路,五是离散人心,六是滥用刑狱,这就是所谓根本性的六种祸患。他论述贪图安逸的祸患,大意说:“臣俯察陛下在盛年继承大统,经历艰难才登上帝位,于是因循守成,只顾治理安定,不预先防备忧患;宽仁恭俭的作风,也逐渐不如当初。如今天下可以说是多事,四海可以说是不安,天道可以说是反常,民情可以说是难以保全,这正是陛下警醒反省的时候,是战战兢兢、勤勉自励的日子。陛下应当卧薪尝胆,奋发振作,悔过自新,思考祖宗创业的艰难以及今日覆亡的容易;这样修养实际的德行,就可以回应上天的意旨,推行至诚之心,就可以挽回人心。凡是土木工程的劳役、声色享乐的嗜好、安逸享乐如鸩毒般的警戒,都应当痛下决心撤除、勇于改正。尚未发生的事情,也应当防微杜渐,在祸患形成以前加以禁止;应当贬黜宫女,节省浮费,敬畏上天,体恤百姓。然而陛下却安然处之,好像天下太平、毫无事情,这就是所谓根本性的祸患。”至于调度不慎、不借助群臣谋略、赏罚不明、不选择将帅,就是所谓征讨方面的四种祸患。他论述赏罚不明的祸患,大意说:“臣俯察陛下调兵已经六年,起初既没有纪律的法令,也没有激励奖赏的适当办法。将帅因战败反而冒功,把虚假说成真实,大小官员互相欺骗,上下彼此依附;他们的性情虽然不同,但邀功求赏却相同。因此有覆灭军队的将领、残害百姓的将领、怯懦的将领、贪婪的将领,竟然从未受到惩罚。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鸡犬都被杀尽,财物也被搜刮一空;等到他们当面阿谀游说,反而因所谓收复失地而受到奖赏。如今收复的地方全成了荒墟,河南境内三千多里,郡县星罗棋布,每年应输送的钱粮以数百万计,而现在仅存封丘、延津、登封、偃师三四县而已。两淮以北、黄河以南,到处一片萧条。国家有土地、人口和财物,然后才可以希望军队不缺、粮饷不断。如今贼寇已经到达的地方,本来就不忍心说;尚未到达的地方,更令人寒心。这样还希望军队不缺、粮饷不断,即使上天降下粮食、地下涌出黄金,国家朝夕之间的存亡也尚且不能保全,何况凭有限的地方财力,来供给将帅无穷的欲望呢!这样自己开启祸乱的阶梯,已经十分危险了。陛下事奉佛教求福,供养僧人消灾,又因天寿节而禁止屠宰,这些都只是虚名。如今天下正在杀人,陛下却安然不理,还说我要借此求福,福从哪里来呢?颍上的贼寇起初结成白莲会,用佛法诱惑众人,最终装扮威权,凭武力抗拒官府。看他们的发展趋势,越来越令人畏惧;不发展到灭亡国家、焚毁社稷的地步是不会停止的。堂堂天朝不思平定叛乱,反而为祸乱制造条件,这祸患极其惨烈,毒害极其深重,关系极其重大。有见识的人为之扼腕,有志之士为之痛心,这就是征讨方面的祸患。”奏疏上报后,皇帝没有省察。权臣厌恶他言辞直率、揭露过失。至正二十一年,授佥山南道肃政廉访司事。他到任后,弹劾中书参知政事也先不花、枢密院副使脱脱木儿、治书侍御史奴奴玩弄权术、贻误国家的罪行,又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孛罗帖木儿驻兵大同,察罕帖木儿驻兵洛阳,毛贵占据山东,势力逼近京畿。两位将领玩忽贼寇,不肯进兵,却把争夺晋、冀作为要务,起兵互相攻打,彼此都有胜负。朝廷于是派也先不花、脱脱木儿、奴奴前去调解,他们接受命令后却不前进。张桢又说他们“贪婪怯懦、庸俗鄙陋,只顾谋求自身安逸,没有忧虑国家、献身报国的忠诚。朝廷将要让两家解除嫌怨、同心讨贼,这是国家的大事,本应像风驰电掣一样迅速前往,他们却迂回退缩,绕道延安以西,曲折行进数千里,迟迟不走,使两军日夜互相仇杀,百姓肝脑涂地,实在是这三个人造成的,应当赶快杀掉他们,以挽救时局危急。”同样没有得到答复。张桢于是慨然叹息说:“天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立即辞职离去,住在河中安邑的山谷之间,结草庐仅仅能容下膝盖。有来访的人,他不再谈论时事,只是面对来人流泪而已。

二十四年,孛罗帖木儿犯阙,皇太子出居冀宁,奏除赞善,又除翰林学士,皆不起。扩廓帖木儿将辅皇太子入讨孛罗帖木儿,遣使传皇太子旨,赐以上尊,且访时事,桢复书曰:“今燕赵齐鲁之境,大河内外,长淮南北,悉为丘墟,关陕之区,所存无几,江左日思荐食上国,湘汉荆楚川蜀,淫名僣号,幸我有变,利我多虞。阁下国之右族,三世二王,得不思廉、蔺之于赵,寇、贾之于汉乎?京师一残,假有不逞之徒,崛起草泽,借名义,尊君父,倡其说于天下,阁下将何以处之乎!守京师者,能聚不能散,御外侮者,能进不能退,纷纷籍籍,神分志夺,国家之事,能不为阁下忧乎!《志》曰‘不备不虞,不可以为师’,仆之惓惓为言者,献忠之道也。然为言大要有三:保君父,一也;扶社稷,二也;卫生灵,三也。请以近似者陈其一二:卫出公据国,至于不父其父;赵有沙丘之变,其臣成、兑平之,不可谓无功,而后至于不君其君;唐肃宗流播之中,怵于邪谋,遂成灵武之纂。千载之下,虽有智辩百出,不能为雪。呜呼!是岂可以不鉴之乎!然吾闻之,天之所废不骤也,骤其得志,肆其宠乐,使忘其觉悟之心,非安之也,厚其毒而降之罚也。天遂其欲,民厌其汰,而鬼神弗福也。其能久乎?阁下览观焉,谋出于万全,则善矣。询之舆议,急则其变不测,徐则其衅必起,通其往来之使,达其上下之情,得其情,则得其策矣。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今九重在上者如寄,青宫在下者如寄,生民之忧,国家之忧也,可不深思而熟计之哉!”扩廓帖木儿深纳其说,是用事克有成。后三年,卒。

归旸

归,旸字彦温,汴梁人。将生,其母杨氏梦朝日出东山上,有轻云来掩之,故名旸。学无师传,而精敏过人。登至顺元年进士第,授同知颍州事,鉏奸击强,人不敢以年少易之。山东盐司遣奏差至颍,恃势为不法,旸执以下狱。时州县奉盐司甚谨,颐指气使,辄奔走之,旸独不为屈。转大都路儒学提举,未上。

至元五年十一月,杞县人范孟谋不轨,诈为诏使,至河南省中,杀平章月鲁帖木儿、左丞劫烈、廉访使完者不花、总管撒里麻,召官属及去位者,署而用之,以段辅为左丞,使旸北守黄河口。旸力拒不从,贼怒,系于狱,众叵测所为,旸无惧色。已而贼败,污贼者皆获罪,旸独免。同里有吴炳者,尝以翰林待制征,不起。贼呼炳司卯酉历,炳不敢辞。时人为之语曰:“归旸出角,吴炳无光。”旸自此名誉赫然。明年,转国子博士,拜监察御史。及入谢,台臣奏曰:“此即河南抗贼者也。”帝曰:“好事卿宜数为之。”赐以上尊。已而辞官归,养亲汴上,亲既殁,家食久之。

至正五年,除佥河南廉访司事,行部西京,以法绳赵王府官属之贪暴者,王三遣使请,不为动。宣宁县有杀人者,蔓引数十人,一谳得其情,尽释之。沁州民郭仲玉,为人所杀,有司以蒲察山儿当之,旸察其诬,踪迹得其杀人者,山儿遂不死。六年,转佥淮东廉访司事,改宣文阁监书博士,兼经筵译文官。

