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四十六 列传第三十三
己丑秋,太宗将即位,宗亲咸会,议犹未决。时睿宗为太宗亲弟,故楚材言于睿宗曰:“此宗社大计,宜早定。”睿宗曰:“事犹未集,别择日可乎?”楚材曰:“过是无吉日矣。”遂定策,立仪制,乃告亲王察合台曰:“王虽兄,位则臣也,礼当拜。王拜,则莫敢不拜。”王深然之。及即位,王率皇族及臣僚拜帐下。既退,王抚楚材曰:“真社稷臣也。”国朝尊属有拜礼自此始。时朝集后期应死者众,楚材奏曰:“陛下新即位,宜宥之。”太宗从之。
中原甫定,民多误触禁网,而国法无赦令。楚材议请肆宥,众以为迂,楚材独从容为帝言。诏自庚寅正月朔日前事勿治。且条便宜一十八事颁天下,其略言:“郡宜置长吏牧民,设万户总军,使势均力敌,以遏骄横。中原之地,财用所出,宜存恤其民,州县非奉上命,敢擅行科差者罪之。贸易借贷官物者罪之。蒙古、回鹘、河西诸人,种地不纳税者死。监主自盗官物者死。应犯死罪者,具由申奏待报,然后行刑。贡献礼物,为害非轻,深宜禁断。”帝悉从之,唯贡献一事不允,曰:“彼自愿馈献者,宜听之。”楚材曰:“蠹害之端,必由于此。”帝曰:“凡卿所奏,无不从者,卿不能从朕一事耶?”
太祖之世,岁有事西域,未暇经理中原,官吏多聚敛自私,赀至巨万,而官无储▯侍。近臣别迭等言:“汉人无补于国,可悉空其人以为牧地。”楚材曰:“陛下将南伐,军需宜有所资,诚均定中原地税、商税、盐、酒、铁冶、山泽之利,岁可得银五十万两、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足以供给,何谓无补哉?”帝曰:“卿试为朕行之。”乃奏立燕京等十路征收课税使,凡长贰悉用士人,如陈时可、赵昉等,皆宽厚长者,极天下之选,参佐皆用省部旧人。辛卯秋,帝至云中,十路咸进廪籍及金帛陈于廷中,帝笑谓楚材曰:“汝不去朕左右,而能使国用充足,南国之臣,复有如卿者乎?”对曰:“在彼者皆贤于臣,臣不才,故留燕,为陛下用。”帝嘉其谦,赐之酒。即日拜中书令,事无巨细,皆先白之。
楚材奏:“凡州郡宜令长吏专理民事,万户总军政,凡所掌课税,权贵不得侵之。”又举镇海、粘合,均与之同事,权贵不能平。咸得卜以旧怨,尤疾之,谮于宗王曰:“耶律中书令率用亲旧,必有二心,宜奏杀之。”宗王遣使以闻,帝察其诬,责使者,罢遣之。属有讼咸得卜不法者,帝命楚材鞫之,奏曰:“此人倨傲,故易招谤。今将有事南方,他日治之未晚也。”帝私谓侍臣曰:“楚材不较私仇,真宽厚长者,汝曹当效之。”中贵可思不花奏采金银役夫及种田西域与栽蒲萄户,帝令于西京宣德徙万余户充之。楚材曰:“先帝遗诏,山后民质朴,无异国人,缓急可用,不宜轻动。今将征河南,请无残民以给此役。”帝可其奏。
壬辰春,帝南征,将涉河,诏逃难之民,来降者免死。或曰:“此辈急则降,缓则走,徒以资敌,不可宥。”楚材请制旗数百,以给降民,使归田里,全活甚众。旧制,凡攻城邑,敌以矢石相加者,即为拒命,既克,必杀之。汴梁将下,大将速不台遣使来言:“金人抗拒持久,师多死伤,城下之日,宜屠之。”楚材驰入奏曰:“将士暴露数十年,所欲者土地人民耳。得地无民,将焉用之!”帝犹豫未决,楚材曰:“奇巧之工,厚藏之家,皆萃于此,若尽杀之,将无所获。”帝然之,诏罪止完颜氏,余皆勿问。时避兵居汴者得百四十七万人。楚材又请遣人入城,求孔子后,得五十一代孙元措,奏袭封衍圣公,付以林庙地。命收太常礼乐生,及召名儒梁陟、王万庆、赵著等,使直释九经,进讲东宫。又率大臣子孙,执经解义,俾知圣人之道。置编修所于燕京、经籍所于平阳,由是文治兴焉。
时河南初破,俘获甚众,军还,逃者十七八。有旨:居停逃民及资给者,灭其家,乡社亦连坐。由是逃者莫敢舍,多殍死道路。楚材从容进曰:“河南既平,民皆陛下赤子,走复何之!奈何因一俘囚,连死数十百人乎?”帝悟,命除其禁。金之亡也,唯秦、巩二十余州久未下,楚材奏曰:“往年吾民逃罪,或萃于此,故以死拒战,若许以不杀,将不攻自下矣。”诏下,诸城皆降。甲午,议籍中原民,大臣忽都虎等议,以丁为户。楚材曰:“不可。丁逃,则赋无所出,当以户定之。”争之再三,卒以户定。时将相大臣有所驱获,往往寄留诸郡,楚材因括户口,并令为民,匿占者死。乙未,朝议将四征不廷,若遣回回人征江南,汉人征西域,深得制御之术,楚材曰:“不可。中原、西域,相去辽远,未至敌境,人马疲乏,兼水土异宜,疾疫将生,宜各从其便。”从之。
