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元史一百四十九

卷一百五十八 列传第四十五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915–921 段

宪宗即位,诏凡军民在赤老温山南者,听世祖总之。世祖既奉诏,宴群下,罢酒将出,遣人止枢,问曰:“顷者诸臣皆贺,汝独默然,何耶?”对曰:“今天下土地之广,人民之殷,财赋之阜,有加汉地者乎?军民吾尽有之,天子何为?异时廷臣间之,必悔而见夺,不若惟持兵权,供亿之需取之有司,则势顺理安。”世祖曰:“虑所不及者。”乃以闻,宪宗从之。枢又请置屯田经略司于汴以图宋;置都运司于卫,转粟于河。宪宗大封同姓,敕世祖于南京、关中自择其一。枢曰:“南京河徙无常,土薄水浅,舄卤生之,不若关中厥田上上,古名天府陆海。”于是世祖愿有关中。

壬子夏,从世祖征大理,至曲先脑儿之地。夜宴,枢陈宋太祖遣曹彬取南唐不杀一人、市不易肆事。明日,世祖据鞍呼曰:“汝昨夕言曹彬不杀者,吾能为之,吾能为之!”枢马上贺曰:“圣人之心,仁明如此,生民之幸,有国之福也。”明年,师及大理城,饬枢裂帛为旗,书止杀之令,分号街陌,由是民得相完保。

丙辰,枢入见。或谗王府得中土心,宪宗遣阿蓝答儿大为钩考,置局关中,以百四十二条推集经略宣抚官吏,下及征商无遗,曰:“俟终局日,入此罪者惟刘黑马、史天泽以闻,余悉诛之。”世祖闻之不乐。枢曰:“帝,君也,兄也;大王为皇弟,臣也。事难与较,远将受祸。莫若尽王邸妃主自归朝廷,为久居谋,疑将自释。”及世祖见宪宗,皆泣下,竟不令有所白而止,因罢钩考局。

世祖即位,立十道宣抚使,以枢使东平。既至郡,置劝农、检察二人以监之,推物力以均赋役,罢铁官。二年,拜太子太师。枢曰:“皇太子未立,安可先有太师?”以所受制还中书,事见《许衡传》。改大司农。枢奏曰:“在太宗世,诏孔子五十一代孙元措仍袭封衍圣公,卒,其子与族人争求袭爵,讼之潜藩,帝时曰:‘第往力学,俟有成德达才,我则官之。’又曲阜有太常雅乐,宪宗命东平守臣辇其歌工舞郎与乐色俎豆至日月山,帝亲临观,饬东平守臣,员阙充补,无辍肄习。且陛下闵圣贤之后《诗》、《书》不通,与凡庶等,既命洛士杨庸选孔、颜、孟三族诸孙俊秀者教之,乞真授庸教官,以成国家育材待聘风动四方之美。王镛炼习故实,宜令提举礼乐,使不致崩坏。”皆从之。诏赴中书议事,及讲定条格,且勉谕曰:“姚枢辞避台司,朕甚嘉焉。省中庶务,须赖一二老成同心图赞,其与尚书刘肃往尽乃心,其尚无隐。”及修条格成,与丞相史天泽奏之,帝深嘉纳。

李璮谋叛,帝问:“卿料何如?”对曰:“使璮乘吾北征之衅,濒海捣燕,闭关居庸,惶骇人心,为上策。与宋连和,负固持久,数扰边,使吾罢于奔救,为中策。如出兵济南,待山东诸侯应援,此成擒耳。”帝曰:“今贼将安出?”对曰:“出下策。”初,帝尝论天下人材,及王文统,枢曰:“此人学术不纯,以游说干诸侯,他日必反。”至是,文统果因璮伏诛。

四年,拜中书左丞,奏罢世侯,置牧守。或言中书政事大坏,帝怒,大臣罪且不测者,枢上言:

太祖开创,跨越前古,施治未遑。自后数朝,官盛刑滥,民困财殚。陛下天资仁圣,自昔在潜,听圣典,访老成,日讲治道。如邢州、河南、陕西,皆不治之甚者,为置安抚、经略、宣抚三使司。其法,选人以居职,颁俸以养廉,去污滥以清政,劝农桑以富民。不及三年,号称大治。诸路之民望陛下之拯己,如赤子之求母。先帝陟遐,国难并兴,天开圣人,缵承大统,即用历代遗制,内立省部,外设监司,自中统至今五六年间,外侮内叛继继不绝,然能使官离债负,民安赋役,府库粗实,仓廪粗完,钞法粗行,国用粗足,官吏迁转,政事更新,皆陛下克保祖宗之基、信用先王之法所致。今创始治道,正宜上答天心,下结民心,睦亲族以固本,建储副以重祚,定大臣以当国,开经筵以格心,修边备以防虞,蓄粮饷以待歉,立学校以育才,劝农桑以厚生。是可以光先烈,成帝德,遗子孙,流远誉。以陛下才略,行此有余。迩者伏闻聪听日烦,朝廷政令日改月异,如木始栽而复移,屋既架而复毁。远近臣民不胜战惧,惟恐大本一废,远业难成,为陛下之后忧,国家之重害。

译宪宗即位,诏令凡是在赤老温山以南的军民,都听从世祖统领。世祖奉诏后宴请群臣,下酒席将要出门时,派人留下姚枢,问道:“刚才各位大臣都来祝贺,只有你默不作声,为什么呢?”姚枢回答:“如今天下土地这样广阔,人口这样众多,财赋这样丰足,比汉地有更多的吗?军民全都归我所有,天子又做什么呢?将来朝廷大臣中有人挑拨,天子一定会后悔而把它夺走。不如只掌握兵权,供给军需所需的钱粮从有关官署领取,这样形势顺当,道理安稳。”世祖说:“这是我没有考虑到的。”于是把这番话报告宪宗,宪宗采纳了。姚枢又请求在汴州设置屯田经略司以谋取宋地;在卫州设置都运司,把粮食转运到黄河一带。宪宗大规模分封同姓宗室,命世祖在南京、关中二地中自行选择一处。姚枢说:“南京黄河迁徙不定,土地贫瘠,水浅而且盐碱地多;不如关中田地上等,自古有‘天府陆海’之称。”于是世祖希望得到关中。壬子年夏天,姚枢跟随世祖征讨大理,到了曲先脑儿一带。夜间宴饮时,姚枢讲到宋太祖派曹彬攻取南唐,却没有杀一个人,市场也没有改变原有店铺的事情。第二天,世祖坐在马鞍上喊道:“你昨晚说曹彬不杀人,我也能做到,我也能做到!”姚枢在马上祝贺说:“圣人的心胸仁慈明察到这种程度,是百姓的幸运,也是国家的福气。”第二年,军队抵达大理城,世祖命姚枢撕裂绢帛做旗子,写上停止杀戮的命令,分发到各条街巷;因此百姓得以彼此保全。丙辰年,姚枢入朝觐见。有人诬陷王府已经取得中原人心,宪宗派阿蓝答儿大肆追究审查,设立机构于关中,以一百四十二条罪名推求经略、宣抚官吏,下至征收商税者无不涉及,并说:“等案件审查结束,列入这些罪名的只把刘黑马、史天泽报告上来,其余全部杀掉。”世祖听说后很不高兴。姚枢说:“皇帝既是君主,也是兄长;大王是皇帝的弟弟,是臣下。事情难以与他争辩,远将来会遭受祸患。不如让王府所有妃嫔和宗室女眷自行归附朝廷,为长期居住作打算;这样猜疑也许会自行消除。”等世祖见到宪宗时,两人都流下眼泪,宪宗最终没有让世祖申辩什么,事情便停止了,于是撤销了审查机构。世祖即位,设置十道宣抚使,任命姚枢为东平宣抚使。他到任后,设置劝农、检察二人来监督,推算各户财力以均衡赋税徭役,废除铁官。至元二年,授任太子太师。姚枢说:“皇太子还没有册立,怎么能先设置太子太师呢?”便把所接受的制书退还中书省,事情见于《许衡传》。后来改任大司农。姚枢上奏说:“太宗在位时,诏令孔子第五十一代孙孔元措仍袭封衍圣公。孔元措死后,他的儿子与族人争求承袭爵位,到潜邸诉讼,皇帝当时说:‘你只管回去努力学习,等有了成就、品德和才干,我就任用你。’又因曲阜有太常雅乐,宪宗命东平守臣把歌工、舞郎以及乐器、祭器运送到日月山,皇帝亲临观看,并命东平守臣,人员有缺就补充,不能停止演习。况且陛下怜悯圣贤的后代不通《诗》《书》,与平民没有区别,已经命洛士杨庸选取孔、颜、孟三族子孙中俊秀者教导他们,请真正授予杨庸教官之职,以成就国家培养人才、等待任用而使四方受到感化的美事。王镛熟悉旧典,应当命他提举礼乐,使礼乐不至于败坏。”这些意见全都得到采纳。诏令姚枢到中书省议事,等到讲定条格,又勉励他说:“姚枢推辞躲避台司之职,朕很赞赏。” 省中各种事务,都需要依靠一两位老成持重的人同心协力来谋划辅佐。你应当和尚书刘肃竭尽心力办事,务必不要有所隐瞒。”条格修订完成后,姚枢与丞相史天泽一起上奏,皇帝非常赞赏并采纳。李璮谋划叛乱,皇帝问:“你估计会怎样?”姚枢回答:“如果李璮趁我们北征的机会,沿海袭击燕京,封闭居庸关,使人心惊恐,这是上策。与宋朝联合讲和,凭险固守,长期坚持,多次扰乱边境,使我们疲于奔救,这是中策。如果出兵济南,等待山东诸侯前来援助,那就会被擒获,这是下策。”皇帝问:“现在贼军将采取哪一策?”姚枢回答:“会采取下策。”当初,皇帝曾评论天下人才,谈到王文统时,姚枢说:“这个人的学术不纯正,凭游说求取诸侯的信任,将来一定会反叛。”到这时,王文统果然因李璮之事被杀。至元四年,授任中书左丞,奏请废除世侯,设置牧守。有人说中书省政事极其败坏,皇帝大怒,大臣将获罪而祸患难测,姚枢上奏说:太祖开创基业,功业超过前代,来不及推行治理。此后几朝,官员过多,刑罚滥用,百姓困苦,财物耗尽。陛下天性仁慈圣明,早年在潜邸时就听读圣贤经典,访求老成之士,每日讲论治国之道。像邢州、河南、陕西,都是治理最差的地方,于是设置安抚、经略、宣抚三使司。其办法是选派人才任职,发给俸禄以养成廉洁,革除污浊滥行以清明政务,劝勉农桑以使百姓富足。不到三年,就号称大治。各路百姓盼望陛下拯救自己,如同婴儿盼望母亲。先帝去世后,国难一并兴起;上天开启圣人,承继大统,于是采用历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内设省部,外设监司。从中统至今五六年间,外来侵侮和内部叛乱接连不断,然而能够使官员摆脱债务,百姓安于赋役,府库大体充实,仓廪大体完备,钞法大体流通,国家费用大体充足,官吏得以迁转,政事不断更新,都是陛下能够保守祖宗基业、信任并实行先王法度所造成的。如今正开始谋划治理之道,正应当上以回应天心,下以凝聚民心;亲睦宗族以巩固根本,建立储副以重固国统,确定大臣以主持国政,开设经筵以端正心术,修治边防以防备忧患,储备粮饷以应付歉收,建立学校以培养人才,劝勉农桑以使百姓生活富足。这样就可以光大先祖的功业,成就皇帝的德行,留给子孙后代,并使美名流传久远。凭陛下的才略,实行这些完全有余力。近来我听说陛下每天为政务劳心,朝廷的政令一天天改变,像树刚栽下又重新移植,房屋已经架好又重新拆毁。远近臣民惊恐不安,只怕根本大计一旦废弃,长远事业难以成功,成为陛下日后的忧患、国家的重大祸害。”