七年,迁右司都事。顺江酋长乐孙求内附,请立宣抚司,及置郡县一十三处,旸曰:“古人有言:鞭虽长,不及马腹。使郡县果设,有事不救,则孤来附之意,救之,则罢中国而事外夷,所谓获虚名而受实祸也。”与左丞吕思诚抗辨甚力。丞相太平笑曰:“归都事善戆如此,何相抗乃尔邪!然其策果将焉出?”旸曰:“其酋长可授宣抚,勿责其贡赋,使者赐以金帛,遣归足矣。”卒从旸言。京师苦寒,有丐诉丞相马前,丞相索皮服予之,仍核在官所藏皮服之数,悉给贫民。旸曰:“宰相当以广济天下为心,皮服能几何,而欲给之邪!莫若录寒饥者,稍赈之耳。”丞相悟而止。云南死可伐叛,诏以元帅述律遵道往喻之;未几,命平章政事亦都浑将兵讨之,事久无功。二人上疏纷纭,中书欲罪述律,旸曰:“彼事未白,而专罪一人,岂法意乎?况一谕之而一讨之,彼将何所适从?然亦非使者之罪也。”湖广行省左丞沙班卒,其子沙的方为中书掾,请奔丧,丞相以沙的有兄弟,不许,旸曰:“孝者,人子之同情,以其有兄弟而沮其请,非所以孝治天下也。”遂从之。广海猺贼入寇,诏朵儿只班将思播杨元帅军以讨之,旸曰:“易军而将不谙教令,恐不能决胜。若命杨就统其众,彼悦于恩命,必能自效,所谓以夷狄攻夷狄,中国之利也。”帝不从,后竟无功。

译二十四年,孛罗帖木儿进犯京城,皇太子出居冀宁,上奏请求任命他为赞善,后来又任命为翰林学士,他都没有接受。扩廓帖木儿准备辅佐皇太子入京讨伐孛罗帖木儿,派使者传达皇太子的旨意,赐给他上等酒,并且询问时事。归旸回信说:“如今燕、赵、齐、鲁一带,大河内外,长淮南北,全都成了废墟;关中、陕西地区,保存下来的地方也没有多少。江左每天都想着进攻中原,湘、汉、荆、楚、川、蜀诸地,纷纷僭越名号,幸灾乐祸地等待我们发生变乱,利用我们的多难。阁下是国家的显贵宗族,三代出了两位王,难道不能想到廉颇、蔺相如对于赵国,寇恂、贾复对于汉朝的作用吗?京城一旦残破,假如有不逞之徒从民间崛起,借助名义,尊奉君父,在天下倡导他的主张,阁下将如何处置呢!守卫京城的人,只能聚集兵力而不能分散;抵御外侮的人,只能前进而不能后退。众说纷纭,心神离散,意志丧失,国家的事情,能不成为阁下的忧虑吗!《志》说:‘没有准备好防备意外,就不能用兵。’我反复恳切地这样劝说,是尽忠进言的道理。然而我的大意有三条:保全君父,是第一条;扶持社稷,是第二条;使百姓得以生存,是第三条。请把眼前相近的事陈述一二:卫出公占据国家,竟至于不把自己的父亲当父亲;赵国发生沙丘之变,臣子成、兑平定了它,不能说没有功劳,但后来竟至于不把自己的君主当君主;唐肃宗在流亡途中,受到邪谋的恐惧,终于造成灵武篡位之事。千年以后,即使有无数巧智辩说,也不能替他洗雪。唉!这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但我听说,天意要废弃某人,不会突然发生;往往先让他突然得志,任意享受宠爱和欢乐,使他忘记觉悟之心,这并不是要安定他,而是加重他的毒害,然后降下惩罚。上天满足他的欲望,百姓厌恶他的奢侈,鬼神也不降福于他。他能够长久吗?阁下请仔细观察,如果谋划能够做到万全,那就好了。询问民间舆论:事情处理得急,变化就不可预测;处理得缓,祸端必然发生。应当沟通往来的使者,通达上下之间的实情;了解实情,就能得到对策。孔子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如今在上面的皇帝如同寄居之人,在下面的青宫皇太子也如同寄居之人,百姓的忧患,就是国家的忧患,难道可以不深思熟虑吗!”扩廓帖木儿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因此处理政事能够取得成功。三年后,归旸去世。归旸 归旸,字彦温,汴梁人。他将要出生时,他的母亲杨氏梦见朝阳从东山上升起,有轻云来遮掩它,所以给他取名为旸。他没有老师传授,却聪敏超过常人。至顺元年考中进士,授任同知颍州事,铲除奸邪,打击强暴,众人不敢因为他年轻而轻视他。山东盐司派奏差到颍州,依仗权势违法乱纪,归旸将他拘捕下狱。当时州县对盐司奉承得十分谨慎,盐司只要稍加示意、摆出威势,州县便立即奔走听命,唯独归旸不肯屈服。后来调任大都路儒学提举,还未赴任。至元五年十一月,杞县人范孟图谋叛乱,假冒诏使来到河南行省,杀死平章月鲁帖木儿、左丞劫烈、廉访使完者不花和总管撒里麻,召集官属及已经离职的人,给他们署名任职并任用,以段辅为左丞,派归旸向北驻守黄河口。归旸竭力拒绝,不肯服从,贼人发怒,把他关进监狱。众人猜测贼人将如何处置他,归旸却面无惧色。不久贼人败亡,凡是曾附从贼人的人都获罪,唯独归旸得以免罪。同乡有个叫吴炳的人,曾以翰林待制的身份被征召,但没有赴任。贼人召吴炳掌管卯酉历,吴炳不敢推辞。当时人因此说:‘归旸崭露头角,吴炳黯然无光。’归旸从此声誉显赫。第二年,调任国子博士,授任监察御史。到宫中入谢时,台臣上奏说:‘这就是在河南抗拒贼人的人。’皇帝说:‘好事,卿应当多做一些。’赐给他上等酒。不久他辞官归乡,在汴梁奉养双亲;双亲去世后,又在家中生活了很久。至正五年,授任佥河南廉访司事,巡视西京,以法惩治赵王府中贪婪暴虐的官属,赵王三次派使者求情,他都不为所动。宣宁县有杀人案,牵连出几十人;他审理一次便查明实情,把其余人全部释放。沁州百姓郭仲玉被人杀害,有司却把蒲察山儿当作凶手。归旸查明这是诬陷,追查踪迹找到了真正的凶手,山儿于是免于一死。六年,调任佥淮东廉访司事,改任宣文阁监书博士,兼任经筵译文官。七年,升任右司都事。顺江酋长乐孙请求归附,请求设置宣抚司以及郡县十三处。归旸说:‘古人说过:鞭子虽然长,却打不到马腹。假如郡县果真设置了,发生事情却不能救援,就会使前来归附的人寒心;如果出兵救援,又会使中原疲于应付而侍奉外族,这就是获得虚名而承受实际祸害。’他与左丞吕思诚据理力争,十分坚决。丞相太平笑着说:‘归都事竟然这样善于直谏,为什么要和他抗争到这种地步呢!不过,他的计策究竟应当怎样实行?’归旸说:‘可以授予那位酋长宣抚的官职,不要求他缴纳贡赋;派使者赐给他金帛,遣送他回去,就足够了。’最终采纳了归旸的话。京城天气极其寒冷,有乞丐在丞相马前哭诉,丞相索取皮衣给他,又查核官府所藏皮衣的数目,把皮衣全部发给贫民。归旸说:‘宰相应当把广泛救济天下作为本心,皮衣能有多少,却想靠它救济百姓吗!不如登记受寒挨饿的人,略加赈济罢了。’丞相醒悟,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云南的死可伐叛乱,诏令元帅述律遵道前去晓谕他;不久又命平章政事亦都浑率兵讨伐,事情拖了很久也没有功效。两人上疏纷纷争辩,中书省想治述律遵道的罪,归旸说:‘事情还没有查清,却专门治一个人的罪,难道符合法律的本意吗?况且一人去晓谕,一人去讨伐,他将听从哪一边呢?但这也不是使者的罪过。’湖广行省左丞沙班去世,他的儿子沙的当时任中书掾,请求回乡奔丧,丞相认为沙的还有兄弟,不准许。归旸说:‘孝,是做人儿子的共同感情;因为他有兄弟便阻止他的请求,不是以孝道治理天下的办法。’丞相于是准许了。广海的猺族贼人入侵,诏令朵儿只班率领思播杨元帅的军队讨伐,归旸说:‘更换军队而由不熟悉军令的人统率,恐怕不能取得胜利。若命杨元帅继续统率他的部众,那些人受到恩命会很高兴,一定能够自行效力,这就是所谓以夷狄攻打夷狄,是中原的利益。’皇帝没有听从,后来果然没有成功。

八年,升左司员外郎。中书用旸言,损河间余盐五万引以裕民。楮币壅不行,廷议出楮币五百万锭易银实内藏,旸复持不可曰:“富商大贾,尽易其钞于私家,小民何利哉!”六月,迁参议枢密院事。时方国珍未附,诏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朵儿只班讨之,一军皆没,而朵儿只班被执,将罪之,旸曰:“将之失利,其罪固当,然所部皆北方步骑,不习水战,是驱之死地耳。宜募海滨之民习水利者擒之。”既而国珍遣人从朵儿只班走京师请降,旸曰:“国珍已败我王师,又拘我王臣,力屈而来,非真降也。必讨之以令四方。”时朝廷方事姑息,卒从其请,后果屡叛,如旸言。迁御史台都事,俄复参议枢密院事,十二月,升枢密院判官。