译己丑年秋天,太宗将要即位,宗室亲属都已聚集,但即位之事仍未决定。当时睿宗是太宗的亲弟弟,所以楚材对睿宗说:“这是关系宗庙社稷的大计,应当早日决定。”睿宗说:“事情还没有安排妥当,另外选择一个日期可以吗?”楚材说:“过了今天,就没有吉日了。”于是睿宗决定了即位方案,制定礼仪制度,并告诉亲王察合台:“您虽然是兄长,但在名位上是臣子,按礼制应当下拜。您一下拜,其他人就没有谁敢不拜了。”察合台深以为然。太宗即位时,察合台率领皇族和群臣在帐下行拜礼。退下后,察合台拍着楚材说:“真是国家的忠臣啊!”本朝尊贵宗室行拜礼的制度从此开始。当时朝廷集会迟到、按规定应当处死的人很多,楚材上奏说:“陛下刚刚即位,应当赦免他们。”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中原刚刚平定,百姓大多因无意触犯禁令而获罪,但国家法律中没有赦免的诏令。楚材建议请求大赦,众人认为这不合时宜,唯独楚材从容地向皇帝进言。皇帝下诏,庚寅年正月初一以前发生的事情一概不再追究。楚材又逐条提出十八项便宜施行的政事,颁布天下,大意说:“郡中应当设置长吏来治理百姓,设置万户来总管军队,使两方面势力均衡、彼此制约,以遏制骄横。中原地区是财赋出产之地,应当存恤百姓;州县如果没有奉到上级命令而敢擅自征收赋役,应当治罪。借贷官府财物从事贸易的人,应当治罪。蒙古、回鹘、河西等地的人,耕种土地却不纳税的,处死。监守自盗官府财物的,处死。凡犯死罪的人,都必须把犯罪缘由完整申报,等候回复后再行刑。进献礼物造成的危害不小,实在应当严禁。”皇帝全部听从了,只有进献礼物一项不答应,说:“那些人自愿送来礼物,应当允许他们。”楚材说:“祸害的开端,一定会从这里产生。”皇帝说:“凡是你上奏的事情,我没有不听从的,难道你连一件事也不能听从朕吗?” 太祖在位时,每年都要经营西域,没有时间治理中原,官吏大多搜刮聚敛、中饱私囊,资财积累到数万万,而官府却没有储备。近臣别迭等人说:“汉人对国家没有补益,可以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去作为牧地。”楚材说:“陛下将要向南征伐,军需应当有来源。若确实把中原的地税、商税、盐、酒、铁冶以及山林川泽的利益平均核定,每年可以得到白银五十万两、帛八万匹、粮食四十余万石,足够供给军国需要,怎么能说没有补益呢?”皇帝说:“你试着替朕办理这件事。”于是楚材上奏,设置燕京等十路征收课税使,长官和副职全都任用读书人,如陈时可、赵昉等,都是宽厚仁慈的长者,是天下最合适的人选;参佐则都任用省部的旧官。辛卯年秋天,皇帝到云中,十路都把仓廪账籍以及金帛送来,陈列在朝廷中。皇帝笑着对楚材说:“你不离开朕的身边,却能使国家的用度充足,南方国家的臣子中,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吗?”楚材回答说:“在那里的人都比我贤能,我没有才能,所以留在燕京,为陛下效力。”皇帝赞赏他的谦逊,赐给他酒。当日任命他为中书令,政务无论大小,都要先向他报告。楚材上奏说:“各州郡都应当让长吏专门治理民政,让万户总管军政;凡是由长吏掌管的课税,权贵不得侵夺。”他又举荐镇海、粘合二人,与自己共同办理政务,权贵们因此不能满意。石抹咸得卜因旧日怨恨,尤其憎恨楚材,便向宗王进谗说:“耶律中书令总是任用亲属旧交,一定怀有二心,应当上奏杀掉他。”宗王派使者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察觉这是诬陷,责备使者,把他罢免遣回。适逢有人控告石抹咸得卜违法,皇帝命楚材审问此案。楚材上奏说:“这个人性情傲慢,所以容易招来诽谤。现在将要对南方用兵,以后再治他的罪也不晚。”皇帝私下对侍臣说:“楚材不计较私仇,真是宽厚的长者,你们应当向他学习。”中贵可思不花上奏,请求采办金银、征发役夫,以及征召西域种田和栽种葡萄的户口,皇帝命令从西京、宣德迁来一万多户充当这些役夫。楚材说:“先帝遗诏说,山后百姓质朴,与其他国人没有不同,紧急时可以任用,不应轻易迁动。如今将要征讨河南,请不要残害百姓来供给这项差役。”皇帝批准了他的奏议。壬辰年春天,皇帝南征,将要渡河,下诏说,逃难的百姓前来投降,可以免死。有人说:“这些人形势紧急时就投降,形势稍缓就逃跑,只会白白资助敌人,不可以宽赦。”楚材请求制作数百面旗子,发给投降的百姓,让他们回到乡里务农,因此救活了很多人。旧制度规定,凡是攻打城邑时,敌人用箭石抵抗,就算作抗拒命令;城邑攻下后,必须杀掉他们。汴梁将要攻下时,大将速不台派使者来传话说:“金人长期抗拒,使军队死伤很多,城池攻下那天,应当屠城。”楚材骑马赶入朝廷上奏说:“将士们在外风餐露宿几十年,所希望的不过是土地和人民罢了。得到土地却没有人民,要它有什么用!”皇帝仍然犹豫不决,楚材说:“能工巧匠和拥有大量财物的人家,都聚集在这里;如果把他们全部杀掉,就什么也得不到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下诏只追究完颜氏的罪,其余人一概不问。当时因躲避战乱而住在汴梁的百姓共有一百四十七万人。楚材又请求派人入城寻找孔子的后代,找到孔子第五十一代孙元措后,上奏让他承袭衍圣公的封号,并把孔林、孔庙的土地交给他。又命令收集太常寺的礼乐生员,并召来名儒梁陟、王万庆、赵著等人,让他们直讲、解释九经,进宫为东宫讲学。楚材又率领大臣的子孙,让他们手执经书,学习解释经义,使他们懂得圣人的道理。在燕京设置编修所,在平阳设置经籍所,从此文治兴盛起来。