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通志卷二百六十六

译艺文【八】碑 《龙井题名》　【宋】秦观 元丰二年中秋后的第二天，我从吴兴的道路上向东返回会稽龙井。有辨才大师写信邀请我进山。等我出城时，太阳已经落山。我乘船渡湖到普宁，遇到了道人参寥。我问龙井派来接我的轿子在哪里，他说：“因为没有按时到达，已经离去了。”这天晚上，天空放晴，林间月色明亮，甚至可以数清头发。于是我弃舟，跟随参寥拄杖沿湖而行。走出雷峰，经过南屏，在惠因涧中洗脚，进入灵石坞，找到一条小路登上风篁岭。在龙井亭休息，舀取泉水，靠着石头喝水。从普宁经过十五座佛寺，全都寂静无声，听不到人的声音。道路旁的房屋，有的灯火若隐若现。草木深密茂盛，流水向上冲激，发出悲鸣，几乎不像人间境地。走了两更天，才到寿圣院，在潮音堂拜见辨才。第二天才返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严州乌龙广济庙碑》　【宋】陆游 山川祭祀，自《虞书》以来就见于典籍，与祭祀天地、宗庙并列。有人说山川能够兴云降雨，使枯槁得到滋润，应当列入祭祀等级，并不一定有神主。依我考察，恐怕不是这样。《诗经》说山岳降下神灵，生了甫侯和申伯；山川之神降生为人，与人死后成为山川之神，是同一个道理。难道幸运地见于经典就可信，后世的传说便全都不可信吗？柳宗元死后成为罗池之神，传说非常怪异，但韩文公确实为其作了实证。张路斯由人变成龙，在颍上建庙祭祀，他的传说更加怪异，但苏文忠公确实为其作了实证。这两位神灵的传说虽然无法知道是否确实，但祈求水旱之事，显然伟大卓著，不可磨灭，因此韩、苏二公也无法掩盖其事实。我曾到蜀地，看见李冰、张恶子的庙在离堆、梓潼山中，都享受了千年的血食；不只是世人从未有人怀疑，大概因为神灵感应显著，也确有不容置疑之处。严州乌龙山广济庙的神，称为五显仁安灵应昭惠王；旧碑认为他是唐贞观年间的人，姓邵，记载得十分详细。虽然幽冥与人世相隔，不能全部查证，但神灵感动人心，如罗池之神变化不可测，如颍上之神历经数百年而祭祀从未稍有衰替；朝廷所加的褒显、官吏百姓所奉祀侍奉，也一如往日，这难道可以说只是侥幸吗？到了绍兴辛未年，东海的军队中，许多人都看见巨人，个个身高一丈多，手持戈矛、麾旗和旌旗，在烟云之间出没，于是互相告诉说：“乌龙神的军队来了！”有的神兵降下后又逃走，没有人敢抵挡；这又和东晋八公山以及庆历年间嘉岭山神灵显现的事情相近。但那些事情都发生在附近境内，而这次却独自在相隔数千里的山海阻绝之地显现，难道不是尤其奇异吗？只是没有得到韩愈、苏轼那样的文章来夸大光显这一传说，而本地进士沈奂反而把撰文之事托付给我；文辞卑浅而事情伟大，实在令人遗憾。于是作迎神、送神诗一章，使它一并刻在碑上。宝庆元年十月甲子日。诗辞说：大王降生啊，正值唐朝初建；如龙飞翔于天啊，凭英雄豪杰而兴起。唯独沉沦草野啊，默默无闻而未得施展；高耸万仞啊，胸中怀有奇才。假使得到小小的机会施展啊，也会冒着白刃夺取朱旗。大丈夫战死啊，本来也是应当如此；死于未遇啊，精神将归向何处？大王又有什么怨恨啊，后人却为之悲伤。乌龙山啊，跨空巍峨；建起杰出的屋宇啊，奉祀神灵；酿造桂酒啊，献上芝草；弹奏箜篌啊，吹奏参差。大王舍弃这些百姓啊，又将往哪里去？赐予恩泽啊，使孤独贫困者也受到福惠；年年丰收啊，长久没有凶灾饥荒。拥着羽盖啊，驾驭玉螭；按时节前来享用祭祀啊，成为百姓的依靠。国家有征讨啊，就能辅佐王师；长戈大纛啊，阴威肃穆。平定河洛啊，不使前代功业毁弃；崇高名望和显赫爵位啊，永世都有辞章传扬。《洞霄宫碑》　【宋】陆游 在造化开始之时，昆仑山广大无边；一元之气分化之后，天在上面积聚气，地在下面积聚土块；明亮的成为日月，幽暗的成为鬼神；聚集起来成为山岳海渎，散开来成为万物。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就是人，人中最有灵性的是圣人、哲人和仙真；而“道”是天地万物的本源，也是幽明、大小一切事物的统摄。这就是伏羲、黄帝、老子能够掌握乾坤、主持变化的原因。他们的经典有《易经》六十四卦、《道德经》五千言，以及《阴符经》《西升经》《度人经》《生神经》，还有列御寇、庄周、关尹喜的著作。学习这些道术的人，必须辞去世俗事务，锻炼精气、积聚精神，居住在名山高岳之中；这大体与佛教徒相同，但他们重视父子亲情、君臣大义，也与尧、舜、周公、孔子遗留下来的典籍没有不同。临安府洞霄宫旧名天柱观，位于大涤洞天之下，大概是研习黄帝、老子之学者居住的地方，历史已经很久。到了我宋，便与嵩山崇福宫一同成为天下宫观之首，用来尊宠离任的辅相大臣；也有人因为被任命为洞霄宫提举而奉召拜为左相。由此看来，它的地位之重，大概可以与昭应、景灵、醴泉、万寿、太乙、神霄、宝箓等宫观相比，其他宫观没有谁敢望其项背。真宗皇帝时，才下诏改宫名，赐给金宝牌，又赐仁和县田十五顷，供奉斋醮所需的一切都免除租赋。到了政和年间，宫观因历年久远，穿漏毁坏，字迹漫漶，徽宗皇帝下发度牒三百道，命两浙转运司重新修葺，每年度童子一人为道士。建炎年间，又毁于兵火。高宗皇帝中兴大业，听说此事后在朝中长叹，于绍兴二十五年奉皇太后之命，修建昊天殿、钟楼、经阁，外表高大宏伟，四周环绕长廊，费用从慈宁宫支出，木工和劳役由修内步军司筹办；中使亲临监督，犒赏赐予接连不断。既然没有命令有关官署办理，山麓百姓也安然不知有此劳役。一旦工程告成，金碧辉煌的光彩照耀林谷，钟磬奏响，声音直冲云霄，见到的人都以为是天降地涌、神灵鬼神运送而来，真可称盛大了。等到皇上卸下繁重政务，顺应神物显现的征兆，于乾道二年亲自从德寿宫出行到山中，驻跸多日，命大官进献蔬食，亲笔书写《度人经》赐给宫观。自有天地以来，便有这座山，奇异特殊的事迹，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庆元六年九月，葆光大师、宫都监潘三华与知宫事高守中、同知宫事丘居仁把这些情况告诉山阴陆某说：“希望能写一篇记，以便永远流传。” 我因病未能撰成文稿。三年以后，同知宫事王思明和他的弟子李知柔、杭涛江到东边来，接着再次请求，于是我叙述记载了事情的始末，并为此作铭说：