帝怒为释。十年,拜昭文馆大学士,详定礼仪事。其年,襄阳下,遂议取宋。枢奏如求大将,非右丞相安童、知枢密院伯颜不可。十一年,枢言:“陛下降不杀人之诏。伯颜济江,兵不逾时,西起蜀川,东薄海隅,降城三十,户逾百万,自古平南,未有如此之神捷者。今自夏徂秋,一城不降,皆由军官不思国之大计,不体陛下之深仁,利财剽杀所致。扬州、焦山、淮安,人殊死战,我虽克胜,所伤亦多。宋之不能为国审矣,而临安未肯轻下,好生恶死,人之常情,盖不敢也,惟惧吾招徕止杀之信不坚耳。宜申止杀之诏,使赏罚必立,恩信必行,圣虑不劳,军力不费矣。”又请禁宋鞭背、黥面及诸滥刑。十三年,拜翰林学士承旨。十七年,卒,年七十八,谥曰文献。

枢天质含弘而仁恕,恭敏而俭勤,未尝疑人欺己。有负其德,亦不留怨。忧患之来,不见言色。有来即谋,必反复告之。

子炜,仕为平章政事;从子燧,官至翰林学士承旨,以文章大家知名,卒谥曰文。

许衡

许衡,字仲平,怀之河内人也,世为农。父通,避地河南,以泰和九年九月生衡于新郑县。幼有异质,七岁入学,授章句,问其师曰:“读书何为?”师曰:“取科第耳!”曰:“如斯而已乎?”师大奇之。每授书,又能问其旨义。久之,师谓其父母曰:“儿颖悟不凡,他日必有大过人者,吾非其师也。”遂辞去,父母强之不能止。如是者凡更三师。稍长,嗜学如饥渴,然遭世乱,且贫无书。尝从日者家见《书》疏义,因请寓宿,手抄归。既逃难徂徕山,始得《易》王辅嗣说。时兵乱中,衡夜思昼诵,身体而力践之,言动必揆诸义而后发。尝暑中过河阳,渴甚,道有梨,众争取啖之,衡独危坐树下自若。或问之,曰:“非其有而取之,不可也。”人曰:“世乱,此无主。”曰:“梨无主,吾心独无主乎?”转鲁留魏,人见其有德,稍稍从之。居三年,闻乱且定,乃还怀。往来河、洛间,从柳城姚枢得伊洛程氏及新安朱氏书,益大有得。寻居苏门,与枢及窦默相讲习。凡经传、子史、礼乐、名物、星历、兵刑、食货、水利之类,无所不讲,而慨然以道为己任。尝语人曰:“纲常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苟在上者无以任之,则在下之任也。”凡丧祭娶嫁,必徵于礼,以倡其乡人,学者浸盛。家贫躬耕,粟熟则食,粟不熟则食糠核菜茹,处之泰然,讴诵之声闻户外如金石。财有余,即以分诸族人及诸生之贫者。人有所遗,一毫弗义,弗受也。枢尝被召入京师,以其雪斋居衡,命守者馆之,衡拒不受。庭有果熟烂堕地,童子过之,亦不睨视而去,其家人化之如此。甲寅,世祖出王秦中,以姚枢为劝农使,教民畊植。又思所以化秦人,乃召衡为京兆提学。秦人新脱于兵,欲学无师,闻衡来,人人莫不喜幸来学。郡县皆建学校,民大化之。世祖南征,乃还怀,学者攀留之不得,从送之临潼而归。中统元年,世祖即皇帝位,召至京师。时王文统以言利进为平章政事,衡、枢辈入侍,言治乱休戚,必以义为本。文统患之。且窦默日于帝前排其学术,疑衡与之为表里,乃奏以枢为太子太师,默为太子太傅,衡为太子太保,阳为尊用之,实不使数侍上也。默以屡攻文统不中,欲因东宫以避祸,与枢拜命,将入谢。衡曰:“此不安于义也,姑勿论。礼,师傅与太子位东西乡,师傅坐,太子乃坐。公等度能复此乎?不能,则师道自我废也。”枢以为然,乃相与怀制立殿下,五辞乃免。改命枢大司农,默翰林侍讲学士,衡国子祭酒。未几,衡亦谢病归。至元二年,帝以安童为右丞相,欲衡辅之,复召至京师,命议事中书省。衡乃上疏曰:

臣性识愚陋,学术荒疏,不意虚名,偶尘圣听。陛下好贤乐善,舍短取长,虽以臣之不才,自甲寅至今十有三年,凡八被诏旨,中怀自念,何以报塞。又日者面奉德音,叮咛恳至,中书大务,容臣尽言。臣虽昏愚,荷陛下知待如此其厚,敢不罄竭所有,裨益万分。孟子以“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孔子谓“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臣之所守,大意盖如此也。伏望陛下宽其不佞,察其至怀,则区区之愚,亦或有小补云。

译皇帝听了这番话,怒气因此消解。至元十年,授任昭文馆大学士,负责详定礼仪事务。这一年,襄阳被攻下,于是商议攻取宋朝。姚枢上奏说,如果寻求大将,非右丞相安童、知枢密院伯颜不可。至元十一年,姚枢说:“陛下下达了投降者不杀的诏令。伯颜渡过长江,军队不到时日,西面从蜀川起兵,东面逼近海边,投降的城池有三十座,户数超过一百万;自古以来平定南方,从没有这样神速的。如今从夏天到秋天,一座城也没有投降,都是因为军官不考虑国家的大计,不体会陛下深厚的仁德,贪图财物、掠夺杀戮造成的。扬州、焦山、淮安,敌人都拼死抵抗,我们虽然取胜,伤亡也很多。宋朝已经明白不能保全国家,但临安还不肯轻易投降;贪生怕死是人的常情,大概不是不敢投降,只是害怕我们招抚归降、停止杀戮的信用不坚定。应当再次申明停止杀戮的诏令,使赏罚一定确立,恩惠信用一定施行,这样不劳圣上忧虑,也不耗费军力。”他又请求禁止宋朝鞭打脊背、刺面以及各种滥刑。至元十三年,授任翰林学士承旨。至元十七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谥号文献。姚枢天性宽厚弘大而仁慈宽恕,恭敬敏捷而节俭勤劳,从不怀疑别人欺骗自己。有人辜负他的恩德,他也不留下怨恨。忧患到来时,他不在言语和脸色上表现出来。有人来请教,他便谋划应对,一定反复把情况告诉对方。他的儿子姚炜,官至平章政事;侄子姚燧,官至翰林学士承旨,以文章成为名家而知名,死后谥号文。许衡 许衡,字仲平,是怀州河内人,世代务农。他的父亲许通,为躲避战乱迁居河南,泰和九年九月在新郑县生下许衡。许衡幼年便有非凡资质,七岁入学,学习章句,问老师:“读书是为了什么?”老师说:“为了取得科举功名罢了!”许衡说:“难道只是这样吗?”老师非常惊异。每次授课,他又能询问书中的旨意。时间久了,老师对他的父母说:“这个孩子聪慧非凡,将来一定有远超常人的成就,我不是他的老师。”于是辞去,父母强留也不能阻止。像这样一共换了三位老师。稍稍长大后,他爱好学习如同饥渴,但适逢世道混乱,而且家贫没有书。他曾在一个占卜者家中见到《尚书》的疏义,便请求寄宿,亲手抄写后带回。后来逃难到徂徕山,才得到王辅嗣所作的《易》注。当时正处于兵乱之中,许衡夜里思考、白天诵读,亲身领会并努力实行,言语行动都一定先用义理衡量,然后才发表或行动。他曾在暑天经过河阳,口渴得很厉害,路边有梨树,众人争着摘梨吃,只有许衡端正地坐在树下,神色自若。有人问他原因,他说:“不是自己的东西却拿取,是不可以的。”那人说:“世道混乱,这是无主之物。”他说:“梨子即使无主,我的内心难道也无主吗?”后来转道鲁地,留居魏地,人们看到他有德行,渐渐跟随他学习。住了三年,听说战乱将要平定,才回到怀州。他往来于河、洛之间,从柳城姚枢那里得到伊洛程氏和新安朱氏的著作,收获更加巨大。不久居住在苏门山,与姚枢、窦默一起讲习。凡是经传、诸子史书、礼乐、名物、星历、兵刑、食货、水利等方面,没有不讲论的,并且慨然把弘扬道义当作自己的责任。他曾对人说:“纲常不能有一天在天下灭亡。如果在上位的人没有能力担当,那么就是在下位者的责任。”凡遇丧葬、祭祀、婚娶等事,他一定依据礼制,以此倡导乡人,求学者逐渐兴盛。家中贫穷,亲自耕作;粮食成熟就吃粮,粮食歉收就吃糠、果核和蔬菜,却安然处之,歌咏诵读的声音传到门外,像金石之声。有多余的财物,就分给族人和贫困的学生。有人送给他东西,只要有一丝不合义,他也不接受。姚枢曾被召入京师,把自己的雪斋留给许衡居住,并命守门人供养他,许衡拒绝接受。庭院中的果实成熟后腐烂落地,童子经过时也不斜眼看一眼便离去;他的家人受到教化竟到了这种程度。甲寅年,世祖出任秦中王,以姚枢为劝农使,教百姓耕种。世祖又思考教化秦人的办法,于是召许衡任京兆提学。秦人刚从战乱中解脱出来,想学习却没有老师;听说许衡到来,人人都欢喜庆幸,前来求学。各郡县都建立学校,百姓受到很大教化。世祖南征时,许衡便回到怀州,求学者攀援挽留也留不住,只能一路送到临潼才回来。中统元年,世祖即皇帝位,召许衡到京师。当时王文统凭借谈论财利而升任平章政事,许衡、姚枢等入宫侍从,谈论政治的治乱和百姓的安危祸福,总是以义理为根本。王文统对此很忧虑。又加上窦默常在皇帝面前排斥他们的学术,怀疑许衡与姚枢、窦默内外勾结,于是奏请任姚枢为太子太师,窦默为太子太傅,许衡为太子太保,表面上是尊重任用他们,实际上是不让他们多次侍奉皇帝。窦默因为屡次攻击王文统没有成功,想借东宫职位躲避祸患,便与姚枢一起接受诏命,准备入宫谢恩。许衡说:“这件事是否合乎义理,暂且不论。按照礼制,师傅与太子分居东、西相向的位置,师傅坐下,太子才能坐下。你们估量一下能恢复这种礼制吗?如果不能,那么师道就从我们这里废弃了。”姚枢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二人一起把制书藏在怀中,站在殿下,推辞五次才得以免除。改命姚枢为大司农,窦默为翰林侍讲学士,许衡为国子祭酒。不久,许衡也以有病为由辞职回乡。至元二年,皇帝任用安童为右丞相,想让许衡辅佐他,又召许衡到京师,命他在中书省议事。许衡于是上奏说:臣的性情见识愚钝浅陋,学问也荒疏,本没有想到凭借虚名,偶然得到圣上的听闻。陛下喜爱贤才、乐于善行,舍弃人的短处而取其长处;即使以臣这样的无能之才,从甲寅年至今十三年间,也先后八次奉到诏令。臣内心私下思量,拿什么来报答和补偿呢?近来臣又当面承受陛下的恩言,叮咛恳切到了极点;对于中书省的重要政务,请容许臣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臣虽然昏昧愚笨,承蒙陛下如此深厚地知遇和信任,怎么敢不竭尽所有,略微有所补益呢?孟子说:“向君主提出难以做到的要求,叫作恭敬;陈述善道而堵塞邪说,叫作尊敬。”孔子说:“用道义侍奉君主,不能实行就停止。”臣所坚守的原则,大意就是这样。伏望陛下宽宥臣不善言辞,体察臣的至诚心意,那么臣这一点愚见,或许也能有小小的补益。