当时河南刚刚被攻破,俘获的人非常多,军队返回时,逃走的有十七八。皇帝下诏说:收留逃民以及给他们提供资助的人,灭其家,乡社也一并连坐。因此逃民没人敢收留,许多人饿死在道路上。楚材从容进言说:“河南既已平定,百姓都是陛下的赤子,逃走后还能逃到哪里去!怎么能因为一个俘虏,就牵连数十百人一起死呢?”皇帝醒悟过来,下令解除这项禁令。金朝灭亡时,只有秦、巩二十余州长期没有攻下,楚材上奏说:“往年我们的百姓逃避罪责,有的聚集在这里,所以拼死抵抗。如果允许对他们不杀,他们将不战自降。”诏令下达后,各城都投降了。甲午年,朝廷议论登记中原百姓,大臣忽都虎等人主张按丁口编户。楚材说:“不行。丁口逃亡,赋税就无从征收,应当按户确定。”他反复争辩了多次,最终还是按户确定。当时将领和大臣掠获的人,往往寄留在各郡,楚材于是清查户口,把这些人一并编为平民;隐匿、侵占人口的人处死。乙未年,朝廷商议将要向四方征讨不来朝廷的国家,有人主张派回回人征讨江南、汉人征讨西域,认为这样深得控制驾驭之术。楚材说:“不行。中原和西域相距遥远,还没有到达敌境,人马就已经疲惫,加上水土不同,势必发生疾病,应当让各军按照各自适宜的条件行事。” 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丙申春,诸王大集,帝亲执觞赐楚材曰:“朕之所以推诚任卿者,先帝之命也。非卿,则中原无今日。朕所以得安枕者,卿之力也。”西域诸国及宋、高丽使者来朝,语多不实,帝指楚材示之曰:“汝国有如此人乎?”皆谢曰:“无有。殆神人也。”帝曰:“汝等唯此言不妄,朕亦度必无此人。”有于元者,奏行交钞,楚材曰:“金章宗时初行交钞,与钱通行,有司以出钞为利,收钞为讳,谓之老钞,至以万贯唯易一饼。民力困竭,国用匮乏,当为鉴戒。今印造交钞,宜不过万锭。”从之。
秋七月,忽都虎以民籍至,帝议裂州县赐亲王功臣。楚材曰:“裂土分民,易生嫌隙,不如多以金帛与之。”帝曰:“已许奈何?”楚材曰:“若朝廷置吏,收其贡赋,岁终颁之,使毋擅科征,可也。”帝然其计,遂定天下赋税,每二户出丝一斤,以给国用;五户出丝一斤,以给诸王功臣汤沐之资。地税,中田每亩二升又半,上田三升,下田二升,水田每亩五升;商税,三十分而一;盐价,银一两四十斤。既定常赋,朝议以为太轻,楚材曰:“作法于凉,其弊犹贪,后将有以利进者,则今已重矣。”时工匠制造,糜费官物,十私八九,楚材请皆考核之,以为定制。时侍臣脱欢奏简天下室女,诏下,楚材尼之不行,帝怒。楚材进曰:“向择美女二十有八人,足备使令。今复选拔,臣恐扰民,欲覆奏耳。”帝良久曰:“可罢之。”又欲收民牝马,楚材曰:“田蚕之地,非马所产,今若行之,后必为人害。”又从之。丁酉,楚材奏曰:“制器者必用良工,守成者必用儒臣。儒臣之事业,非积数十年,殆未易成也。”帝曰:“果尔,可官其人。”楚材曰:“请校试之。”乃命宣德州宣课使刘中随郡考试,以经义、词赋、论分为三科,儒人被俘为奴者,亦令就试,其主匿弗遣者死。得士凡四千三十人,免为奴者四之一。先是,州郡长吏,多借贾人银以偿官,息累数倍,曰羊羔儿利,至奴其妻子犹不足偿。楚材奏令本利相侔而止,永为定制,民间所负者,官为代价之。至一衡量,给符印,立钞法,定均输,布递传,明驿券,庶政略备,民稍苏息焉。
有二道士争长,互立党与,其一诬其仇之党二人为逃军,结中贵及通事杨惟忠,执而虐杀之。楚材按收惟忠。中贵复诉楚材违制,帝怒,系楚材;既而自悔,命释之。楚材不肯解缚,进曰:“臣备位公辅,国政所属。陛下初令系臣,以有罪也,当明示百官,罪在不赦。今释臣,是无罪也,岂宜轻易反覆,如戏小儿?国有大事,何以行焉!”众皆失色。帝曰:“朕虽为帝,宁无过举耶?”乃温言以慰之。楚材因陈时务十策,曰:“信赏罚,正名分,给俸禄,官功臣,考殿最,均科差,选工匠,务农桑,定土贡,制漕运。皆切于时务,悉施行之。
太原路转运使吕振、副使刘子振,以赃抵罪。帝责楚材曰:“卿言孔子之教可行,儒者为好人,何故乃有此辈?”对曰:“君父教臣子,亦不欲令陷不义。三纲五常,圣人之名教,有国家者莫不由之,如天之有日月也。岂得缘一夫之失,使万世常行之道独见废于我朝乎!”帝意乃解。
富人刘忽笃马、涉猎发丁、刘廷玉等以银一百四十万两扑买天下课税,楚材曰:“此贪利之徒,罔上虐下,为害甚大。”奏罢之。常曰:“兴一利不如除一害,生一事不如省一事。任尚以班超之言为平平耳,千古之下,自有定论。后之负谴者,方知吾言之不妄也。”帝素嗜酒,日与大臣酣饮,楚材屡谏,不听,乃持酒槽铁口进曰:“曲糵能腐物,铁尚如此,况五脏乎!”帝悟,语近臣曰:“汝曹爱君忧国之心,岂有如吾图撒合里者耶?”赏以金帛,敕近臣日进酒三钟而止。自庚寅定课税格,至甲午平河南,岁有增羡,至戊戌,课银增至一百一十万两。译史安天合者,谄事镇海,首引奥都剌合蛮扑买课税,又增至二百二十万两。楚材极力辨谏,至声色俱厉,言与涕俱。帝曰:“尔欲搏斗耶?”又曰:“尔欲为百姓哭耶?姑令试行之。”楚材力不能止,乃叹息曰:“民之困穷,将自此始矣!”