译宋祥符年间，皇帝赐下诏书，于是建成昭应宫，用来比拟伏羲画卦的盛德；元丰年间建景灵宫，作为历代圣帝居所；元祐年间建上清宫，用来祝祷皇太子。宫宇栋梁辉煌，在天街上灿然生辉。徽宗祖建神霄宫，恩泽广大遍及九州。到了我朝高皇帝东巡吴地，顾念天柱山镇守这座行都，警跸驾临，神明在旁辅佑，于是驾临幄殿，肃穆清静地斋居；阳光从天而下，雨露普遍滋润。直到如今，遗民仍翘首盼望皇帝的车驾；三位圣君相继兴起，光大继承圣人的谋略。千座殿宇高耸腾入太虚，宝磬洪钟震响江湖。于是作颂诗，以记载这无比特殊的盛事。施氏节行碑　【宋】汪藻 孺人施氏是四明人，已故府君周公良史的妻子，也是已故宣德郎、追赠少师弁的母亲。如今台州宁海县以东四十里有一处山岙，处在几座山之间，清溪环绕前方，大海环绕外围，水石交错，桑麻夹杂种植其中，周氏族人多居住在这里，大概就是周氏旧宅。施氏在四明是望族，孺人容貌秀美，品性端正，谨慎选择婚配对象。当时府君虽没有就读官学，却以擅长文章著称；居乡时慷慨大方，有器量风度，喜欢周济他人，很受长老推重，所以施氏嫁给了他。嫁给周公的第二年，她陪父亲前往日本国，离家两个月后生下少师。又过了七年，府君的讣告传来，直到这时少师才出生。府君既来不及见到他，而孺人二十二岁便守寡，家境贫困，父母想强迫她改嫁，她却毅然守志，不能改变。此前乡里还没有人知道读书，孺人开始亲自教导儿子。有人怜悯她，说：“不如让他从事田产经营、求取富贵，这样才稳妥，只怕还会有人讥笑他。”又有人说：“读书见效太慢，家里的贫穷很快就要无法维持了。”孺人却自己信念坚定，毫不怀疑，教导得更加严格，于是把他送到舅舅家，请求寻找良师益友来教诲他。少师年少时常患疮疡，多年不能治愈，孺人亲自抚养照料，直到天亮也不睡。当时家中只有四壁，孺人一个寡妇，把少师当作自己的性命；而少师又多病，人人都替孺人担忧。少师每次到外郡求学，或赶赴京师，出发那天只吃素食，孺人在家祈祷，等他平安回来才吃肉。从求学到做官，行装资费全由孺人自己筹办，不向邻里索取，甚至卖掉衣物首饰来资助他。有宾客到来，她一定亲自为他们操办饮食，毫不厌倦，所以少师更加能够结交贤士大夫，成就自己的学业。十八岁时被乡里荐举，经过三次荐举后考中进士。在此以前，台州举荐的进士往往多年也没有一个；到了少师凭文章取得高等名次，人们这才知道孺人善于教育儿子。嘉祐六年，少师脱去布衣，出任越州会稽县主簿，后来又调任建州松溪县、婺州武义县、黄州黄陂县三县县令，因此使俸禄能够供养母亲，前后十九年。孺人于元丰三年七月初五日卒于黄陂县官舍，享年七十四岁。十三年后，宣德郎在任所去世，孙辈才把孺人的灵柩与少师合葬于江宁府上元县金陵乡紫金岭。政和三年冬，孙炳、孙炜援引元圭霈恩的旧例，叙述孺人出身及家世始末，请求朝廷封赠。朝廷审查后确认并非虚妄，便加授她现今的封号，于是下达训词说：“朕承受上天盛大的恩赐，愿意与天下共同承受这份福庆。你孕育了吉祥，福庆聚集于后代。你的两个孙子竭诚请求，朕特降异乎寻常的恩恩。朕正大力推行孝治，以统一天下，赐下这道诰命，你可以安心享受这份荣耀。”唉！孺人早年便有美善德行，内外皆知，只是长期郁积而未能彰显，生前死后都令人遗憾。如今朝廷的恩典一旦追及九泉，使她的美名在几十年后得以显扬；诰命下达之日，听到的人都替她感到荣耀。孺人性情刚强，举止都合乎法度；她以和顺孝敬著称于宗族乡里。修身俭约，五十多年守寡，从未走出闺门，家中事务全由自己主持，不使儿子受牵累，让他能够专心求学。等到少师考中进士时，孺人已经五十六岁了，仍然孜孜不倦地教育孙子们。炳最早受到她的教养，因此与同年一起考中进士。炳任左中大夫、知琼州军州事；炜任右中大夫、知汾州军州事。炤、琼、灿、爟都考中进士；炬任右迪功郎、池州青阳县主簿；曾孙道任右承议郎、知化州军州事；造任右朝请大夫、知泉州军州事；苯任文林郎、抚州司士曹事；芊任右从事郎、真州六合县主簿；萃任右承直郎、监杭州军资库，并任两浙东路安抚准备差使；庠任右迪功郎、建州松溪县尉；蓁任右从事郎、监潭州南岳庙；元孙彭任右从事郎、黄州军事判官；彤、彰之美都任右迪功郎；其余考中进士的还有二十多人。根源深厚，支流远长，子孙众多，家族长久以来日益兴盛，实在是因为孺人从艰难中兴家，守持节义，慨然抚养保护孤儿，才有今天的成就。奇异啊！孺人生来具有伟大的节操，死后才获得显赫声誉；把她的事迹刻在美玉般的碑石上，写入史册，可以劝勉慈母，激励节妇。然而，如果没有大儒巨笔来表彰她千载难逢的特殊遭遇，她的光辉埋没在黄泉之下，又凭什么昭示天下后世？因此详细叙述孺人显著的事迹，以及宗族所景仰称道的地方，以等待将来史官采择。庆元二年春三月。帝禹庙碑　【元】邓文原 至大辛亥年，绍兴路重修帝禹庙竣工。江浙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臣某等派遣使者通过驿站报告此事，请求撰文记载，刻在乐石上，并把任务交给我邓文原。皇帝诏令说：“可以。”只是我愚昧浅陋，曾经在翰林词臣任上任职，如今又掌管儒学学校，岂敢不颂扬皇帝盛大显赫的功德，以彰明对帝禹的虔诚祭祀，为后世树立法则。谨按史书记载，帝禹即位后，在江南召集诸侯，考核功劳，死在那里，因而葬在那里。这件事与《礼记》所说虞帝南巡、葬于苍梧，都是流传已久的说法。至于封禅泰山、会稽山，则尤其是后世夸耀功劳、喜好宏大的说法，并非圣人崇尚德行、务求根本的本意。曾按五服推算道路远近，会稽实际上在要服、荒服以外。先王巡行四方、接受朝见，是为了施行政教，并不像驾驭八骏，喜欢游览观赏，修治道路、安排周密护卫，却使百姓劳苦于远方。帝禹自开始疏导开凿水道，告成功后获赐玄圭，亲身承受天命，年过百岁，仍不肯有一天安闲享乐，居于万民之上。那么孔子所说的“拥有天下却不参与享受”，难道不是万世的大训吗？当初洪水泛滥，高得接天，百姓因此昏乱困苦；禹接受任命时水患已经泛滥成灾，于是奋发努力，施展才能。上天启发圣人的仁德，他调和声律、端正身度，辛劳身体直到生出厚茧，用来开发土地的利益，安定百姓的根本，功德施及无穷后世。