其一曰:自古立国,皆有规模。循而行之,则治功可期。否则心疑目眩,变易分更,未见其可也。昔子产相衰周之列国,孔明治西蜀之一隅,且有定论,终身由之;而堂堂天下,可无一定之说而妄为之哉?考之前代,北方之有中夏者,必行汉法乃可长久。故后魏、辽、金历年最多,他不能者,皆乱亡相继,史册具载,昭然可考。使国家而居朔漠,则无事论此也。今日之治,非此奚宜?夫陆行宜车,水行宜舟,反之则不能行;幽燕食寒,蜀汉食热,反之则必有变。以是论之,国家之当行汉法无疑也。然万世国俗,累朝勋旧,一旦驱之下从臣仆之谋,改就亡国之俗,其势有甚难者。窃尝思之,寒之与暑,固为不同。然寒之变暑也,始于微温,温而热,热而暑,积百有八十二日而寒始尽。暑之变寒,其势亦然,是亦积之之验也。苟能渐之摩之,待以岁月,心坚而确,事易而常,未有不可变者。此在陛下尊信而坚守之,不杂小人,不责近效,不恤流言,则致治之功,庶几可成矣。

二曰:中书之务不胜其烦,然其大要在用人、立法二者而已矣。近而譬之:发之在首,不以手理而以栉理;食之在器,不以手取而以匕取。手虽不能,而用栉与匕,是即手之为也。上之用人,何以异此。然人之贤否,未知其详,固不可得而遽用也。然或已知其孰为君子,孰为小人,而复患得患失,莫敢进退,徒曰知人,而实不能用人,亦何益哉!人莫不饮食也,独膳夫为能调五味之和;莫不睹日月也,独星官为能步亏食之数者,诚以得其法故也。古人有言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必因先王之道。”今里巷之谈,动以古为诟戏,不知今日口之所食,身之所衣,皆古人遗法而不可违者,岂天下之大,国家之重,而古之成法反可违邪?其亦弗思甚矣!夫治人者法也,守法者人也。人法相维,上安下顺,而宰执优游于廊庙之上,不烦不劳,此所谓省也。夫立法用人,今虽未能遽如古昔,然已仕者当给俸以养其廉,未仕者当宽立条格,俾就叙用,则失职之怨少可舒矣。外设监司以察污滥,内专吏部以定资历,则非分之求渐可息矣。再任三任,抑高举下,则人才爵位略可平矣。至于贵家之世袭,品官之任子,版籍之数,续当议之,亦不可缓也。

其三曰:民生有欲,无主乃乱,上天眷命,作之君师,此盖以至难任之,非予之可安之地而娱之也。是以尧、舜以来,圣帝明王,莫不兢兢业业、小心畏慎者,诚知天之所畀至难之任,初不可以易心处之也。知其为难而以难处,则难或可为;不知为难而以易处,则他日之难有不可为者矣。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为臣之道,臣已告之安童矣。至为君之难,尤陛下所当专意也。臣请言其切而要者:

夫人君不患出言之难,而患践言之难。知践言之难,则其出言不容不慎矣。昔刘安世行一不妄语,七年而后成。夫安世一士人也,所交者一家之亲、一乡之众也,同列之臣不过数十百人而止耳,而言犹若此,况天下之大,兆民之众,事有万变,日有万机,人君以一身一心而酬酢之,欲言之无失,岂易能哉?故有昔之所言而今日忘之者,今之所命而后日自违者,可否异同,纷更变易,纪纲不得布,法度不得立,臣下无所持循,奸人因以为弊,天下之人疑惑惊眩,且议其无法无信一至于此也。此无他,至难之地不以难处,而以易处故也。苟从《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凡一言一动,必求其然与其所当然,不牵于爱,不蔽于憎,不因于喜,不激于怒,虚心端意,熟思而审处之,虽有不中者盖鲜矣。奈何为人上者多乐舒肆,为人臣者多事容悦。容悦本为私也,私心盛则不畏人矣;舒肆本为欲也,欲心盛则不畏天矣。以不畏天之心,与不畏人之心,感合无间,则其所务者皆快心事耳。快心则口欲言而言,身欲动而动,又安肯兢兢业业,以修身为本,一言一动,熟思而审处之乎?此人君践言之难,而又难于天下之人也。

