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百一 列传第八十八
俞士渊妻童氏,严州人。姑性严,待之寡恩,童氏柔顺以事之,无少拂其意者。至正十三年,贼陷威平,官军复之,已乃纵兵剽掠。至士渊家,童氏以身蔽姑。众欲污之,童氏大骂不屈。一卒以刀击其左臂,愈不屈。又一卒断其右臂,骂犹不绝。众乃皮其面而去,明日乃死。
张氏女,高邮人。城乱,贼知张女有姿艳,叩其家索之。女方匿复宇间,贼将害其父母,女不得已乃出拜贼。贼即伏地呼其父母为丈人媪,而以女行,女欣欣然从之。过桥,投水死。
有高氏妇者,同郡人也。携其女从夫出避乱,见道旁空舍,入其中,脱金缠臂与女,且语夫,令疾行。夫挈女稍远,乃解足纱自经。贼至,焚其舍。夫抵仪真,夜梦妇来告曰:“我已缢死彼舍矣。”其精爽如此。
惠士玄妻王氏,大都人。至正十四年,士玄病革,王氏曰:“吾闻病者粪苦则愈。”乃尝其粪,颇甘,王氏色愈忧。士玄嘱王氏曰:“我病必不起,前妾所生子,汝善保护之。待此子稍长,即从汝自嫁矣。”王氏泣曰:“君何为出此言耶!设有不讳,妾义当死,尚复有他说乎。君幸有兄嫂,此儿必不失所居。”数日,士玄卒。比葬,王氏遂居墓侧,蓬首垢面,哀毁逾礼,常以妾子置左右,饮食寒暖惟恐不至。岁余,妾子亦死,乃哭曰:“无复望矣。”屡引刀自杀。家人惊救,得免。至终丧,亲旧皆携酒礼祭士玄于墓。祭毕,众欲行酒,王氏已经死于树矣。
又有王氏者,良乡费隐妻也。隐有疾,王氏数尝其粪。及疾笃,嘱王氏曰:“我一子一女,虽妾所生,无异汝所出也。我死,汝其善抚育之。”遂殁。王氏居丧,抚其子女。既而子又死。服除,谓其亲属曰:“妾闻夫乃妇之天,今夫已死,妾生何为!”乃执女手,语之曰:“汝今已长,稍知人事,管钥在此,汝自司之。”遂相抱恸哭。是夜,缢死于园中。
李景文妻徐氏,名彩鸾,字淑和,浦城徐嗣源之女。略通经史,每诵文天祥《六歌》,必为之感泣。至正十五年,青田贼寇浦城,徐氏从嗣源逃旁近山谷。贼持刀欲害嗣源,徐氏前曰:“此吾父也,宁杀我。”贼舍父而止徐氏。徐氏语父曰:“儿义不受辱,今必死,父可速去。”贼拘徐氏至桂林桥,拾炭题诗壁间,有“惟有桂林桥下水,千年照见妾心清”之句。乃厉声骂贼,投于水。贼竞出之。既而乘间复投水死。
周妇毛氏,松阳人,美姿色。至正十五年,随其夫避乱麻鹥山中,为贼所得。胁之曰:“从我多与若金,否则杀汝。”毛氏曰:“宁剖我心,不愿汝金。”贼以刀磨其身,毛氏因大詈曰:“碎呙贼,汝碎则臭,我碎则香。”贼怒,刳其肠而去,年二十九。
丁尚贤妻李氏,汴梁人。年二十余,有姿容。至正十五年,贼至,欲虏之。李氏怒曰:“吾家六世义门,岂能从贼以辱身乎!”于是阖门三百余口俱被害
。
李顺儿者,许州儒士李让之女也。性聪慧,颇涉经传,年十八,未嫁。至正十五年,贼陷钧州,密迩许昌。父谓其母曰:“吾家以诗礼相传,此女必累我。”女闻之,泣曰:“父母可自逃难,勿以我为忧。”须臾于后园内自经而死。
吴守正妻禹氏,名淑静,字素清,绍兴人。至正十六年,徙家崇德之石门。淑静尝从容谓守正曰:“方今群盗蜂起,万一不测,妾惟有死而已,不使人污此身也。”是年夏,盗陷崇德,淑静仓皇携八岁女登舟以避。有盗数辈奔入其舟,将犯淑静,淑静乃抱幼女投河死。
黄仲起妻朱氏,杭州人。至正十六年,张士诚寇杭州,其女临安奴仓皇言曰:“贼至矣,我别母求一死也。”俄而贼驱诸妇至其家,且指朱氏母子曰:“为我看守,日暮我当至也。”朱氏闻之,惧受辱,遂与女俱缢死。
妾冯氏,见其母子已死,叹曰:“我生何为,徒受辱耳!”亦自缢死。继而仲起弟妻蔡氏,抱幼子玄童,与乳母汤氏皆自缢。及暮,贼至,见诸尸满室,执仲起将杀之,哀求得脱。贼遂尽掠其家财而去。
焦士廉妻王氏,博兴人,养姑至孝。至正十七年,毛贵作乱,官军竞出虏掠。王氏被执,绐曰:“我家墓田有藏金,可共取也。”信之,随王氏至墓所。王氏哭曰:“我已得死所矣,实无藏金,汝可于此杀我。”乃与妾杜氏皆遇害。
又有赵氏者,平阳人,年二十,未嫁。寇乱,赵被驱迫以行,度不能免,绐贼曰:“吾取所藏金以遗汝。”贼信之,遂还,投于厕而死。
陈淑真。富州陈璧之女。璧故儒者,避乱移家龙兴。淑真七岁能诵诗鼓琴。至正十八年,陈友谅寇龙兴,淑真见邻妪仓皇来告,乃取琴坐牖下弹之。曲终,泫然流涕曰:“吾绝弦于斯乎!”父母怪,问之,淑真曰:“城陷必遭辱,不如早死。”明日贼至,其居临东湖,遂溺焉。水浅不死,贼抽矢胁之上岸,淑真不从,贼射杀之。