译考察礼制、报答根本，并不是越地人私自偏爱。自从少康的庶子无余开始受封并奉命祭祀帝禹。少康距离帝禹仅五代，少康年幼时遭逢艰难，重新修复衰败的事业，以一成土地和一旅人众兴复夏室，祭祀夏祖以配享上天，没有失去旧有的基业。帝禹的德行足以联系天下，而庶子无余也能够在东土承受福祚，世代承继荣耀。到了周朝末年，所有越地百姓群居耕作，接受并习行中原的声教，追溯源头而上，怎么可以吃饭休息时忘掉帝禹呢？何况还看见帝禹依山营建陵墓的制度，遗留的衣服也藏在那里，历代不断推崇，间或显现祥瑞。愿神灵顾临享受祭祀。大元承受天命，义理周备，仁德普及，安抚平定天下疆域。考察古代版图，贡赋运输所涉及的，正是昔日九州的范围，直达海内职方所掌的大区域，超过古代而无可比拟。追念夏禹治理天下，使幽明上下都得到治理，山川鬼神全都安宁。历代圣君相继承继，都用以弘扬这条道路。于是降下玺书，凡列入祭祀典制的，都命有关官员恭敬整修，按时祭祀。殿宇倾圮，便由官府修缮完好。像江浙所治理的圣王祭祀之地，应当没有比会稽更优先的了。戊申年，越地连年饥荒，疫病又接连到来，百姓多流离饿死。臣某在隆冬来主持郡政，感慨地说：“古代的二千石官，期望与百姓共同治理地方；我应当替百姓减轻忧患，怎敢懈怠忽视？” 第二年春天，我向宰臣报告，请求办理若干项赈荒政务；获准后，返回并拜谒禹庙。巡视梁柱椽木，只见被风雨压斜，帝王礼服和冠冕也无人修治，丹红彩绘漫漶脱落。此前宋朝政和年间，曾把庙改作道观，近年又改成寺院。年年遭受侵扰，百废都不能兴修，于是首先建议恢复庙田，把被百姓典押的田产赎回以供养众人；召集工匠，备齐器具，劳役也安排在适当时节。锄除荒草，砍伐坚木，百姓和士人争相勉力。用磨制的石料作楹柱，用烧制的砖铺砌地面，庭院和门观庄严宽敞，殿堂廊庑如翼护卫。仿佛帝禹亲临，山川河谷都增添光彩。奉帅府命令，拨给中统纸币二百七十一锭有余。兴办这项工程，或许可以说懂得先使百姓成就事业，然后才致力于神灵之事了。我私下想到，帝禹平治水土，使九种赋税得到均衡，又提出“六府三事”，用来昭示天下万世。治国之道的根本，唯独《洪范》九畴，虞帝当时不曾向天下阐明其学说；一千多年以后，箕子才把它告诉武王。假使箕子避难而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又没有武王这样的人兴起，那么九畴岂不是会就此湮没而失传吗？从夏朝经过商朝，究竟是谁把它传到箕子那里？年代久远，无法考证。世人知道帝禹的功业与天地同在，却很少有人能深入研究《洪范》九畴的精微义理，并落实到实际施行中。假使这部书只是凭言语流传，汉代儒者旁采庶征，推演五行，他们的言论不可说不清楚明白，但先王综合治理天人关系的深奥道理，也已经隐微了。八卦和九畴，使治国之道彼此经纬交织。上天把这些赐给圣王，难道是偶然的吗？当今圣上继承帝位，大力建立皇极；朝廷内外大臣都努力承担忠诚辅佐的责任，谋划协助皇帝，正要携带这一时代登上三王盛世的境界，使神人都能信服。年成于是顺利丰收，庆福遍及华夏边地。愿帝禹的神灵降临此地，嘉许并享用这盛大的德馨，永远直到亿万年也不厌弃。臣恭敬叩首再拜，作诗如下：诗说 浙江以东，有一座郁郁苍苍的山，镇守着南方大地。它把高峻山冈视作平地；从前帝禹在这里会合诸侯，洁白的圭璧灿然辉煌。他乘着轻快的风车云马，如同帝王巡行四方；又如同葬于桥山，弓剑收藏在山中。那时洪水横流，浩浩荡荡，淹没大地；如今干涸的河川和安静的山谷，都已平定，赋税确定，疆界安稳。帝禹亲自过着俭朴的生活，使百姓安乐康宁。铸造九鼎，象征万物排列；谨慎制定法度，防范祸患。功德施加于九州，治道高过历代百王。世世代代严肃举行祭祀，登堂献上祭品；地方长官心怀警惕，回头看见这里荒芜丛生。于是修建厅堂房舍，深邃的殿宇四周筑起围墙；选择吉日洁净祭祀，前来享祭，云旗飘扬，龙纹灿烂。帝禹辅佐养育万物，使雨旸按时调和；万物消除灾病，年年歌咏丰收。愿永远保佑皇朝，储积福庆，降下祥瑞。在山上刻下铭文，帝禹的德泽越久远越光明。北岭将军庙碑　【明】刘基 诸暨东北一百里是萧山，萧山的山名叫北干山。浙水环绕它的北面，湘湖汇聚在它的南面。向东望去是会稽山，一直延伸到大海，也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山上对应星纪、婺女的星辰，所以神灵十分灵验，能够驱除疫病，兴云降雨。百姓有所祈求，必定得到回应。于是在人们在山上建庙，尊称其神为北岭将军，每年祭祀。宋徽宗时，方腊反叛，从睦州进入杭州，准备驾船渡江。官吏百姓十分恐惧，一同向神祈祷。等到贼寇到来，忽然有逆风阻挡船只，而且看见甲士列阵在岸上，于是不敢渡江。贼寇平定后，知越州刘韐把此事上报朝廷，朝廷赐庙额为“武佑庙”。后来封神为显应侯，再封为灵顺显应侯。至正十二年，妖贼进入江浙，烽火一直传到萧山。百姓惊慌逃窜，街市全都空了。主簿赵某到县里才八天，就亲自前往西兴招募百姓备战防御。