译第一条说:自古以来建立国家,都有一定的规模制度。沿袭并实行它,就可以期待治理的功效;否则内心疑惑、眼光迷乱,制度反复改变、分割更易,未见有可行之处。从前子产辅佐衰落的周王室所属诸侯国,诸葛孔明治理西蜀一隅,尚且都有确定的制度,一生遵循不改;堂堂天下,难道可以没有一定的主张而任意妄为吗?考察前代,北方民族占有中原的,必须实行汉法才能长久。因此后魏、辽、金存在的年代最长;不能这样做的,都是祸乱和灭亡相继而来,史书都有记载,清楚可考。如果国家只是居住在北方沙漠,那就没有必要谈论这些。今天的治理,除了实行汉法,还有什么合宜的呢?在陆地上行走适合用车,在水上行走适合用船;反过来就不能行进。幽燕人习惯寒冷的食物,蜀汉人习惯炎热的食物,反过来就一定会发生变化。由此看来,国家应当实行汉法,是毫无疑问的。然而,历代形成的国家风俗和多朝累积的勋旧势力,一旦驱使他们听从臣下的谋划,改而采取亡国之俗,形势上确实非常困难。我曾私下思考,寒冷与暑热本来不同。但寒冷转变为暑热,开始于微温,由温而热,由热而暑,积累一百八十二天,寒气才开始消尽。暑热转变为寒冷,情势也是这样,这也是逐渐积累变化的验证。如果能够逐渐教化、不断磨炼,给予岁月等待,使人心坚定,事情变得容易而成为常规,那么没有什么不能改变的。这就要靠陛下尊重、信任并坚定地守持这种办法,不夹杂小人,不急于要求眼前的成效,不顾虑流言,那么实现大治的功业就差不多可以成功了。第二条说:中书省的事务繁多得难以胜数,但其中最重要的不过是任用人才、制定法律两件事。近处打个比方:头发在头上,不用手整理而用梳子整理;食物放在器皿中,不用手拿而用勺子取。手虽然不能直接做到,但使用梳子和勺子,正是手在发挥作用。君主任用人才,与此有什么不同呢?然而人的贤能与否,不能详细了解,本来就不能贸然任用。但有时已经知道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却又患得患失,不敢进退取舍,只说自己了解人,实际上却不能任用人才,这又有什么益处呢?人人都要饮食,只有厨师能够调和五味;人人都能看见日月,只有星官能够推算日食月食的数度,确实是因为掌握了相应的方法。古人说过:“建筑高台一定要凭借丘陵,开挖低地一定要凭借川泽,治理政事一定要依据先王之道。”如今街巷中的议论,动不动就把古代当作可耻可笑的东西,却不知道今天嘴里吃的、身上穿的,都是古人遗留下来的制度,不能违背;难道天下这样广大、国家这样重要,古代已经形成的法度反而可以违背吗?这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治理人的凭借是法,守护法律的凭借是人。人和法相互维系,上面安定,下面顺服,宰相们在朝廷之上从容办事,不烦劳困苦,这就叫作省力。至于制定法律、任用人才,现在虽然还不能立即完全像古代那样,但已经做官的人应当发给俸禄以养成廉洁;尚未做官的人应当放宽条格,使他们能够依次得到任用,这样因失职而产生的怨恨就可以稍稍缓解。外部设置监司来察究污浊滥行,内部专门由吏部确定资历,那么非分的请求就可以逐渐停止。任职两任、三任时,压低升迁过高者,提拔地位低下者,那么人才与爵位大体可以均平。至于贵族世袭、品官任用子弟,以及户籍名册的数量,都应当继续议论,也不能拖延。第三条说:百姓有各种欲望,没有君主就会发生混乱。上天眷顾并降下命令,才为他们立君主和老师。这是因为君主承担的是极其艰难的责任,并不是把君位赐给他,让他得到安逸享乐。因此从尧、舜以来,圣明的帝王没有不兢兢业业、小心敬慎的,确实是知道上天所交付的责任极其艰难,起初就不能用轻率的心态来对待。知道它艰难而以艰难的态度处理,困难或许还可以办成;不知道它艰难而轻易对待,那么将来的困难就可能无法处理。孔子说:“做君主很难,做臣下也不容易。”做臣下的道理,臣已经告诉安童了。至于做君主的艰难,更是陛下应当专心留意的。请允许臣说其中切实而重要的几点:君主不怕说出话难,怕的是实行诺言难。知道实行诺言困难,那么说话时就不能不谨慎了。从前刘安世实行不妄言的准则,经过七年才做到。刘安世不过是一个士人,他所交往的只是一个家族的亲属和一个乡里的众人,同列的大臣也不过十百人而已,可是说话尚且如此谨慎;何况天下这样大,百姓这样多,事情有万般变化,每天有万种政务,君主凭一身一心来应付处理,想要说话没有过失,哪里容易做到呢?所以会出现过去说过的话今天忘了,今天发布的命令后天自己又违背了;可与不可、相同与不同,纷纷更改变易,纲纪无法施行,法度无法建立,臣下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奸人也因此得以利用其中的弊端,天下人疑惑惊惶,还议论说国家竟然到了既无法度又无信用的地步。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面对极其困难的处境,不按困难来处理,反而把它当作容易之事来处理罢了。假如遵循《大学》的道理,以修养自身为根本,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一定探求它是否正确以及是否合乎应然,不被亲爱之情牵引,不被憎恶之情蒙蔽,不因喜悦而偏移,不因愤怒而激动,虚心正意,深思慎重地处理,那么即使有不恰当的地方也一定很少。无奈身居上位的人大多喜欢放纵舒适,做臣子的又大多只顾逢迎取悦。讨好取悦本来就是出于私心,私心强盛就不怕人;放纵舒肆本来就是出于欲望,欲望强盛就不怕天。以不怕天的心和不怕人的心相互结合而毫无间隙,那么他们所做的全都是使自己快意的事情。心里痛快,嘴巴想说就说,身体想动就动,又怎么肯兢兢业业,以修身为根本,对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熟思慎处呢?这就是君主践行诺言的困难,而且比天下一般人更加困难。

人之情伪,有易有险,险者难知,易者易知,此特系夫人之险易者然也。然又有众寡之分焉。寡则易知,众则难知,故在上者难于知下,而在下者易于知上,其势然也。处难知之地,御难知之人,欲其不见欺也难矣。昔包拯刚严峭直,号为明察,然一小吏而能欺之。然拯一京尹耳,其见欺于人,不过误一事、害一人而已。人君处亿兆之上,操予夺进退赏罚生杀之权,不幸见欺,则以非为是,以是为非,其害有不可胜既也。人君惟无喜怒也,有喜怒,则赞其喜以市恩,鼓其怒以张势。人君惟无爱憎也,有爱憎,则假其爱以济私,藉其憎以复怨。甚至本无喜也,诳之使喜,本无怒也,激之使怒,本不足爱也,而诳誉之使爱,本无可憎也,而强短之使憎。若是,则进者未必为君子,退者未必为小人,予者未必为有功,夺者未必为有罪,以至赏之、罚之、生之、杀之,鲜有得其正者。人君不悟其受欺也,而反任之以防天下之欺,欺而至此,尚可防邪?大抵人君以知人为贵,以用人为急。用得其人,则无事于防矣。既不出此,则所近者争进之人耳,好利之人耳,无耻之人耳。彼挟其诈术,千蹊万径,以蛊君心,欲防其欺,虽尧、舜不能也。

夫贤者以公为心,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置之周行,则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其于人国,重固如此也。夫贤者遭时不偶,务自韬晦,世固未易知也。虽或知之,而无所援引,则人君无由知也。人君知之,然召之命之,泛如厮养,贤者有不屑也。虽或接之以貌,待之以礼,然而言不见用,贤者不处也。或用其言也,而复使小人参之,责小利,期近效,有用贤之名,无用贤之实,贤者亦岂肯尸位素餐以取讥于天下哉!此特难进者也,而又有难合者焉。人君处崇高之地,大抵乐闻人过,而不乐于闻己之过,务快己之心,而不务快民之心。贤者必欲匡而正之,扶而安之,如尧、舜之正、尧、舜之安而后已,故其势恒难合。况夫奸邪佞幸,丑正而恶直,肆为诋毁,多方以陷之,将见罪戾之不免,又可望其庶事得其正,而天下被其泽邪!自古及今,端人雅士所以重于进而轻于退者,盖以此耳。大禹圣人,闻善即拜,益犹戒之以“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后世人主宜如何也?此任贤之难也。

奸邪之人,其为心也险,其用术也巧。惟险也,故千态万状而人莫能知;惟巧也,故千蹊万径而人莫能御。其谄似恭,其讦似直,其欺似可信,其佞似可近。务以窥人君之喜怒而迎合之,窃其势以立己之威,济其欲以结主之爱。爱隆于上,威擅于下,大臣不敢议,近亲不敢言,毒被天下而上莫之知,至是而求去之,亦已难矣。虽然,此特人主之不悟者也,犹有说焉。如宇文士及之佞,太宗灼见其情而不能斥;李林甫妒贤嫉能,明皇洞见其奸而不能退。邪之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

夫上以诚爱下,则下以忠报上,感应之理然也。然考之往昔,有不可以常情论者。禹抑洪水以救民,启又能敬承继禹之道,其泽深矣,然一传而太康失道,则万姓仇怨而去者,何邪?汉高帝起布衣,天下影从,荥阳之难,纪信至捐生以赴急,则人心之归可见矣。及天下己定,而沙中有谋反者,又何邪?窃尝思之,民之戴君,本于天命,初无不顺之心,特由使之失望,使之不平,然后怨怒生焉。禹、启爱民如赤子,而太康逸豫以灭德,是以失望;汉高以宽仁得天下,及其已定,乃以爱憎行诛赏,是以不平。古今人君,凡有恩泽于民,而民怨且怒者,皆类此也。夫人君有位之初,既出美言而告天下矣,既而实不能副,故怨生焉。等人臣耳,无大相远,人君特以己之私而厚一人,则其薄者已疾之矣,况于薄有功而厚有罪,人得不怒于心邪?必如古者《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一言一动,举可以为天下之法,一赏一罚,举可以合天下之公,则亿兆之心,将不求而自得,又岂有失望不平之累哉!

三代而下,称盛治者,无如汉之文、景,然考之当时,天象数变,山崩地震,未易遽数,是将小则有水旱之灾,大则有乱亡之应,非徒然而已也。而文、景克承天心,一以养民为务,今年劝农桑,明年减田租,恳爱如此,宜其民心得而和气应也。臣窃见前年秋孛出西方,彗出东方,去年冬彗见东方,复见西方。议者谓当除旧布新,以应天变。臣以为曷若直法文、景之恭俭爱民,为理明义正而可信也。天之树君,本为下民。故孟子谓“民为重,君为轻”,《书》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以是论之,则天之道恒在于下,恒在于不足也。君人者,不求之下而求之高,不求之不足而求之有余,斯其所以召天变也。其变已生,其象已著,乖戾之几已萌,犹且因仍故习,抑其下而损其不足,谓之顺天,不亦难乎?