九年正月,转河西廉访使,未上,改礼部尚书。会开端本堂,皇太子就学,召旸为赞善。未几,迁翰林直学士、同修国史,仍兼前职。旸言:“师傅当与皇太子东西相向授书,其属亦以次列坐,虚其中座,以待至尊临幸,不然,则师道不立矣。”时众言人人殊,卒从旸议。俄以疾辞,帝遣左司郎中赵琏赐白金文绮,不受。初,旸在上都时,脱脱自甘州还,且入相,中书参议赵期颐、员外郎李稷谒旸私第,致脱脱之命,属草诏,旸辞曰:“丞相将为伊、周事业,入相之诏,当命词臣视草,今属笔于旸,恐累丞相之贤也。”期颐曰:“若帝命为之,奈何?”旸曰:“事理非顺,亦当固辞。”期颐知不可屈,乃已。十年正月,迁四川行省参知政事,十二年,除刑部尚书,十五年,再除刑部尚书,凡三迁,皆以疾辞。十七年,授集贤学士,兼国子祭酒,使者迫之,旸舆疾至京师,卧于南城不起。时海内多故,旸上三策:一曰振纪纲,二曰选将材,三曰审形势。亹亹数千言,时以为老生常谈,不能用。十一月,以集贤学士、资德大夫致仕,给半俸终身,辞不受。明年,乞骸骨,侨居弘州,徙蔚州,又徙宣德,皆间关避兵。寻抵大同。及关陕小宁,来居解之夏县。皇太子出冀宁,强起之,居数月,复还夏县。二十七年卒,年六十三。

陈祖仁王逊志

陈祖仁,字子山,汴人也。其父安国,仕为常州晋陵尹。祖仁性嗜学,早从师南方,有文名。

至正元年,科举复行,祖仁以《春秋》中河南乡贡。明年会试,在前列,及对策大廷,遂魁多士,赐进士及第,授翰林修撰、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历太庙署令、太常博士,迁翰林待制,出佥山东肃政廉访司事,擢监察御史,复出为山北肃政廉访司副使,召拜翰林直学士,升侍讲学士,除参议中书省事。

二十年五月,帝欲修上都宫阙,工役大兴,祖仁上疏,其略曰:“自古人君,不幸遇艰虞多难之时,孰不欲奋发有为,成不世之功,以光复祖宗之业。苟或上不奉于天道,下不顺于民心,缓急失宜,举措未当,虽以此道持盈守成,犹或致乱,而况欲拨乱世反之正乎!夫上都宫阙,创自先帝,修于累朝,自经兵火,焚毁殆尽,所不忍言,此陛下所为日夜痛心,所宜亟图兴复者也。然今四海未靖,疮痍未瘳,仓库告虚,财用将竭,乃欲驱疲民以供大役,废其耕耨,而荒其田亩,何异扼其吭而夺之食,以速其毙乎!陛下追惟祖宗宫阙,念兹在兹,然不思今日所当兴复,乃有大于此者。假令上都宫阙未复,固无妨于陛下之寝处,使因是而违天道,失人心,或致大业之隳废,则夫天下者亦祖宗之天下,生民者亦祖宗之生民,陛下亦安忍而轻弃之乎!愿陛下以生养民力为本,以恢复天下为务,信赏必罚,以驱策英雄,亲正人,远邪佞,以图谋治道。夫如是,则承平之观,不日咸复,讵止上都宫阙而已乎!”疏奏,帝嘉纳之。

译八年,升任左司员外郎。中书省采纳归旸的意见,减免河间多余盐引五万道,以使百姓宽裕。纸钞流通阻滞,朝廷商议发行五百万锭纸钞兑换白银,以充实内藏,归旸又坚持反对说:‘富商巨贾把钞票全部拿到私人商家兑换,小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六月,调任参议枢密院事。当时方国珍尚未归附,诏令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朵儿只班讨伐他,一支军队全军覆没,朵儿只班又被擒获,朝廷将要治他的罪。归旸说:‘将领作战失利,按理罪责固然应当承担;但他所统率的都是北方步兵和骑兵,不熟悉水战,这是把他们赶到死地。应当招募海滨熟悉水战的人来擒获方国珍。’后来方国珍派人跟随朵儿只班逃到京师请求投降,归旸说:‘方国珍已经击败我朝军队,又拘禁我朝大臣,是力量穷尽才来,不是真心投降。一定要讨伐他,以此号令四方。’当时朝廷正采取姑息政策,最终同意了方国珍的请求,后来他果然多次反叛,正如归旸所说。调任御史台都事,不久又任参议枢密院事;十二月,升任枢密院判官。九年正月,调任河西廉访使,还未赴任,改任礼部尚书。恰逢开设端本堂,皇太子入学,召归旸任赞善。不久,升任翰林直学士、同修国史,仍兼任原职。归旸说:‘师傅应当和皇太子东西相对授课,他们的属官也应按次序列坐,中间空出一个座位,以等待至尊临幸;否则,师道就不能建立。’当时众人的意见各不相同,最终采纳了归旸的建议。不久他因病辞职,皇帝派左司郎中赵琏赐给他白金和有花纹的绮帛,他不肯接受。起初,归旸在上都时,脱脱从甘州回来,将要入朝为相,中书参议赵期颐、员外郎李稷到归旸私宅,传达脱脱的命令,请他起草诏书。归旸推辞说:‘丞相将要建立伊尹、周公那样的事业,任相诏书应当命令词臣起草。如今却把起草的笔交给我,恐怕会连累丞相的贤名。’赵期颐说:‘如果是皇帝的命令让你做,怎么办?’归旸说:‘事情和道理既然不顺,也应当坚决推辞。’赵期颐知道无法迫使他屈服,才作罢。十年正月,调任四川行省参知政事;十二年,授刑部尚书;十五年,再次授刑部尚书,三次调任都因病推辞。十七年,授集贤学士,兼任国子祭酒,使者催逼他赴任,归旸乘轿带病来到京师,卧病在南城,始终没有起身。当时天下多有变故,归旸提出三条策略:第一是振兴纲纪,第二是选拔将领人才,第三是审察形势。他反复陈说数千言,当时人认为只是老生常谈,不能采用。十一月,以集贤学士、资德大夫的身份退休,朝廷终身发给他半数俸禄,他推辞不接受。第二年,他请求退休归养,侨居弘州,迁居蔚州,又迁居宣德,都是辗转奔波以躲避战乱。不久抵达大同。等到关陕稍稍安宁,来解州夏县居住。皇太子出居冀宁,强行起用他,他居住了几个月,又回到夏县。二十七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陈祖仁、王逊志 陈祖仁,字子山,汴梁人。他的父亲陈安国,出仕后任常州晋陵尹。祖仁天性喜爱学习,早年到南方跟从老师求学,因文章著名。至正元年,科举恢复,祖仁凭借《春秋》学业考中河南乡贡。第二年参加会试,名列前茅;到朝廷大殿应对策问时,最终在众多士人中夺魁,赐进士及第,授任翰林修撰、同知制诰,兼任国史院编修官。历任太庙署令、太常博士,升任翰林待制,出任佥山东肃政廉访司事,提拔为监察御史,又出任山北肃政廉访司副使,召回授任翰林直学士,升任侍讲学士,授参议中书省事。二十年五月,皇帝想修缮上都宫殿,大规模兴起工役。祖仁上疏,大意说:‘自古以来,君主不幸遇到艰难多事的时代,谁不想奋发有为,建立非凡功业,以光复祖宗的事业。假如对上不能奉行天道,对下不能顺应民心,缓急安排失当,举措不合宜,即使依靠这种方法来保持盈余、守成,也可能导致祸乱,更何况想要拨乱反正呢!上都宫殿由先帝创建,历代修缮,经过兵火以后几乎焚毁殆尽,惨状实在不忍说起。这是陛下日夜痛心、应当赶快谋求兴复的事情。然而如今四海尚未安定,战乱创伤尚未痊愈,仓库已经告竭,财用将要耗尽,却想驱使疲惫的百姓来供应大规模工程,荒废耕作,使田地荒芜,这和扼住他们的喉咙夺走他们的食物、加速他们死亡有什么不同!陛下追念祖宗的宫殿,时时记挂在心,却没有想到今日应当兴复的事情,还有比宫殿更重要的。假如上都宫殿没有恢复,本来并不妨碍陛下的居住;但如果因此违背天道、失去民心,甚至导致大业毁败,那么天下也是祖宗的天下,百姓也是祖宗的百姓,陛下难道忍心轻易抛弃他们吗!希望陛下把养育百姓、保存民力作为根本,把恢复天下作为事务;赏赐诚信而惩罚坚决,用来驱策英雄;亲近正直之人,疏远邪恶奸佞之徒,以谋求治国之道。这样一来,太平盛世的景象不久就会全部恢复,难道仅仅是恢复上都宫殿而已吗!’奏疏上呈后,皇帝赞许并采纳了它。