当时江上的守兵很少，弱小无赖之徒纷纷起来抢劫，响应贼众，军民十分惊惧。赵君向神占卜，神示吉兆，众人的心才稍稍安定。赵君于是派人捕捉抢劫者，把他们全部诛杀。有人从贼军中回来，说贼人想进攻浙东，却看见江岸上排列着甲兵和旗帜，因此畏惧，不敢向东进攻。贼人退去，城中百姓都感激赵君。赵君说：“唉，这都是神的功劳，我有什么作用呢！”第二年大旱，赵君前去祈祷，总能得到降雨，众人更加相信神灵，而更加敬重赵君能够以诚心感动神灵。庙在山冈上，年代久远，已经腐朽破坏，只有神所居住的殿室还保存着。赵君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神的恩赐，于是拿自己的俸禄修缮庙宇。县里百姓非常高兴，争相出力资助。至正十五年春天，庙宇建成，修有正堂三间、三座门、两廊，神像和器用无不齐备；只有原来保存下来的正堂仍旧保持旧貌，四周环绕墙垣，以瓦石铺砌，用嘉木栽植，丹红粉饰交相辉映。官吏百姓承办祭祀，比以前更加谨慎。三月壬寅日，我从杭州返回，经过萧山，赵君请我撰写碑记。考察《祭法》说：“能够抵御灾害、捍卫祸患的，就祭祀它。”如今神能够降下雨水，救活枯槁的万物，又暗中助力击退贼寇，保全百姓和万物。所谓抵御灾害、捍卫祸患，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呢？赵君爱护百姓，能够恭敬侍奉神灵并获得神佑，值得嘉奖。我高兴地叙述这件事，又为此作歌，使人祭祀神灵。歌词说：青山啊幽静深远，绿色藤萝含着烟雾，树木茂密。遥望那位神君啊，惆怅绵长；山岩角落寂静空旷，使我心中忧愁。雷霆作车，云朵作马；轻盈的霞光流动，江水呈赤色。神灵降临啊，风吹动原野；吹奏竹管，弹拨丝弦，女巫起舞，姿态纷繁绚丽。献上芳香的甜酒，进献洁净的黍稷；留住神灵啊，愿赐纯厚的福佑。驱赶旱魃和疫鬼，驱逐狼虎；平息毒害灾气，使风调雨顺。禾稻麻类成熟，战鼓停止；万物已经完备，祭祀礼仪没有过失。和煦之气遍及深远幽冥，成为城池堡垒，永远坚固。保佑我们的百姓，长久安乐，享有高寿。处州分元帅府同知、副都元帅舒穆噜公德政碑。【明】刘基

译至正十六年暮春，我从杭州返回，处州父老带领子弟拦在道路上说：“分元帅府同知、副都元帅舒穆噜公的政绩是：‘从前舒穆噜公来防守时，我们聚居之地成为废墟；如今舒穆噜公来防守，我们这些人得以保全。生养我们的是上天，使我们活下来的是舒穆噜公。您知道吗？’我说：‘知道。’五月，豪强首领归顺，父老又带领子弟到庭中说：‘舒穆噜公是国家的干城，是百姓的父母。父母养育子女，没有不竭尽诚心的；子女即使蒙昧，也很少有不思念父母覆育之恩的。舒穆噜公对我州有大恩，我们拿什么报答您呢？希望把您的像画在祠堂中，并且刻石记载功劳，用来让本州子孙永远不忘。请您为此作文。’我推辞说不能写，父老又进言说：‘您奉丞相命令，宣扬天子的威德，既已使远方之人协和归附，又表彰功劳、记录勋绩，传达丞相的心意，用来劝勉后人。这是最公正的事情，我不敢推辞。’考察舒穆噜公姓舒穆噜，名宜孙，原本是契丹人。他的祖先曾任御史大夫，以黑军帮助世祖皇帝灭金；四世祖昭毅大将军奉命南伐，攻克襄樊，定为三品爵位，任沿海万户，佩虎符，镇守处州、婺州，从此居住在江南。”}], 他喜爱读书，擅长写文章。元统年间承袭爵位，镇守处州，深得军民拥戴。过了几年，他把爵位让给弟弟，退居天台山中。元统十一年，福建妖贼进入龙泉，处州、婺州大为震动，宪司催促起用公出兵征讨。公到龙泉后，招募乡兵攻打贼军，将其赶走。不久，贼军又进入庆元，公进军屯驻查田，派人收买贼军党羽作为内应，贼军于是败退。公乘胜追击，俘虏、斩杀以千计，于是收复庆元。又进攻建宁的松溪、政和，均攻克。处州平定后，公返回天台。元统十四年，海贼再次叛乱，行省、宪司以副元帅之职起用公，分府镇守台州。公推辞不得，便命乡民编组保伍，团结防守，扼守要害，贼军不敢登岸。公聚集粮食、训练军队，准备进军讨伐。六月，朝廷采用旧议，设置巡海道官以防御贼军；贼军请求投降，率领部属前往护卫漕运。妖人黄草堂煽动黄岩百姓，以报仇为名聚众作乱。公擒获其首领六人，将其斩杀，其余党羽都加以防范。台州行省又下令公分府镇守处州，当时处州所属各县都有贼军，松阳、遂昌处于前线，距离郡城最近。冬十月，公率军进讨，抵达宝定，而黄坛贼军大举出动，焚烧民居，火光照亮山谷。公分兵守卫宝定，亲自率领部下返回城中；贼军已经逼近河津，准备渡河。此前，沿海军队全部调往江东，城中留下的士卒不到几百人，而且大半是老弱。公在夜间部署居民中的壮丁出城迎战，并斩杀不听命作战的人。三人的民众于是齐心奋勇，贼军不敢渡河。当时沿海军中有从江东逃回的六十多人，公召集他们说：“你们如果能击败贼军，我就赦免你们的罪。”众人都拜谢说：“遵命。”随即渡水攻击贼军，贼军败退。第二天，贼军退去。处州旧有的城墙毁坏后一直没有修缮，遗址已经荒芜湮没。适逢缙云叛乱归附贼军，焚烧婺州的永康以及台州的仙居。于是处州四面戒严，商议疏浚护城壕渠、修筑城墙，但仓库已经全部空虚。公昼夜筹划，劝勉商贾和大户，联合聚集百姓，使他们出力并捐输资财，众人都没有违抗。公审察形势、相度方位，商议工匠并估量材料，事事亲自过问。官吏及身边人没有机会徇私，因此百姓虽然劳苦却没有怨言。义兵部长吴成率众讨伐缙云贼军，中途却不再进军，大肆掠夺民财后返回，图谋在城中作乱。公察知他的意图，立即召来与他商议事情，将他捆绑斩杀；再捕捉他的党羽时，他们已经都被授予兵器并配发号令了。百姓大为惊异，认为公如同神明。十二月，公所招募的义士合力攻击松阳贼军，将其大败，杀死贼首，其余人众请求投降。松阳、遂昌全部平定。我奉行省檄文与公共同商议招抚、缉捕之事，等我到达时，公已经把各项事务处置得当，于是全都遵照公的做法办理。