译人的真情和伪态,有容易看清的,也有险诈难测的;险诈的难以了解,坦易的容易了解,这只是说人的险诈与坦易有所不同罢了。但又有人数多寡的区别:人数少就容易了解,人数多就难以了解。因此处在上位的人难以了解下位者,而处在下位的人却容易了解上位者,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处在难以了解的地位,驾驭难以了解的人,想不被欺骗是很困难的。从前包拯刚强严厉、峻直无私,号称明察,但一个小吏就能欺骗他。不过包拯只是京兆尹,被人欺骗,也不过误办一件事、伤害一个人罢了。君主处在亿兆百姓之上,掌握授予和剥夺、升迁和黜退、赏赐和惩罚、生杀予夺的权力,一旦不幸被欺骗,就会把错误当正确、把正确当错误,其危害将不可胜数。君主只应当没有偏激的喜怒;一旦有喜怒,臣下就会迎合他的喜悦来求取恩宠,煽动他的愤怒来扩大自己的势力。君主只应当没有偏私的爱憎;一旦有爱憎,臣下就会借他的宠爱来成就私利,借他的憎恶来报复怨仇。甚至君主本来没有喜悦,也有人欺骗他使他喜悦;本来没有愤怒,也有人刺激他使他愤怒;本来不值得爱,也有人虚假赞誉使他喜爱;本来没有可憎之处,也有人强行罗织短处使他憎恶。这样一来,升迁的人未必是君子,退黜的人未必是小人,赏赐的人未必有功,剥夺的人未必有罪,以至于赏、罚、生、杀,很少有真正合乎正道的。君主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受骗,反而任用这些人来防止天下人欺骗自己;欺骗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能防范得了吗?大体说来,君主应以识别人为贵,以正确用人为急务。任用得当,就无需防范。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君主身边的就只是争相求进的人、贪图利益的人、无耻的人。他们带着欺诈的手段,千方百计蛊惑君心;想防止受骗,即使尧、舜也做不到。贤能的人以公心为心,以仁爱为心,不因利益而改变,不因权势而屈服。把这样的人置于重要职位,各项事务就能得到正确处理,天下百姓都能受到他的恩泽;对于治理人的国家来说,他的重要性本来就是如此。贤能的人如果生逢时运不佳,往往竭力隐藏自己,世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他。即使有人了解他,但没有人援引推荐,君主也没有办法知道。君主即使知道了他,召见任命时却像对待奴仆杂役一样随便,贤者也会不屑接受。即使表面上接待他、礼节上尊重他,但他的意见不被采用,贤者也不会任职。有时采用了他的意见,却又让小人参与其中,责求小利,限定眼前成效,只取得用贤的名声而没有用贤的实际,贤者难道肯尸位素餐,招致天下人的讥笑吗?这只是说难以进用的人;还有难以契合的人。君主处在尊贵高位,大多喜欢听别人的过错,却不喜欢听自己的过错,只求使自己心意痛快,却不求使百姓心意痛快。贤者一定要匡正君主、扶助君主使天下安定,直到达到尧、舜那样的端正和安定才罢休,所以双方常常难以契合。何况奸邪佞幸之人,以正人为丑,以直人为恶,肆意诋毁,多方设法陷害贤者;眼看贤者将免不了获罪,又怎么能指望各项事务得到正确处理,天下百姓受到恩泽呢?” 从古到今,正直端方的人和高雅之士之所以重视进用、轻视退避,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大禹是圣人,听到善言就行拜礼,伯益还用“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去除邪人不要犹豫不决”来告诫他,后世君主应该怎样呢?这就是任用贤人的困难。奸邪之人,心思险诈,使用的手段巧妙。正因为险诈,所以千姿百态而别人无法看透;正因为巧妙,所以有千条道路、万般手段而别人无法抵御。他们的谄媚像恭敬,攻讦像正直,欺骗像可信,谄佞像可以亲近。他们专门窥探君主的喜怒并迎合,窃取君主的势力来树立自己的威势,满足自己的欲望来取得君主的宠爱。上面宠爱日益深厚,下面威势独断,大臣不敢议论,近亲不敢进言,毒害遍及天下而君主却不知道;到了这时再想除掉他,也已经困难了。不过这只是说君主没有觉察的情况,仍有一个问题:像宇文士及那样的奸佞,唐太宗明白看出他的真实情况,却不能斥退他;李林甫嫉妒贤能,唐明皇清楚看出他的奸邪,却不能罢免他。邪恶迷惑人的力量竟到这种程度,怎么能不畏惧呢!”},{ 君主以上诚心爱护臣民,臣民就以下忠心报答君主,这是感应的道理。然而考察过去的事例,也有不能用通常人情来解释的。禹治理洪水以拯救百姓,启又能恭敬地继承禹的治国之道,禹、启的恩泽深厚了,可是传了一代,太康便丧失正道,万民仇恨怨怼而离去,这是什么原因呢?汉高帝从平民起兵,天下人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响应;荥阳之难时,纪信甚至舍弃生命来赴急难,可见人心归附于他。等到天下已经平定,却又有沙中有人谋反,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我私下曾经思考:百姓拥戴君主,本来出于天命,起初并没有不顺从的心,只是由于君主使他们失望,使他们感到不公平,然后怨恨愤怒才产生。禹、启爱民如同爱护赤子,太康却安逸享乐而败坏德行,所以使百姓失望;汉高帝凭宽厚仁爱取得天下,等天下平定以后,却按照个人的爱憎来施行诛罚和赏赐,所以使人感到不公平。古今的君主,凡是对百姓施有恩泽而百姓反倒怨恨愤怒的,都属于这种情况。君主刚取得君位时,已经说出美好的话告知天下人,后来实际做不到,所以怨恨便产生了。臣民同样都是人,彼此并没有多大差别,君主只因自己的私意优厚一个人,那么受到冷落的人已经会憎恨他了;何况薄待有功之人而优厚有罪之人,人怎么能不在心中愤怒呢?一定要像古代《大学》所说的道理那样,以修养自身为根本,使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法则,使每一次赏赐、每一次惩罚都可以合乎天下的公道,那么亿万人的心意将不必求取便自然得到,又哪里会有失望和不公平这样的忧患呢?夏、商、周三代以后,称得上治理盛美的,没有比得上汉代的汉文帝、汉景帝的;然而考察当时的情况,天象多次发生变化,山崩地震等灾异,实在难以一下子列举完。这些灾异小则预示水灾、旱灾,大则预示动乱、灭亡的征兆,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文帝、景帝能够承顺上天的心意,始终把养育百姓作为要务,今年劝勉农桑,明年减免田租,诚恳爱民到了这种地步,百姓归心而和气应验,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私下见到,前年秋天孛星出现在西方,彗星出现在东方;去年冬天彗星出现在东方,又出现在西方。议论此事的人说应当革除旧弊、推行新政,以回应天象的变化。我认为,哪里比得上直接效法汉文帝、汉景帝恭敬节俭、爱护百姓,使治理合乎明白的道理和正当的义理而值得信任呢?上天树立君主,本来就是为了天下百姓。因此孟子说:“百姓最重要,君主较轻。”《尚书》也说:“上天所看到的,是从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是从百姓所听到的。”据此说来,上天的道理始终在于下民,始终在于补足不足。做君主的人,不在下民那里寻求治理之道,反而向上天求取;不设法补足不足,反而追求已有余裕,这就是招致天象变化的原因。灾变已经发生,征象已经显现,乖戾的苗头已经萌发,却还因循旧习,压制下民而损害不足的人,还说这是顺应天意,难道不是太难了吗?

此六者,皆难之目也。举其要,则修德、用贤、爱民三者而已。此谓治本。本立,则纪纲可布,法度可行,治功可必。否则爱恶相攻,善恶交病,生民不免于水火,以是为治,万不能也。

其四曰:语古之圣君,必曰尧、舜;语古之贤相,必曰稷、契。盖尧、舜能知天道而顺承之,稷、契又知尧、舜之心而辅赞之,此所以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也。夫天道好生而不私,尧与舜亦好生而不私。若“克明俊德”,至于“黎民于变”,“敬授人时”,至于“庶绩咸熙”,此顺承天道之实也。稷播百谷以厚民生,契敷五教以善民心,此辅赞尧、舜之实也。臣尝复熟推衍,思之又思,参之往古圣贤之言无不同,验之历代治乱之迹无不合。盖此道之行,民可使富,兵可使强,人才可使盛,国势可使重,夙夜念之至熟也。今国家徒知敛财之巧,而不知生财之由;徒知防人之欺,而不欲养人之善;徒患法令之难行,而不患法令无可行之地。诚能优重农民,勿扰勿害,驱游惰之人而归之南亩,课之种艺,恳喻而督行之,十年之后,仓府之积,当非今日之比矣。自都邑而至州县,皆设学校,使皇子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于学,以明父子君臣之大伦,自洒扫应对以至平天下之要道,十年已后,上知所以御下,下知所以事上,上下和睦,又非今日之比矣。二者之行,万目斯举,否则他皆不可期也。是道也,尧、舜之道也。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臣愚区区,窃亦愿学也。

其五曰:天下所以定者,民志定,则士安于士,农安于农,工商安于为工商,则在上之人有可安之理矣。夫民不安于白屋,必求禄仕;仕不安于卑位,必求尊荣。四方万里,辐辏并进,各怀无厌无耻之心,在上之人可不为寒心哉!臣闻取天下者尚勇敢,守天下者尚退让。取也守也,各有其宜,君人者不可不审也。夫审而后发,发无不中,否则触事而遽喜怒,喜怒之色见于貌,言出于口,人皆知之。徐考其故,知其无可喜者则必悔其喜之失,无可怒者则必悔其怒之失,甚至先喜而后怒,先怒而后喜,号令数变,喜怒不节之故也。是以先王潜心恭默,不易喜怒,其未发也,虽至近莫能知其发也,虽至亲莫能移,是以号令简而无悔,则无不中节矣。夫数变,不可也;数失信,尤不可也。周幽无道,故不恤此,今无此,何苦使人之不信也。

书奏,帝嘉纳之。衡自见帝,多奏陈,及退,皆削其草,故其言多秘,世罕得闻,所传者特此耳。衡多病,帝听五日一至省,时赐尚方名药美酒以调养之。四年,乃听其归怀。五年,复召还,奏对亦秘。六年,命与太常卿徐世隆定朝仪,仪成,帝临观,甚悦。又诏与太保刘秉忠、左丞张文谦定官制,衡历考古今分并统属之序,去其权摄增置冗长侧置者,凡省部、院台、郡县与夫后妃、储藩、百司所联属统制,定为图。七年,奏上之。翌日,使集公卿杂议中书、院台行移之体,衡曰:“中书佐天子总国政,院台宜具呈。”时商挺在枢密,高鸣在台,皆不乐,欲定为咨禀,因大言以动衡曰:“台院皆宗亲大臣,若一忤,祸不可测。”衡曰:“吾论国制耳,何与于人?”遂以其言质帝前,帝曰:“衡言是也,吾意亦若是。”

未几,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领尚书省六部事,因擅权,势倾朝野,一时大臣多阿之,衡每与之议,必正言不少让。已而其子又有佥枢密院之命,衡独执议曰:“国家事权,兵民财三者而已。今其父典民与财,子又典兵,不可。”帝曰:“卿虑其反邪?”衡对曰:“彼虽不反,此反道也。”阿合马由是衔之,亟荐衡宜在中书,欲因以事中之。俄除左丞,衡屡入辞免,帝命左右掖衡出。衡出及阈,还奏曰:“陛下命臣出,岂出省邪?”帝笑曰:“出殿门耳。”从幸上京,乃论列阿合马专权罔上、蠹政害民若干事,不报。因谢病请解机务。帝恻然,召其子师可入,谕旨,且命举自代者。衡奏曰:“用人,天子之大柄也。臣下泛论其贤否则可,若授之以位,则当断自宸衷,不可使臣下有市恩之渐也。”

