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百 列传第八十七
元受命百余年,女妇之能以行闻于朝者多矣,不能尽书,采其尤卓异者,具载于篇。其间有不忍夫死,感慨自杀以从之者,虽或失于过中,然较于苟生受辱与更适而不知愧者,有间矣。故特著之,以示劝励之义云。
崔氏,周术忽妻也。丁亥岁,从术忽官平阳。金将来攻城,克之,下令官属妻子敢匿者死。时术忽以使事在上党,崔氏急即抱幼子祯以诡计自言于将,将信之,使军吏书其臂出之。崔氏曰:“妇人臂使人执而书,非礼也。”以金赂吏,使书之纸。吏曰:“吾知汝诚贤妇,然令不敢违。”命崔自揎袖,吏悬笔而书焉。既出,有言其诈者,将怒,命追之。崔与祯伏土窖三日,得免,既与术忽会。未几,术忽以病亡,崔年二十九,即大恸柩前,誓不更嫁,斥去丽饰,服皂布弊衣,放散婢仆,躬自纺绩,悉以资产遗亲旧。有权贵使人讽求娶,辄自爬毁其面不欲生。四十年未尝妄言笑,预吉会。治家教子有法,人比古烈妇云。
周氏,平滦石城人。年十六适李伯通,生一子,名易。金末,伯通监丰润县,国兵攻之,城破,不知所终。周氏与易被虏,谓偕行者曰:“人苟爱其生,万一受辱,不如死也。”即自投于堑。主者怒,拔佩刀三刃其体而去,得不死。遂携易而逃,间关至汴,绩纴以自给,教易读书有成。
杨氏,东平须城人。夫郭三,从军襄阳,杨氏留事舅姑,以孝闻。至元六年,夫死戍所,母欲夺嫁之,杨氏号痛自誓,乃已。久之,夫骨还,舅曰:“新妇年少,终必他适,可令吾子鳏处地下耶!”将求里人亡女骨合瘗之。杨氏闻,益悲,不食五日,自经死,遂与夫共葬焉。
胡烈妇,渤海刘平妻也。至元七年,平当戍枣阳,车载其家以行。夜宿沙河傍,有虎至,衔平去。胡觉起追及之,持虎足,顾呼车中儿,取刀杀虎,虎死,扶平还至季阳城求医,以伤卒。县官言状,命恤其母子,仍旌异之。
至大间,建德王氏女,父出耘舍傍,遇豹,为所噬,曳之升山。父大呼,女识父声,惊趋救,以父所弃锄击豹脑,杀之,父乃得生。
阚文兴妻王氏,名丑丑,建康人也。文兴从军漳州,为其万户府知事,王氏与俱行。至元十七年,陈吊眼作乱,攻漳州,文兴率兵与战,死之。王氏被掠,义不受辱,乃绐贼曰:“俟吾葬夫,即汝从也。”贼许之,遂脱,得负尸还,积薪焚之。火既炽,即自投火中死。至顺三年,事闻,赠文兴侯爵,谥曰英烈;王氏曰贞烈夫人。有司为立庙祀之,号“双节”云。
郎氏,湖州安吉人,宋进士朱甲妻也。朱尝仕浙东,以郎氏从。至元间,朱殁,郎氏护丧还至玉山里,留居避盗。势家柳氏欲强聘之,郎誓不从,夜弃装奉柩遁。柳邀之中道,复死拒,得免。家居,养姑甚谨。姑尝病,郎祷天,刲股肉进啖而愈。后姑丧,以哀闻。大德十一年,旌美之。
又有东平郑氏、大宁杜氏、安西杨氏,并少寡守志,割体肉疗姑病。
秦氏二女,河南宜阳人,逸其名。父尝有危疾,医云不可攻。姊闭户默祷,凿己脑和药进饮,遂愈。父后复病欲绝,妹刲股肉置粥中,父小啜即苏。
孙氏女,河间人。父病癞十年,女祷于天,求以身代,且吮其脓血,旬月而愈。
许氏女,安丰人。父疾,割股啖之乃痊。
张氏女,庐州人,嫁为高垕妻。母病目丧明,张氏归省,抱母泣,以舌舐之,目忽能视。
州县各以状闻,褒表之。
焦氏,泾阳袁天祐妻也。天祐祖、父始皆从军役,祖母杨氏、母焦氏并家居守志。至元二十三年,天祐复从征死甘州,妻焦氏年少,宗族欲改嫁之。焦氏哭且言曰:“袁氏不幸三世早寡,自祖姑以来,皆守节义,岂可至吾而遂废乎!吾生为袁氏妇,死则葬袁氏土尔,终不能改容事他人也。”众不敢复言。
周氏,泽州人,嫁为安西张兴祖妻。年二十四,兴祖殁,舅姑欲使再适,周氏弗从,曰:“妾家祖、父皆早世,妾祖母、妾母并以贞操闻,妾或中道易节,是忘故夫而辱先人也。夫忘故夫不义,辱先人不孝,不孝不义,妾不为也。”遂居嫠三十年,奉舅姑,生事死葬无违礼。其父与外祖皆无后,葬祭之礼亦周氏主之。
有司以闻,并赐旌异。
赵孝妇,德安应城人。早寡,事姑孝。家贫,佣织于人,得美食必持归奉姑,自啖粗粝不厌。尝念姑老,一旦有不讳,无由得棺,乃以次子鬻富家,得钱百缗,买杉木治之。棺成,置于家。南邻失火,时南风烈甚,火势及孝妇家,孝妇亟扶姑出避,而棺重不可移,乃抚膺大哭曰:“吾为姑卖儿得棺,无能为我救之者,苦莫大焉!”言毕,风转而北,孝妇家得不焚,人以为孝感所致。
译元朝承受天命一百多年,妇女中能够凭品行闻名朝廷的很多,不能全部记载,只选取其中尤其卓异的,详细载入本篇。其中有些女子不忍心丈夫死去,感慨悲痛而自杀追随丈夫;虽然有的或许失于过分,但与苟且求生、忍受屈辱以及改嫁而不知羞愧的人相比,还是大不相同的。因此特意记载她们,以表示劝善勉励的意义。崔氏,是周术忽的妻子。丁亥年,她跟随在平阳任官的周术忽前往。金军将要攻城,攻克后下令:官员的妻子儿女胆敢藏匿的处死。当时周术忽因出使之事在上党,崔氏急忙抱着幼子祯,用计向将领自称是某种身份,将领相信了她,命军吏在她的手臂上登记后放她出去。崔氏说:“妇人的手臂让别人抓住书写,不合礼法。”便用金钱贿赂军吏,请他写在纸上。军吏说:“我知道你确实是贤妇,但军令不敢违背。”于是命崔氏自己挽起衣袖,军吏悬着笔为她书写。她们出去后,有人说她是在欺诈,将领大怒,命人追捕。崔氏和祯躲在土窖中三天,得以逃脱,后来与周术忽会合。不久,周术忽因病去世,崔氏当时二十九岁。