这样一来，七县的豪强首领相继投降归顺。人们说，公生在太平时代，平日同士大夫交往，以文章往来，是一位文雅的儒者。等到亲自处理事务、遭遇变故时，他的智谋和勇气便奋发而出，行动运筹从不失去时机；安抚体恤士民时，则仁慈和乐，恩惠没有不到的地方。真可以说是有实际用处的奇才了。看他镇守一州，还不到一个月，功效就已经如此显著；假如让他掌管一方军政大权，而且任期长久，盗贼又有什么难以平定的呢！我既敬重公的德行，又看重父老的请求，于是记述民众的心意来歌颂他。颂词说：水在山中流淌，时间越久，流得越远；德行存于人心，传播越远，光辉越盛。公承载着世代功勋，前来镇守一方。佩带符节威武雄健，出兵时声势浩大。谋划先于鬼神，行动如雷电般迅疾。锋刃和旗帜所指之处，百般怪物纷纷逃窜隐藏。既已除去我们的荆棘，又来巩固我们的疆土。风雨侵袭我们的屋舍，公为我们筑起墙壁；雪霜侵袭我们的肌肤，公为我们披上衣裳。百姓早晚起居安定，妇人拜谢，儿童欢呼。有了聚居便不再离散，公赐予的恩惠广大而深厚。百姓虽然愚朴却有灵性，众人共同祝祷，愿其极为吉祥。向上天祝愿公，愿上天赐公长寿昌盛。像河水不断流淌，像高山巍峨耸立。即使经过千亿年，也悠久地不要忘记。《浦阳深溪王氏义门碑铭》　【明】宋濂 浦阳对于婺州来说，是一个多山的县邑。唐天宝末年，才开始划出义乌、兰溪、富阳三县的土地设置此邑。生活在这里的人，质朴厚实、淳厚诚实，努力务农、专心于根本，以说浮华之言、行虚伪之事为耻。陈文毅公盛赞这里，说典籍所记载的礼义风俗，大概没有超过这里的；他的话确实可信。梁贞明初年，县人何千龄四代同居。宋淳熙年间，钟氏一家也达到三代同居。两姓之间，有一位清静朴素的处士郑绮奋发倡导，让子孙不分灶而共同吃饭。郑氏的志向坚定、见识凝定，尤其不是何、钟二氏所能比。传到第六代文嗣时，家业更加兴盛。元至大年间，朝廷表彰其门闾，免除其家应承担的力役征发。宋、元两朝的国史都为他们立传，至今大概已经历十代，超过二百五十个春秋了。深溪王氏出自乌伤凤林，有一人名万，字处一，考中宋嘉定癸未科进士。入朝任职时正直敢言，凛然不可侵犯，使奸邪小人因此收敛踪迹。最终官至太常少卿，谥号忠惠。少卿的弟弟名茇，传三代到某人，生有两个儿子澄、汶。澄以忠厚持家，州里无依无靠的人都得到他的救济，人们拥戴他，简直不只把他当作父兄。他临终前召集众人说：“你们如果能像郑氏那样合族而居，我就没有遗憾了。”说完便去世了。

译澄有三个儿子：子觉、子麟、子伟。子麟是汶的后嗣。子觉有五个儿子：应念、〔缺字〕、庆、聪。子麟有一个儿子：宪。子伟有两个儿子：懃、恩。而应念的兄弟又各自生子，超过二十人。子觉与子麟共同谋划，召集子弟说：“同为一体的族人，分开来便成为九族；亲人的疾病痛苦，全都如同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收拢族人、聚居在一起，这叫作敦本；离弃宗族，就是违背义理。如今我们家相传已经四代了，和睦嬉游的欢乐虽然浓厚，但管理统摄的办法还没有建立。父亲留下遗言，希望效法郑氏。郑氏与我们有亲缘关系，他们成熟的规制都还存在，我将斟酌增删后实行，怎么样？”于是应念率领各位弟弟踊跃接受命令，请求共同参订家规一卷，遵照执行。治理家庭的礼法，质朴与文饰兼备；处理各项事务，内外协调一致。在这种和美太和的氛围中，在统一的规范范围内，乡里人士无不受到感动、激励并羡慕他们。子觉认为不能不把这些事迹展示给后人，于是已经把家规刻在碑上，又请宋濂撰文记述。过去成周时代，一个男子受田百亩，他家中的余夫也各受田二十五亩。赋税由此征出，徭役由此确定，形势决定了土地不得不分割。当时没有听说有几代人同居的家庭；但亲亲相恤的政教，则有大小宗法存在。大宗是主干，小宗是枝条。枝条有千万种不同，主干最终却只有一个。这是前代君王维持世道、掌握防范权宜的办法。自从封建制度和宗法制度败坏以后，九族亲属彼此散漫，互不统属，就像秦地人以肥为美、看越地人为瘦弱一样；仁人义士便在服丧期满、亲情逐渐迁变的时候，用共同饮食把他们联结起来而不加区别。事情虽然不同于古代，难道不仍然是在实行古代的道理吗？浦江这样一个小县，以义门闻名的有三家，子觉又不违背先人，继承并发扬了这种传统。古代礼义的风俗，哪里有超过这里的呢？文毅公的话，更可以得到验证了。子觉名阅；他的后代以及金华各族，也都同出于凤林，显贵者接踵相望；其中淳熙年间的宰相尤其著名，权势显赫、声望尊重，尚且不能合族同居，而子觉只是一个平民士人，却毅然实行了这件事，可以说是贤者了。虽然如此，事情没有不是有开始而少有能够坚持到底的。希望子觉的后人世世代代守护而不衰落，将来可以和郑氏相媲美，使祖先的光辉照耀后世，必定会在山川之间焕发光彩。宋濂因此不推辞而记下此事，又系以铭文。铭文说：《易经》彰明“同人”之义，使乾与离相合，向上承接天火的光明。〔疑有脱误〕风俗能够辨别事物，君子由此把它比作我们宗族同出一气：正如一根主干逐渐伸展出许多枝条，群枝之间即使亲疏稍有差等，感情有时也会很不相同；彼此对照，矛盾交相发生，拿锄头借箕筐，争吵之言纷纷散布。所幸上天的本心自古以来从未亏损；如果没有豪杰之士努力克制自己的私心，又怎么能做到大公无私、守护宗族的藩篱呢？浦阳江水缓缓流淌，太古淳朴的风气尚未完全消散，百姓淳厚，风俗和乐；以义行闻名的人接踵而来、相连不断。有美德的王氏，后裔出自士大夫之家，牢记先祖训诫，如同铭刻在鼎彝之上；他们大规模会合宗族，喜爱德行如同喜爱甘饴，早晚不犯过失，竭尽心力，衡量事物、推类取法，树立规范，探究宏大的道理，细致深入隐微之处；每日约定、每月会集，都有文字可以考察。老人和孩子同心协力，一人倡导，百人响应，谁能成为他们的典范呢？于是征引《礼》《诗》，用来端正思想，整肃威仪。