译这六项,都是困难的具体方面。概括其中的要点,不过是修养德行、任用贤能、爱护百姓三件事罢了。这叫作治理的根本。根本树立了,纲纪就可以施行,法度就可以推行,治理的功效就一定能够取得。否则,爱与憎彼此冲突,善与恶交相为害,百姓免不了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把这当作治理之道,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第四条说:谈到古代的圣明君主,一定说尧、舜;谈到古代的贤相,一定说稷、契。这是因为尧、舜能够了解天道并顺承它,稷、契又能了解尧、舜的心意而辅佐赞助他们,所以他们的做法可以作为天下的法则,流传给后世。天道喜爱生养万物而不偏私,尧和舜也喜爱生养百姓而不偏私。像“能够彰明伟大的德行”,以至于“百姓都因此改变”,又像“恭敬地授予百姓农时”,以至于“各种功业都兴盛”,这就是顺承天道的实际表现。稷播种百谷以使百姓生活富足,契广泛施行五种教化以使百姓心地向善,这就是辅佐赞助尧、舜的实际表现。我曾经反复推究,思考了一遍又一遍,参照古代圣贤的言论,没有一处不相同;用历代治乱的事迹来验证,也没有一处不相合。大概只要实行这个道理,就可以使百姓富裕,使军队强盛,使人才兴旺,使国势强大;我早晚思考这件事,已经十分成熟了。如今国家只知道巧妙地搜刮钱财,却不知道创造财富的根源;只知道防备别人欺骗,却不愿意培养人的善行;只担心法令难以施行,却不担心没有可以施行法令的社会基础。如果真能优待并重视农民,不去扰害他们,驱使游荡懒惰的人回到田地,督促他们种植耕作,恳切劝告并监督实行,十年以后,仓库府库的积蓄应当会远非今日可比。从都邑直到州县,都设置学校,使皇子以下直到庶人的子弟,全都入学,来明白父子、君臣之间的大道理;从洒扫、应对这些日常功课,直到治理天下的重要道理,十年以后,上面的人知道用什么办法驾驭下面的人,下面的人知道用什么办法侍奉上面的人,上下和睦,又会远非今日可比。实行这两件事,各项政务就会因此全面兴起;否则,其他事情都不能指望。这种道理,就是尧、舜的道理。孟子说:“不是尧、舜的道理,我不敢把它陈述在大王面前。”我虽然愚昧浅陋,私下也愿意学习这种道理。第五条说:天下之所以能够安定,是因为百姓的志向安定;这样,士人安于士人的身份,农民安于务农,工商业者安于从事工商业,那么在上位的人也就有可以安定的道理了。百姓不能安于住在白屋之中,就一定要谋求做官取禄;做官的人不能安于卑下的职位,就一定要谋求尊贵荣耀。四方万里的人像车辐聚向车毂一样一齐赶来,各自怀有永不满足、毫无羞耻的心,在上位的人难道能不因此寒心吗?我听说,夺取天下崇尚勇敢,守住天下崇尚退让。夺取和守成,各有适宜的做法,做君主的人不可不审慎。应当审慎思考以后再发布命令,发布的命令才不会有不恰当之处;否则,遇到事情便仓促地表现喜怒,喜怒的神色显露在脸上,话从口中说出,人人都能知道。慢慢考察其中的缘故,知道没有值得高兴的事,就一定会后悔高兴时的失当;知道没有值得愤怒的事,就一定会后悔愤怒时的失当;甚至先高兴后愤怒,先愤怒后高兴,号令多次变更,都是喜怒没有节制的缘故。因此先王潜心于恭敬沉默,不轻易表现喜怒;喜怒尚未发出时,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知道它将如何发作;即使是最亲信的人也不能改变它,所以号令简明而不会后悔,也就没有不合节度的地方了。号令多次变更,是不可以的;多次失信,更是不可以的。周幽王昏庸无道,所以不顾这些;如今并没有这样的情形,何苦使人不信任呢?奏疏上奏后,皇帝嘉许并采纳了它。赵衡自从得以面见皇帝以来,多次上奏陈述政事,等退下后,都把奏稿删削掉,所以他的言论大多秘而不传,世人很少能够听到,流传下来的只有这些罢了。赵衡多病,皇帝准许他每五日到中书省一次,时常赐给他尚方名药和美酒来调养身体。至元四年,才准许他回怀州。至元五年,又召他回来,他的奏对也都秘不外传。至元六年,命令他与太常卿徐世隆制定朝廷礼仪,礼仪制定完成后,皇帝亲临观看,非常高兴。皇帝又下诏让他与太保刘秉忠、左丞张文谦制定官制。赵衡逐一考察古今官署分合以及统属次序,删去那些权宜代理、增设冗余、旁置附设的官职,并把各省部、院台、郡县以及后妃、储藩、百司之间相互联系和统辖控制的关系,全部绘制定为图表。至元七年,他上奏呈献这份图表。第二天,皇帝让他召集公卿,杂议中书省、院台之间行文移送的体制。赵衡说:“中书省辅佐天子总理国政,院台的公文应当具文呈报。”当时商挺在枢密院,高鸣在御史台,都不高兴,想把制度定为下属向上级咨禀的形式,便故意提高声音来恐吓赵衡,说:“院台都是宗室亲属和大臣,一旦触犯其中任何一方,灾祸就不可预测。”赵衡说:“我讨论的是国家制度,和个人有什么关系?”于是把他们的话拿到皇帝面前质问。皇帝说:“赵衡说得对,我的意思也正是这样。” 不久,阿合马任中书平章政事,兼领尚书省六部事务。由于他专擅权力,势力压倒朝廷内外,当时许多大臣都阿附他;赵衡每次和他议论事情,都一定直言相争,丝毫不退让。后来阿合马的儿子又接到担任佥枢密院事的任命,赵衡独自坚持反对,说:“国家的权力和事务,不过是兵、民、财三项罢了。如今他的父亲掌管民政和财赋,他的儿子又掌管军事,这是不可以的。”皇帝说:“你是担心他会谋反吗?”赵衡回答说:“他即使不谋反,这也是违背常理的做法。”阿合马因此记恨赵衡,急忙推荐赵衡应当进入中书省,想借此寻找机会陷害他。不久,赵衡被任命为左丞,他多次入朝辞谢并请求免任,皇帝命左右侍从把赵衡扶送出去。赵衡走到殿门门槛,又回头上奏说:“陛下命令臣出去,难道是出中书省吗?”皇帝笑着说:“只是出殿门罢了。”赵衡随从皇帝巡幸上京,于是列举上奏阿合马专擅权力、欺罔皇帝、败坏政务、危害百姓等若干件事,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以生病为由请求解除机务。皇帝对此很悲悯,召赵衡的儿子师可入宫,传达旨意,并命令他推荐可以代替自己的人。赵衡上奏说:“任用人才,是天子的大权。臣下泛泛议论某人贤能或不贤能,可以;如果要授予他官位,就应当由皇帝亲自裁断,不能让臣下逐渐有借此收买恩德、结交人情的机会。”

帝久欲开太学,会衡请罢益力,乃从其请。八年,以为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亲为择蒙古弟子俾教之。衡闻命,喜曰:“此吾事也。国人子大朴未散,视听专一,若置之善类中涵养数年,将必为国用。”乃请征其弟子王梓、刘季伟、韩思永、耶律有尚、吕端善、姚燧、高凝、白栋、苏郁、姚敦、孙安、刘安中十二人为伴读。诏驿召之来京师,分处各斋,以为斋长。时所选弟子皆幼稚,衡待之如成人,爱之如子,出入进退,其严若君臣。其为教,因觉以明善,因明以开蔽,相其动息以为张弛。课诵少暇,即习礼,或习书算。少者则令习拜跪、揖让、进退、应对,或射,或投壶,负者罚读书若干遍。久之,诸生人人自得,尊师敬业,下至童子,亦知三纲五常为生人之道。

十年,权臣屡毁汉法,诸生廪食或不继,衡请还怀。帝以问翰林学士王磐,磐对曰:“衡教人有法,诸生行可从政,此国之大体,宜勿听其去。”帝命诸老臣议其去留,窦默为衡恳请之,乃听衡还,以赞善王恂摄学事。刘秉忠等奏,乞以衡弟子耶律有尚、苏郁、白栋为助教,以守衡规矩,从之。

国家自得中原,用金《大明历》,自大定是正后六七十年,气朔加时渐差。帝以海宇混一,宜协时正日。十三年,诏王恂定新历。恂以为历家知历数而不知历理,宜得衡领之,乃以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教领太史院事,召至京。衡以为冬至者历之本,而求历本者在验气。今所用宋旧仪,自汴还至京师,已自乖舛,加之岁久,规环不叶。乃与太史令郭守敬等新制仪象圭表,自丙子之冬日测晷景,得丁丑、戊寅、己卯三年冬至加时,减《大明历》十九刻二十分,又增损古岁余岁差法,上考春秋以来冬至,无不尽合。以月食冲及金木二星距验冬至日躔,校旧历退七十六分。以日转迟疾中平行度验月离宿度,加旧历三十刻。以线代管窥测赤道宿度。以四正定气立损益限,以定日之盈缩。分二十八限为三百三十六,以定月之迟疾。以赤道变九道定月行。以迟疾转定度分定朔,而不用平行度。以日月实合时刻定晦,而不用虚进法。以躔离朓朒定交食。其法视古皆密,而又悉去诸历积年月日法之傅会者,一本天道自然之数,可以施之永久而无弊。自余正讹完阙,盖非一事。十七年,历成,奏上之,赐名曰《授时历》,颁之天下。

六月,以疾请还怀。皇太子为请于帝,以子师可为怀孟路总管以养之,且使东宫官来谕衡曰:“公毋以道不行为忧也,公安则道行有时矣,其善药自爱。”十八年,衡病革,家人祠,衡曰:“吾一日未死,宁不有事于祖考。”扶而起,奠献如仪。既撤,家人馂,怡怡如也。已而卒,年七十三。是日,大雷电,风拔木。怀人无贵贱少长,皆哭于门。四方学士闻讣,皆聚哭。有数千里来祭哭墓下者。