她立即在灵柩前大声痛哭,发誓不再改嫁,弃去华丽装饰,穿黑色粗布破衣,遣散婢仆,亲自纺纱织布,把全部财产送给亲友旧交。有权贵派人暗示要娶她,她便自己抓破脸,不愿再活下去。四十年间,她从未随意说笑,也不参加吉庆宴会。她治理家庭、教育子女都有方法,人们把她比作古代的刚烈妇女。周氏,是平滦石城人。十六岁时嫁给李伯通,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李易。金朝末年,李伯通任丰润县监县,元军攻打丰润,城破后不知他最终去了哪里。周氏和李易被俘,她对同行的人说:“人如果只顾贪生,万一受到侮辱,还不如去死。”于是立即投身壕沟。掌管俘虏的人发怒,拔出佩刀在她身上连砍三刀后离去,她竟没有死。于是她带着李易逃走,辗转到达汴梁,靠纺织供养自己,并教导李易读书,使他学有所成。杨氏,是东平须城人。丈夫郭三随军驻守襄阳,杨氏留在家中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至元六年,丈夫死在戍守之地,婆婆想强迫她改嫁,杨氏号哭悲痛,发誓守节,婆婆才作罢。过了很久,丈夫的遗骨运回,公公说:“新妇还年轻,最终一定会改嫁,难道能让我的儿子独自鳏居地下吗?”于是准备寻找乡里一名亡故女子的遗骨,与儿子的遗骨合葬。杨氏听说后更加悲痛,五天不进食,最终上吊自杀,于是和丈夫合葬在一起。胡烈妇,是渤海人刘平的妻子。至元七年,刘平应当戍守枣阳,便用车载着全家上路。夜里住在沙河旁边,有老虎来到,把刘平叼走。胡氏醒来后起身追赶,追上老虎后抓住虎腿,回头呼喊车里的孩子取刀,杀死了老虎。老虎死后,她扶着刘平回到季阳城求医,刘平因伤势去世。县官把情况上报,朝廷下令抚恤他的母亲和孩子,并且旌表其事。至大年间,建德有一位王氏女子,父亲在房舍旁出去耘田,遇到豹子,被豹子咬住拖上山。父亲大声呼喊,女儿听出父亲的声音,惊慌地跑去救援,用父亲丢下的锄头击打豹子的头部,将豹子杀死,父亲才得以生还。阚文兴的妻子王氏,名叫丑丑,是建康人。阚文兴随军到漳州,任万户府知事,王氏也跟随前往。至元十七年,陈吊眼发动叛乱,进攻漳州,阚文兴率兵交战,战死。王氏被掳,出于义气不肯受辱,便欺骗贼人说:“等我安葬丈夫后,就跟随你。”贼人答应了,她于是逃脱,背着丈夫的尸体回来,堆积柴薪将尸体焚化。火势烧旺后,她立即自己投进火中而死。至顺三年,此事上报朝廷,追赠阚文兴侯爵,谥号英烈;王氏封为贞烈夫人。有关官员为他们建庙祭祀,称为“双节”。郎氏,是湖州安吉人,宋朝进士朱甲的妻子。朱甲曾在浙东任官,郎氏随他前往。至元年间,朱甲去世,郎氏护送灵柩回乡,到了玉山里后留下躲避盗贼。有权势的柳氏想强行娶她,郎氏发誓不答应,夜里丢下行装,奉着灵柩逃走。柳氏在半路拦截她,她又以死拒绝,才得以逃脱。回到家中后,她十分谨慎地奉养婆婆。婆婆曾经生病,郎氏向上天祈祷,割下大腿肉给婆婆吃,婆婆的病因此痊愈。后来婆婆去世,她因哀痛而闻名。大德十一年,朝廷旌表赞美她。又有东平的郑氏、大宁的杜氏、安西的杨氏,都是年轻守寡而坚守志节,并且割下身体的肉来医治婆婆的疾病。秦氏姐妹二人,是河南宜阳人,名字失传。父亲曾患重病,医生说无法用药攻治。姐姐关起门默默祈祷,凿取自己的脑髓混入药中给父亲服用,父亲于是痊愈。后来父亲再次病重,病得快要断气,妹妹割下大腿肉放入粥中,父亲稍微喝了一点便苏醒过来。孙氏的女儿,是河间人。父亲患癞病十年,女儿向上天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受病,并且吸吮父亲的脓血,过了一个月左右,父亲便痊愈了。许氏的女儿,是安丰人。父亲生病,她割下大腿肉给父亲吃,父亲于是痊愈。张氏的女儿,是庐州人,嫁给高垕为妻。母亲眼睛生病而失明,张氏回家探望,抱着母亲哭泣,用舌头舔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忽然能够看见了。州县官员各自把情况上报,朝廷加以褒奖旌表。焦氏,是泾阳人袁天祐的妻子。袁天祐的祖父、父亲起初都曾服军役,祖母杨氏、母亲焦氏都在家守志。至元二十三年,袁天祐再次随军出征,死在甘州;妻子焦氏年纪还轻,宗族想让她改嫁。焦氏哭着说:“袁氏不幸,三代早早守寡;自从祖姑以来,大家都守节守义,难道到了我这一代就要废弃吗?我活着是袁家的媳妇,死了也只葬在袁家的土地上,终究不能改变容貌去侍奉别人。”众人不敢再提这件事。周氏,是泽州人,嫁给安西人张兴祖为妻。二十四岁时,张兴祖去世,公婆想让她再次出嫁,周氏不答应,说:“我的祖父、父亲都早早去世,我的祖母、母亲都因贞操闻名;我如果半途改变节操,就是忘记故去的丈夫、羞辱祖先。忘记故夫是不义,羞辱先人是不孝,不孝不义的事,我不做。”于是守寡三十年,奉养公婆,无论公婆生前奉养还是死后安葬,都没有违背礼制。她的父亲和外祖父都没有后代,安葬、祭祀的礼仪也由周氏主持。有关官员把她们的事迹上报,朝廷一并赐予旌表。赵孝妇,是德安应城人。她年轻守寡,侍奉婆婆很孝顺。家里贫穷,她替别人纺织做工,得到美食一定带回家奉给婆婆,自己吃粗粮也不嫌弃。她曾想到婆婆年老,一旦去世,自己没有办法得到棺材,于是把次子卖给富家,得到钱一百缗,买来杉木制作棺材。棺材做好后,放在家中。南邻失火,当时南风猛烈,火势蔓延到孝妇家。孝妇急忙扶着婆婆出去躲避,但棺材太重无法搬走,于是捶胸大哭说:“我为了婆婆卖掉儿子才得到这口棺材,却没有人能够替我把它救出来,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说完,风向转为向北,孝妇家得以不被烧毁,人们认为这是她的孝心感动上天所致。