译俞士渊的妻子童氏是严州人。婆婆性情严厉,对她缺少恩爱,童氏却柔顺地侍奉婆婆,从不稍微违拂她的心意。至正十三年,贼兵攻陷威平,官军收复后,竟放纵士兵抢掠。官军来到俞士渊家,童氏用身体遮挡婆婆。众人想污辱她,童氏大骂而不屈服。一名士兵用刀砍她的左臂,她更加不屈;又一名士兵砍断她的右臂,她仍然不停地辱骂。众人于是剥去了她脸上的皮才离去,第二天她才死。张氏的女儿是高邮人。城中发生战乱,贼兵知道张女容貌艳丽,便敲打她家房门索要她。张女当时藏在夹屋之间,贼兵将要杀害她的父母,她不得已出来拜见贼兵。贼兵立即伏地称她的父母为岳父岳母,带着张女同行,张女高高兴兴地跟随他们。走过桥时,她投水而死。有一位高氏妇人,也是同郡人。她带着女儿跟随丈夫出外躲避战乱,看见路旁有一座空屋,便进入其中,解下缠在手臂上的金饰交给女儿,并告诉丈夫,让他赶快走。丈夫带着女儿走远后,她便解下脚上的绑带上吊。贼兵来到,烧毁了那座房屋。丈夫到达仪真后,夜里梦见妻子来告诉他说:“我已经在那座房屋里上吊死了。”她的魂魄竟如此灵验。惠士玄的妻子王氏是大都人。至正十四年,惠士玄病势危重,王氏说:“我听说病人的粪便如果味苦,病就会好。”于是她尝了丈夫的粪便,觉得很甜,脸色更加忧愁。惠士玄嘱咐王氏说:“我的病一定好不了了。前妻所生的儿子,你要好好保护他。等这孩子稍微长大,就随你自行改嫁吧。”王氏哭着说:“您为什么说这种话呢!假如发生不测,按妇人的义理我应当去死,难道还会有别的话说吗?幸好您有兄嫂,这个孩子一定不会无处安身。”几天后,惠士玄去世。等到安葬完毕,王氏便住在墓旁,披头散发,满面污垢,悲痛毁伤超过礼制,常把继子放在身边,饮食冷热唯恐照顾不到。过了一年多,继子也死了,她便哭着说:“我再也没有希望了。”多次拿刀想自杀,家人惊慌救护,才使她免死。服完丧期时,亲友都带着酒和祭品到墓前祭奠惠士玄。祭祀完毕,众人正要饮酒,王氏已经死在树上了。另外有一位王氏,是良乡费隐的妻子。费隐生病时,王氏多次尝他的粪便。病重时,费隐嘱咐王氏说:“我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虽然是妾所生,却和你亲生的一样。我死后,你要好好抚养他们。”说完便去世了。王氏居丧期间,抚养他的子女。后来儿子又死了。服丧期满,她对亲属说:“我听说丈夫就是妇人的天,如今丈夫已经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握着女儿的手,对她说:“你如今已经长大,渐渐懂得人事,家中的钥匙在这里,你自己管理吧。”母女相抱痛哭。当夜,她在园中上吊而死。李景文的妻子徐氏名彩鸾,字淑和,是浦城徐嗣源的女儿。她略通经史,每次诵读文天祥的《六歌》,一定为之感动流泪。至正十五年,青田的贼寇侵扰浦城,徐氏跟随徐嗣源逃往附近山谷。贼兵拿刀想杀徐嗣源,徐氏上前说:“这是我的父亲,宁可杀我吧。”贼兵放过父亲,抓住徐氏。徐氏对父亲说:“女儿按义理不能受辱,今天一定会死,父亲可以赶快离开。”贼兵把徐氏押到桂林桥,她拾起炭在墙上题诗,其中有“惟有桂林桥下水,千年照见妾心清”这样的句子。随后她厉声痛骂贼兵,跳入水中。贼兵争相把她捞出来。后来她乘机再次投水而死。周妇毛氏是松阳人,姿色美丽。至正十五年,她跟随丈夫到麻鹥山中躲避战乱,被贼兵抓住。贼兵威胁她说:“顺从我,我多给你金子,否则就杀了你。”毛氏说:“宁可剖开我的心,也不愿要你的金子。”贼兵用刀割磨她的身体,毛氏便大声骂道:“你们这些碎嘴的贼人,你们碎了就臭,我碎了却香。”贼兵大怒,剖开她的肚肠后离去。她当时二十九岁。丁尚贤的妻子李氏是汴梁人。她二十多岁,姿容美丽。至正十五年,贼兵来到,想要掳走她。李氏愤怒地说:“我家世代六代都是义门,怎么能跟从贼人而辱没自身!”于是全家三百多口都被杀害。【承上句】李顺儿是许州儒士李让的女儿。她天性聪慧,颇能涉猎经传,十八岁尚未出嫁。至正十五年,贼兵攻陷钧州,逼近许昌。父亲对母亲说:“我们家世代以诗书传家,这个女儿一定会连累我。”女儿听见后,哭着说:“父母只管自己逃难,不要因为我而忧虑。”不一会儿,她在后园中上吊而死。吴守正的妻子禹氏名淑静,字素清,是绍兴人。至正十六年,举家迁到崇德的石门。淑静曾从容地对守正说:“如今群盗纷纷起事,万一发生不测,我只有一死而已,绝不让别人污辱这具身体。”这一年夏天,贼兵攻陷崇德,淑静慌忙带着八岁的女儿登船躲避。有几个贼兵冲进船中,将要侵犯淑静,淑静便抱着幼女投河而死。黄仲起的妻子朱氏是杭州人。至正十六年,张士诚侵扰杭州,她的女儿临安奴慌忙说:“贼兵到了,我要和母亲告别,寻一死处。”不久,贼兵把许多妇女赶到她家,并指着朱氏母女说:“替我看守她们,天黑时我会回来。”朱氏听说后,害怕受辱,于是和女儿一起上吊而死。妾冯氏见母女已经死了,叹息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只是白白受辱罢了!”也上吊而死。接着,黄仲起弟弟的妻子蔡氏抱着幼子玄童,和乳母汤氏一起上吊。天黑后贼兵来到,看见满屋尸体,抓住黄仲起要杀他,他哀求后才得以逃脱。贼兵于是把他家财物全部抢走后离去。焦士廉的妻子王氏是博兴人,奉养婆婆十分孝顺。至正十七年,毛贵作乱,官军争相出动抢掠。王氏被抓住后,欺骗官军说:“我家的墓田里藏有金子,可以一起去取。”官军相信了,跟随王氏来到墓地。王氏哭着说:“我已经找到死的地方了,实际上没有什么藏金,你们可以在这里杀我。”于是她和妾杜氏一起被杀。另外有一位赵氏,是平阳人,二十岁,尚未出嫁。盗贼作乱时,赵氏被驱赶着走,估计自己无法逃脱,便欺骗贼人说:“我去取藏起来的金子送给你们。”贼人相信了,赵氏于是返回,投进厕所而死。陈淑真是富州陈璧的女儿。陈璧原本是儒者,为躲避战乱把家迁到龙兴。淑真七岁就能背诵诗歌、弹琴。至正十八年,陈友谅侵扰龙兴,淑真看见邻居老妇慌忙来报告,便拿琴坐在窗下弹奏。曲子弹完,她流着泪说:“我难道要在这里断弦吗!”父母觉得奇怪,询问她,淑真说:“城池一旦陷落,一定会遭到污辱,不如早点死。”第二天贼兵来到,她家临近东湖,于是她投水。水浅没有死,贼兵抽出箭来威胁她上岸,淑真不肯,贼兵便射死了她。