衡善教,其言煦煦,虽与童子语,如恐伤之。故所至,无贵贱贤不肖皆乐从之,随其才昏明大小,皆有所得,可以为世用。所去,人皆哭泣,不忍舍,服念其教如金科玉条,终身不敢忘。或未尝及门,传其绪余,而折节力行为名世者,往往有之。听其言,虽武人俗士、异端之徒,无不感悟者。丞相安童一见衡,语同列曰:“若辈自谓不相上下,盖十百与千万也。”翰林承旨王磐气概一世,少所与可,独见衡曰:“先生,神明也。”大德元年,赠荣禄大夫、司徒,谥文正。至大二年,加正学垂宪佐运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封魏国公。皇庆二年,诏从祀孔子庙廷。延祐初,又诏立书院京兆以祀衡,给田奉祠事,名鲁斋书院。鲁,衡居魏时所署斋名也。子师可。

窦默(李俊民附)

窦默,字子声,初名杰,字汉卿,广平肥乡人。幼知读书,毅然有立志。族祖旺,为郡功曹,令习吏事,不肯就。会国兵伐金,默为所俘。同时被俘者三十人,皆见杀,惟默得脱,归其乡。家破,母独存,惊怖之余,母子俱得疾,母竟亡,扶病藁葬。而大兵复至,遂南走渡河,依母党吴氏。医者王翁妻以女,使业医。转客蔡州,遇名医李浩,授以铜人针法。金主迁蔡,默恐兵且至,又走德安。孝感令谢宪子以伊洛性理之书授之,默自以为昔未尝学,而学自此始。适中书杨惟中奉旨招集儒、道、释之士,默乃北归,隐于大名,与姚枢、许衡朝暮讲习,至忘寝食。继还肥乡,以经术教授,由是知名。

译元世祖长期想兴办太学,适逢许衡多次请求辞职,态度更加坚决,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至元八年,任命许衡为集贤大学士,兼任国子祭酒,并亲自为他挑选蒙古弟子,让他教导。许衡听到诏命,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职责。蒙古人的子弟天性淳朴,心无旁骛,如果把他们置于善良之人的群体中涵养几年,将来一定能成为国家所用的人才。”于是请求征召他的弟子王梓、刘季伟、韩思永、耶律有尚、吕端善、姚燧、高凝、白栋、苏郁、姚敦、孙安、刘安中十二人作为伴读。诏令通过驿站把他们召到京师,分别安置在各斋,任命他们为斋长。当时选来的弟子都很年幼,许衡却把他们当成年人对待,像爱子女一样爱护他们;日常出入进退,严格得如同君臣之间。他教育学生,依据他们的觉悟来使他们明白善道,依据已经明白的道理来启发他们去除蒙蔽,并观察他们的行动和休息,调节学习的张弛。课诵稍有空闲,就练习礼仪,有时学习书法和算术。年幼的学生则让他们学习拜跪、作揖谦让、进退和应答,有的练习射箭,有的练习投壶;失败的人罚读书若干遍。时间一长,学生们人人都有自己的收获,尊敬老师,专心学习;即使是年幼的童子,也知道三纲五常是做人的准则。至元十年,权臣屡次破坏汉法,学生们的廪食有时供应不上,许衡请求回怀州。世祖把这件事问翰林学士王磐,王磐回答说:“许衡教人有方,学生们将来都可以从政,这是国家的大体,应该不要听任他离去。”世祖命几位老臣商议他的去留,窦默恳切地替许衡请求,于是答应许衡回去,并让赞善王恂代理学校事务。刘秉忠等上奏,请让许衡的弟子耶律有尚、苏郁、白栋担任助教,以遵守许衡所立的规矩,世祖答应了。国家自从取得中原后,采用金朝的《大明历》;自大定年间改正历法以后,经过六七十年,节气和朔日的推算逐渐出现误差。皇帝认为天下已经统一,应当协调四时、校正正日。至元十三年,下诏命王恂制定新历。王恂认为,历法家只懂历数而不懂历理,应当得到精通历理的人来主持,于是任命许衡以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的身份,教领太史院事务,并召他到京城。许衡认为,冬至是历法的根本,而探求历法根本的方法在于验证节气。如今所使用的宋朝旧仪器,自从汴京运到京师后,已经有所偏差;再加上年代久远,规和环也不相符合。于是他同太史令郭守敬等人重新制造仪器、浑仪和圭表,从丙子年冬天开始测量日影,测得丁丑、戊寅、己卯三年冬至的加时,比《大明历》推算的时间减少十九刻二十分;又增删损益古代岁余、岁差的算法,向上考察春秋以来的冬至,没有不完全相合的。根据月食时月亮的冲位以及金星、木星与冬至日躔的距离来验证冬至时刻,校正旧历,使其退后七十六分。根据太阳运行迟疾的中平行度来验证月亮运行经过各宿的度数,在旧历基础上增加三十刻。用线代替管来测量赤道各宿的度数。以四正确定节气,制定损益的界限,从而确定太阳运行的盈缩。把二十八限分为三百三十六份,以确定月亮运行的迟疾。用赤道与黄道的变化来确定月亮的运行。用月亮迟疾运行所对应的确定度数来确定朔日,而不用平均运行的度数;用太阳和月亮实际相合的时刻来确定晦日,而不用虚加时刻的方法;用日月运行的盈缩迟疾来确定日月交食。它的计算方法比古代历法都精密,又完全去除了历代历法中牵强附会的年月日积算法,完全以天道自然的规律为依据,可以永久施行而不会产生弊病。其余校正错误、补足缺漏等工作,也不止一项。至元十七年,历法完成,奏报进呈,赐名《授时历》,颁行天下。至元十八年六月,许衡因病请求回怀州。皇太子替他向世祖请求,让许衡的儿子许师可担任怀孟路总管,以便奉养他,并且派东宫官员来劝告许衡说:“您不要因为大道暂时不能推行而忧虑。只要您安适,道路总有推行的时候。请好好服药,保重自己。”十八年,许衡病情危急,家人准备祭祀祖先,许衡说:“我一天没有死,难道能不向祖先尽礼吗?”于是扶他起来,按照礼仪进行奠祭和献礼。仪式撤去后,家人分食祭品,他神情和悦如常。不久许衡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这一天雷电大作,狂风拔起树木。怀州人无论贵贱老少,都在门前哭泣。四方学者听到讣告,也都聚集哭吊;还有人从数千里外赶来,在墓下祭奠哭泣。许衡善于教人,说话温和亲切,即使同童子交谈,也像生怕伤害他们。因此,他所到之处,无论贵贱、贤能还是不肖之人,都乐意跟随他;根据各人的才质、聪明程度和器量大小,人人都有所得,都可以成为世间有用的人才。他离开时,人们都哭泣,不忍心舍弃他;他们把他所教的内容看得如同金科玉律,终身不敢忘记。有些人虽未曾登门求教,只是传承了他学说的余绪,却改变操守、努力实践,成为名闻当世的人,这样的也往往有之。听过他的话,即使是武人、俗士和异端之徒,也没有不受到感动醒悟的。丞相安童第一次见到许衡,便对同僚说:“你们这些人自认为彼此不相上下,其实相差何止十倍百倍,简直如同千万之别。”翰林承旨王磐一生气概非凡,很少认可别人,唯独见到许衡时说:“先生真是神明。”大德元年,追赠荣禄大夫、司徒,谥号文正。至大二年,加赠正学垂宪佐运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封魏国公。皇庆二年,诏令许衡配享孔子庙庭。延祐初年,又诏令在京兆建立书院祭祀许衡,拨给田产供奉祠祀,命名为鲁斋书院。“鲁”是许衡居住魏地时所题的书斋名。儿子是师可。窦默(附载李俊民) 窦默,字子声,起初名杰,字汉卿,是广平肥乡人。他幼年就懂得读书,意志坚决,有远大志向。族祖窦旺担任郡功曹,让他学习吏员事务,他不肯接受。适逢蒙古军队攻打金朝,窦默被俘。同批被俘的三十人都被杀了,只有窦默逃脱,回到家乡。家破之后只剩母亲一人,惊恐之余,母子都得了病,母亲最终去世,窦默扶病把她草草埋葬。蒙古大军再次到来,他于是向南逃走渡过黄河,投奔母族吴氏。医生王翁把女儿嫁给他,让他学习医术。他转而客居蔡州,遇到名医李浩,李浩把铜人针法传授给他。金主迁往蔡州,窦默担心蒙古军队将要到来,又逃到德安。孝感县令谢宪的儿子把伊洛一派关于性理的书籍传授给他,窦默自己认为从前从未学习过这些,而他的学习正是从此开始。适逢中书杨惟中奉诏招集儒、道、释三教人士,窦默于是北归,隐居大名,与姚枢、许衡朝夕讲习,甚至忘记睡觉和吃饭。后来回到肥乡,凭经学教授学生,由此闻名。

世祖在潜邸,遣召之,默变姓名以自晦。使者俾其友人往见,而微服踵其后,默不得已,乃拜命。既至,问以治道,默首以三纲五常为对。世祖曰:“人道之端,孰大于此。失此,则无以立于世矣。”默又言:“帝王之道,在诚意正心,心既正,则朝廷远近莫敢不一于正。”一日凡三召与语,奏对皆称旨,自是敬待加礼,不令暂去左右。世祖问今之明治道者,默荐姚枢,即召用之。俄命皇子真金从默学,赐以玉带钩,谕之曰:“此金内府故物,汝老人,佩服为宜,且使我子见之如见我也。”久之,请南还,命大名、顺德各给田宅,有司岁具衣物以为常。

世祖即位,召至上都,问曰:“朕欲求如唐魏徵者,有其人乎?”默对曰:“犯颜谏诤,刚毅不屈,则许衡其人也。深识远虑,有宰相才,则史天泽其人也。”天泽时宣抚河南,帝即召拜右丞相,以默为翰林侍讲学士。时初建中书省,平章政事王文统颇见委任,默上书曰:

臣事陛下十有余年,数承顾问,与闻圣训,有以见陛下急于求治,未尝不以利生民安社稷为心。时先帝在上,奸臣擅权,总天下财赋,操执在手,贡进奇货,炫耀纷华,以娱悦上心。其扇结朋党、离间骨肉者,皆此徒也。此徒当路,陛下所以不能尽其初心。救世一念,涵养有年矣。今天顺人应,诞登大宝,天下生民,莫不欢忻踊跃,引领盛治。然平治天下,必用正人端士,唇吻小人一时功利之说,必不能定立国家基本,为子孙久远之计。其卖利献勤、乞怜取宠者,使不得行其志,斯可矣。若夫钩距揣摩,以利害惊动人主之意者,无他,意在摈斥诸贤,独执政柄耳,此苏、张之流也,惟陛下察之。伏望别选公明有道之士,授以重任,则天下幸甚。