好比蓄水，应该及时用畚箕和土筑堤；涓涓滴水若不加防备，也不只是漏掉一杯水而已。古人说孝悌可以使家庭富厚，无论古今，验证起来都像龟蓍占卜一样确切。这座高大的建筑，开始于夯筑地基；地基既坚固又修整完备，栋梁屋宇便高耸飞扬。这短短的一步，千里之行就在这里开始；一步一步不停地走，到达终点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希望你们谨慎地坚持下去！以勇毅自我持守，谁说华山高不可攀，难道不能近在咫尺吗？于是太史撰成铭文，把它刻在高大的碑石上。王府防军追封缙云郡伯胡公神道碑 【明】宋濂 皇帝在金陵定都后，想得到有智谋和勇力的人才加以任用，于是任用了胡公。胡仲渊奋然而起，赶上建功立名的时机，入朝参与谋划国事，出外镇守乡邦，所说的话皇帝都听从，所出的计策皇帝都采纳，受到的宠信优遇无人可比。浙东的俊杰以及攀附皇帝、依托皇权的人，都以公为开端。公名深，仲渊是他的字。他的祖先出自汉代安定郡；宋初有一位名栋的人，从慎县迁到龙泉。栋生璠，璠生文虎，文虎生竦，竦生晟，晟生滂，滂生衢州录事防军松年。松年生乡贡进士应辰，应辰生乐清县令防，防生江南路兵马都监见大。见大就是公的曾祖父。公的祖父名镗，父亲名钰，在元朝任征东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母亲赵氏，生了三个儿子，公是长子。继母季氏，生了一个儿子，即员外郎。公年少时在京师做官游历，他刚十岁，祖母季夫人与生母夫人便相继去世。公侍奉祖父和继母，抚养幼弟，在艰难困苦中刻苦自立。尚未成年，便奔赴京师侍奉父亲。恰逢父亲出使高丽，他又前往问候。父亲死于旅舍，公历经万里崎岖道路，奉送灵柩南归。船行停泊在大崖下面，梦中有人对他说：“这座山崖将要崩塌，应当赶快避开。” 公惊醒后，立即催促移船。不一会儿，大风暴雨骤然来临，山崖崩塌，声音如同雷鸣。回来后将父亲葬在县城北面的围源，便在墓旁结庐守墓。他取来诸子百家、天官地志、兵法谋略、术数、医学、卜筮以及佛、道二教的书籍，深入研究，并将心得写成文章，拿起笔来便能立即写成。元朝末年，江淮地区开始骚乱，蔓延到浙闽，盗贼从建宁的浦城、松溪进入龙泉。公叹息说：“浙东的土地都要变成白地了，灾祸将要波及这里！”于是召集乡兵，在胡山修筑营寨。不久，处州百姓聚集起来成为盗贼，江浙行中书省调遣万户舒穆噜宜孙戍守处州，征召公担任参谋军事，又下檄所属各县招募壮士编入军队，十天便招得几千人。公带领他们屯驻竹口，向贼军下令说：“你们都是良民。”又趁机告诉他们，大家是因受驱迫才作乱，放下武器就仍然是良民。贼军因为公是长者，便不敢把旗帜、兵械全部毁掉，袒露上身请求投降。温州戍卒韩虎、陈安国杀死主帅，占据城池叛乱。行省命宣慰使温宁布率公前去讨伐，行军经过处州时，温宁布与公意见相合。帅府又征召公参与谋划。公说：“温州城中叛乱的只有一两个人。如果攻破城池而玉石俱焚，平民百姓怎么办？应派善于辩说的人进城劝说他们的党羽：‘韩虎悖逆，扰乱常理。如今王师从四面会集，即使坚固如金城汤池也没有不能攻破的；你们为什么要自取粉身碎骨呢？’

译‘将军还不忍心用兵，如果你们能够除掉叛逆、归顺朝廷，所有人都可以得到赦免。如果罪恶深重而不悔改，城池一旦攻破，后悔也来不及了。’”韩虎的党羽彼此相对哭泣说：“我们自己料想早晚都要成为鬼；假如能够重新活命，哪里敢不听命！”于是杀死韩虎等人，以城投降。温州城濒临大海，百姓以捕鱼为业；当时城门关闭了三个月，百姓困苦不堪，公请求发放粮食赈济他们，道路上充满了欢呼声。宣慰使想把公的功劳上报朝廷，公推辞了。后来宣慰使以行省参政的身份统领军队征讨鄱阳，又邀请公同行处理军务，无论大小事务全都交给公办理。青田的潘惟贤聚众作乱，龙泉长官听到风声逃走，贼军焚烧县衙，公的部将王先生毅与门下弟子集合义兵将其击退。乡里的恶少年嫉恨王先生的功劳，杀害了先生。公当时在鄱阳，立即兼程赶回，将杀害先生的人全部消灭。缙云的黄村、松阳的白岩、遂昌的大社、丽水的浮云、泉溪等地的无赖都成为盗贼，势力盘根错节，难以抵御。行省丞相喀喇公奉皇帝制命，任舒穆噜公为行枢密院判官，分院镇守处州。到任后，舒穆噜公借任公为分院行军都事，统率军队讨伐丽水泉溪的贼军。防守〔原文疑作“攻讨”〕没有多久，又平定浮云、白严的贼军，他们因害怕而前来投降。缙云的盗贼也被平定，于是公移军攻打遂昌贼军。首领周天觉和方友元带着全部精锐出城迎战，公笑着说：“贼军如果坚守不出，不容易立即消灭；如今他们主动出来，岂不是上天把机会赐给我吗？”于是分派各校将领以正兵列阵接战，用奇兵从两侧夹击，另派游军进入山中搜索贼军埋伏和藏匿之处。贼军三面受敌，大败，被斩首数千人，活捉八百人，擒获方友元，将他斩首示众。公乘胜攻打大社，周天觉投降。又移兵讨伐青田贼军，贼党金德安杀死潘贤兄弟后投降。当时元军攻取浙东，婺州、衢州已经攻下，只有处州由舒穆噜公守卫而未投降。皇帝派佥枢密院事胡公大海从间道攻取处州，公于是出战，战败；大军进入城中后，又分兵攻取所属各县。公以代理元帅的身份统率龙泉、庆元、松阳、遂昌四县军队，关闭关隘，打算拒守。四县士民请求公归附朝廷，以保全百姓性命，并说：“公治理军队十年，辛勤劳苦已经够了，可朝廷连一道命令的赏赐都没有给您，您对国家有什么亏欠呢？”公知道时局已经无法挽回，便出城会见胡公。皇帝平素早已听说公的名声，召他到南京，以特殊礼遇接待。过了不久，升任他为中书左司员外郎。皇帝每天都与公讨论天下大事，公提出意见，皇帝没有不称赞好的。皇帝下诏让公返回处州，招集原来部下的将领和校官，跟随大军西征。皇帝平定江西后，命公率亲军守卫吉安。适逢浙东苗军发生变乱，婺州守将被杀，处州城也被他们占据。