时同郡李宗颐妻夏氏,名婉常,亦儒家女。与女匿居后圃中,贼至,挟其女共投井死。
秦闰夫妻柴氏,晋宁人。闰夫前妻遗一子尚幼,柴氏鞠如己出。未几柴氏有子,闰夫病且死,嘱柴氏曰:“我病不复起,家贫,惟二幼子,汝能抚其成立,我死亦无憾矣。”闰夫死,家事日微,柴氏辛勤纺绩,遣二子就学。至正十八年,贼犯晋宁,其长子为贼驱迫,在围中,既而得脱。初在贼时,有恶少与张福为仇,往灭其家。及官军至,福诉其事,事连柴氏长子,法当诛。柴氏引次子诣官泣诉曰:“往从恶者,吾次子,非吾长子也。”次子曰:“我之罪可加于兄乎!”鞫之至死不易其言。官反疑次子非柴氏所出,讯之他囚,始得其情。官义柴氏之行,为之言曰:“妇执义不忘其夫之命,子趋死而能成母之志,此天理人情之至也。”遂释免其长子,而次子亦得不死。时人皆以为难。二十四年,有司上其事,旌其门而复其家。
也先忽都,蒙古钦察氏,大宁路达鲁花赤铁木儿不花之妻,以夫恩封云中郡君。夫坐事免官,居大宁。至正十八年,红巾贼至,也先忽都与妾玉莲走尼寺中,为贼所得,令与众妇缝衣,拒不肯为。贼吓以刃,也先忽都骂曰:“我达鲁花赤妻也,汝曹贼也,我不能为针工以从贼。”贼怒杀之。玉莲因自缢者凡三,贼并杀之。
先是,其子完者帖木儿,年十四,与父出城,见执于贼。完者拜哭,请以身代父死。贼爱完者姿秀,遂挈以从。久之,乃获脱归,访母尸并玉莲葬焉。
吕彦能者,陵州人。至正十八年,贼犯陵州,彦能与家人谋所往。其姊久嫠居,寓彦能家,先曰:“我丧夫二十年,又无后,不死何为?苟辱身,则辱吾弟矣。”赴井死。其妻刘氏语彦能曰:“妾为君家妇二十八年,兹不幸逢乱离,必不负君,君可自往,妾入井矣。”彦能二女及子妇王氏、二孙女,皆随刘氏溺井。一门死者七人。
刘公翼妻萧氏,济南人,有姿色,颇通书史。至正十八年,闻毛贵兵将压境,豫与夫谋曰:“妾诗书家女,誓以冰雪自将,傥城陷被执,悔将何追?妾以二子一女累君,去作清白鬼于泉下耳!”夫曰:“事未至,何急于此!”居亡何,城陷,萧解绦自缢死。
袁氏孤女,建康路溧水州人,年十五。其母严氏,孀居极贫,病瘫痪卧于床者数年,女事母至孝。至正十二年,兵火延其里,邻妇强携女出避火,女泣曰:“我何忍舍母去乎,同死而已!”遂入室抱母,共焚而死。
徐允让妻潘氏,名妙圆,山阴人。至正十九年,与其夫从舅避兵山谷间。舅被执,夫泣以救舅脱,夫被兵所杀,欲强辱潘氏。潘氏因绐之曰:“我夫既死,我从汝必矣。若能焚吾夫,可无憾也。”兵信之,聚薪以焚其夫。火既炽,潘氏且泣且语,遂投火以死。
又诸暨蔡氏者,王琪妻也。至正二十二年,张士诚陷诸暨,蔡氏避之长宁乡山中,兵猝至,有造纸镬方沸,遂投其中而死。
赵洙妻许氏,集贤大学士有壬之侄女也。至正十九年,红巾贼陷辽阳,洙时为儒学提举,夫妇避乱匿资善寺。洙以叱贼见害,许氏不知也。贼甘言诱许氏,令指示金银之处,许氏大言曰:“吾诗书冠冕故家,不幸遇难,但知守节而死,他皆不知也。”贼以刃胁之,许氏色不变。已而知其夫死,因恸哭仆地,骂声不绝口,且曰:“吾母居武昌,死于贼,吾女兄弟亦死贼,今吾夫又死焉。使我得报汝,当醢汝矣。”遂遇害。寺僧见许氏死状,哀其贞烈,贼退,与洙合葬之。
张正蒙妻韩氏,绍兴人。正蒙尝为湖州德清税务提领。至正十九年,绍兴兵变,正蒙谓韩氏曰:“吾为元朝臣子,于义当死。”韩氏曰:“尔果能死于忠,吾必能死于节。”遂俱缢死。其女池奴,年十七,泣曰:“父母既死,吾何以独生!”亦投崖而死。
又何氏者,处之龙泉县季锐妻也。因避兵于邑之绳门岩,贼至,何氏被执。欲污之,乃与子荣儿、女回娘投崖而死。
刘氏二女,长曰贞,年十九;次曰孙,年十七。龙兴人,皆未许嫁。陈友谅寇龙兴,其母泣谓二女曰:“城或破,置汝何所?”二女曰:“宁死不辱父母也。”城陷,二女登楼,相继自缢。婢郑奴,亦自缢。
于同祖妻曹氏,茶陵人。父德夫,教授湖、湘间,同祖在诸生中,因以女妻焉。至正二十年,茶陵陷,曹氏闻妇女多被驱逐,谓其夫及子曰:“是尚可全生乎!我义不辱身,以累汝也。顾舅年老,汝等善事之。”遂自刭死。妾李氏惊,抱持之不得,亦引刀自刭,绝而复苏,曰:“得从小君地下足矣。”是夕死。