二十三年十二月,拜治书侍御史。时宦者资正使朴不花与宣政使橐驩,内恃皇太子,外结丞相搠思监,骄恣不法,监察御史傅公让上章暴其过,忤皇太子意,左迁吐蕃宣慰司经历。它御史连章论谏,皆外除。祖仁上疏皇太子言:“御史纠劾橐驩、不花奸邪等事,此非御史之私言,乃天下之公论,台臣审问尤悉,故以上启。今殿下未赐详察,辄加沮抑,摈斥御史,诘责台臣,使奸臣蠹政之情,不得达于君父,则亦过矣。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台谏者祖宗之所建立,以二竖之微,而于天下之重、台谏之言,一切不恤,独不念祖宗乎!且殿下职分,止于监国抚军、问安视膳而已,此外予夺赏罚之权,自在君父。今方毓德春宫,而使谏臣结舌,凶人肆志,岂惟君父徒拥虚器,而天下苍生,亦将奚望!”疏上,皇太子怒,令御史大夫老的沙谕祖仁,以谓“台臣所言虽是,但橐驩等俱无是事,御史纠言不实,已与美除。昔裕宗为皇太子,兼中书令、枢密使,凡军国重事合奏闻者,乃许上闻,非独我今日如是也。”祖仁乃复上疏言:“御史所劾,得于田野之间,殿下所询,不出宫墙之外,所以全此二人者,止缘不见其奸。昔唐德宗云:‘人言卢杞奸邪,朕殊不觉。’使德宗早觉,杞安得相?是杞之奸邪,当时知之,独德宗不知尔。今此二人,亦皆奸邪,举朝知之,在野知之,天下知之,独殿下未知耳。且裕宗既领军国重事,理宜先阅其纲。若至台谏封章,自是御前开拆,假使必皆经由东宫,君父或有差失,谏臣有言,太子将使之闻奏乎,不使之闻奏乎?使之闻奏,则伤其父心,不使闻奏,则陷父于恶,殿下将安所处!如知此说,则今日纠劾之章,不宜阻矣,御史不宜斥矣。斥其人而美其除,不知御史所言,为天下国家乎,为一身官爵乎?斥者去,来者言,言者无穷,而美除有限,殿下又安所处?”祖仁疏既再上,即辞职,而御史下至吏卒皆辞闲。于是皇太子以其事闻,朴不花、橐驩乃皆辞退。而天子令老的沙谕旨祖仁等,祖仁复上书天子曰:“祖宗以天下传之陛下,今乃坏乱不可救药,虽曰天运使然,亦陛下刑赏不明之所致也。且区区二竖,犹不能除,况于大者!愿陛下俯从台谏之言,摈斥此二人,不令其以辞退为名,成其奸计,使海内皆知陛下信赏必罚自二人始,则将士孰不效力。天下可全,而有以还祖宗之旧,若犹优柔不断,则臣宁有饿死于家,誓不与之同朝,牵联及祸,以待后世正人同罪。”书奏,天子大怒,而是时侍御史李国凤亦上疏,言此二人必当斥,于是台臣自老的沙以下皆左迁,而祖仁出为甘肃行省参知政事。时天极寒,衣单甚,以弱女托于其友朱毅,即日就道。

明年七月,孛罗帖木儿入中书为丞相,除祖仁山北道肃政廉访使,召拜国子祭酒,迁枢密副使,累上疏言军政利害,不报,辞职。除翰林学士,遂拜中书参知政事。是时天下乱已甚,而祖仁性刚直,遇事与时宰论议数不合,乃超授其阶荣禄大夫,而仍还翰林为学士,寻迁太常礼仪院使。

译二十三年十二月,授任治书侍御史。当时宦官资正使朴不花与宣政使橐驩,内依仗皇太子,外勾结丞相搠思监,骄横放纵,违法乱纪。监察御史傅公让上奏揭露他们的罪过,违逆了皇太子的心意,被降任吐蕃宣慰司经历。其他御史接连上章论谏,也都被调到外地。祖仁向皇太子上疏说:‘御史纠察弹劾橐驩、朴不花奸邪等事,不是御史个人的私言,而是天下共同的舆论;台臣审查询问得尤其详尽,所以才向您上奏。如今殿下没有赐予详细察看,便随意加以阻抑,排斥御史,责问台臣,使奸臣败坏政事的实情不能上达君父,这也是过错。天下是祖宗的天下,台谏官是祖宗建立的制度;不过因为两个小人,就对天下的大事和台谏的言论一概不顾,难道唯独不思念祖宗吗!况且殿下的职责,只在监国、抚军、问安、视膳而已;此外任免、赏罚的权力,自然在君父手中。如今殿下正在春宫培养德性,却使进谏之臣闭口,使凶恶之人任意行事,岂只是君父徒然拥有空名的权力,天下百姓又将有什么希望呢!’奏疏上呈后,皇太子发怒,命御史大夫老的沙告诉祖仁说:‘台臣所说虽然有道理,但橐驩等人并没有这些事情;御史纠察所说并不真实,已经把他们调到优厚的职位。从前裕宗做皇太子时,兼任中书令、枢密使,凡是军国大事需要奏报的,才允许上报;并不是只有我今天这样。’祖仁于是再次上疏说:‘御史弹劾的事情,是从民间得到的;殿下询问的情况,却没有超出宫墙之外。之所以要保全这两个人,只是因为没有看见他们的奸邪。从前唐德宗说:‘人人都说卢杞奸邪,我却完全没有察觉。’如果唐德宗早些察觉,卢杞怎么能做宰相?这说明卢杞的奸邪,当时人都知道,只有唐德宗不知道罢了。如今这两个人也都是奸邪之徒,满朝知道,民间知道,天下知道,只有殿下不知道。况且裕宗既然统领军国大事,按理应当先阅览其大纲。至于台谏官封缄上奏的章疏,自然应在御前拆阅;假如一定都要经过东宫,君父有了过失,谏臣有话要说,太子究竟让他上报,还是不让他上报?让他上报,就会伤害父亲的心;不让他上报,就会使父亲陷于恶名,殿下将如何处置!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今天弹劾的奏章就不应阻拦,御史也不应斥退。斥退御史本人,却给他优厚的调任,难道不知道御史所说的,是为了天下国家,还是为了自身的官爵吗?斥退的人离去,后来的人又来进言,进言的人没有穷尽,而优厚职位却有限,殿下又将如何处置?’祖仁的奏疏再次上呈后,便辞去职务;御史台下至吏卒也都请求离职。于是皇太子把这件事上报,朴不花、橐驩才都辞职退去。天子命老的沙向祖仁等传达旨意,祖仁又上书天子说:‘祖宗把天下传给陛下,如今却败坏混乱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虽说是天命如此,也是陛下刑罚、赏赐不明所造成的。况且区区两个小人尚且不能除掉,更何况更大的祸患呢!希望陛下俯从台谏官的意见,斥退这两个人,不要让他们以辞职为名,成就他们的奸计,使天下都知道陛下信赏必罚从这两个人开始,那么将士谁不尽力。天下还可以保全,也可以恢复祖宗旧业;如果仍然优柔寡断,那么我宁愿饿死在家中,也发誓不和他们同朝为官,不因牵连遭祸,以等待后世正直之人与他们一同定罪。’奏书上呈后,天子大怒。这时侍御史李国凤也上疏,说这两个人一定应当斥退,于是台臣从老的沙以下都被降职,祖仁出任甘肃行省参知政事。当时天气极其寒冷,他的衣服很单薄,便把年幼的女儿托付给朋友朱毅,当天就上路。第二年七月,孛罗帖木儿进入中书省任丞相,授祖仁为山北道肃政廉访使,召回授任国子祭酒,升任枢密副使。他多次上疏陈说军政利弊,都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辞职。后来授任翰林学士,随即任中书参知政事。当时天下已经大乱,而祖仁性情刚直,遇事与当权宰相多次意见不合,于是朝廷越级授予他荣禄大夫的品阶,却仍让他回翰林任学士,不久又升任太常礼仪院使。