霍氏二妇尹氏、杨氏,夫家郑州人。至元间,尹氏夫耀卿殁,姑命其更嫁,尹氏曰:“妇之行一节而已,再嫁而失节,妾不忍为也。”姑曰:“世之妇皆然,人未尝以为非,汝独何耻之有?”尹氏曰;“人之志不同,妾知守妾志尔。”姑不能强。杨氏夫显卿继殁,虑姑欲其嫁,即先白姑曰:“妾闻娣姒犹兄弟也,宜相好焉。今姒既留,妾可独去乎,愿与共修妇道,以终事吾姑。”姑曰:“汝果能若是,吾何言哉!”于是同处二十余年,以节孝闻。
又有邠州任氏、乾州田氏,皆一家一妇,俱少寡誓不他适,戮力蚕桑,以养舅姑。
事闻,并命褒表。
王德政妻郭氏,大名人。少孤,事母张氏孝谨,以女仪闻于乡。及笄,富贵家慕之,争求聘,张氏不许。时德政教授里中,年四十余,貌甚古陋,张氏以贫不能教二子,欲纳德政为婿,使教之。宗族皆不然,郭氏慨然愿顺母志。既婚,与德政相敬如宾,嘱教二弟有成。未几德政卒,郭氏年方二十余,励节自守,甚有贞名。大德间表其家。
只鲁花真,蒙古氏。年二十六,夫忽都病卒,誓不再醮,孝养舅姑。逾二十五年,舅姑殁,尘衣垢面,庐于墓终身。至元间旌之。
其后,又有翼城宋仲荣妻梁氏,舅殁,负土为坟;怀孟何氏、大名赵氏,并以夫殁守志,养舅姑以寿终,亲负土筑其坟,高三丈余。
段氏,隆兴霍荣妻也。荣无子,尝乞人为养子。荣卒,段氏年二十六,养舅姑以孝称。舅姑殁,荣诸父仲汶贪其产,谓段曰:“汝子假子也,可令归宗。汝无子,宜改适,霍氏业汝无预焉。”段曰:“家资不可计,但再醮非义,尚容妾思之。”即退入寝室,引针刺面,墨渍之,誓死不贰。大德二年,府上状中书,给羊酒币帛,仍命旌门,复役如制。
又有兴和吴氏,自刺其面;成纪谢思明妻赵氏,自髡其发;冀宁田济川妻武氏、溧水曹子英妻尤氏,啮指滴血,并誓不更嫁。各以有司为请旌之。
朱虎妻茅氏,崇明人。大德间,虎官都水监,坐罪籍其家,吏录送茅氏及二子赴京师。太医提点师甲乞归家,欲妻之。茅氏誓死不从,母子三人以裾相结连,昼夜倚抱号哭,形貌销毁。师知不可夺,释之。茅氏托居永明尼寺,忧愤不食卒。
闻氏,绍兴俞新之妻也。大德四年,新之殁,闻氏年尚少,父母虑其不能守,欲更嫁之。闻氏哭曰:“一身二夫,烈妇所耻。妾可无生,可无耻乎!且姑老子幼,妾去当令谁视也?”即断发自誓。父知其志笃,乃不忍强。姑久病风,且失明,闻氏手涤溷秽不怠,时漱口上堂舐其目,目为复明。及姑卒,家贫,无资佣工,与子亲负土葬之,朝夕悲号,闻者惨恻。乡里嘉其孝,为之语曰:“欲学孝妇,当问俞母。”
又有刘氏,渤海李伍妻也。少寡,父母使再醮,不从。舅患疽,刘祷于天,数日溃,吮其血,乃愈。既而亲挽小车,载舅诣岳祠以答神贶。
马英,河内人,性孝友。父丧哀毁,二兄继殁,英独事母甚谨,又奉二寡嫂与居,使得保全嫠节。及丧母,卜地葬诸丧,亲负土为四坟,手植松柏,庐墓侧终身。
赵氏女名玉儿,冠州人。尝许为李氏妇,未婚夫死,遂誓不嫁,以养父母。父母殁,负土为坟,乡里称孝焉。
冯氏,名淑安,字静君,大名宦家女,山阴县尹山东李如忠继室也。如忠初娶蒙古氏,生子任,数岁而卒。大德五年,如忠病笃,谓冯曰:“吾已矣,其奈汝何?”冯氏引刀断发,自誓不他适。如忠殁两月,遗腹生一子,名伏。李氏及蒙古氏之族在北,闻如忠殁于官,家多遗财,相率来山阴。冯氏方病,乘间尽取其赀及子任以去。冯不与较,一室萧然,唯余如忠及蒙古氏之柩而已。朝夕哭泣,邻里不忍闻。久之,鬻衣权厝二柩蕺山下,携其子庐墓侧。时年始二十二,羸形苦节,为女师以自给。父母来视之,怜其孤苦,欲使更事人,冯爪面流血,不肯从。居二十年,始护丧归葬汶上。齐鲁之人闻之,莫不叹息。
李君进妻王氏,辽阳人。大德八年,君进病卒,卜葬,将发引,亲戚邻里咸会。王氏谓众曰:“夫妇死同穴,义也。吾得从良人逝,不亦可乎!”因抚棺大恸,呕血升许,即仆于地死。众为敛之,与夫连柩出葬,送者数百人,莫不洒泣。
移剌氏,同知湖州路事耶律忽都不花妻也。夫殁,割耳自誓。既葬,庐墓侧,悲号不食死。
赵氏名哇儿,大宁人。年二十,夫萧氏病剧,谓哇儿曰:“我死,汝年少,若之何?”哇儿曰:“君幸自宽,脱有不可讳,妾不独生,必从君地下。”遂命匠制巨棺。夫殁,即自经死,家人同棺敛葬焉。
译霍氏家的两位妇人尹氏、杨氏,夫家都是郑州人。至元年间,尹氏的丈夫耀卿去世,婆婆命她改嫁,尹氏说:“妇人的操守只有一节,改嫁就失去节操,我不忍这样做。”婆婆说:“世上的妇女都这样做,人们从来没有认为不对,你一个人有什么可羞耻的?”尹氏说:“每个人的志向不同,我只知道守住自己的志向。”婆婆无法强迫她。杨氏的丈夫显卿随后也去世,她担心婆婆要她改嫁,便先对婆婆说:“我听说妯娌之间就像兄弟一样,应当彼此和睦。如今大嫂已经留下,我怎么能独自离开呢?愿意和她一起修养妇德,终身侍奉婆婆。”婆婆说:“你果真能这样,我还能说什么呢!”于是两人共同居住二十多年,以守节和孝顺闻名。又有邠州的任氏、乾州的田氏,都是一家中的妇人,年轻守寡,发誓不再改嫁,齐心协力从事养蚕和纺织,以奉养公婆。事情上报后,朝廷一并下令褒奖旌表。王德政的妻子郭氏,是大名人。