楚材尝与诸王宴,醉卧车中,帝临平野见之,直幸其营,登车,手撼之。楚材熟睡未醒,方怒其扰己,忽开目视,始知帝至,惊起谢,帝曰:“有酒独醉,不与朕同乐耶?”笑而去。楚材不及冠带,驰诣行宫,帝为置酒,极欢而罢。
楚材当国日久,得禄分其亲族,未尝私以官。行省刘敏从容言之,楚材曰:“睦亲之义,但当资以金帛。若使从政而违法,吾不能徇私恩也。”
译丙申年春天,诸王大规模聚会,皇帝亲自拿着酒杯赐给楚材,说:“朕之所以推诚相待、任用你,是奉先帝的命令。没有你,中原不会有今天。朕之所以能够安稳睡眠,也是你的功劳。”西域各国以及宋、高丽的使者来朝,言语中多有不实之处,皇帝指着楚材给他们看,说:“你们的国家有这样的人吗?”众使者都谢罪说:“没有,几乎是神人啊。”皇帝说:“你们只有这句话没有说假话,朕也料想天下必定没有这样的人。”有个名叫于元的人上奏请求实行交钞,楚材说:“金章宗时最初实行交钞,与钱同时流通。有关官署把发行交钞当作获利之道,却忌讳收回交钞,称为‘老钞’,以至于一万贯交钞只能换一张饼。百姓力量耗尽,国家用度匮乏,应当把这件事作为鉴戒。现在印造交钞,数额不应超过一万锭。”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秋七月,忽都虎带着民户户籍来到朝廷,皇帝商议把州县分割出来赐给亲王和功臣。楚材说:“分割土地、人民,容易产生嫌隙,不如多给他们金帛。”皇帝说:“既然已经答应了,怎么办呢?”楚材说:“如果由朝廷设置官吏,收取当地贡赋,年终再颁给亲王功臣,使他们不得擅自征收赋役,就可以了。”皇帝认为这个办法很好,于是确定了天下的赋税:每两户出丝一斤,用来供给国家;每五户出丝一斤,用来供给诸王、功臣汤沐之资。地税方面,中等田每亩二升又半,上等田三升,下等田二升,水田每亩五升;商税按三十分抽一分;盐价规定白银一两买盐四十斤。常规赋税确定后,朝廷认为税额太轻,楚材说:“立法如果从宽开始,后来产生的弊病还会变得贪婪;以后如果有人提出增加税利,那么现在的税额就已经算重了。”当时工匠制造器物,浪费官府财物,十件中有八九件被私自侵吞,楚材请求全部加以考核,以此制定固定制度。当时侍臣脱欢上奏请求选取天下的室女,诏令已经下达,楚材加以阻止,使这件事没有实行,皇帝因此发怒。楚材进言说:“先前选取的美女已有二十八人,足够供使令使用。如今又要选拔,我担心扰害百姓,所以想再上奏说明。”皇帝沉默了很久,说:“可以停止这件事。” 他又想征收百姓的母马,耶律楚材说:“这是耕田养蚕的地方,不是产马之地;如今如果实行这项措施,日后必定会给百姓带来祸害。”皇帝又听从了他的意见。丁酉日,耶律楚材上奏说:“制造器物,一定要任用优秀的工匠;守成治国,一定要任用儒臣。儒臣所从事的事业,如果不积累数十年,大概很难成就。”皇帝说:“果真如此,可以授予这些人官职。”耶律楚材说:“请先对他们进行考核考试。”于是皇帝命令宣德州宣课使刘中随同郡中进行考试,把经义、词赋、论分为三科;被俘而沦为奴隶的儒生,也命令他们参加考试;他们的主人如果藏匿不遣送,处死。共得到士人四千三十人,其中四分之一免除了奴籍。此前,州郡长官大多向商人借银来补偿官府亏空,利息累积到本金的数倍,这种利息被称为“羊羔儿利”,以至于即使把他们的妻子儿女也变卖为奴,仍然不足以偿还。耶律楚材上奏下令,本金和利息相等时就停止计算,永远作为固定制度;民间所欠的债务,由官府代为偿还。到此,统一了度量衡,发给符印,建立钞法,确定均输制度,铺设递传 system,明确驿券,诸项政务大致完备,百姓才稍稍得到休养生息。有两个道士争夺地位高下,彼此结党。其中一人诬陷仇党中的两个人是逃亡士兵,又勾结中贵和通事杨惟忠,把这两人抓来残酷杀害。楚材查办此事,逮捕了杨惟忠。中贵又上诉说楚材违反制度,皇帝发怒,把楚材拘禁起来;不久皇帝自己后悔了,下令释放他。楚材却不肯解开绑缚,进言说:“臣身居公辅之位,掌管国家政务。陛下当初下令拘禁臣,是因为认为臣有罪,就应当向百官明示,说明臣的罪行不可赦免。如今又释放臣,就是说臣无罪;怎么能这样轻率反复,像戏弄小孩子一样?国家有大事,还凭什么推行政令呢!”众人都吓得变了脸色。皇帝说:“朕虽然是皇帝,难道就不会有错误的举动吗?”于是用温和的话安慰他。楚材便陈述十项当时应办的政务,说:“明确实行赏罚,端正名分,发放俸禄,给功臣授官,考核官员政绩的优劣,均衡科差,选用工匠,致力于农桑,确定地方贡赋,制定漕运制度。”这些都切合当时的政务需要,后来全部施行了。太原路转运使吕振、副使刘子振因为贪赃而抵罪。皇帝责问楚材说:“你说孔子的教化可以实行,说儒者都是好人,为什么竟然还有这样的人?”楚材回答说:“君主和父亲教导臣下、子女,也不希望他们陷入不义。三纲五常是圣人的名教,凡是建立国家的无不遵循它,就像天上有太阳和月亮一样。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过失,就使万世常行的正道唯独在我朝被废弃呢!”皇帝的怒意这才消解。富人刘忽笃马、涉猎发丁、刘廷玉等人用一百四十万两白银扑买天下的课税,楚材说:“这些人是贪图利益之徒,欺骗上级,虐害百姓,危害非常大。”于是上奏请求废止此事。他常说:“兴办一项有利可图的事,不如除掉一项祸害;增加一件事务,不如省去一件事务。任尚竟把班超的话只看作平常之论,千百年之后,自然会有公论。后来遭受谴责的人,才会知道我的话没有说错。”皇帝一向嗜酒,每天和大臣纵情饮酒,楚材多次劝谏,皇帝不听。楚材于是拿着酒槽的铁口进言说:“酒曲能够腐蚀东西,连铁尚且如此,何况人的五脏呢!”