二十七年,大明兵已取山东,而朝廷方疑扩廓帖木儿有不臣之心,专立抚军院,总兵马以备之。祖仁乃与翰林学士承旨王时、待制黄哻、编修黄肃伏阙上书言:“近者南军侵陷全齐,不逾月而逼畿甸,朝廷虽命丞相也速出师,军马数少,势力孤危,而中原诸军,左牵右掣,调度失宜,京城四面,茫无屏蔽,宗社安危,正在今日。臣愚等以为驭天下之势,当论其轻重强弱,远近先后,不宜胶于一偏,狃于故辙。前日南军僻在一方,而扩廓帖木儿近在肘腋,势将窃持国柄,故宜先于致讨,则南军远而轻,而扩廓帖木儿近而重也。今扩廓帖木儿势已穷蹙,而南军突至,势将不利于宗社,故宜先于救难,则扩廓帖木儿弱而轻,南军近而重也。陛下宽仁涵育,皇太子贤明英断,当此之时,宜审其轻重强弱,改弦更张,而抚军诸官,亦宜以公天下为心,审时制宜。今扩廓帖木儿党与离散,岂能复振,若止分拨一军逼袭,必就擒获,其余彼中见调一应军马,令其倍道东行,勤王赴难,与也速等声势相援,仍遣重臣,分道宣谕催督,庶几得宜。如复胶于前说,动以言者为扩廓帖木儿游说,而钳天下之口,不幸猝有意外之变,朝廷亦不得闻,而天下之事去矣。”书上,不报。十二月,祖仁又上书皇太子,言:“近日降诏,削河南军马之权,虽所当然,然此项军马,终为南军之所忌。设使其有悖逆之心,朝廷以忠臣待之,其心愧沮,将何所施。今未有所见,遽以此名加之,彼若甘心以就此名,其害有不可言者。朝廷苟善用之,岂无所助。然人皆知之而不敢言者,诚恐诬以受财游说罪名,无所昭雪也。况闻扩廓帖木儿屡上书疏,明其心曲,是其心未绝于朝廷,以待朝廷之开悟。当今为朝廷计者,不过战、守、迁三事。以言乎战,则资其掎角之势;以言乎守,则望其勤王之师;以言乎迁,则假其藩卫之力。极力勉厉使行,犹恐迟晚,岂可使数万之师,弃置于一方。当此危急之秋,宗社存亡,仅在旦夕,不幸一日有唐玄宗仓卒之出,则是以祖宗百年之宗社,朝廷委而弃之,此时虽欲碎首杀身,何济于事!故今不复避忌,惟以宗社存亡为重,奉疏以闻。”疏上,亦不报。

二十八年秋,大明兵进压近郊,有旨命祖仁及同佥太常礼仪院事王逊志等载太庙神主,从皇太子北行。祖仁等乃奏曰:“天子有大事出,则载主以行,从皇太子,非礼也。”帝然之,还守太庙以俟命。俄而天子北奔,祖仁守神主,不果从。八月二日,京城破,将出健德门,为乱军所害,时年五十五。

祖仁一目眇,貌寝,身短瘠,而语音清亮,议论伟然,负气刚正,似不可犯者。其学博而精,自天文、地理、律历、兵乘、术数、百家之说,皆通其要。为文简质,而诗清丽,世多称传之。

王逊志,字文敏,惲之曾孙也。以荫授侍仪司通事舍人,历隰州判官、大宁县尹,擢陕西行台监察御史,累迁佥汉中、河西、山北三道肃政廉访司事,入为工部员外郎,迁礼部郎中,拜监察御史。劾詹事不兰奚、平章宜童皆逆臣子孙,当屏诸遐裔。除太府少监,出为江西廉访副使,召佥太常礼仪院事。京城不守,公卿争出降,逊志独家居,衣冠而坐。其友中政院判官王翼来告曰:“新朝宽大,不惟不死,且仍与官,盍出诣官自言状。”逊志艴然斥之曰:“君既自不忠,又诱人为不义耶!”因戒其子曰;“汝谨继吾宗。”即自投井中死。

成遵

成遵,字谊叔,南阳穰县人也。幼敏悟,读书日记数千百言。年十五,丧父。家贫,勤苦不废学问。二十能文章。时郡中先辈无治进士业者,遵欲为,以不合程式为患。一日,愤然曰:“《四书》、《五经》,吾师也。文无逾于《史》、《汉》、韩、柳。区区科举之作,何难哉。”会杨惠初登第,来尹穰,遵乃书所作数十篇见之。惠抚卷大喜,语之曰:“以此取科第,如拾芥耳。”至顺辛未,至京师,受《春秋》业于夏镇,遂入成均为国子生。时陈旅为助教,喜其文,数以语于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集亟欲见之,旅令以己马俾遵驰诣集。集方有目疾,见遵来,迫而视之,曰;“适观生文,今见生貌,公辅器也。吾老矣,恐不及见,生当自爱重也。”元统改元,中进士第,授将仕郎、翰林国史院编修官。明年,预修泰定、明宗、文宗三朝实录。后至元四年,升应奉翰林文字。五年,辟御史台掾。

译二十七年,大明军队已经攻取山东,而朝廷正怀疑扩廓帖木儿有不臣之心,专门设置抚军院,统领兵马来防备他。祖仁于是和翰林学士承旨王时、待制黄哻、编修黄肃一起伏在宫阙前上书说:‘近来南方军队侵入并攻陷全齐,不到一个月便逼近京畿;朝廷虽然命丞相也速出兵,但军队数量太少,势力孤弱危险;而中原各路军队又受到左右牵制,调度失当,京城四面茫然没有屏障,宗庙社稷的安危,正在今天。臣等愚见认为,驾驭天下大势,应当权衡轻重、强弱、远近、先后,不应拘泥于一端,习惯于旧有做法。从前南方军队偏处一方,而扩廓帖木儿近在心腹肘腋之间,势必要窃取国家权柄,所以应当先讨伐他;那时南方军队远而轻,扩廓帖木儿近而重。如今扩廓帖木儿的势力已经穷困,而南方军队突然到来,形势将对宗社不利,所以应当先救急难;此时扩廓帖木儿弱而轻,南方军队近而重。陛下宽厚仁慈,皇太子贤明果断,到了这种时候,应当审察轻重强弱,改变方针;抚军院的官员也应当以天下公义为心,审察时势,制定适宜的措施。如今扩廓帖木儿的党羽已经离散,哪里还能重新振作;如果只分拨一支军队逼近袭击,他一定会被擒获。其余他那边正在调集的全部军队,应命令他们兼程向东,前往勤王救难,与也速等军相互声援;仍应派重臣分道宣谕催促督责,这样或许才合适。如果又拘泥于先前的说法,动不动就说进言者是在替扩廓帖木儿游说,并钳制天下人的言论,一旦突然发生意外变故,朝廷也不能听到实情,天下大事就完了。’奏书上呈,没有得到答复。十二月,祖仁又上书皇太子说:‘近来下诏削弱河南军队的权力,虽然有一定道理,但这些军队终究是南方军队所忌惮的。假使扩廓帖木儿确有叛逆之心,朝廷却以忠臣对待他,他内心惭愧沮丧,又将能做什么?如今还没有看到什么事实,便突然把叛逆的名义加在他身上;他如果甘心接受这个名义,造成的祸害将不可言说。朝廷如果善于使用他,难道会没有帮助吗?然而人人都知道这些情况却不敢说,实在是害怕被诬陷为收受财物、替人游说而无法昭雪。况且听说扩廓帖木儿多次上书,表明自己的心意,说明他的心还没有与朝廷断绝,正在等待朝廷醒悟。当今替朝廷谋划,不过是战、守、迁三件事。说到作战,就借助他的牵制夹击之势;说到防守,就指望他的勤王军队;说到迁都,就借助他的藩屏卫护之力。应当竭力勉励催促,命令他立即行动,还恐怕迟误,怎么能把数万军队弃置在一方不顾!正当这危急的时刻,宗社的存亡只在早晚之间;万一有一天发生唐玄宗仓促出逃那样的事情,就是把祖宗百年的宗社拱手抛弃。到那时即使撞破头、舍弃生命,又能有什么用!所以我如今不再避讳,只把宗社存亡看得最重,奉上奏疏让您听闻。’奏疏上呈,也没有得到答复。二十八年秋,大明军队推进逼近京城近郊,诏令命祖仁和同佥太常礼仪院事王逊志等人装载太庙神主,跟随皇太子向北行。祖仁等上奏说:‘天子遇有大事出行,才装载神主同行;跟随皇太子出行,不合礼制。’皇帝认为他们说得对,让他们回来守护太庙以等待命令。不久天子向北逃奔,祖仁守护神主,最终没有随行。八月二日,京城被攻破,祖仁将要从健德门出城时,被乱军杀害,当时五十五岁。祖仁一只眼睛失明,容貌丑陋,身材矮小瘦弱,但声音清亮,议论宏大,意气刚正,显得像是不可冒犯的人。他学问广博而精深,从天文、地理、律历、兵法、车战、术数到诸子百家的学说,都通晓其中的要旨。他写文章简洁质朴,诗歌清新秀丽,世人多称道并传诵他的作品。王逊志,字文敏,是惲的曾孙。因祖上荫庇授任侍仪司通事舍人,历任隰州判官、大宁县尹,提拔为陕西行台监察御史,多次升任佥汉中、河西、山北三道肃政廉访司事,入朝任工部员外郎,升礼部郎中,授监察御史。他弹劾詹事不兰奚、平章宜童,说他们都是逆臣的子孙,应当屏弃到遥远的边地。授任太府少监,出任江西廉访副使,召回任佥太常礼仪院事。京城失守,公卿争相出城投降,只有逊志独自居家,穿戴好衣冠端坐。他的朋友、中政院判官王翼来告诉他说:‘新朝宽大,不但不会杀你,而且还会让你继续做官,何不出门到官府说明情况呢?’逊志愤怒地斥责他说:‘你自己既然不忠,又要诱使别人做不义之事吗!’于是告诫儿子说:‘你要谨慎地继承我的宗族。’随即自己投井而死。成遵 成遵,字谊叔,南阳穰县人。他幼年聪敏颖悟,每天读书能记住数千上百字。十五岁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但勤苦学习,从不荒废学业。二十岁时已经能写文章。当时郡中前辈没有研习进士科业的,成遵想参加科举,却苦于文章不符合程式。有一天,他愤然说:‘《四书》《五经》是我的老师,文章没有超过《史记》《汉书》和韩愈、柳宗元的。区区科举文章,有什么难的!’恰逢杨惠刚考中进士,来任穰县县尹,成遵便把自己写的几十篇文章拿给他看。杨惠抚摸着文稿非常高兴,对他说:‘凭这些文章考取科第,就像拾取芥菜一样容易。’至顺辛未年,成遵来到京城,向夏镇学习《春秋》,于是进入成均,成为国子生。当时陈旅任助教,喜爱他的文章,多次向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谈起他。虞集急切想见成遵,陈旅便让成遵骑自己的马奔驰去拜见虞集。虞集正患眼疾,见成遵到来,勉强睁眼看他,说:‘刚才我读到你的文章,如今又见到你的相貌,你是辅佐公卿的人才。我老了,恐怕来不及看到你成就事业,你应当自己珍重。’元统改元,成遵考中进士,授将仕郎、翰林国史院编修官。第二年,参与编修泰定、明宗、文宗三朝实录。后至元四年,升任应奉翰林文字。五年,被征召为御史台掾。