她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张氏孝顺谨慎,以符合女子礼仪闻名乡里。到了成年,富贵人家仰慕她,争相求婚,张氏都没有答应。当时王德政在乡里教授学生,年纪四十多岁,容貌十分古朴丑陋。张氏因为贫穷,无法同时教育两个儿子,想招王德政为女婿,让他来教导两个儿子。宗族的人都不同意,郭氏却慨然愿意顺从母亲的心愿。结婚后,她和王德政相敬如宾,并嘱咐他教导两个弟弟,使他们学有所成。不久王德政去世,郭氏当时才二十多岁,却努力守节自持,因贞洁而获得很高的声誉。大德年间,朝廷旌表她的家门。只鲁花真,是蒙古族人。二十六岁时,丈夫忽都病死,她发誓不再改嫁,孝顺奉养公婆。二十五年后,公婆去世,她穿着尘污的衣服,披头垢面,在墓旁搭庐,终身守墓。至元年间,朝廷旌表她。此后,又有翼城宋仲荣的妻子梁氏,公公去世后背土筑坟;怀孟的何氏、大名的赵氏,都因丈夫去世而守志,奉养公婆直到他们高寿去世,并且亲自背土筑成坟墓,坟高三丈多。段氏,是隆兴人霍荣的妻子。霍荣没有儿子,曾请求别人把孩子给他作养子。霍荣去世时,段氏二十六岁,奉养公婆,以孝顺著称。公婆去世后,霍荣的叔父仲汶贪图他的财产,对段氏说:“你的儿子是义子,可以让他回归本宗。你没有亲生儿子,应当改嫁,霍家的产业与你无关。”段氏说:“家产多少无法计算,但改嫁是不合义理的,请容我考虑一下。”她立即退入内室,拿针刺破自己的脸,再用墨涂染伤口,发誓至死不改变。大德二年,府中把情况上报中书省,朝廷赐给她羊、酒、钱币和绢帛,并下令旌表她的家门,按照制度免除她家的差役。又有兴和的吴氏,自己刺破脸;成纪谢思明的妻子赵氏,自己剃去头发;冀宁田济川的妻子武氏、溧水曹子英的妻子尤氏,咬破手指滴血,都发誓不再改嫁。有关官员分别替她们请求旌表,朝廷于是加以旌表。朱虎的妻子茅氏,是崇明人。大德年间,朱虎任都水监官员,因获罪而籍没家产,官吏登记后把茅氏和两个儿子押送到京师。太医提点师甲请求把她们带回家,想娶茅氏为妻。茅氏发誓至死不从,母子三人用衣襟彼此系连,日夜倚靠抱持,号哭不止,形容憔悴。师甲知道无法改变她的意志,便释放了她们。茅氏寄居在永明尼寺,忧愤不食而死。闻氏,是绍兴人俞新之的妻子。大德四年,俞新之去世,闻氏年纪还轻,父母担心她不能守节,想让她改嫁。闻氏哭着说:“一身侍奉两个丈夫,是刚烈妇女所羞耻的事。我可以不要活着,但怎么能不要羞耻之心呢?况且婆婆年老、孩子年幼,我离开后应当让谁照料他们呢?”于是剪断头发发誓守志。父亲知道她意志坚定,便不忍心强迫她。婆婆长期患风病,而且双目失明,闻氏亲手清洗污秽物,从不懈怠;有时漱口后到堂上用舌头舔婆婆的眼睛,婆婆的眼睛因此重新看见。婆婆去世后,家里贫困,她没有钱财,便替人做工,又和儿子亲自背土安葬婆婆,早晚悲哭哀号,听到的人无不感到凄惨悲痛。乡里赞美她的孝行,为她说:“想学习孝妇,就应当问俞母。” 又有刘氏,是渤海人李伍的妻子。她年轻守寡,父母让她改嫁,她不肯。公公患毒疮,刘氏向上天祈祷,过了几天毒疮溃破,她吸吮脓血,公公于是痊愈。后来她亲自拉着小车,载着公公到岳祠,以答谢神明的恩赐。马英是河内人,天性孝顺友爱。父亲去世时,他悲痛得形容憔悴;两个哥哥相继去世后,马英独自十分谨慎地侍奉母亲,又供养两个守寡的嫂子,和她们一起生活,使她们能够保全寡妇的节操。母亲去世后,他选择土地安葬父母等亲人的遗骨,亲自背土筑成四座坟墓,亲手种植松柏,终身在墓旁搭庐守墓。赵氏女名叫玉儿,是冠州人。她曾许配给李家为妻,未婚夫却去世了,于是发誓不再嫁人,以奉养父母。父母去世后,她背土筑坟,乡里人都称赞她孝顺。冯氏名淑安,字静君,是大名府官宦人家的女儿,山东山阴县尹李如忠的继室。李如忠起初娶蒙古氏为妻,生有儿子李任,蒙古氏在孩子几岁时去世。大德五年,李如忠病重,对冯氏说:“我快不行了,你将怎么办呢?”冯氏拿刀割断头发,发誓不再嫁人。李如忠死后两个月,遗腹子出生,取名李伏。李氏和蒙古氏的族人住在北方,听说李如忠死在任上,家中留下很多财产,便相继来到山阴。那时冯氏正生病,他们乘机把财产和儿子李任全都拿走了。冯氏不与他们争夺,家中一片空荡,只剩下李如忠和蒙古氏的棺柩。她早晚哭泣,邻里都不忍听闻。过了很久,她卖掉衣物,暂时把两具棺柩安葬在蕺山下,带着儿子在墓旁结庐居住。那时她才二十二岁,身体瘦弱,却苦守节操,靠替人做女红维持生活。父母来看她,怜悯她孤苦,想让她改嫁他人,冯氏抓破自己的脸,鲜血直流,也不肯答应。这样过了二十年,才护送灵柩回到汶上安葬。齐鲁一带的人听说此事,无不叹息。李君进的妻子王氏是辽阳人。大德八年,李君进病死,选择墓地安葬,将要出殡时,亲戚邻里全都聚集来了。王氏对众人说:“夫妻死后葬在同一个墓穴,这是义理。我能够跟随丈夫死去,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抚摸棺材大哭,吐血约一升,随即倒地而死。众人替她收殓,让她和丈夫的棺材相连出葬,送葬的人有几百个,没有不流泪哭泣的。移剌氏是湖州路同知耶律忽都不花的妻子。丈夫死后,她割掉耳朵发誓守节。安葬丈夫后,她在墓旁结庐,悲号哭泣,不吃东西而死。赵氏名叫哇儿,是大宁人。她二十岁时,丈夫萧氏病重,对她说:“我死后,你还年轻,怎么办呢?”哇儿说:“请您只管安心,假如真的发生不幸,我不会独自活着,一定到地下追随您。”于是命工匠制作一口大棺材。丈夫死后,她立即上吊而死,家人便把夫妻二人合葬在同一棺中。