皇帝醒悟了,对近臣说:“你们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心意,难道有谁能像吾图撒合里一样吗?”于是赏赐楚材金帛,并命令近臣每天进酒三钟就停止。从庚寅年确定课税标准,到甲午年平定河南,每年都有增收的余利;到戊戌年,课税收入增加到一百一十万两白银。译史安天合谄媚奉承镇海,首先引荐奥都剌合蛮扑买课税,课税额又增加到二百二十万两。楚材竭力辩解劝谏,甚至声色俱厉,说话时眼泪也一同流下。皇帝说:“你想和人搏斗吗?”又说:“你想替百姓哭泣吗?” 姑且命令试行这件事吧。”楚材竭力阻止也无能为力,于是叹息说:“百姓的困苦贫穷,将从此开始了!” 楚材曾经和诸王宴饮,醉后躺在车中。皇帝在平野上看见了他,便直接到他的营帐,登上车,亲手摇动他。楚材睡得很熟,没有醒来,正因有人打扰自己而发怒,忽然睁眼看见皇帝到了,惊慌起身谢罪。皇帝说:“有酒却独自喝醉,难道不和朕一同享乐吗?”说完笑着离开。楚材来不及穿戴整齐,便骑马赶到行宫,皇帝为他置办酒宴,尽情欢乐后才结束。楚材主持国政很久,所得俸禄都分给亲族,从来没有把官职私下授给他们。行省刘敏从容地提到这件事,楚材说:“亲睦亲族的道义,只应当用金帛资助他们。如果让他们参与政务而违法,我不能因私人的恩情而徇私。”
岁辛丑二月三日,帝疾笃,医言脉已绝。皇后不知所为,召楚材问之,对曰:“今任使非人,卖官鬻狱,囚系非辜者多。古人一言而善,荧惑退舍,请赦天下囚徒。”后即欲行之,楚材曰:“非君命不可。”俄顷,帝少苏,因入奏,请肆赦,帝已不能言,首肯之。是夜,医者候脉复生,适宣读赦书时也,翌日而瘳。冬十一月四日,帝将出猎,楚材以太乙数推之,亟言其不可,左右皆曰:“不骑射,无以为乐。”猎五日,帝崩于行在所。皇后乃马真氏称制,崇信奸回,庶政多紊。奥鲁剌合蛮以货得政柄,廷中悉畏附之。楚材面折廷争,言人所难言,人皆危之。
癸卯五月,荧惑犯房,楚材奏曰:“当有惊扰,然讫无事。”居无何,朝廷用兵,事起仓卒,后遂令授甲选腹心,至欲西迁以避之。楚材进曰:“朝廷天下根本,根本一摇,天下将乱。臣观天道,必无患也。”后数日乃定。后以御宝空纸付奥都剌合蛮,使自书填行之。楚材曰:“天下者先帝之天下。朝廷自有宪章,今欲紊之,臣不敢奉诏。”事遂止。又有旨:“凡奥都剌合蛮所建白,令史不为书者,断其手。”楚材曰:“国之典故,先帝悉委老臣,令史何与焉?事若合理,自当奉行,如不可行,死且不避,况截手乎!”后不悦。楚材辨论不已,因大声曰:“老臣事太祖、太宗三十余年,无负于国,皇后亦岂能无罪杀臣也!”后虽憾之,亦以先朝旧勋,深敬惮焉。甲辰夏五月,薨于位,年五十五。皇后哀悼,赙赠甚厚。后有谮楚材者,言其在相位日久,天下贡赋,半入其家。后命近臣麻里紥覆视之,唯琴阮十余,及古今书画、金石、遗文数千卷。至顺元年,赠经国议制寅亮佐运功臣、太师、上柱国,追封广宁王,谥文正。子铉、铸。
铸字成仲,幼聪敏,善属文,尤工骑射。楚材薨,嗣领中书省事,时年二十三。铸上言宜疏禁网,遂采历代德政合于时宜者八十一章以进。戊午,宪宗征蜀,诏铸领侍卫骁果以从,屡出奇计,攻下城邑,赐以尚方金锁甲及内厩骢马。乙未,宪宗崩,阿里不哥叛,铸弃妻子,挺身自朔方来归,世祖嘉其忠,即日召见,赏赐优厚。中统二年,拜中书左丞相。是年冬,诏将兵备御北边,后征兵扈从,败阿里不哥于上都之北。至元元年,加光禄大夫。奏定法令三十七章,吏民便之。二年,行省山东。未几征还。初,清庙雅乐,止有登歌,诏铸制宫悬八佾之舞。四年春三月,乐舞成,表上之,仍请赐名《大成》,制曰“可”。六月,改荣禄大夫、平章政事。五年,复拜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十年,迁平章军国重事。十三年,诏监修国史。朝廷有大事,必咨访焉。十九年,复拜中书左丞相。二十年冬十月,坐不纳职印、妄奏东平人聚谋为逆、间谍幕僚、及党罪囚阿里沙,遂罢免,仍没其家赀之半,徙居山后。二十二年卒,年六十五。子十一人:希征,希勃,希亮,希宽,希素,希固,希周,希光,希逸淮东宣慰使,余失其名。至顺元年,赠推忠保德宣力佐治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懿宁王,谥文忠。
粘合重山(子南合)
粘合重山,金源贵族也。国初为质子,知金将亡,遂委质焉。太祖赐畜马四百匹,使为宿卫官必阇赤。从平诸国有功。围凉州,执大旗指麾六军,手中流矢,不动。已而为侍从官,数得侍宴内廷。因谏曰:“臣闻天子以天下为忧,忧之未有不治,忘忧未有能治者也。置酒为乐,此忘忧之术也。”帝深嘉纳之。立中书省,以重山有积勋,授左丞相。时耶律楚材为右丞相,凡建官立法,任贤使能,与夫分郡邑,定课赋,通漕运,足国用,多出楚材,而重山佐成之。太宗七年,从伐宋,诏军前行中书省事,许以便宜。师入宋境,江淮州邑望风款附,重山降其民三十余万,取定城、天长二邑,不诛一人。复入中书视事,赐中厩马十匹、贯珠袍一。卒,赠太尉,封魏国公,谥忠武。
十年,诏其子江淮安抚使南合,嗣行军前中书省事。时大将察罕围寿春,七日始下,欲屠其城,南合曰:“不降者,独守将耳,其民何罪?”由是获免。初,世祖伐宋军于汴,南合进曰:“李璮承国厚恩,坐制一方,然其人多诈,叛无日矣。”帝亦患之。中统元年,两迁宣抚使。明年,授中书右丞、中兴等路行中书省事。三年,迁秦蜀五路四川行中书省事。其年李璮反益都,帝使谕南合曰:“卿言犹在耳,璮果反矣。卿宜谨守西鄙。”对曰:“臣谨受诏,不敢以西鄙为陛下忧。”明年,授中书平章政事。四年,病卒。封魏国公,谥宣昭。子博温察儿,知河中府。
杨惟中