皇帝派公收复处州，公到达时城池已经收复，于是任命公留任。浙东行省左右司郎中总管处州军民事务。当时处州刚遭兵乱，百姓和财物都衰败困乏，山中盗匪又乘机暗中出动，人心尚未稳固；公随地势和情况招抚、捕捉，凡是首恶立即诛杀。他仍担心戍卒太少，于是招募士卒，招得一万多人。他对众人说明：“兵少不足以抵御敌人，军队太多又没有粮食供养，怎么办？”众人都说：“养兵是为了保护百姓；如果不作防御准备，子女财帛尚且不能保全，何况粮食呢？”公于是依据民户财产状况，认为应当增加赋税。沿海军素来骄横，又因收复城池有功而更加蛮横，公挑选其中尤其不善者斩杀，众人这才畏惧服从。江西食用浙东盐，有关官府征收十分之一的税，贩盐商人很少前来；公请求改为二十分之一，商贾于是恢复流通。城南靠着大溪，浮桥废弃已久，堤坝正当水流冲击之处，几乎被啃蚀殆尽，公便在上游把船只连接起来作为桥梁，方便行人通行。州学破败，只剩讲舍还在，被用来储存官粮；公拆除旧屋重新修建。公推荐进士吴世昌担任郡文学，主持教育事务。城中的民房多被军士占据，公估量空闲开阔的土地，修建了数十片营房，让军士居住。缙云的官田税额很重，负责里役的人常常用自己的粮食代为缴纳；公便用没收入官的田地补足税额，这一祸害才被消除。诸暨守将谢再兴发动叛兵进犯东阳，平章李公文忠将其击退，公率兵前往援助。他建议把诸暨作为浙东的藩篱屏障：如果诸暨不能守住，衢州、处州就无法支撑。于是他勘察地形，在距离诸暨六十里的五指岩旁修筑一座新城，不到十天便建成，楼橹、壕沟、栅栏全都齐备。皇帝听说诸暨叛乱，派使者来商议另行修城防守的办法；使者到达时，新城已经完工，皇帝赞叹赏赐不止。后来浙西将领李伯贞大举入侵，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城下，坚固的城池无法攻破，敌军战败离去。皇帝念及公修筑城池的功劳，赐给他名马。青田的芦茨地界连接福建边境，当地人一向强悍凶猛，叶仲贤依仗险要地形屡次叛乱，趁我军在外出征时前来侵犯。公率军返回并深入进攻，擒获其首领，将青壮年全部登记编入军籍；二十年来一直逃避诛杀的盗贼，一天之内便被平定。温州的方明善进攻平阳，公派偏师出击将其击败，并收复瑞安被侵占的土地；又亲自统率军队攻打温州。方明善势力窘迫，便与他的叔父国珍商议缴纳岁币。皇帝下诏让公撤军，方明善进贡若干盐，皇帝命处州把盐换成白银，送入内府。皇帝因银色不好而发怒，责令守令赔偿。公说：“这是我的过错。守令俸禄微薄，怎么能够赔偿呢？” 于是卖掉龙泉的田产，得银九百两代为缴纳。胡公入朝觐见，皇帝想留下他任用；但因边事尚未平定，他希望仍守在外地。皇帝即位后，便擢升他为王府防军，仍总制处州。临行辞别时，皇帝谕示说：“等闽、浙全部平定后，就进用你为中书官。”福建的陈友定侵扰边境，胡公奉命征讨，攻取建宁的浦城，崇安、建阳二县也相继归降。皇帝把自己所骑的骏马赐给他。建宁守将阮德柔率兵四万人屯驻锦江，从后方出兵袭击我军。胡公回师攻击，攻破了他的营寨栅栏。陈友定非常害怕，率精锐士卒急忙包围我军营地。胡公冲入敌阵与之决战，战马跌倒而被擒。陈友定得到胡公后，对他颇为礼遇。胡公详细说明天子圣明，天下归心，群雄都乐意为他效力，并引用窦融归附汉朝的故事来感化他。恰逢元朝使者到来，胡公于是遇害。这是乙巳年春天的事，时年五十二岁。皇帝悲痛哀悼不已，命使者到他家中祭奠，下诏命中书省商议增加抚恤礼典，追封为缙云郡伯。有爵位而没有官阶、职名和勋号，是因为有关部门的制度尚未完备。胡公天资聪颖，才智见识超群，各种技艺学问无不精通。他性情豪爽，喜欢施舍；贤能之士贫困匮乏时，便倾尽钱囊周济他们。他镇守本郡五年，统御众人始终宽厚。

译他用兵十多年，从未无故杀害过一个人。他死后，听闻此事的人没有不流泪的。乡人立祠祭祀他，并配祀项氏。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桢，官为宣武将军、处州卫指挥使司；次子枢；有一个女儿，嫁给章存厚。胡公去世两年后，桢等刻木制成他的像，备置衣冠，葬在围源的左边。他们前来请我撰文。从前我在白虎殿侍奉皇帝，皇帝忽然回头问：“胡深是怎样的人？”我回答：“是文武全才。”皇帝说：“确如你所说，他是浙东的一道屏障，朕正依赖他。”我与胡公交往五六年，看见他酒酣耳热时指挥三军，雄姿豪气不可遏止；等到同士绅之辈谈论文、评诗歌时，却又俨然一介谦逊的书生。我未曾不佩服他的勇武，同时又喜爱他的谦逊。如今胡公已经不能复生了，所以详尽记述他的事迹，刻在墓门上告知后世。铭文说：威武显赫的胡公，是万人中的英杰；一柄宝剑横空，无人敢于触犯。浙河以东，地气全都清明；这里是用兵征讨之地，已显现在龟兆上。你们扛着兵器，前来进入我的堡垒；我让你们安睡在枕席之上，防护你们免受水火之灾。胡公的军队如风，敌军如云；一阵鼓声之后，敌军全都化作尘土。持节钺出镇一方，历时五年；军鼓不惊，鸡犬安宁。是谁招引叛贼，侵犯我诸暨？胡公修筑新城，叛军一到便立即失败。皇帝因而嘉奖赐予他，传达诏命的使者络绎不绝；宫苑中的龙马，皇帝也毫不吝惜地赐给胡公。胡公感念君主恩德，纵情高歌，慷慨激昂，发誓提兵征服八闽，归入职方的版图。旌旗所到之处，形势便如劈竹般顺利。天涯尽头厌恶战乱，三军在夜里痛哭。胡公才略极多，胡公的志向从不屈曲。月亮升起，光色如纸；胡公的命运又能怎么办呢？大丈夫的恩泽流传到异地，谁能使它施行呢？父母之邦若不是依靠胡公的德泽，方圆十里将尸骸枯朽。胡公虽然止步于此，也大概可以无愧了。朝廷庙堂庄严肃穆，胡公的画像供奉其中；精魂聚集，上与天相通。括苍山苍翠欲滴，胡公的名声与它相配，永远流传而不厌。《风门洞碑》　【明】宋濂 金华县东南五十里有一座山，名叫风门山。山下有石洞，洞口只能容两个人进出；洞内昏暗，人不敢前往。