又有雷州朱克彬妻周氏,大都费岩妻王氏、买哥妻耶律氏,曹州郑腊儿妻康氏,陕州陈某妻别娥娥,大同宋坚童妻班氏、李安童妻胡氏,晋州刘恕妻赵氏,冀宁王思忠妻张氏,饶州刘楫妻赵氏,东平徐顺妻彭氏,大宁赵沄儿妻安氏、陈恭妻张氏、武寿妻刘氏、宋敬先妻谢氏、撒里妻萧氏,古城魏贵妻周氏,任城郭灰儿妻赵氏,枣阳朱某妻丁氏,叶县王保子妻赵氏,兴州某氏妻魏氏,滦州裴某妻董贵哥,成都张保童妻郝氏,利州高塔必也妻白氏,河南杨某妻卢氏,蒙古氏太术妻阿不察、相兀孙妻脱脱真,并以早寡不忍独生,以死从夫者。
事闻,悉命褒表,或赐钱赠谥云。
朱淑信,山阴人。少寡,誓不再嫁。一女妙净,幼哭父双目并失明。及长,择偶者不至,家贫岁凶,母子相依,以苦节自厉。士人王士贵重其孝,乃求娶焉。
葛妙真,宣城民家女。九岁,闻日者言,母年五十当死,妙真即悲忧祝天,誓不嫁,终身斋素,以延母年。母后年八十一卒。
畏吾氏三女,家钱塘。诸兄远仕不归,母思之疾,三女欲慰母意,乃共断发誓天,终身不嫁以养母,同力侍护四十余年。母竟以寿终。
事上,并赐旌异。
王氏,燕人张买奴妻也。年十六,买奴官钱塘病殁,葬城西十里外。王氏每旦被发步往奠之,伏墓大恸欲绝,久而致疾。舅姑力止其行,乃已。服阕,舅姑谓之曰:“吾子已殁,新妇年尚少,宜自图终身计,毋徒淹吾家也。”王氏泣曰:“父母命妾奉箕帚于张氏,今夫不幸早逝,天也。此足岂可复履他人门乎!”固不从。茕居三十年,贞白无少玷。
又有冯翊王义妻卢氏、睢阳刘泽妻解氏、东平杨三妻张氏,并守志有节。命旌其门。
张义妇,济南邹平人,年十八归里人李伍。伍与从子零戍福宁、未几死戍所。张独家居,养舅姑甚至。父母舅姑病,凡四刲股肉救不懈。及死,丧葬无遗礼。既而叹曰:“妾夫死数千里外,妾不能归骨以葬者,以舅姑父母在,无所仰故也。今不幸父母舅姑已死,而夫骨终暴弃远土,使无妾即已,妾在,敢爱死乎!”乃卧积冰上,誓曰:“天若许妾取夫骨,虽寒甚,当得不死。”逾月,竟不死。乡人异之,乃相率赠以钱,大书其事于衣以行。行四十日,至福宁,见零,问夫葬地,则榛莽四塞,不可识。张哀恸欲绝。夫忽降于童,言动无异其生时,告张死时事,甚悲,且指示骨所在处。张如其言发得之,持骨祝曰:“尔信妾夫耶?入口当如冰雪,黏如胶。”已而果然。官义之,上于大府,使零护丧还,给钱使葬,仍旌门,复其役。
丁氏,新建郑伯文妻也。大德间,伯文病将殁,丁氏与诀曰:“妾自得侍巾栉,誓与偕老。君今不幸疾若是,脱有不讳,妾当从。但君父母已老,无他子妇侍养,妾苟复自亡,使君父母食不甘味,则君亦不瞑目矣。妾且忍死,以奉其余年,必不改事他人,以负君于冥冥也。”伯文卒,丁氏年二十七,居丧哀毁。服既除,父母屡议夺嫁之,丁氏每闻必恸哭曰:“妾所以不死者,非苟生有他志也,与良人约,将以事舅姑耳。今舅姑在堂固无恙,妾可弃去而不信于良人乎!”父遂止。舅姑尝病,丁氏夙夜护视,衣不解带。及死,丧葬尽礼。事上,表其门。
白氏,太原人。夫慕释氏道,弃家为僧。白氏年二十,留养姑不去,服勤绩纴,以供租赋。夫一日还,迫使他适,白断发誓不从,夫不能夺,乃去。姑年九十卒,竭力营葬,画姑像祀之终身。
赵美妻王氏,内黄人。至治元年,美溺水死,王氏誓守忠,舅姑念其年少无子,欲使更适人。王氏曰:“妇义无再醮,且舅姑在,妾可弃而去耶!”舅姑乃欲以族侄与继婚,王氏拒不从。舅姑迫之力,王氏知不免,即引绳自经死。
李冬儿,甄城人,丁从信妻也。年二十三,从信殁,服阕,父母呼归问之,曰:“汝年少居孀,又无子,何以自立,吾为汝再择婿何如?”冬儿不从,诣从信冢哭,欲缢墓树上,家人防之,不果。日暮还从信家,夜二鼓,入室更新衣,自经死。
李氏,滨州惠高儿妻也。年二十六,高儿殁,父欲夺归嫁之,李氏不从,自缢而死。
脱脱尼,雍吉剌氏,有色,善女工。年二十六,夫哈剌不花卒。前妻有二子皆壮,无妇,欲以本俗制收继之,脱脱尼以死自誓。二子复百计求遂,脱脱尼恚且骂曰:“汝禽兽行,欲妻母耶,若死何面目见汝父地下?”二子惭惧谢罪,乃析业而居。三十年以贞操闻。
王氏,成都李世安妻也。年十九,世安卒,夫弟世显欲收继之。王氏不从,引刃断发,复自割其耳,创甚。亲戚惊叹,为医疗百日乃愈。
状上,并旌之。
译另外还有雷州朱克彬的妻子周氏、大都费岩的妻子王氏、买哥的妻子耶律氏、曹州郑腊儿的妻子康氏、陕州陈某的妻子别娥娥、大同宋坚童的妻子班氏和李安童的妻子胡氏、晋州刘恕的妻子赵氏、冀宁王思忠的妻子张氏、饶州刘楫的妻子赵氏、东平徐顺的妻子彭氏、大宁赵沄儿的妻子安氏、陈恭的妻子张氏、武寿的妻子刘氏、宋敬先的妻子谢氏、撒里的妻子萧氏、古城魏贵的妻子周氏、任城郭灰儿的妻子赵氏、枣阳朱某的妻子丁氏、叶县王保子的妻子赵氏、兴州某氏的妻子魏氏、滦州裴某的妻子董贵哥、成都张保童的妻子郝氏、利州高塔必也的妻子白氏、河南杨某的妻子卢氏,以及蒙古氏太术的妻子阿不察、相兀孙的妻子脱脱真,她们都因早年守寡,不忍独活,选择以死追随丈夫。这些事情上报后,朝廷全都下令褒奖表彰,有的还赐钱,追赠谥号。朱淑信是山阴人,年轻时就守寡,发誓不再嫁人。她有一个女儿名叫妙净,幼年因哭泣而双目失明。女儿长大后,没有人来求婚;家中贫困,又逢灾年,母女相依为命,以苦守节操自我激励。士人王士贵看重她们的孝行,便请求娶妙净。葛妙真是宣城百姓家的女儿。