至正改元,擢太常博士。明年,转中书检校,寻拜监察御史。扈从至上京,上封事,言天子宜慎起居,节嗜欲,以保养圣躬,圣躬安则宗社安矣。言甚迫切,帝改容称善。又言台察四事:一曰差遣台臣,越职问事;二曰左迁御史,杜塞言路;三曰御史不思尽言,循叙求进;四曰体覆廉访声迹不实,贤否混淆。帝皆喜纳之,谕台臣曰:“遵所言甚善,皆世祖风纪旧规也。”特赐上尊旌其忠。遵又言江浙火灾当赈恤,及劾火鲁忽赤不法十事,皆从之。复上封事,言时务四事:一曰法祖宗,二曰节财用,三曰抑奔竞,四曰明激劝。奏入,帝称善久之,命中书速议以行。是岁,言事并举劾凡七十余事,皆指讦时弊,执政者恶之。三年,自刑部员外郎出为陕西行省员外郎,以母病辞归。五年,丁母忧。八年,擢佥淮东肃政廉访司事,改礼部郎中,奉使山东、淮北察守令贤否,得循良者九人,贪懦者二十一人,奏之。九人者,赐上尊币帛,仍加显擢;其二十一人悉黜之。九年,改刑部郎中,寻迁御史台都事。时台臣有嫉赃吏多以父母之忧免者,建论今后官吏,凡被案劾赃私,虽父母死,不许归葬,须竟其狱,庶恶人不获幸免。遵曰:“恶人固可怒,然与人伦孰重?且国家以孝治天下,宁失罪人千百,不可使天下有无亲之吏。”御史大夫是其言。升户部侍郎。

十年,迁中书右司郎中。时刑部狱按久而不决者积数百,遵与其僚分阅之,共议其轻重,各当其罪,未几,无遗事。时有令输粟补官,有匿其奸罪而入粟得七品杂流者,为怨家所告,有司议输粟例,无有过不与之文,遵曰:“卖官鬻爵,已非盛典,况又卖官与奸淫之人,其将何以为治。必夺其敕,还其粟,著为令,乃可。”省臣从之。除工部尚书。先是,河决白茅,郓城、济宁皆为巨浸。或言当筑堤以遏水势,或言必疏南河故道以杀水势,而漕运使贾鲁言:“必疏南河,塞北河,使复故道。役不大兴,害不能已。”廷议莫能决。乃命遵偕大司农秃鲁行视河,议其疏塞之方以闻。十一年春,自济宁、曹、濮、汴梁、大名,行数千里,掘井以量地形之高下,测岸以究水势之浅深,遍阅史籍,博采舆论,以谓河之故道,不可得复,其议有八。而丞相脱脱已先入贾鲁之言,及遵与秃鲁至,力陈不可,且曰:“济宁、曹、郓,连岁饥馑,民不聊生,若聚二十万人于此地,恐后日之忧又有重于河患者。”脱脱怒曰:“汝谓民将反耶!”自辰至酉,辨论终不能入。明日,执政者谓遵曰:“修河之役,丞相意已定,且有人任其责矣,公其毋多言,幸为两可之议。”遵曰:“腕可断,议不可易也。”由是遂出为大都河间等处都转运盐使。初,汝、汴二郡多富商,运司赖之,是时,汝宁盗起,侵汴境,朝廷调兵往讨,括船运粮,以故舟楫不通,商贩遂绝。遵随事处宜,国课皆集。

十四年,调武昌路总管。武昌自十二年为沔寇所残毁,民死于兵疫者十六七,而大江上下,皆剧盗阻绝,米直翔踊,民心遑遑。遵言于省臣,假军储钞万锭,募勇敢之士,具戈船,截兵境,且战且行,籴粟于太平、中兴,民赖以全活者众。会省臣出师,遵摄省事,于是省中府中,惟遵一人。乃远斥候,塞城门,籍民为兵,得五千余人,设万夫长四,配守四门,所以为防御之备甚至,号令严肃,赏罚明当。贼船往来江中,终不敢近岸,城赖以安。十五年,擢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召拜参议中书省事。时河南之贼,数渡河而北,焚掠郡县,上下视若常事。遵率左右司僚佐,持其牍诣丞相言曰:“今天下州县,丧乱过半,河北之民稍安者,以天堑黄河为之障,贼兵虽至,不能飞渡,所以剥肤椎髓以供军储而无深怨者,视河南之民,犹得保其室家故也。今贼北渡河而官军不御,是大河之险已不能守,河北之民复何所恃乎?河北民心一摇,国势将如之何!”语未毕,哽咽不能言,宰相已下皆为之挥涕,乃以入奏。帝诏即遣使罪守河将帅,而守御自是亦颇严。

先是,湖广倪贼,质威顺王之子,而遣人请降,求为湖广行省平章,朝臣欲许者半,遵曰:“平章之职,亚宰相也。承平之时,虽德望汉人,抑而不与,今叛逆之贼,挟势要求,轻以与之,如纲纪何!”或曰:“王子,世皇嫡孙也,不许,是弃之与贼,非亲亲之道也。”遵曰:“项羽执太公,欲烹之以挟高祖,高祖乃以分羹答之,奈何今以王子之故,废天下大计乎!”众皆韪其论。除治书侍御史,俄复入中书为参知政事。离省仅六日,丞相每决大议,则曰“姑少缓之”,众莫晓其意,及遵拜执政,喜曰:“大政事今可决矣。”