他日,默与王鹗、姚枢俱在帝前,复面斥文统曰:“此人学术不正,久居相位,必祸天下。”帝曰:“然则谁可相者?”默曰:“以臣观之,无如许衡。”帝不悦而罢。文统深忌之,乃请以默为太子太傅,默辞曰:“太子位号未正,臣不敢先受太傅之名。”乃复以为翰林侍讲学士,详见《许衡传》。默俄谢病归,未几,文统伏诛,帝追忆其言,谓近臣曰:“曩言王文统不可用者,惟窦汉卿一人。向使更有一二人言之,朕宁不之思耶?”召还,赐第京师,命有司月给廪禄,国有大政,辄以访之。

默与王磐等请分置翰林院,专掌蒙古文字,以翰林学士承旨撒的迷底里主之;其翰林兼国史院,仍旧纂修国史,典制诰,备顾问,以翰林学士承旨兼修起居注和礼霍孙主之。帝可其奏。默又言:“三代所以风俗淳厚、历数长久者,皆设学养士所致。今宜建学立师,博选贵族子弟教之,以示风化之本。”帝嘉纳之。默尝与刘秉忠、姚枢、刘肃、商挺侍上前,默言:“君有过举,臣当直言,都俞吁咈,古之所尚。今则不然,君曰可,臣亦以为可,君曰否,臣亦以为否,非善政也。”明日,复侍帝于幄殿。猎者失一鹘,帝怒,侍臣或从旁大声谓宜加罪。帝恶其迎合,命杖之,释猎者不问。既退,秉忠等贺默曰:“非公诚结主知,安得感悟至此。”

至元十二年,默年八十,公卿皆往贺,帝闻之,拱手曰:“此辈贤者,安得请于上帝,减去数年,留朕左右,共治天下,惜今老矣!”怅然者久之。默既老,不视事,帝数遣中使以珍玩及诸器物往存问焉。十七年,加昭文馆大学士,卒,年八十五。讣闻,帝深为嗟悼,厚加赗赐,皇太子亦赙以钞二千贯,命有司护送归葬肥乡。

默为人乐易,平居未尝评品人物,与人居,温然儒者也。至论国家大计,面折廷诤,人谓汲黯无以过之。帝尝谓侍臣曰:“朕求贤三十年,惟得窦汉卿及李俊民二人。”又曰:“如窦汉卿之心,姚公茂之才,合而为一,斯可谓全人矣。”后累赠太师,封魏国公,谥文正。子履,集贤大学士。

李俊民,字用章,泽州人。得河南程氏传受之学。金承安中,举进士第一,应奉翰林文字。未几,弃官不仕,以所学教授乡里,从之者甚盛,至有不远千里而来者。金源南迁,隐于嵩山,后徙怀州,俄复隐于西山。既而变起仓猝,人服其先知。俊民在河南时,隐士荆先生者,授以邵雍《皇极》数。时之知数者,无出刘秉忠之右,亦自以为弗及也。世祖在潜藩,以安车召之,延访无虚日。遽乞还山,世祖重违其意,遣中贵人护送之。又尝令张仲一问以祯祥,及即位,其言皆验。而俊民已死,赐谥庄静先生。

卷一百五十九 列传第四十六

宋子贞

译世祖尚在潜邸时,派人召见窦默,窦默改换姓名来隐藏自己。使者让他的朋友前去相见,自己则穿便服跟随在后面,窦默无可奈何,只得接受诏命。到达后,世祖问他治理国家的道理,窦默首先以三纲五常回答。世祖说:“做人之道的开端,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失去了这个,就无法立身于世了。”窦默又说:“帝王之道,在于意念真诚、端正内心;内心端正了,那么朝廷内外、远近之人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一天之内世祖三次召见他交谈,他的奏对都符合世祖心意,从此世祖更加敬重礼待他,不让他片刻离开身边。世祖问当今明白治国之道的人,窦默推荐姚枢,世祖随即召用他。不久,世祖命皇子真金跟随窦默学习,赐给窦默玉带钩,并告诉真金说:“这是我内府中的旧物,您老人家佩戴它很合适,也让我的儿子见到它时如同见到我一样。”过了很久,窦默请求南归,世祖命大名、顺德两地各给他田地和住宅,有关官府每年照例供给衣物。世祖即位后,召窦默到上都,问道:“朕想寻求像唐朝魏征那样的人,现在有这样的人吗?”窦默回答:“敢于冒犯皇帝直言进谏、刚强坚毅而不屈服的,许衡就是这样的人;见识深远、考虑长远而有宰相才能的,史天泽就是这样的人。”史天泽当时在河南任宣抚使,世祖立即召他入朝,授任右丞相,并任命窦默为翰林侍讲学士。当时刚刚建立中书省,平章政事王文统很受信任,窦默上书说:臣侍奉陛下十多年,多次承蒙陛下召问,听闻圣训,因此看到了陛下急于求治的心情;陛下从来都把使百姓获利、使国家安定作为自己的心愿。当时先帝在位,奸臣专权,总管天下财赋,把持权力在手,进献奇珍异货,炫耀奢华,以取悦皇帝。这些人煽动结党、离间骨肉。正是这些人当权,所以陛下不能完全实现最初的愿望。陛下拯救天下的念头,已经涵养多年。如今上天顺应、人心响应,陛下登上大宝,天下百姓无不欢欣踊跃,伸长脖子盼望盛世治理。然而要治理天下,必须任用正直端方的人;小人凭口舌鼓吹一时功利的说法,绝不能确立国家的根本,也不能替子孙筹划长远。对于那些出卖利益、献媚求宠的人,应使他们无法施展志愿,这就可以了。至于那些用钩距揣摩之术,以利害来惊动、操纵君主心意的人,别无他意,只是想排斥贤能,独自掌握政权罢了;这是苏秦、张仪一类的人,请陛下明察。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另行选拔公正明察、有道德才干的人,授予他们重任,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后来有一天,窦默与王鹗、姚枢一起在世祖面前,又当面斥责王文统说:“这个人的学术不正,长期居于宰相之位,必定会给天下带来祸害。”世祖说:“既然如此,谁可以担任宰相?”窦默说:“依臣看来,没有谁比得上许衡。”世祖不高兴,谈话就结束了。王文统深深忌恨窦默,于是请求任命窦默为太子太傅。窦默辞谢说:“太子的名位尚未正式确定,臣不敢先接受太傅的名号。”于是又任命他为翰林侍讲学士,详情见《许衡传》。窦默不久以病辞职归乡。没过多久,王文统伏法被诛,世祖追忆窦默的话,对近臣说:“从前说王文统不可任用的,只有窦汉卿一人。假如当时再有一两个人这样说,朕难道不会想到这些吗?”于是召窦默回来,赐给他京师住宅,命有关官府每月供给廪禄,国家有重大政事,总要向他咨询。窦默与王磐等人请求分设翰林院,专门掌管蒙古文字,由翰林学士承旨撒的迷底里主持;另设翰林兼国史院,仍旧编修国史,掌管诏令,备作顾问,由翰林学士承旨兼修起居注和礼霍孙主持。世祖批准了他们的奏请。窦默又说:“夏、商、周三代风俗淳厚、国运长久,都是设置学校、培养士人所造成的。如今应当建立学校、设置教师,广泛选取贵族子弟加以教育,以此表明教化的根本。”世祖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窦默曾与刘秉忠、姚枢、刘肃、商挺在皇帝面前侍奉,窦默说:“君主有错误的举动,臣子应当直言;君臣之间相互赞成或反对,这是古代所崇尚的。如今却不是这样,君主说可以,臣子也说可以;君主说不行,臣子也说不行,这不是好的政治。”第二天,窦默又在幄殿侍奉世祖。猎人丢失了一只鹘,世祖发怒,侍臣中有人在旁边大声说应当加罪。世祖厌恶这种迎合,命人杖责那名侍臣,放过猎人而不再追问。退下后,刘秉忠等向窦默道贺说:“若不是您真诚地取得了皇上的了解,怎么能使皇上觉悟到这个地步呢?” 至元十二年,窦默八十岁,公卿都去祝贺。世祖听说后拱手叹道:“这样的贤人,怎么不能请上天减去他的几年寿命,让他留在朕身边,共同治理天下?可惜如今已经老了!”惆怅了很久。窦默年老后不再处理政务,世祖多次派中使带着珍玩和各种器物前往慰问他。至元十七年,加授昭文馆大学士,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讣告传来,世祖深为悲叹哀悼,厚加赙赠;皇太子也赠给他钞二千贯,并命有关官府护送灵柩回肥乡安葬。窦默为人快乐平易,平日从不评论品评人物;同人相处时,温和自然,像一个儒者。但谈到国家大计时,他当面折驳,在朝廷上直言进谏,人们说即使汉代的汲黯也不能超过他。世祖曾对侍臣说:“朕求贤三十年,只得到窦汉卿和李俊民两个人。”又说:“如果把窦汉卿的心地和姚公茂的才能合在一个人身上,这才可以称为完人。”后来多次追赠太师,封魏国公,谥号文正。儿子窦履,任集贤大学士。李俊民,字用章,泽州人。他得到河南程氏传授的学问。金承安年间,考中进士第一名,任应奉翰林文字。不久,放弃官职不再做官,用所学在乡里教授学生,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甚至有人不远千里前来。金朝南迁后,他隐居嵩山,后来迁居怀州,不久又隐居西山。后来突然发生变乱,人们佩服他事先知道。李俊民在河南时,有一位隐士荆先生,把邵雍的《皇极》数传给他。当时懂得数术的人没有能超过刘秉忠的,刘秉忠自己也认为比不上李俊民。世祖在潜藩时,用安车召请他,每天都延请他来询问。李俊民突然请求回山,世祖不忍违背他的心意,派亲近的宦官护送他回去。世祖又曾让张仲一向他询问祥瑞和灾异;后来世祖即位,李俊民所说的话都得到验证。但当时李俊民已经去世,世祖赐谥号庄静先生。卷第一百五十九,列传第四十六 宋子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