九岁时,她听算命的人说,母亲五十岁时会死,便悲伤忧虑,向上天祈祷,发誓不嫁人,终身吃斋吃素,以求延长母亲的寿命。她的母亲后来活到八十一岁才去世。畏吾氏家的三个女儿住在钱塘。她们的几个哥哥在远方做官,长期不回来,母亲思念他们而生病。三个女儿想安慰母亲,于是一起剪断头发向天发誓,终身不嫁以奉养母亲,合力侍奉照护了四十多年。母亲最终享尽高寿而死。这些事情上报后,都赐予旌表,以示特别褒奖。王氏是燕地人张买奴的妻子。十六岁时,张买奴在钱塘任官期间病死,葬在城西十里之外。王氏每天早晨披散头发步行前往祭奠,伏在墓上大哭,几乎悲痛欲绝,时间久了因此生病。公婆竭力阻止她前去,她才停止。服丧期满后,公婆对她说:“我儿已经死了,你还年轻,应当为自己打算终身,不要白白耽误在我家。”王氏哭着说:“父母命我到张家执掌家务,如今丈夫不幸早逝,这是天意。这双脚怎么能再踏进别人的家门呢!”她坚决不答应。孤独居住了三十年,贞洁清白,没有丝毫污点。另外还有冯翊王义的妻子卢氏、睢阳刘泽的妻子解氏、东平杨三的妻子张氏,都坚守志节。朝廷下令在她们家门上立旌表。张义妇是济南邹平人,十八岁嫁给乡人李伍。李伍和侄子一起到福宁戍守,不久死在戍所。张氏独自留在家中,极尽心力奉养公婆。父母、公婆生病时,她先后四次割下大腿肉煮食救治,从不懈怠。等他们去世,丧葬礼仪没有一项遗漏。后来她叹息说:“我的丈夫死在几千里外,我不能回去收回他的遗骨安葬,是因为公婆和父母都还在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如今不幸父母、公婆都已去世,而丈夫的遗骨始终暴露在远方土地上;如果没有我也就罢了,既然有我,我难道还吝惜一死吗!”于是她躺在积冰上,发誓说:“上天如果允许我取回丈夫的遗骨,即使寒冷至极,我也应当不会死。”过了一个多月,她竟然没有死。乡人认为奇异,便相互凑钱送给她,并把这件事大字写在她的衣服上,让她穿着上路。走了四十天,到达福宁,见到了李伍的侄子零,询问丈夫埋葬的地方,却见那里荆棘丛生,四面堵塞,无法辨认。张氏悲痛欲绝。李伍忽然附身在一个童子身上,说话举动和生前没有不同,告诉张氏自己临死时的事情,十分悲伤,并指示遗骨所在的地方。张氏按照他说的挖掘,果然找到了遗骨。她拿着遗骨祷告说:“你果真是我的丈夫吗?如果是,放入口中应当像冰雪一样,黏在一起应当像胶一样。”后来果然如此。官府认为她合乎义理,把事情上报大府,让零护送灵柩回来,拨钱让她安葬,又在家门上立旌表,免除她家的徭役。丁氏是新建县郑伯文的妻子。大德年间,郑伯文病重将死,丁氏与他诀别说:“我自从嫁来侍奉您,就发誓和您白头到老。如今您不幸病成这样,如果发生不测,我应当跟您一起死。但您的父母已经年老,没有别的儿媳侍奉供养;我如果也随您死去,使您的父母吃饭都不香,那么您在地下也不会瞑目。我暂且忍死,以奉养他们度过余年,必定不再侍奉别人,以免在阴间辜负您。”郑伯文死时,丁氏二十七岁,居丧悲痛得形容憔悴。服丧期满后,父母多次商议要强迫她改嫁,丁氏每次听到都痛哭说:“我之所以没有去死,并不是贪生而另有打算,而是和丈夫约定,要侍奉公婆。如今公婆还健在,我难道可以抛下他们,失信于丈夫吗!”父亲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公婆曾经生病,丁氏早晚守护照料,衣带都不解开。等他们去世,丧葬完全合乎礼制。这件事上报后,朝廷在她家门上立表彰。白氏是太原人。她的丈夫仰慕释氏之道,弃家出家做了和尚。白氏二十岁,留下来奉养婆婆,不肯离开,勤劳地纺织,以供纳租赋。丈夫有一天回来,强迫她改嫁,白氏剪断头发,发誓不答应;丈夫无法强迫她,只好离去。婆婆九十岁时去世,白氏竭尽全力办理葬礼,并画婆婆的画像,终身祭祀。赵美的妻子王氏是内黄人。至治元年,赵美溺水而死,王氏发誓守节。公婆想到她年轻又没有孩子,想让她改嫁。王氏说:“妇人的义理是不再改嫁,而且公婆还在,我难道可以抛下他们离开吗!”公婆于是想让族中侄子和她续婚,王氏拒绝不从。公婆用力逼迫她,王氏知道无法避免,便拿绳子上吊而死。李冬儿是甄城人,丁从信的妻子。二十三岁时,丁从信去世。服丧期满,父母叫她回家询问,说:“你年轻守寡,又没有孩子,靠什么生活?我们替你重新选择一个丈夫,怎么样?”冬儿不答应,来到丁从信的坟前哭泣,想在墓旁树上上吊,家人防备她,没能成功。天黑时她回到丁家,夜里二更,进入房间换上新衣服,上吊而死。李氏是滨州惠高儿的妻子。二十六岁时,惠高儿去世,父亲想强行把她带回家改嫁,李氏不答应,自己上吊而死。脱脱尼是雍吉剌氏,容貌美丽,擅长女红。二十六岁时,丈夫哈剌不花去世。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年,却没有妻子,想按照本族习俗让继母改嫁给他们,脱脱尼以死发誓拒绝。两个儿子又想尽办法求她答应,脱脱尼愤怒地骂道:“你们做的是禽兽行为,难道想娶自己的母亲吗?你们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两个儿子惭愧害怕,向她道歉,于是分割家产各自居住。三十年来,她一直因贞操而闻名。王氏是成都李世安的妻子。十九岁时,李世安去世,丈夫的弟弟李世显想按收继习俗娶她。王氏不答应,拿刀割断头发,又割掉自己的耳朵,伤势很重。亲戚惊骇叹息,请人医治了一百天才痊愈。奏状上报后,一并给予旌表。