译当时同郡李宗颐的妻子夏氏名婉常,也出身儒家。她和女儿藏在后园中,贼兵来到后,挟着女儿一起投井而死。秦闰的妻子柴氏是晋宁人。秦闰前妻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柴氏把他抚养得如同亲生。不久柴氏生了一个儿子,秦闰病重将死,嘱咐柴氏说:“我的病好不了了,家里贫穷,只有两个幼子,你若能抚养他们成人,我死也没有遗憾。”秦闰死后,家境日益衰落,柴氏辛勤纺织,送两个儿子入学。至正十八年,贼兵侵犯晋宁,她的大儿子被贼兵驱赶,在包围中,后来才逃脱。当初在贼兵中时,有个恶少和张福结仇,前去灭掉张福全家。官军到来后,张福申诉此事,案件牵连到柴氏的大儿子,按法律应当处死。柴氏带着二儿子到官府哭泣申诉说:“当初跟从恶人的是我的二儿子,不是大儿子。”二儿子说:“我的罪怎么能加到哥哥身上!”审讯到死,他也没有改变这句话。官府反而怀疑二儿子不是柴氏亲生,向其他囚犯查问,才知道了实情。官府认为柴氏的行为合乎义理,称赞说:“妇人坚守义理,不忘丈夫的遗命;儿子甘愿赴死,能够成全母亲的志愿,这是天理人情的极致。”于是释放免除大儿子的死罪,二儿子也得以不死。当时的人都认为这件事很难做到。至正二十四年,有关官员上报此事,朝廷在她家门上立旌表,并免除她家的赋役。也先忽都是蒙古钦察氏,大宁路达鲁花赤铁木儿不花的妻子,因丈夫的恩典被封为云中郡君。丈夫因获罪被免官,居住在大宁。至正十八年,红巾军到来,也先忽都和妾玉莲逃到尼姑庵中,被贼兵抓住,命令她和众妇女一起缝衣服,她拒绝不做。贼兵拿刀威胁她,也先忽都骂道:“我是达鲁花赤的妻子,你们是贼人,我不能替你们做针线活来顺从贼人。”贼兵大怒,杀死了她。玉莲因此三次上吊,贼兵也把她杀死。在这以前,她的儿子完者帖木儿十四岁,跟随父亲出城,被贼兵抓住。完者跪拜哭泣,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去死。贼兵喜爱完者秀美的姿容,于是带着他同行。过了很久,完者才逃脱回来,找到母亲的尸体,并把她和玉莲合葬。吕彦能,是陵州人。至正十八年,贼寇侵犯陵州,吕彦能和家人商议要到哪里去。他的姐姐守寡已久,寄居在吕彦能家,先说道:“我丈夫死了二十年,又没有后代,不死还做什么?如果苟且受辱,就会连累我的弟弟也受辱了。”于是投井而死。吕彦能的妻子刘氏对他说:“我做你们家媳妇已经二十八年了,如今不幸遇到战乱离散,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你可以自己离开,我要投井了。”吕彦能的两个女儿,以及儿媳王氏、两个孙女,都跟随刘氏投井溺死。一家人死了七人。刘公翼的妻子萧氏是济南人,容貌美丽,颇通书史。至正十八年,听说毛贵的军队将要压境,她预先和丈夫商议说:“我是诗书人家的女儿,发誓以冰雪般的操守自持。如果城池陷落被抓住,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连累您,只能到黄泉之下做一个清白的鬼了!”丈夫说:“事情还没有发生,何必急着说这些!”没有过多久,城池陷落,萧氏解下丝带上吊而死。袁氏是建康路溧水州人家的孤女,十五岁。她的母亲严氏守寡,家中极其贫穷,因病瘫痪在床多年,女儿侍奉母亲极为孝顺。至正十二年,战火蔓延到她们的乡里,邻妇强行带女儿出去躲火,女儿哭着说:“我怎么忍心舍下母亲离开呢?只能一起死罢了!”于是回到屋里抱住母亲,母女一同被烧死。徐允让的妻子潘氏名妙圆,是山阴人。至正十九年,她和丈夫跟随舅父在山谷中躲避兵乱。舅父被抓,丈夫哭泣着求兵释放舅父,自己却被士兵杀死;士兵想强行污辱潘氏。潘氏便欺骗他们说:“我的丈夫既然死了,我一定会跟从你们。你们如果能把我丈夫烧掉,我就没有遗憾了。”士兵信以为真,聚集柴薪焚烧她丈夫。火烧旺后,潘氏一边哭一边说话,随即投入火中而死。另外有诸暨蔡氏,是王琪的妻子。至正二十二年,张士诚攻陷诸暨,蔡氏到长宁乡的山中躲避,士兵突然来到,当时正有一口造纸用的大锅水沸腾,她便投入锅中而死。赵洙的妻子许氏,是集贤大学士许有壬的侄女。至正十九年,红巾军攻陷辽阳,赵洙当时任儒学提举,夫妻二人躲乱藏在资善寺。赵洙因为斥骂贼兵被杀,许氏并不知道。贼兵用甜言蜜语诱骗许氏,让她指示金银藏匿的地方。许氏大声说:“我家是世代读诗书、戴冠冕的旧家,不幸遭遇灾难,只知道守节而死,其他事情一概不知道。”贼兵拿刀威胁她,许氏脸色不变。不久她知道丈夫已经死了,便痛哭倒地,骂声不绝于口,还说:“我的母亲住在武昌,被贼人杀死;我的女儿和兄弟也死在贼人手里;如今我的丈夫又死了。假如让我有机会报仇,我一定把你剁成肉酱!”于是被贼兵杀害。寺中僧人看见许氏死时的情状,哀怜她贞烈,贼兵退去后,便把她和赵洙合葬。张正蒙的妻子韩氏是绍兴人。张正蒙曾任湖州德清税务提领。至正十九年,绍兴发生兵变,张正蒙对韩氏说:“我是元朝的臣子,按义理应当去死。”韩氏说:“你果真能够为忠义而死,我一定能够为节操而死。”于是夫妻二人一起上吊而死。他们的女儿池奴十七岁,哭着说:“父母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要独自活着!”也跳崖而死。还有何氏,是处州龙泉县季锐的妻子。她因躲避兵乱进入县中的绳门岩,贼兵来到后抓住她。贼兵想污辱她,她便和儿子荣儿、女儿回娘一起投崖而死。刘氏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名贞,十九岁;二女儿名孙,十七岁。她们是龙兴人,都尚未许配人家。陈友谅侵扰龙兴,她们的母亲哭着对两个女儿说:“城池如果被攻破,把你们安置到哪里呢?”两个女儿说:“我们宁可去死,也不使父母受辱。”城池陷落后,两个女儿登楼,相继上吊而死。婢女郑奴也上吊而死。于同祖的妻子曹氏是茶陵人。她的父亲德夫在湖、湘之间任教授,于同祖当时是生员,德夫便把女儿嫁给他。至正二十年,茶陵陷落,曹氏听说妇女大多被驱赶,便对丈夫和儿子说:“这样还能够保全性命吗!我按义理不能让自己受辱,以免连累你们。只是公公年老,你们要好好侍奉他。”于是割颈而死。妾李氏惊慌抱住她,没能阻止,也拿刀割颈,气绝后又苏醒,说:“能够到地下追随主母,已经足够了。”当天夜里她也死了。