译辛丑年二月三日,皇帝病势沉重,医生说脉象已经断绝。皇后不知道怎么办,召楚材来询问。楚材回答说:“如今任用的人不合适,有人卖官鬻狱,被无罪拘押的囚犯很多。古人说过,一句善言就能使荧惑退避,请赦免天下囚徒。”皇后立即想要实行,楚材说:“没有君主的命令不能这样做。”过了一会儿,皇帝稍稍苏醒,楚材于是入内上奏,请求实行大赦;皇帝已经不能说话,便点头同意。当夜,医生诊脉时发现脉象又恢复了,正好是在宣读赦书的时候;第二天皇帝便痊愈了。冬十一月四日,皇帝将要外出打猎,楚材根据太乙数推算,急忙进言说不可以去,左右侍臣都说:“不骑马射箭,就没有什么可娱乐的了。”皇帝出猎五天后,死在行在所。皇后乃马真氏临朝称制,重用和信任奸邪之人,各项政务多有紊乱。奥鲁剌合蛮凭借财货取得政权,朝廷内外的人都畏惧并依附他。楚材当面斥责他,在朝廷上据理力争,说出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众人都为他的处境担忧。癸卯年五月,荧惑星侵犯房宿,楚材上奏说:“应当会有惊扰,但最终不会发生大事。”过了不久,朝廷出兵,事情仓促发生,皇后于是命令发放铠甲、选取亲信,甚至想向西迁徙来躲避。楚材进言说:“朝廷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会乱。我观察天道,必定没有祸患。”几天后,事情果然平定。皇后把盖有御宝的空白纸张交给奥都剌合蛮,让他自行书写填充诏令施行。楚材说:“天下是先帝的天下。朝廷自有法令制度,如今想扰乱它,臣不敢奉行诏令。”事情于是停止。皇后又下旨说:“凡是奥都剌合蛮提出的意见,令史不替他记录的,砍断其手。”楚材说:“国家的典章旧制,先帝全都交给老臣掌管,和令史有什么关系?事情如果合理,自然应当奉行;如果不可施行,即使死也不能回避,何况只是砍手呢!”皇后对此不悦。楚材不断辩论,于是大声说:“老臣侍奉太祖、太宗三十多年,没有辜负国家,皇后难道也能无罪杀死臣吗!”皇后虽然对此怀恨,但因为楚材是先朝旧勋,也深深敬重并有所忌惮。甲辰年夏五月,楚材在任上去世,享年五十五岁。皇后哀悼他,赠送的丧赙十分丰厚。后来有人诬陷楚材,说他担任宰相时间很久,天下的贡赋有一半进入了他家。皇后命近臣麻里紥去查验,发现他家只有十多张琴和阮,以及古今书画、金石、遗文数千卷。至顺元年,追赠他为经国议制寅亮佐运功臣、太师、上柱国,追封广宁王,谥号文正。他有两个儿子:铉、铸。铸字成仲,幼年聪明敏捷,擅长写文章,尤其精通骑马射箭。楚材去世后,铸继承职务,主持中书省事务,当时二十三岁。他上书说应当放宽禁网,于是采集历代有益的政治措施,选取适合当时情势的八十一章进呈。戊午年,宪宗征讨四川,下诏命铸率领侍卫骁果军随从,多次献出奇计,攻下城邑,赐给他尚方金锁甲和内厩骢马。乙未年,宪宗去世,阿里不哥反叛,铸抛下妻子儿女,亲自从朔方赶来归附,世祖赞赏他的忠诚,当天召见他,赏赐优厚。中统二年,任命为中书左丞相。这年冬天,下诏命他领兵防备北方边境;后来世祖征发军队随从出征,在上都以北击败阿里不哥。至元元年,加授光禄大夫。上奏制定法令三十七章,官吏百姓都认为便利。至元二年,任山东行省。没过多久被召回。起初,清庙雅乐只有登歌,皇帝下诏命铸制作宫悬八佾之舞。至元四年春三月,乐舞制成,铸上表进呈,并请求赐名为《大成》,皇帝下诏说“可以”。六月,改授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至元五年,又任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至元十年,升任平章军国重事。至元十三年,下诏命他监修国史。朝廷有重大事情,一定要向他咨询。十九年,又任命他为中书左丞相。二十年冬十月,他因不接受职印、妄奏东平人聚众谋反、把幕僚当作间谍,以及与罪囚阿里沙结党等罪名获罪,于是被罢免,并仍没收其家产的一半,迁居山后。二十二年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有儿子十一人:希征、希勃、希亮、希宽、希素、希固、希周、希光、希逸(淮东宣慰使),其余人的姓名失传。至顺元年,追赠推忠保德宣力佐治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懿宁王,谥号文忠。粘合重山(子南合)。粘合重山,是金源氏的贵族。元朝建立初年,他作为人质,知道金朝将要灭亡,便把自己托付给蒙古。太祖赐给他四百匹牲畜和马匹,让他担任宿卫官必阇赤。他跟随太祖平定各国有功。围攻凉州时,他手执大旗指挥六军,虽然手部中了飞箭,仍然不动。后来任侍从官,多次得以在内廷侍奉宴饮。他于是劝谏说:“臣听说天子把天下当作忧患,忧患它就没有不能治理好的;忘记忧患,就没有能够治理好的。设置酒宴寻欢作乐,正是忘记忧患的办法。”太祖非常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设立中书省时,因重山累积功勋,任命他为左丞相。当时耶律楚材任右丞相,凡是设置官职、制定法律、任用贤能,以及分置郡邑、确定赋税、疏通漕运、充足国家用度等事务,大多出自楚材的谋划,而重山辅助他完成。太宗七年,重山跟随征讨宋朝,诏令他在军前主持中书省事务,允许他便宜行事。军队进入宋境后,江淮一带的州县望风归附,重山使三十多万百姓投降,攻取定城、天长两座城邑,没有杀一个人。后来他再次入中书省办公,获赐内厩马十匹、串珠袍一件。去世后,追赠太尉,封魏国公,谥号忠武。太宗十年,下诏命他的儿子、江淮安抚使南合,继承在军前主持中书省事务的职务。