赵彬妻朱氏,名锦哥,洛阳人也。天历初,西兵掠河南,朱氏遇兵五人,被执,逼与乱。朱氏拒曰:“我良家妇,岂从汝贼耶!”兵怒,提曳棰楚之。朱氏度不能脱,即绐谓之曰:“汝幸释我,舍后井傍有瘗金,当发以遗汝。”兵信之,乃随其行。朱氏得近井,即抱三岁女踊身赴井中死。
是岁,又有偃师王氏女名安哥,从父避兵邙山丁家洞。兵入,搜得之,见安哥色美,驱使出,欲污之。安哥不从,投涧死。
有司言状,并表其庐。
贵哥,蒙古氏,同知宣政院事罗五十三妻也。天历初,五十三得罪,贬海南,籍其家,诏以贵哥赐近侍卯罕。卯罕亲率车骑至其家迎之。贵哥度不能免,令婢仆以饮食延卯罕于厅事,如厩自经死。
台叔龄妻刘氏,顺宁人也。粗知书,克修妇道。一日地震屋坏,压叔龄不能起,家复失火,叔龄母前救不得,欲就焚。叔龄望见,呼曰:“吾已不可得出,当亟救吾母。”刘谓夫妹曰:“汝救汝母,汝兄必死,吾不用复生矣。”即自投火中死。火灭,家人得二尸烬中,犹手相握不开。官嘉其烈,上于朝,命录付史臣。
李智贞,建宁浦城人。父子明,无子。智贞七岁能读书。九岁母病,调护甚谨。及卒,哀恸欲绝,不茹荤三年,治女工供祭祀,及奉父甘旨不乏,乡里称为孝女。父尝许为郑全妻,未嫁,从父客邵武。邵武豪陈良悦其慧,强纳采求聘,智贞断发拒之,且数自求死,良不能夺,卒归全。事舅姑父母皆有道。泰定间,全病殁,智贞悲泣不食,数日而死。
蔡三玉,龙溪陈端才妻也。盗起漳州,掠龙溪,父广瑞与端才各窜去,三玉独偕夫妹出避邻祠中。盗入,斫夫妹,见三玉美,不忍伤,与里妇欧氏同驱纳舟中。行至柳营江,迫妻之。三玉佯许诺,因起更衣,自投江水而死。越三日,尸流至广瑞舟侧,广瑞识为女,收敛之。欧氏脱归言状,有司高其操,为请表之。乃命旌门复役,仍给钱以葬。
卷二百一 列传第八十八
◎列女二
武用妻苏氏,真定人,徙家京师。用疾,苏氏刲股为粥以进,疾即愈。生子德政,四岁而寡。夫之兄利其资,欲逼而嫁之,不听。未几夫兄举家死,惟余三弱孙,苏氏取而育之。德政长,事苏氏至孝。苏氏死时,天大旱,德政方掘地求水以供葬事,忽二蛇跃出,德政因默祷焉。二蛇一东一北,随其地掘之,果得泉。有司上其事。旌复其家。
任仲文妻林氏,宁海人。家甚贫,年二十八而寡。姑患风疾,不良于行,林氏旦暮扶侍惟谨,抚育三子皆有成。年一百三岁而卒。
江文铸妻范氏,名妙元,奉化人,年二十一归于江。及门,未合卺,夫忽以蒐疾卒。范曰;“我既入江氏之门,即江氏妇也,岂以夫亡有异志哉!”遂居江氏之家,抚诸侄江森、江道如己子。卒年九十五。
有柳氏者,苏郡人,为户部主事赵野妻。未示成婚而野卒,柳哭之尽哀,誓不再嫁。其兄将夺其志,柳曰:“业已归赵氏,虽未成婚,而夫妇之礼已定矣。虽冻饿死,岂有他志哉!”后寝疾,不肯服药,曰:“我年二十六而寡,今已逾半百,得死此疾幸矣。”遂卒。
姚氏,余杭人,居山谷间。夫出刈麦,姚居家执爨。母何氏往汲涧水,久而不至。俄闻覆水声,亟出视,则虎衔其母以走。姚仓卒往逐之,即以手殴其胁,邻人竞执器械以从,虎乃置之而去。姚负母以归,求药疗之,奉养二十余年而卒。
又方宁妻官胜娘者,建宁人。宁耨田,胜娘馌之,见一虎方攫其夫,胜娘即弃馌奋梃连击之,虎舍去,胜娘负夫至中途而死。有司以闻,为旌复其家。
衣氏,汴梁儒士孟志刚妻。志刚卒,贫而无子,有司给以棺木。衣氏绐匠者曰:“可宽大其棺,吾夫有遗衣服,欲尽置其中。”匠者然之。是夕,衣氏具鸡黍祭其夫,家之所有悉散之邻里及同居王媪,曰:“吾闻一马不被两鞍,吾夫既死,与之同棺共穴可也。”遂自刭死。
有侯氏者,钧州曹德妻。德病死,侯氏语人曰:“年少夫亡,妇人之不幸也。欲守吾志,而乱离如此,其能免乎!”遂缢死于墓。
又周经妻吴氏、郭惟辛妻郝氏、陈辉妻白氏、张顽住妻杜氏、程二妻成氏、李贞妻武氏、暗都剌妻张氏,并以夫死,不忍独生,自缢而死。
事闻,咸旌异之。
汤辉妻张氏,处州龙泉人。会兵乱,其家财先已移入山寨,夫与姑共守之。舅以疾未行,张归任药膳,且以舆自随。既而贼至,即命以舆载其舅,而己遇贼。贼以刀胁之曰:“从我则生,否则死。”张掠发整衣请受刃,贼未忍杀,张惧污,即夺其刃自剚死,年二十七。
又汤婍者,亦龙泉人,有姿容。贼杀其父母,以刃胁之。婍不胜悲咽,乞早死,因以头触刃。贼怒,斫杀之。其妹亦不受辱而死。
译赵彬的妻子朱氏名叫锦哥,是洛阳人。天历初年,西方军队掠夺河南,朱氏遇到五名士兵,被他们抓住,逼迫她受辱。朱氏拒绝说:“我是良家妇女,难道会顺从你们这些贼人吗!”士兵大怒,揪扯拖拽,用鞭杖拷打她。朱氏估计自己无法逃脱,便欺骗他们说:“你们如果放了我,我家后院井旁埋有金子,我挖出来送给你们。”士兵相信了,于是跟着她走。朱氏走近井边,立即抱起三岁的女儿,纵身跳入井中而死。这一年,又有偃师王氏的女儿名叫安哥,跟随父亲到邙山丁家洞躲避兵乱。士兵进入后搜查到她,见安哥容貌美丽,便赶她出去,想要污辱她。安哥不肯,投涧而死。有关官员报告了她的情况,朝廷一并在她们的住所立表彰。贵哥是蒙古氏,同知宣政院事罗五十三的妻子。天历初年,罗五十三获罪,被贬到海南,家产被登记没收,诏令把贵哥赏赐给近侍卯罕。卯罕亲自率领车马来到她家迎接。贵哥估计自己无法逃脱,便让婢女仆人用饮食把卯罕拖延在厅堂,自己到【原文“如厩”疑有讹误】上吊而死。台叔龄的妻子刘氏是顺宁人。她粗通文字,能够很好地遵守妇道。