译至正改元,提拔为太常博士。第二年,调任中书检校,不久授任监察御史。他随从皇帝到上京,上密封奏疏,说天子应当谨慎安排起居,节制嗜好欲望,以保养圣体;圣体安康,宗社就安定了。言辞十分急切,皇帝改变脸色,称赞说好。他又提出台察四事:一是差遣台臣越权过问事务;二是降黜御史,堵塞进言之路;三是御史不思竭尽言论,只按资历次序求得升进;四是考察廉访官的声望事迹不真实,导致贤能与否混淆。皇帝都高兴地采纳了,告诉台臣说:‘成遵所说非常好,这些都是世祖关于纲纪风俗的旧规。’特意赐给他上等酒,以表彰他的忠诚。成遵又说江浙发生火灾,应当赈济抚恤;又弹劾火鲁忽赤违法乱纪十件事,皇帝都听从了。成遵再次上密封奏疏,谈论时政四件事:一是效法祖宗,二是节省财用,三是抑制奔走钻营,四是明确奖惩激励。奏疏送入后,皇帝久久称好,命中书省赶快商议施行。这一年,他论述政事并弹劾官员,共有七十多件,全部直指当时的弊病,执政者因此厌恶他。三年,他从刑部员外郎出任陕西行省员外郎,因母亲生病辞职回家。五年,母亲去世,服丧。八年,提拔为佥淮东肃政廉访司事,改任礼部郎中,奉命出使山东、淮北,考察守令贤能与否,查得清廉能干者九人,贪婪懦弱者二十一人,上奏朝廷。那九人被赐上等酒和钱帛,并且加以显著提拔;那二十一人全部被罢黜。九年,改任刑部郎中,不久升任御史台都事。当时台臣中有人嫉恨贪赃官吏常常以父母丧事为由免罪,建议以后官吏凡被查办弹劾贪赃受贿,即使父母去世,也不许回乡安葬,必须审结其案件,希望恶人不再侥幸免罪。成遵说:‘恶人固然可恨,但还有什么比人伦更重要呢?况且国家以孝道治理天下,宁可使成百上千个罪人漏网,也不能让天下出现不顾亲人的官吏。’御史大夫认为他说得对。升任户部侍郎。十年,调任中书右司郎中。当时刑部积压了数百件长期审理不决的案件,成遵和同僚分头阅看,共同议定轻重,使每个人都得到相应的罪责;不久便没有遗留案件。当时有命令允许缴纳粮食补授官职,有人隐瞒自己的奸罪,缴粮后取得七品杂流官职,被仇家告发。有司讨论缴粮授官的条例,发现条例中没有‘有过错者不得授官’的文字。成遵说:‘卖官鬻爵,本来就不是盛世的典章,何况还把官职卖给犯奸淫罪的人,这将凭什么治理国家?必须收回他的敕命,退还他缴纳的粮食,并把这规定明文写入法令,才可以。’省臣听从了他的意见。授任工部尚书。在这以前,黄河在白茅决口,郓城、济宁都被大水淹没。有人说应当筑堤遏制水势,有人说一定要疏通南河旧道以减弱水势,而漕运使贾鲁说:‘一定要疏通南河,堵塞北河,使黄河恢复旧道;如果不大规模兴役,水患就不能平息。’朝廷廷议无法决定,于是命成遵和大司农秃鲁一起巡视河道,商议疏通、堵塞的办法上报。十一年春天,他从济宁、曹、濮、汴梁、大名等地巡视数千里,挖井测量地形高低,测量河岸以查究水势深浅,遍查史籍,广泛采纳民间意见,认为黄河旧道无法恢复,并提出八条理由。但丞相脱脱已经先接受了贾鲁的意见。成遵和秃鲁到达后,竭力陈述不可行,并且说:‘济宁、曹、郓连年饥荒,百姓无法生活;如果在这里聚集二十万人,恐怕将来的忧患又会比河患更加严重。’脱脱发怒说:‘你是说百姓将要反叛吗?’从辰时到酉时,成遵一直争辩,意见始终不能被采纳。第二天,执政者对成遵说:‘修河工程,丞相的主意已经决定,而且已经有人承担责任了。您不要再多说,最好提出一个两方面都不得罪的意见。’成遵说:‘我的手腕可以砍断,但意见不能改变。’因此便出任大都、河间等处都转运盐使。起初,汝州、汴州两郡有很多富商,盐运司依赖他们;这时汝宁盗贼兴起,侵犯汴州境内,朝廷调兵前去讨伐,征集船只运输粮食,因此水路不通,商贩也断绝了。成遵根据事情随机处置,国家的税课都得以征集。十四年,调任武昌路总管。武昌从十二年起被沔地贼寇残破毁坏,百姓死于战乱和瘟疫的有十分之六七;而长江上下又都被大盗阻断,米价飞涨,民心惶惶。成遵向省臣建议,借用军储纸钞一万锭,招募勇敢之士,准备战船,截击贼军,边战边进,并到太平、中兴购买粮食,百姓依靠这些措施得以保全、活命的很多。恰逢省臣出兵,成遵代理省中事务,于是省中、府中只有成遵一人主持。他派出远距离侦察,封闭城门,登记百姓编为军队,得到五千多人;设置四名万夫长,分别配守四座城门,防御准备十分周密,号令严明,赏罚公正。贼船在江中来往,始终不敢靠近江岸,武昌城因此得以安定。十五年,提拔为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召回授任参议中书省事。当时河南的贼军多次渡过黄河北上,焚烧抢掠郡县,官府上下却把它看作平常事情。成遵率领左右司僚佐,拿着公文到丞相那里说:‘如今天下州县有一半以上陷于丧乱,河北百姓之所以稍稍安定,是因为有黄河这道天险作为屏障;贼兵即使到来,也不能飞渡,所以百姓虽然被剥皮敲骨般地压榨以供应军储,却没有产生深重怨恨,是因为与河南百姓相比,他们还能够保全自己的家室。如今贼军向北渡过黄河,而官军却不抵御,这说明黄河的险要已经不能守住,河北百姓又能依靠什么呢?河北民心一旦动摇,国家的形势将会怎样!’话还没有说完,他便哽咽得不能说话,宰相以下的官员都为他流泪,于是把这件事上奏。皇帝下诏立即派使者治守河将帅的罪,此后守卫防御也颇为严密。在这以前,湖广的倪姓贼人劫持威顺王的儿子,又派人请求投降,要求担任湖广行省平章;朝臣中有一半想答应。成遵说:‘平章的职位,仅次于宰相。太平时期,即使是有德望的汉人,也还要压制而不给这个职位;如今叛逆贼人倚仗势力提出要求,却轻易把它给他,国家纲纪怎么办!’有人说:‘王子是世皇的嫡孙,不答应,就是把他丢给贼人,不是亲爱亲族的道理。’成遵说:‘项羽扣押太公,想把他烹煮来要挟高祖,高祖却用分一杯羹来回答他;如今怎么能因为王子的缘故,废弃天下大计呢!’众人都认为他的论断正确。授任治书侍御史,不久又入中书省任参知政事。他离开中书省仅六天,丞相每当要决定重大政务,总说‘姑且稍缓一下’;众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等到成遵任执政,丞相高兴地说:‘重大政事如今可以决定了。’

十七年,升中书左丞,阶资善大夫,分省彰德。是时,太平在相位,以事忤皇太子,皇太子深衔之,欲去之而未有以发,以为遵及参知政事赵中,皆太平党也,遵、中两人去,则太平之党孤。十九年,用事者承望风旨,嗾宝坻县尹邓守礼弟邓子初等,诬遵与参政赵中、参议萧庸等六人皆受赃,皇太子命御史台、大宗正府等官杂问之,锻炼使成狱,遵等竟皆杖死,中外冤之。二十四年,御史台臣辩明遵等皆诬枉,诏复给还其所授宣敕。

曹鉴

曹鉴,字克明,宛平人。颖悟过人,举止异常儿,既冠,南游,具通《五经》大义。大德五年,用翰林侍讲学士郝彬荐,为镇江淮海书院山长。十一年,南行台中丞廉恒辟为掾史。丁内艰,复起,补掾史,除兴文署。命伴送安南使者,沿途问难倡和,应答如响,使者叹服,以为中国有人。至治二年,授江浙行省左右司员外郎。明年,奉旨括释氏白云宗田,稽检有方,不数月而事集,纤毫无扰。泰定七年,迁湖广行省左右司员外郎。时丞相忽剌歹怙势恣纵,妄为威福,僚属多畏避,鉴遇事徇理辄行,独不为回挠。湖北廉访司举鉴宜居风纪,不报。天历元年,调江浙财赋府副总管。属淮、浙大水,民以灾告,鉴损其赋什六七,势家因而诡免者,鉴核实,谕令首输。元统二年,升同佥太常礼仪院,鉴习典故,达今古,凡礼乐、度数、名物,罔不周知。因集议明宗皇后祔庙事,援礼据经,辩析详明,君子多之。至元元年,以中大夫升礼部尚书,俄感疾而卒,年六十五。追封谯郡侯,谥文穆。

鉴天性纯孝,亲族贫乏者,周恤恐后。历官三十余年,僦屋以居。殁之日,家无余赀,唯蓄书数千卷,皆鉴手较定。鉴为诗赋,尚《骚》、《雅》,作文法西汉,每篇成,学者争相传诵。有文集若干卷,藏于家。

鉴任湖广员外时,有故掾顾渊伯,以辰砂一包馈鉴,鉴漫尔置箧笥中。半载后,因欲合药剂,命取视之,乃有黄金三两杂其中,鉴惊叹曰:“渊伯以我为何如人也!”渊伯已殁,鉴呼其子归之。其廉慎不欺如此。

张翥

张翥,字仲举,晋宁人。其父为吏,从征江南,调饶州安仁县典史,又为杭州钞库副使。翥少时,负其才隽,豪放不羁,好蹴鞠,喜音乐,不以家业屑其意,其父以为忧。翥一旦翻然改曰:“大人勿忧,今请易业矣。”乃谢客,闭门读书,昼夜不暂辍,因受业于李存先生。存家安仁,江东大儒也,其学传于陆九渊氏,翥从之游,道德性命之说,多所研究。未几,留杭,又从仇远先生学。远于诗最高,翥学之,尽得其音律之奥,于是翥遂以诗文知名一时。已而薄游维扬,居久之,学者及门甚众。