当时大将察罕围攻寿春,七天才攻下,想屠杀城中百姓。南合说:“不投降的只是守将,百姓有什么罪呢?”因此百姓得以免死。起初,世祖在汴京统率军队征讨宋朝时,南合进言说:“李璮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宠,坐镇一方;然而这个人多诈,随时都可能反叛。”皇帝也正以此为忧。中统元年,南合两次升迁为宣抚使。第二年,授任中书右丞,主持中兴等路行中书省事务。第三年,调任秦蜀五路四川行中书省事务。这年李璮在益都反叛,皇帝派人告诉南合说:“你的话还在朕耳边,李璮果然反叛了。你应当谨慎守卫西部边境。”南合回答说:“臣谨慎接受诏命,不敢让西部边境成为陛下的忧虑。”第二年,授任中书平章政事。中统四年,因病去世。封魏国公,谥号宣昭。他的儿子博温察儿,任河中府知府。杨惟中。
杨惟中,字彦诚,弘州人。金末,以孤童子事太宗,知读书,有胆略,太宗器之。年二十,奉命使西域三十余国,宣畅国威,敷布政条,俾皆籍户口属吏,乃归,帝于是有大用意。皇子阔出伐宋,命惟中于军前行中书省事。克宋枣阳、光化等军,光、随、郢、复等州,及襄阳、德安府,凡得名士数十人,收伊、洛诸书送燕都,立宋大儒周惇颐祠,建太极书院,延儒士赵复、王粹等讲授其间,遂通圣贤学,慨然欲以道济天下。拜中书令,太宗崩,太后称制,惟中以一相负任天下。
定宗即位,平阳道断事官斜彻横恣不法,诏惟中宣慰,惟中按诛之。金亡,其将武仙溃于邓州,余党散入太原、真定间,据大明川,用金开兴年号,众至数万,剽掠数千里,诏会诸道兵讨之,不克。惟中仗节开谕,降其渠帅,余党悉平。宪宗即位,世祖以太弟镇金莲川,得开府,专封拜。乃立河南道经略司于汴梁,奏惟中等为使,俾屯田唐、邓、申、裕、嵩、汝、蔡、息、亳、颍诸州。初,灭金时,以监河桥万户刘福为河南道总管,福贪鄙残酷,虐害遗民二十余年。惟中至,召福听约束,福称疾不至,惟中设大梃于坐,复召之,使谓福曰:“汝不奉命,吾以军法从事。”福不得已,以数千人拥卫见惟中,惟中即握大梃击仆之。数日福死,河南大治。迁陕右四川宣抚使。时诸军帅横侈病民,郭千户者尤甚,杀人之夫而夺其妻,惟中戮之以徇,关中肃然。语人曰:“吾非好杀,国家纲纪不立,致此辈贼害良民,无所控告,虽欲不去,可乎!”岁己未,世祖总统东师,奏惟中为江淮京湖南北路宣抚使,俾建行台,以先启行,宣布恩信,蒙古、汉军诸帅并听节制。师还,卒于蔡州,年五十五。中统二年,追谥曰忠肃公。
卷一百四十七 列传第三十四
张柔
张柔,字德刚,易州定兴人,世力农。柔少慷慨,尚气节,善骑射,以豪侠称。金贞祐间,河北盗起,柔聚族党保西山东流寨,选壮士,结队伍以自卫,盗不敢犯。郡人张信假柔声势,纳流人女为妻,柔鞭信百而还其女。信憾之,谋结党害柔。未几,信有罪当诛,柔救之得免,于是骁勇之士,多慕义从之。中都经略使苗道润承制授柔定兴令,累迁清州防御使。道润表其才,加昭毅大将军,遥领永定军节度使,兼雄州管内观察使,权元帅左都监,行元帅府事。继而道润为其副贾瑀所杀,瑀遣使以好辞来告曰:“吾得除道润者,以君不助兵故也。”柔怒叱使者曰:“瑀杀吾所事,吾食瑀肉且未足快意,反以此言相戏耶!”遂移檄道润部曲,会易州军市川,誓众为之复仇,众皆感泣。适道润麾下何伯祥得道润所佩金虎符以献,因推柔行经略使事。事闻,加骠骑将军、中都留守,兼大兴府尹、本路经略使,行元帅事。
戊寅,国兵出紫荆口,柔率所部逆战于狼牙岭,马蹶被执,遂以众降,太祖还其旧职,得以便宜行事。柔招集部曲,下雄、易、安、保诸州,攻破贾瑀于孔山,诛瑀,剖其心祭道润。瑀党郭收亦降,尽有其众,徙治满城。金真定帅武仙会兵数万来攻,柔以兵数百出奇迎战,大破之。乘胜攻完州,下之,获州佐甄全。全慷慨就戮,柔义而释之,且升为守,使将部曲以从。己卯,仙复来攻,败走之,进拔郎山、祁州、曲阳,诸城寨闻之,皆降。既而中山叛,柔引兵围之,与仙将葛铁仓战于新乐。流矢中柔颔,折其二齿,拔矢以战,斩首数千级,擒藁城令刘成,遂拔中山。仙复会兵攻满城,柔登城拒战,复为流矢所中。仙兵大呼曰:“中张柔矣!”柔不为动,开门突战,皆败走。略地至鼓城,单骑入城,喻以祸福,城遂降。又败仙于祁州,进攻深泽、宁晋、安平,克之。分遣别将攻下平棘、藁城、无极、栾城诸县,辟地千余里。由是深、冀以北,真定以东三十余城,缘山反侧鹿儿、野狸等寨,相继降附。一月之间,与仙遇者凡十有七,每战辄胜。方献捷于行在所,行次宣德,而易州军叛,逐其守卢应妻子,据西山马头寨。柔闻之,即弃辎重还,出奇计破其寨,而诛叛者,归其妻子。加荣禄大夫、河北东西等路都元帅,号拔都鲁,置官属,将士迁授有差。
燕帅孱赤台数凌柔,柔不为下,乃谮柔于中都行台曰:“张柔骁勇无敌,向被执而降,今委以兵柄,战胜攻取,威震河朔,失今不图,后必难制。常欲杀我,我不敢南也。”行台召柔,幽之土室,孱赤台施帐寝其上,环以甲骑,明日将杀之,孱赤台一夕暴死,柔乃得免。金经略使固安王子昌,善战知名,与信安张进连兵,阻水为固,远近惮之。柔出其不意,率兵径渡,生擒以还。