李仲义妻刘氏,名翠哥,房山人。至正二十年,县大饥,平章刘哈剌不花兵乏食,执仲义欲烹之。仲义弟马儿走报刘氏,刘氏遽往救之,涕泣伏地,告于兵曰:“所执者是吾夫也,乞矜怜之,贷其生,吾家有酱一瓮、米一斗五升,窖于地中,可掘取之,以代吾夫。”兵不从,刘氏曰:“吾夫瘦小,不可食。吾闻妇人肥黑者味美,吾肥且黑,愿就烹以代夫死。”兵遂释其夫而烹刘氏。闻者莫不哀之。
李弘益妻申氏,冀宁人。至正二十年,贼陷冀宁,申语弘益曰:“君当速去,勿以我妇人相累。若贼入吾室,必以妾故害及君矣。”言讫,投井死。
弘益既免于难,再娶安氏。居二岁而弘益以疾卒,安氏时年三十,泣谓诸亲曰:“女子一适人,终身不改。不幸夫死,虽生亦何益哉!”乃窃入寝室,膏沐薰裳,自缢于柩侧。
郑琪妻罗氏,名妙安,信州弋阳人。幼聪慧,能暗诵《列女传》。年二十,归琪。琪家世宦族,同居百余口,罗氏执妇道无间言。琪以军功擢铅山州判官,罗氏封宜人。至正二十年,信州陷。罗氏度弋阳去州不远,必不免于难,辄取所佩刀淬砺,令銛甚。琪问何为,对曰:“时事如此,万一遇难,为自全计耳。”已而兵至,罗氏自刎死,时年二十九。
周如砥女,年十九,未适人。至正二十年,乡民作乱,如砥与女避于邑西之客僧岭,女为贼所执。贼曰:“吾未娶,当以汝为妻。”女曰:“我周典史女也,死即死,岂能从汝耶!”贼遂杀之。如砥时为绍兴新昌典史。
狄恒妻徐氏,天台人。恒早没,徐氏守节不再醮。至正二十年,乡民为乱,避难于牛囤山,为贼所执,驱迫以前。徐绐之曰:“吾渴甚,欲求水一杯。”贼令自汲,即投井而死,时年十八。
柯节妇陈氏者,长乐石梁人。至正二十一年,海贼劫石梁,其夫适在县郭。陈氏出避贼,道与贼遇,被执以行。陈氏且行且骂,贼乱捶之,挟以登舟,骂不已,忽振厉自投江中。其父方卧病,见其女至,呼之不应,骇曰:“吾岂梦耶!”既而有自贼中归者,言陈氏死状,乃知其鬼也。明日尸逆流而上,止石梁岸傍。时盛暑,尸已变,其夫验其背有黑子,乃恸哭曰:“是吾妻也!”舁归敛之。
李马儿妻袁氏,瑞州人。至正二十二年,李病殁,袁氏年十九,誓不再嫁,以养舅姑。有王成者,闻袁氏有姿色,挟势欲娶之,袁氏曰:“吾闻烈女不更二夫,宁死不失身也。”遂往夫墓痛哭,缢死树下。
王士明妻李氏,名赛儿,房山人。至正二十五年,竹贞军至县,李氏及其女李家奴皆被执。士明随至军,军怒逐之。李氏谓其女曰:“汝父既为军所逐,吾与汝必不得脱。与其受辱,不若死。”女曰:“母先杀我。”李氏即以军所遗镮刀杀其女,遂自杀。竹贞闻之,为之葬祭,仍书其门曰“王士明妻李氏贞节之门”。有司上其事,为树碑焉。
陶宗媛,台州人,儒士杜思絅妻也。归杜四载而夫亡,矢志守节。台州被兵,宗媛方居姑丧,忍死护柩,为游军所执,迫胁之,媛曰:“我若畏死,岂留此耶!任汝杀我,以从姑于地下尔!”遂遇害。
其妹宗婉,弟妻王淑,亦皆赴水死。
高丽氏,宣慰副使孛罗帖木儿妻也。至正二十七年十二月,其夫死于兵,谓人曰:“夫既死矣,吾安能复事人乎!”乃积薪塞户,以火自焚而死。
张讷妻刘氏,蓝田人。讷为监察御史,早卒,刘守志不二。河东受兵,刘氏二子衡、衍俱以事出外,度不能自脱,遂与二妇孙氏、姚氏决死,尽发赀囊分给家人,妇姑同缢焉。
有华氏者,大同张思孝妻,为貊高兵所执,以不受辱见杀。其妇刘氏,僵压姑尸,大骂不已,兵并杀之。后家人殓其尸,妇姑之手犹相持不舍。
观音奴妻卜颜的斤,蒙古氏,宗王黑闾之女。大都被兵,卜颜的斤谓其夫曰:“我乃国族,且年少,必不容于人,岂惜一死以辱家国乎!”遂自缢而死。
时张栋妻王氏语家人曰:“吾为状元妻,义不可辱。”赴井死。其姑哭之恸,亦赴井死。
安志道妻刘氏,顺州人。志道及刘氏之弟明理,并登进士第。刘氏避兵匿岩穴中,军至,欲污之,刘氏曰:“我弟与夫皆进士也,我岂受汝辱乎!”军士以兵磨其体,刘大骂不辍声,军怒,乃钩断其舌,含糊而死。
宋谦妻赵氏,大都人。兵破大都,赵氏子妇温氏、高氏,孙妇高氏、徐氏,皆有姿色,合谋曰:“兵且至矣,我等岂可辱身以苟全哉!”赵即自经死,诸妇四人,诸孙男女六人,众妾三人,皆赴井而死。
齐关妻刘氏,河南人。关应募为千夫长,战死泽、潞间。刘氏贫无所依,守志不夺。有来强议婚者,刘氏绐曰:“吾三月三日有心愿,偿毕,当从汝所言。”是日,径往彰德天宁寺,登浮图绝顶,祝天曰:“妾本河南名家刘氏女,遭世乱,适湖南齐关为妻。今夫已死,不敢失节也。”遂投地而死。