至元末,同郡傅岩起居中书,荐翥隐逸。至正初,召为国子助教,分教上都生。寻退居淮东。会朝廷修辽、金、宋三史,起为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史成,历应奉、修撰,迁太常博士,升礼仪院判官,又迁翰林,历直学士、侍讲学士,乃以侍读兼祭酒。翥勤于诱掖后进,绝去崖岸,不徒以师道自尊,用是学者乐亲炙之。有以经义请问者,必历举众说,为之折衷,论辩之际,杂以谈笑,无不厌其所得而后已。尝奉旨诣中书,集议时政,众论蜂起,翥独默然。丞相搠思监曰:“张先生平日好论事,今一语不出何耶?”翥对曰:“诸人之议,皆是也。但事势有缓急,施行有先后,在丞相所决耳。”搠思监善之。明日,除集贤学士,俄以翰林学士承旨致仕,阶荣禄大夫。

孛罗帖木儿之入京师也,命翥草诏,削夺扩廓帖木儿官爵,且发兵讨之,翥毅然不从。左右或劝之,翥曰:“吾臂可断,笔不能操也。”天子知其意不可夺,乃命他学士为之。孛罗帖木儿虽知之,亦不以为怨也。及孛罗帖木儿既诛,诏乃以翥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仍翰林学士承旨致仕,给全俸终其身。二十八年三月卒,年八十二。

翥长于诗,其近体、长短句尤工。文不如诗,而每以文自负。常语人曰:“吾于文已化矣,盖吾未尝构思,特任意属笔而已。”它日,翰林学士沙剌班示以所为文,请易置数字,苦思者移时,终不就。沙剌班曰:“先生于文,岂犹未化耶,何思之苦也?”翥因相视大笑。盖翥平日善谐谑,出谈吐语,辄令人失笑,一座尽倾,入其室,蔼然春风中也。所为诗文甚多。无丈夫子。及死,国遂亡,以故其遗稿不传。其传者,有律诗、乐府,仅三卷。翥尝集兵兴以来死节死事之人为书,曰《忠义录》,识者韪之。

卷一百八十七 列传第七十四

乌古孙良桢

译十七年,升任中书左丞,官阶为资善大夫,分治彰德。这时,太平身居宰相之位,因一件事情触怒了皇太子。皇太子对他深怀怨恨,想除掉他却一时找不到发作的借口,便认为遵和参知政事赵中都是太平的党羽;如果遵、中两人被罢黜,太平的党羽就会孤立。十九年,掌权者迎合皇太子的意旨,唆使宝坻县尹邓守礼的弟弟邓子初等人诬告遵与参政赵中、参议萧庸等六人都收受贿赂。皇太子命御史台、大宗正府等官员会同审问他们,施加刑讯罗织罪名,制造成一桩案件,遵等人最终都被杖打致死,朝廷内外的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二十四年,御史台大臣辨明遵等人都是遭受诬陷冤枉,下诏恢复并发还他们原先所受的宣敕。曹鉴 曹鉴,字克明,宛平人。他聪颖机敏超过常人,举止不同于普通儿童。成年后,南游求学,完全通晓《五经》的大义。大德五年,经翰林侍讲学士郝彬推荐,任镇江淮海书院山长。十一年,南行台中丞廉恒征召他为掾史。服母丧后再次起用,补任掾史,授兴文署官职。奉命陪送安南使者,沿途与使者问答辩难、吟诗唱和,回应迅速,使者赞叹佩服,认为中原有人才。至治二年,授任江浙行省左右司员外郎。第二年,奉诏清查佛教白云宗的田产,查核有方,不到几个月事情就办完了,丝毫没有扰民。泰定七年,调任湖广行省左右司员外郎。当时丞相忽剌歹倚仗权势放纵胡为,任意施加威福,僚属大多畏惧躲避;曹鉴遇到事情便按照道理办理,立即执行,唯独不受屈挠。湖北廉访司举荐曹鉴适宜担任掌管纲纪的官员,没有得到答复。天历元年,调任江浙财赋府副总管。适逢淮河、浙江发生大水,百姓以灾情报告,曹鉴减免其中十分之六七的赋税;有权势之家因此想用欺诈手段免税,曹鉴查核属实后,命令他们主动缴纳。元统二年,升任同佥太常礼仪院,曹鉴熟悉典章旧故,通晓古今,凡是礼乐、制度数量、名物等,没有不周全了解的。适逢集议明宗皇后配祀太庙的事情,他援引礼制、依据经书,辨析详明,君子大多称许他。至元元年,以中大夫品阶升任礼部尚书,不久因患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追封谯郡侯,谥号文穆。曹鉴天性纯厚孝顺,亲族中贫困的人,他唯恐救济得晚。任官三十多年,一直租房居住。他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只有积存的书数千卷,都是曹鉴亲手校订的。曹鉴作诗赋,崇尚《楚辞》和《诗经》中的《雅》,写文章取法西汉;每篇写成后,学者都争相传诵。他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曹鉴任湖广行省员外郎时,有一位旧日属官顾渊伯,送给曹鉴一包朱砂,曹鉴随手把它放在箱笥中。半年后,他因为想配制药剂,命人取来查看,才发现其中混杂着三两黄金。曹鉴惊叹说:‘渊伯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顾渊伯已经去世,曹鉴便叫他的儿子来,把黄金退还给他。曹鉴就是这样廉洁谨慎、不欺骗别人。张翥 张翥,字仲举,晋宁人。他的父亲任吏员,曾随军征讨江南,调任饶州安仁县典史,又任杭州钞库副使。张翥年轻时自负才华俊秀,豪放不羁,喜欢踢球,喜爱音乐,不把家业放在心上,他的父亲为此忧虑。张翥有一天突然醒悟,说:‘父亲不要忧虑,今天我请求改变志业了。’于是谢绝宾客,闭门读书,昼夜片刻不停,并拜李存先生为师。李存家住安仁,是江东的大儒;他的学说传承自陆九渊一派,张翥跟从他交游,对道德、性命等学说进行了许多研究。不久张翥留居杭州,又跟随仇远先生学习。仇远在诗歌方面造诣最高,张翥向他学习,完全领会了诗歌音律的奥妙,于是张翥便以诗文闻名一时。后来他到维扬作短暂游历,居住久了,登门向他求学的人非常多。至元末年,同郡人傅岩起在中书省任职,推荐张翥为隐逸之士。至正初年,朝廷召他任国子助教,分管教授上都的学生。不久,他退居淮东。适逢朝廷修撰辽、金、宋三史,起用他为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史书修成后,他历任应奉、修撰,升任太常博士,又升礼仪院判官,再调翰林院,历任直学士、侍讲学士,后来以侍读兼任祭酒。张翥勤于诱导扶植后辈,完全没有矜持自守的架子,不只是以师道自尊,因此求学者都乐于亲近并接受他的教诲。有人拿经义来请教,他一定广泛列举各家说法,为其裁决取舍;辩论时还夹杂谈笑,总要让对方充分领会所得才停止。他曾奉诏到中书省,参与集议时政,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起,唯独张翥默不作声。丞相搠思监说:“张先生平日喜欢谈论政事,今天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张翥回答:“诸位的意见都对,只是事情有缓急,施行有先后,这要由丞相决定罢了。”搠思监认为他说得好。第二天,张翥被任命为集贤学士,不久以翰林学士承旨的身份退休,官阶为荣禄大夫。孛罗帖木儿进入京师时,命张翥起草诏书,削夺扩廓帖木儿的官爵,并发兵讨伐他,张翥坚决不从。身边有人劝他,张翥说:“我的手臂可以被砍断,但笔不能拿来写这种诏书。”天子知道他的意志不可改变,便命另一位学士起草。孛罗帖木儿虽然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因此怨恨他。等到孛罗帖木儿被诛杀后,诏令任命张翥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仍以翰林学士承旨的身份退休,终身发给全额俸禄。至正二十八年三月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张翥擅长写诗,近体诗和长短句尤其精工。他的文章不如诗,却常常以文章自负。他曾经对人说:“我的文章已经达到化境了,大概我从来不曾苦心构思,只是任意落笔罢了。”有一天,翰林学士沙剌班把自己写的文章给他看,请他改动几个字;沙剌班苦思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改成。沙剌班说:“先生写文章,难道还没有达到化境吗?为什么思考得这样苦?”张翥于是与他相视大笑。张翥平日善于说笑,随口谈吐便常常使人发笑,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进入他的居室,就如同置身和煦的春风之中。他创作的诗文很多。他没有成年的儿子。等他去世时,元朝也随之灭亡,因此他的遗稿没有流传下来。流传下来的只有律诗、乐府,共三卷。张翥曾把起兵以来为守节或为国事而死的人编成一部书,名为《忠义录》,有识之士都称许此事。第一百八十七卷 列传第七十四 乌古孙良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