一天地震,房屋倒塌,叔龄被压住不能起身;家中又失火,叔龄的母亲在前面施救却无法救出他,想和他一起被烧死。叔龄望见后喊道:“我已经无法出来了,应当赶快救我的母亲。”刘氏对丈夫的妹妹说:“你去救你的母亲,你哥哥一定会死,我也不必再活了。”于是自己投入火中而死。火熄灭后,家人在灰烬中找到两具尸体,双手仍紧紧相握,没有分开。官府赞美她的刚烈,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命令记录下来交给史官。李智贞是建宁浦城人。她的父亲李子明没有儿子。智贞七岁就能读书,九岁时母亲生病,她谨慎地调养护理。母亲去世后,她悲痛欲绝,三年不吃荤,做女红来供奉祭祀,奉给父亲的美味也从不缺少,乡里人称她为孝女。父亲曾把她许配给郑全,尚未出嫁时,随父亲客居邵武。邵武豪强陈良喜爱她的聪慧,强行送聘礼求婚,智贞剪断头发拒绝,并多次寻求自杀,陈良无法强迫她,最终她嫁给了郑全。她侍奉公婆和父母都合乎礼法。泰定年间,郑全病死,智贞悲伤哭泣,不吃东西,几天后也死了。蔡三玉是龙溪人陈端才的妻子。漳州盗贼兴起,掠夺龙溪,父亲广瑞和丈夫陈端才各自逃散,三玉独自和丈夫的妹妹一起躲进邻近的祠堂。盗贼进入后,砍伤丈夫的妹妹;看见三玉美丽,不忍伤害她,便和乡妇欧氏一起押入船中。船行到柳营江,盗贼逼迫她嫁人。三玉假装答应,便起身说要换衣服,趁机投江而死。过了三天,尸体漂到广瑞的船旁,广瑞认出是女儿,便收殓了她。欧氏逃回后说明情况,有司认为三玉操守高尚,请求为她上表。于是下令在她家门上立旌表,免除徭役,又拨钱安葬她。卷二百一 列传第八十八 ◎列女二 武用的妻子苏氏是真定人,后来迁家到京师。武用生病时,苏氏割下大腿肉煮粥给他吃,病立刻痊愈。生下儿子德政后,四岁时便守寡。丈夫的哥哥贪图她的财产,想逼她改嫁,她不答应。不久丈夫的哥哥全家死去,只留下三个年幼的孙子,苏氏把他们接来抚养。德政长大后,侍奉苏氏十分孝顺。苏氏临死时,天下大旱,德政正在挖地找水以办理葬事,忽然有两条蛇跳出来,德政便默默祈祷。两条蛇一条向东、一条向北,他便随着蛇的方向挖掘,果然挖到了泉水。有关官员上报了这件事,朝廷旌表并免除她家的赋役。任仲文的妻子林氏,是宁海人。家里十分贫困,二十八岁时守寡。婆婆患有风疾,行动不便,林氏早晚扶持侍奉,始终恭谨周到;她抚养的三个儿子都已成材。林氏活到一百三岁才去世。江文铸的妻子范氏名叫妙元,是奉化人,二十一岁嫁给江文铸。到了江家,还没有举行合卺礼,丈夫忽然因【原文“蒐疾”疑为讹字,病名不明】去世。范氏说:“我既然进了江家的门,就是江家的媳妇,难道会因为丈夫去世就改变志向吗!”于是住在江家,抚养江森、江道等侄子,如同自己的儿子。她九十五岁去世。有一位柳氏,是苏州府人,户部主事赵野的妻子。还没有正式成婚赵野就去世了,柳氏极尽哀痛地哭他,发誓不再嫁人。她的哥哥将要强迫她改变志向,柳氏说:“我已经嫁入赵家,虽然还没有举行婚礼,但夫妻之礼已经确定了。即使冻死饿死,我难道还会有别的打算吗!”后来她卧病在床,不肯服药,说:“我二十六岁守寡,如今已经超过五十岁,能够死于这场病,正是幸运。”于是去世。姚氏是余杭人,住在山谷之间。丈夫外出割麦,姚氏在家烧火做饭。母亲何氏去山涧取水,过了很久还没有回来。不久听到水倾覆的声音,姚氏急忙出去查看,只见老虎叼着母亲逃走。姚氏仓促追赶上去,立即用手捶打老虎的肋部;邻人争相拿着器械跟来,老虎才放下她离去。姚氏背着母亲回家,寻找药物为她治疗,奉养了二十多年,母亲才去世。还有方宁的妻子官胜娘,也是建宁人。方宁在田里除草,胜娘给他送饭,看见一只老虎正在抓住丈夫,胜娘立即丢下饭食,拿起棍棒连续击打老虎。老虎放开方宁离去,胜娘背着丈夫走到半路便死了。有关官员上报此事,朝廷为她旌表并免除她家的赋役。衣氏是汴梁儒士孟志刚的妻子。孟志刚去世,家中贫穷而没有儿子,有关官员发给他们棺材。衣氏欺骗木匠说:“请把棺材做得宽大些,我丈夫留下的衣物要全部放进去。”木匠答应了。当天晚上,衣氏准备鸡肉和黍米祭奠丈夫,把家中所有东西全都分给邻里和同住的王媪,说:“我听说一匹马不能套两副鞍子,我丈夫既然死了,我和他同棺同穴是可以的。”于是割颈而死。有一位侯氏,是钧州曹德的妻子。曹德病死后,侯氏对人说:“年轻时丈夫就死了,是妇人的不幸。我想守住自己的志节,可如今战乱离散成了这样,怎么能够避免呢!”于是她在丈夫墓旁上吊而死。还有周经的妻子吴氏、郭惟辛的妻子郝氏、陈辉的妻子白氏、张顽住的妻子杜氏、程二的妻子成氏、李贞的妻子武氏、暗都剌的妻子张氏,都因丈夫去世,不忍独活,纷纷上吊而死。事情上报后,朝廷全都旌表并特别褒奖她们。汤辉的妻子张氏是处州龙泉人。适逢兵乱,她家的财物早已转移到山寨,丈夫和婆婆共同守在那里。公公因病没有同行,张氏回去负责药物和饮食,并且带着轿子同行。后来贼兵到来,她立即命人用轿子载着公公,而自己遇到了贼兵。贼兵用刀威胁她说:“顺从我就活,否则就死。”张氏撩起头发,整理衣服,请求受刀。贼兵不忍杀她,张氏害怕遭受污辱,便夺过刀刺入自己而死,时年二十七岁。还有汤婍,也是龙泉人,姿容美丽。贼兵杀死她的父母,又用刀威胁她。汤婍悲痛哽咽不能自胜,请求赶快杀死自己,于是用头撞向刀刃。贼兵大怒,砍杀了她。她的妹妹也不肯受辱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