译李仲义的妻子刘氏名翠哥,是房山人。至正二十年,县中发生大饥荒,平章刘哈剌不花的军队缺少粮食,抓住李仲义想把他煮来吃。李仲义的弟弟马儿逃回去报告刘氏,刘氏立即赶去救丈夫,哭泣着伏在地上,对士兵说:“你们抓住的是我的丈夫,请发发怜悯,饶他一命吧。我家有一瓮酱、五升一斗米,埋藏在地下,可以挖出来代替我的丈夫。”士兵不答应。刘氏说:“我的丈夫瘦小,不能吃。我听说肥胖而肤色黑的妇人味道鲜美,我又肥又黑,愿意代替丈夫被煮死。”士兵于是释放她的丈夫,煮了刘氏。听到此事的人无不悲哀。李弘益的妻子申氏是冀宁人。至正二十年,贼兵攻陷冀宁,申氏对李弘益说:“你应当赶快离开,不要因为我是妇人而被我连累。如果贼兵进入我们的房屋,一定会因为我的缘故伤害到你。”说完便投井而死。李弘益已经逃过灾难,后来又娶了安氏。过了两年,李弘益因病去世,安氏当时三十岁,哭着对亲友说:“女子一旦嫁人,终身都不改变。不幸丈夫死了,即使活着又有什么好处呢!”于是偷偷进入卧室,涂脂洗浴,熏香衣裳,在棺材旁上吊而死。郑琪的妻子罗氏名妙安,是信州弋阳人。她幼年聪慧,能够背诵《列女传》。二十岁时,嫁给郑琪。郑家世代为官,同族百余口共同居住,罗氏遵守妇道,没有人说她的坏话。郑琪因军功升任铅山州判官,罗氏被封为宜人。至正二十年,信州陷落。罗氏估计弋阳离州城不远,自己必定不能免于灾难,便取出随身佩刀磨砺,使刀刃非常锋利。郑琪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回答:“时局已经如此,万一遇到灾难,这是我保全自己的办法。”不久士兵来到,罗氏自刎而死,当时二十九岁。周如砥的女儿十九岁,尚未出嫁。至正二十年,乡民作乱,周如砥和女儿躲到县西的客僧岭,女儿被贼兵抓住。贼兵说:“我还没有娶妻,要把你当作妻子。”女儿说:“我是周典史的女儿,死就死了,难道能跟从你吗!”贼兵于是杀死了她。当时周如砥任绍兴新昌典史。狄恒的妻子徐氏是天台人。狄恒早年去世,徐氏守节不再嫁。至正二十年,乡民作乱,她到牛囤山避难,被贼兵抓住,驱赶着向前走。徐氏欺骗贼兵说:“我非常口渴,想要一杯水。”贼兵让她自己去取水,她便投井而死,当时十八岁。柯节妇陈氏是长乐石梁人。至正二十一年,海盗劫掠石梁,她的丈夫恰好在县城。陈氏出门躲避海盗,路上与海盗相遇,被抓住带走。她一边走一边辱骂,海盗乱打她,把她押上船,她仍不停地骂,忽然奋力跳入江中。她的父亲当时正卧病在床,看见女儿来到,呼喊她却没有回应,惊骇地说:“我难道是在做梦吗!”后来有从海盗中逃回的人说了陈氏死亡的情状,才知道那是她的鬼魂。第二天,她的尸体逆流而上,停在石梁岸边。当时正值盛暑,尸体已经变形,她的丈夫检验她的背部有黑痣,便痛哭说:“这是我的妻子!”于是抬回去收殓。李马儿的妻子袁氏是瑞州人。至正二十二年,李马儿病死,袁氏十九岁,发誓不再嫁人,以奉养公婆。有个叫王成的人,听说袁氏姿色美丽,便倚仗势力想娶她。袁氏说:“我听说烈女不侍奉两个丈夫,宁可去死,也不失去贞节。”于是到丈夫墓前痛哭,在树下上吊而死。王士明的妻子李氏名赛儿,是房山人。至正二十五年,竹贞军队来到县中,李氏和女儿李家奴都被抓住。王士明跟随来到军营,军队恼怒,把他驱逐出去。李氏对女儿说:“你父亲既然被军队赶走,我们母女一定无法逃脱。与其受辱,不如去死。”女儿说:“母亲先杀了我吧。”李氏便用军队遗下的环首刀杀死女儿,随后自杀。竹贞听说此事,为她们安葬祭祀,又在她家门上题写“王士明妻李氏贞节之门”。有关官员上报此事,为她们立碑。陶宗媛是台州人,儒士杜思絅的妻子。嫁给杜思絅四年丈夫就去世了,她发誓守节。台州遭受兵乱时,宗媛正在为婆婆服丧,忍死护守棺柩,被流动作战的军队抓住,士兵逼迫威胁她。宗媛说:“我如果怕死,怎么还会留在这里!任凭你们杀我,我正好到地下跟随婆婆!”于是被杀害。她的妹妹宗婉、弟弟的妻子王淑,也都投水而死。高丽氏是宣慰副使孛罗帖木儿的妻子。至正二十七年十二月,她的丈夫战死,她对人说:“丈夫已经死了,我怎么还能再侍奉别人呢!”于是堆积柴薪堵住门,用火焚烧自己而死。张讷的妻子刘氏,是蓝田人。张讷任监察御史,早年去世,刘氏始终守节不改。河东遭受战乱,刘氏的两个儿子衡、衍都因事出外,估计自己无法逃脱,便同两个儿媳孙氏、姚氏抱定必死之心,拿出全部财物分给家人,婆媳一同上吊而死。有一位华氏,是大同人张思孝的妻子,被貊高的军队抓住,因为不肯受辱而被杀。她的儿媳刘氏,伏在婆婆的尸体上,接连不断地大骂,士兵便把她也杀了。后来家人收殓她们的尸体时,婆媳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不肯分开。观音奴的妻子卜颜的斤,是蒙古人,宗王黑闾的女儿。大都遭受兵乱,卜颜的斤对丈夫说:“我本是国族之女,而且年轻,必定不会被人容纳,我难道能吝惜一死而使家族和国家受辱吗!”于是上吊而死。当时,张栋的妻子王氏对家人说:“我是状元的妻子,按义理不能受辱。”于是跳井而死。她的婆婆悲痛大哭,也跳井而死。安志道的妻子刘氏,是顺州人。安志道和刘氏的弟弟明理,都考中进士。刘氏躲避兵乱,藏在岩穴中。军队到来后,想污辱她,刘氏说:“我的弟弟和丈夫都是进士,我难道能受你们的侮辱吗!”士兵用兵器割磨她的身体,刘氏不停地大骂,士兵恼怒,便用钩子割断她的舌头,她含混着声音死去。宋谦的妻子赵氏,是大都人。大都被军队攻破时,赵氏的儿媳温氏、高氏,孙媳高氏、徐氏,都有美貌,便共同商议说:“军队就要到了,我们怎么可以污辱自身而苟且求生呢!”赵氏立即上吊而死;四个儿媳、六个孙辈男女和三个妾,也都跳井而死。齐关的妻子刘氏,是河南人。齐关应募担任千夫长,战死在泽州、潞州之间。刘氏贫穷而无所依靠,但始终守节不改。有个人前来强行提议婚事,刘氏骗他说:“我在三月三日有个心愿,等心愿实现后,就听从你的话。”这一天,她径直前往彰德天宁寺,登上佛塔顶端,向天祷告说:“我本是河南名门刘家的女儿,遭逢世乱,嫁给湖南人齐关为妻。如今丈夫已经死了,我不敢失去节操。”于是跳下地面而死。