译杨惟中,字彦诚,弘州人。金朝末年,他以孤儿身份侍奉太宗;太宗知道他读过书,又有胆略,非常器重他。二十岁时,他奉命出使西域三十多个国家,宣扬国家威势,传播政令,使各国都登记户口、隶属官吏,然后返回。太宗从此有了重用他的打算。皇子阔出征讨宋朝,命杨惟中在军前主持行中书省事务。攻克宋朝的枣阳、光化等军,光州、随州、郢州、复州等州,以及襄阳、德安府,共得到几十名有名的士人,并收集伊水、洛水一带的各种书籍送到燕都;又建立宋朝大儒周惇颐的祠堂,修建太极书院,邀请儒士赵复、王粹等人在其中讲学。杨惟中于是通晓圣贤之学,慨然希望用圣贤之道来救济天下。任中书令后,太宗去世,太后临朝称制,杨惟中以宰相一人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定宗即位后,平阳道断事官斜彻横行放肆、违法乱纪,定宗下诏命杨惟中前往宣慰,杨惟中查办后将他杀死。金朝灭亡后,金将武仙在邓州溃败,残余党羽散入太原、真定之间,占据大明川,使用金朝开兴年号,部众达到数万人,纵横抢掠数千里。朝廷下诏会合各道军队讨伐他们,却没有取胜。杨惟中手持符节前往晓谕开导,招降了他们的首领,其余党羽也全部平定。宪宗即位后,世祖以太弟身份镇守金莲川,获得开府权,可以专门封授官爵。于是世祖在汴梁设置河南道经略司,上奏任命杨惟中等人为使,让他们在唐、邓、申、裕、嵩、汝、蔡、息、亳、颍等州屯田。起初,灭金时任命监河桥万户刘福为河南道总管。刘福贪婪卑鄙、残酷暴虐,虐害遗民二十多年。杨惟中到任后,召刘福来听从约束;刘福称病不来,杨惟中在座位旁设置大棒,再次召他,并派人告诉刘福:“你不奉命,我就按军法办你。”刘福不得已,带着数千人拥护护卫来见杨惟中,杨惟中立即拿起大棒把他打倒。几天后刘福死去,河南得到大治。后来调任陕右四川宣抚使。当时各军将领横暴奢侈,危害百姓,郭千户尤其严重,他杀死别人的丈夫而夺取其妻子,杨惟中把他杀掉示众,关中因此肃然安定。杨惟中对人说:“我并不是喜欢杀人,只是国家纲纪不能确立,才导致这些人残害良民,使他们无处申诉;即使想不除掉他们,难道可以吗!”己未年,世祖统率东路军队,上奏任命杨惟中为江淮京湖南北路宣抚使,让他建立行台,先行出发,宣布朝廷的恩德和信义;蒙古军、汉军的各位将领都听从他的节制。军队返回后,杨惟中在蔡州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中统二年,追谥为忠肃公。卷第一百四十七,列传第三十四。张柔。张柔,字德刚,易州定兴人,世代以务农为业。张柔年轻时慷慨豪迈,崇尚气节,善于骑马射箭,以豪侠著称。金朝贞祐年间,河北盗贼蜂起,张柔聚集宗族和党众,在西山东流寨自守;又选拔壮士,编成队伍自卫,盗贼不敢侵犯。郡人张信借助张柔的声势,把流民的女儿纳为妻子,张柔鞭打张信一百下,并把女子送还。张信因此怨恨张柔,谋划结党害他。不久,张信犯了应当处死的罪,张柔营救他使他免死,于是勇猛之士大多仰慕他的义气而跟随他。中都经略使苗道润承制任命张柔为定兴令,屡次升迁为清州防御使。苗道润上表称赞他的才能,加授昭毅大将军,遥领永定军节度使,兼任雄州管内观察使,代理元帅左都监,主持元帅府事务。后来苗道润被他的副将贾瑀杀害,贾瑀派使者用友好的言辞来通知张柔,说:“我之所以能够除掉道润,是因为你没有出兵帮助他的缘故。”张柔愤怒地斥责使者说:“贾瑀杀了我所侍奉的人,我即使吃他的肉也还不能解恨,反而用这种话来戏弄我吗!”于是发布檄文给苗道润的部下,约集他们到易州军市川,向众人发誓为苗道润报仇,众人都感动得流泪。恰好苗道润部下何伯祥得到苗道润生前佩带的金虎符,献给张柔,于是推举张柔代理经略使事务。事情上报朝廷后,张柔加授骠骑将军、中都留守,兼任大兴府尹、本路经略使,代理元帅职务。戊寅年,蒙古军从紫荆口出兵,张柔率领所属部队在狼牙岭迎战,战马跌倒而被擒,于是率众投降。太祖恢复他的原职,并允许他便宜行事。张柔招集旧部,攻下雄州、易州、安州、保州等州;在孔山击败贾瑀,杀死贾瑀,剖开他的心祭祀苗道润。贾瑀的党羽郭收也投降了,张柔全部收编他的部众,迁到满城驻治。金朝真定帅武仙会合数万军队来攻,张柔率数百人出奇兵迎战,大败武仙。乘胜攻打完州,攻下后俘获州佐甄全。甄全慷慨赴死,张柔认为他有义气,释放了他,并升任他为守将,让他率领自己的部众跟随。己卯年,武仙再次来攻,张柔将他击败赶走,又进兵攻取郎山、祁州、曲阳;各城寨听说后,都投降归附。不久中山反叛,张柔率兵包围中山,在新乐与武仙的将领葛铁仓交战。流箭射中张柔的下巴,折断了他两颗牙齿;他拔出箭继续作战,斩首数千人,擒获藁城县令刘成,于是攻下中山。武仙又会合军队攻打满城,张柔登城抵抗,又被流箭射中。武仙的士兵大声喊道:“张柔中箭了!”张柔不为所动,打开城门出击,敌军全部败逃。张柔攻取土地直到鼓城,单骑进入城中,向城民晓谕祸福,鼓城于是投降。张柔又在祁州击败武仙,进而攻打深泽、宁晋、安平,并攻克它们。他分派其他将领攻下平棘、藁城、无极、栾城等县,开拓土地一千多里。从此,深州、冀州以北,真定以东三十多座城池,以及沿山分布、反复无常的鹿儿、野狸等寨,都相继投降归附。一个月之内,他与武仙交战共十七次,每次作战都获胜。当时张柔正在向行在所报捷,行军经过宣德,易州军队却发生叛乱,驱逐守将卢应的妻子儿女,占据西山马头寨。张柔听说后,立即丢下辎重返回,出奇计攻破寨子,杀死叛乱者,把卢应的妻子儿女送还给他。张柔加授荣禄大夫、河北东西等路都元帅,号称拔都鲁,并设置属官,按等级迁授将士。燕地元帅孱赤台多次凌辱张柔,张柔不肯屈服,于是孱赤台向中都行台诬陷张柔说:“张柔勇猛无敌,过去被擒后投降,如今把兵权交给他,他屡战屡胜、攻城夺地,威震河朔;如果现在不设法除掉他,以后一定难以控制。他常常想杀我,我不敢向南去。”行台召张柔来,把他囚禁在土室中。孱赤台在土室上搭帐篷住宿,四周布置披甲骑兵,准备第二天杀掉张柔;但孱赤台当天夜里突然暴死,张柔因此获免。金朝经略使固安王子昌,善于作战、很有名声,与信安的张进联合用兵,凭借水势设防,远近之人都畏惧他。张柔出其不意,率兵径直渡水,将王子昌生擒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