王宗仁妻宋氏,进士宋褧之女也。宗仁家永平。永平受兵,宋氏从夫避于铧子山。夫妇为军所虏,行至玉田县,有窥宋氏色美,欲害宗仁者,宋氏谓夫曰:“我不幸至此,必不以身累君。”言讫,遂携一女投井死,时年二十九。
王履谦妻齐氏,太原人。治家严肃,克守妇道。至正十八年,贼陷太原,齐氏与二妇萧氏、吕氏及二女避难于赵庄石岩。贼且至,度不能免,顾谓二女曰:“汝家五世同居,号为清白,岂可亏节辱身以苟生哉!”长女曰:“吾夫已死,今为未亡人,得死为幸。”吕氏曰:“吾为中书左丞之孙,义不受辱。”齐氏大哭,乃与二妇二女及二孙女,俱投岩下以死。
王时妻安氏,名正同,磁州人,平章政事祐孙女也。至正十九年,时以参知政事分省太原,安氏从之。二十年,贼兵寇太原,城陷,众皆逃,安氏与其妾李氏同赴井死。事闻,赠梁国夫人,谥庄洁。
徐猱头妻岳氏,大都人。兵入都城,岳氏告其夫曰:“我等恐被驱逐,将奈何?”其夫曰:“事急,惟有死耳,何避也。”遂火其所居,夫妇赴火以死。其母王氏,二女一子,皆抱持赴火死。
金氏,详定使四明程徐妻也。京城既破,谓其女曰:“汝父出捍城,我三品命妇,汝儒家女又进士妻,不可受辱。”抱二岁子及女赴井死。
汪琰妻潘氏,徽州婺源人。年二十八而琰卒,潘氏誓不他适,以其夫从兄之子元圭为后。元圭时始三岁,鞠之不啻己出。潘氏卒年六十二。元圭之子良垕,有子燕山。燕山卒时,妻李氏年二十四,无子,乃守志自誓,父母欲夺而嫁之,不听。燕山兄子惟德,娶俞氏,惟德早死,二子甚幼,俞氏守节辛勤,不坠家业。故人贤汪氏之门,而称曰三节。
同郡歙县吴子恭之妻蒋氏,年二十八而夫亡,孀居五十年,年七十八卒。至正十四年,旌表门闾。
卷二百二 列传第八十九
◎释老
释、老之教,行乎中国也千数百年,而其盛衰每系乎时君之好恶。是故佛于晋、宋、梁、陈,黄、老于汉、魏、唐、宋,而其效可睹矣。元兴,崇尚释氏,而帝师之盛,尤不可与古昔同语。维道家方士之流,假祷祠之说,乘时以起,曾不及其什一焉。宋旧史尝志老、释,厥有旨哉。乃本其意,作《释老传》。
帝师八思巴者,土番萨斯迦人,族款氏也。相传自其祖朵栗赤,以其法佐国主霸西海者十余世。八思巴生七岁,诵经数十万言,能约通其大义,国人号之圣童,故名曰八思巴。少长,学富五明,故又称曰班弥怛。岁癸丑,年十有五,谒世祖于潜邸,与语大悦,日见亲礼。
中统元年,世祖即位,尊为国师,授以玉印。命制蒙古新字,字成上之。其字仅千余,其母凡四十有一。其相关纽而成字者,则有韵关之法;其以二合三合四合而成字者,则有语韵之法;而大要则以谐声为宗也。至元六年,诏颁行于天下。诏曰:“朕惟字以书言,言以纪事,此古今之通制。我国家肇基朔方,俗尚简古,未遑制作,凡施用文字,因用汉楷及畏吾字,以达本朝之言。考诸辽、金,以及遐方诸国,例各有字,今文治浸兴,而字书有阙,于一代制度,实为未备。故特命国师八思巴创为蒙古新字,译写一切文字,期于顺言达事而已。自今以往,凡有玺书颁降者,并用蒙古新字,仍各以其国字副之。”遂升号八思巴曰大宝法王,更赐玉印。
十一年,请告西还,留之不可,乃以其弟亦怜真嗣焉。十六年,八思巴卒,讣闻,赙赠有加,赐号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开教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佑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至治间,特诏郡县建庙通祀。泰定元年,又以绘像十一,颁各行省,为之塑像云。
亦怜真嗣为帝师,凡六岁,至元十九年卒。答儿麻八剌剌吉塔嗣,二十三年卒。亦摄思连真嗣,三十一年卒。乞剌斯八斡节儿嗣,成宗特造宝玉五方佛冠赐之。元贞元年,又更赐双龙盘纽白玉印,文曰“大元帝师统领诸国僧尼中兴释教之印。”大德七年卒。明年,以辇真监藏嗣,又明年卒。相家班嗣,皇庆二年卒。相儿加思巴嗣,延祐元年卒。二年,以公哥罗古罗思监藏班藏卜嗣,至治三年卒。旺出儿监藏嗣,泰定二年卒。公哥列思八冲纳思监藏班藏卜嗣,赐玉印,降玺书谕天下,其年卒。天历二年,以辇真吃剌失思嗣。
译王宗仁的妻子宋氏,是进士宋褧的女儿。王宗仁家住永平。永平遭受兵乱,宋氏随丈夫躲避到铧子山。夫妻二人被军队俘虏,走到玉田县时,有人窥见宋氏容貌美丽,想杀掉王宗仁,宋氏对丈夫说:“我不幸到了这种地步,绝不能因为自身而连累你。”说完,便带着一个女儿投井而死,当时二十九岁。王履谦的妻子齐氏,是太原人。她治家严肃,能够恪守妇道。至正十八年,贼军攻陷太原,齐氏和两个儿媳萧氏、吕氏以及两个女儿,到赵庄的石岩中避难。贼军将要到来,齐氏估计无法幸免,回头对两个女儿说:“你们家五代同堂,号称清白之家,怎么可以亏损节操、污辱自身而苟且求生呢!”大女儿说:“我的丈夫已经死了,如今我是未亡人,能够以死终结是我的幸运。”吕氏说:“我是中书左丞的孙女,按义理不能受辱。”齐氏大哭,于是和两个儿媳、两个女儿以及两个孙女,一同跳下岩石死去。王时的妻子安氏,名正同,是磁州人,平章政事祐的孙女。至正十九年,王时以参知政事身份分省治理太原,安氏随他前往。至正二十年,贼兵侵犯太原,城池陷落,众人都逃走了,安氏和她的妾李氏一同跳井而死。事情传到朝廷后,追赠安氏为梁国夫人,谥号庄洁。徐猱头的妻子岳氏,是大都人。军队进入都城,岳氏告诉丈夫说:“我们恐怕会被驱逐走,该怎么办呢?”丈夫说:“事情紧急,只有死路一条罢了,还有什么可躲避的!”于是焚烧他们居住的房屋,夫妻二人投火而死。岳氏的母亲王氏、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也都相互抱持着投火而死。金氏,是详定使四明人程徐的妻子。京城已经被攻破,她对女儿说:“你父亲出城守卫,我是三品命妇,你又是儒家女子、进士的妻子,不能受辱。”于是抱着两岁的儿子和女儿跳井而死。汪琰的妻子潘氏,是徽州婺源人。二十八岁时汪琰去世,潘氏发誓不再改嫁,把丈夫堂兄的儿子元圭作为后嗣。元圭当时才三岁,潘氏抚养他,胜过亲生儿子。潘氏去世时六十二岁。元圭的儿子良垕有个儿子叫燕山。燕山去世时,妻子李氏二十四岁,没有儿子,于是守志自誓;父母想强迫她改嫁,她不肯听从。燕山的侄子惟德娶俞氏为妻,惟德早死,留下的两个儿子都很年幼,俞氏守节辛苦操劳,使家业没有衰落。因此,时人称颂汪氏一门,称为“三节”。同郡歙县吴子恭的妻子蒋氏,二十八岁时丈夫去世,守寡五十年,七十八岁去世。至正十四年,朝廷旌表她的家门。卷二百二 列传第八十九 释老 佛教、道教的教义在中国流行了千数百年,而它们的盛衰往往都取决于当时君主的喜好。因此,佛教在晋、宋、梁、陈时期,道教在汉、魏、唐、宋时期,它们所产生的影响都是可以看见的。元朝兴起后,崇尚佛教,但帝师的显盛,尤其不能和古代相提并论。至于道家方士之流,借助祷告祭祀的说法,乘时而起,却连帝师十分之一的盛况也达不到。宋朝旧史曾经记载老子、佛教的事迹,其中自有深意啊。于是我依据它的旨意,撰写了《释老传》。帝师八思巴,是土番萨斯迦人,族姓款氏。相传从他的祖先朵栗赤起,凭借这种教法辅佐国主,在西海称霸的有十多代。八思巴七岁时,诵读佛经数十万字,能够大略通晓其中的大意,国人称他为圣童,所以取名八思巴。他长大后,学识广博,精通五明,因此又称班弥怛。癸丑年,他十五岁,拜见当时居于潜邸的世祖,与世祖交谈,世祖非常高兴,从此日益亲近礼敬他。中统元年,世祖即位,尊八思巴为国师,授给他玉印。世祖命他创制蒙古新字,文字制成后上奏朝廷。这种文字只有一千多个字,字母共有四十一个。把有关字母相互连接组成文字的,有“韵关”之法;用二合、三合、四合组成文字的,有“语韵”之法;总的原则则以谐声为宗旨。至元六年,下诏向天下颁行。诏书说:“我认为,文字用来书写语言,语言用来记载事情,这是古今通行的制度。我国家在朔方开创基业,风俗崇尚简朴古雅,没有来得及制作文字;凡是使用文字,便借用汉字楷书和畏吾字,来表达本朝的语言。考察辽、金以及边远各国,按例都各有文字。如今文治逐渐兴盛,而文字典籍却有缺失,对于一代的制度来说,实在是不完备。因此特命国师八思巴创制蒙古新字,翻译书写一切文字,只期望能够顺畅表达语言、通达政事罢了。从今以后,凡是颁发玺书,都要使用蒙古新字,同时附上各国原有文字。”于是提升八思巴的称号为大宝法王,又赐给他玉印。至元十一年,八思巴请求告假回西方,朝廷挽留而不能留住,于是让他的弟弟亦怜真继承帝师之位。至元十六年,八思巴去世,讣告传来后,朝廷加厚赙赠,赐给他谥号“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开教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佑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至治年间,特地下诏命各郡县建庙祭祀。泰定元年,又将八思巴画像十一幅颁发给各行省,命人为他塑像。亦怜真继承帝师之位,共任职六年,至元十九年去世。答儿麻八剌剌吉塔继承,至元二十三年去世。亦摄思连真继承,至元三十一年去世。乞剌斯八斡节儿继承,成宗特意制作宝玉五方佛冠赐给他。元贞元年,又改赐双龙盘纽白玉印,印文为“大元帝师统领诸国僧尼中兴释教之印”。大德七年去世。第二年,以辇真监藏继承,第二年又去世。相家班继承,皇庆二年去世。相儿加思巴继承,延祐元年去世。延祐二年,以公哥罗古罗思监藏班藏卜继承,至治三年去世。旺出儿监藏继承,泰定二年去世。公哥列思八冲纳思监藏班藏卜继承,赐玉印,颁发玺书晓谕天下,当年去世。天历二年,以辇真吃剌失思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