把石头投进去，会发出隆隆的声响，无法测知洞底，只见风从洞中吹出，吹得人的毛发都竖立起来。乡民认为洞中一定有神灵，便在岁时前往祈祷祭祀，而且多有应验，于是称它为风门洞神。时间久了，神灵与人相熟，便降临巫师传言说自己生有四个儿子。人们就在洞西一里左右、西溪的源头建祠，塑造神灵及四个儿子的像，供奉他们。这个习俗由来已久。至正丙午年夏天大旱，百姓跑到祠下，争着抬神像回去。神像抬到哪个乡，雨就跟着下到哪里；否则即使相距咫尺，雨也不到那里。百姓更加惊异，不敢怠慢神灵。琴山、里浦两地侍奉神灵尤其虔诚。起初里浦曾有一尊神的次子像，灵验非常。这年琴山迎请神像祈祷而得到降雨，里浦却没有下雨。里浦人说：“这是我们的神，为什么给琴山降恩泽而遗弃我们呢？”于是想把神像抬走。琴山人说：“神灵给了我们恩泽，我们还没有报答，请暂且缓一缓。”双方相持很久，最后订盟说：“如果天下雨，就把神像归还给我们。”不久里浦果然下雨，这一年获得大丰收。于是琴山人想报答神灵的恩惠，又刻木制成次子的另一尊像，请本县士人王闲撰写碑文，颂扬神灵的功烈，立在祠下。第二年琴山获得丰收，而西溪却遭受螟虫灾害。西溪人怀疑新像不利，便把神像沉入水中，又砸碎了碑。这年西溪发生大瘟疫，死者十之七八。神灵降临传言说要把西溪人全部诛杀。百姓惊恐，杀牲畜叩头，请求重新塑像以赎罪。神像已经做好，但碑文早已毁坏。琴山士人俞庆来告诉我事情经过，请我撰文。唉，这件事确实奇异；但其实也不算奇异：木石形成的怪异之物，年代久了尚且能作灾祟来震慑人，何况大山深谷中的神灵呢？神灵能够兴云降雨，为百姓带来福泽，只要奉祀它、事奉它，就一定会有所得，难道不可以吗？如果反而与它抗拒，那就是过错了。按照礼制，凡山川能够滋益万物的地方，都应当祭祀；像这样，神灵施泽于民而享受百姓的奉祀，并不是滥祭，而是合宜的。百姓怎么能不敬畏呢？于是系诗一首说：风门山高大空阔，群峰分列左右，像护卫着山脉主峰，形势仿佛万匹骏马环绕一条巨龙。天帝恐怕地轴胶结不通，于是凿开巨大的孔窍贯穿山腹；又驱使后土之神，呵斥丰隆，亲手擂动大地，吹出雄烈的风。直到今天，山上的孔窍仍像截断的竹筒，蓬勃的风从中吹出；向下深不可测，向上也无穷无尽。幽深怪异之处，正适合成为神灵的宫室。只有这位神奉祝融之命，身骑赤色虬龙，摇动绿色旌旗；四个儿子夹道奔驰，乘坐四头熊。川君、水伯侍从跟随，有的耳戴青蛇，手持降雨的器具；有的摇撼鼍鼓，有的震响大钟。阴阳忽然交替，景象时而昏暗时而明朗，彼此混沌蒙昧。神灵高兴时吐出云气，发怒时便流出彩虹。山民惊骇仰望，更加敬重崇奉；杀牲献酒，陈述内心愿望，请求施降丰沛的雨泽，使秋收丰盛。砍伐山木修筑祠堂，溪水向东流；彩绘的楹柱和栋梁，门户则涂成红色。县中百姓每逢岁时都来会集，携带孩子，扶着老人，如同群蜂聚集；俯伏着裸身献祭，没有不恭敬的。有不恭敬的人，灾祸就降临自身。神灵是天帝的臣子，秉持至公之心；愿意施行最大的仁爱，使天下九州的农民安定。圣人的经典和国家的典章，都规定应祭祀有功者；功劳高而施惠广，名声必定宏大，碑文也必刻在庙门上。元代碑刻高大显著，祥瑞昭明、异象警示，唤醒群聋；千秋万代祭祀，神灵永远雄伟。《卓忠贞公庙碑》　【明】王鏊 振兴衰败、扫除尘垢，手持黄钺以安定帝业，执掌朱旗以清除百姓疾苦，这是圣人的谋略。气势勇往直前，道义上义无反顾；赴五鼎之刑如同回家，甘愿使七族沉没也不后悔，这是烈士的勇气。所以王纲解体，就要开张八方来治理天下；臣节松弛，就要张举四维来维系纲常。这就是所谓言语有正意却仿佛相反，道理似乎相悖却能互相补益吧？卓忠贞公名敬，字维恭，是温州瑞安人。他具有公卿的资质，因此相貌显出奇异；行走在风雨迷途之中，连老虎也为他转向。他在道学府中博闻多识，披览珍贵典籍中的文史；暗合兵符，穷究金坛传下的兵法秘诀。他兼有陈仲弓闺门中的德行和蒋公琰辅佐社稷的才器。洪武末年，国家制度刚开始草创，礼仪章程尚未确立，吴王太子有时在宫禁之中争夺权势，梁国的旌旗竟然上同于天子的仪仗。卓公当时任夕郎，首先提出朝廷议论，坚定地辨明祸乱的萌芽，通晓国家体制。高皇帝因此器重他的才干，晋升他为宗人府经历，又晋升为户部侍郎。建文初年，燕国刚开始建立，卓公看出其中的隐微征兆，暗中谋划对策，详细情况载在刘忠愍所作的传记中。即使是贾谊谋划削弱诸王的策略、晁错谋求刘氏宗室安定的计策，又哪里能远远超过他呢？

译然而壮士难以等到时机，老谋也未能施展。不久中州崩坏，上国奔离，士女都在废墟中叹息，鬼神也共同在曹社谋划。大概是因为天命刚刚平定，局势仍在纷乱未定之中，所以人心没有固定归属；如果不归附神圣之主，又将归附谁呢？这时，以高帝的儿子继承高帝的事业，以高帝的谋略平定高帝的臣民。新命降于旧邦，不能拿逐鹿争天下来相比；燕王父子孙辈的谋划，哪里会像乌鸦择木那样没有定所？卓公便以管仲、魏征选择君主为准则，抚摸钟簴而自得其乐。至于他与改换两个姓氏、侍奉百位君主的人之间的是非，应当留待后世再谈。只是刀环筑口，诋毁尧帝的言语不断；防枝刺入颈中，送行的情意更加激烈。臧洪与人同日发誓，决不独自偷生；卞壸一门，几乎没有留下活口。难道不令人痛惜吗？从前伯夷进谏，太公扶着他离去；卓公之死，少师也有促成之力。这并不是古今的道理不同，也不是忠臣与奸佞的情感不同，而是因为卓公的才智远超常人，生死之间能够有所取舍。卓公死后，文皇帝追悔痛惜他说：“国家养士三十年而不负其君的，只有卓敬罢了。”汤王并不因为讨伐夏而强迫伯夷沉渊，光武帝也不因为剪除商纣而贬抑采薇者的文章。若不是天下至公之心，谁能做到这样呢？此后二百多年，京兆依据今上癸酉年的诏书，在冶城山旁建祠，祭祀卓公等若干人，命名为“表忠所”。这是为了彰明圣主恩德、砥砺臣子气节，意义十分深厚。卓公生于东瓯，而本郡专门祭祀他的祠庙一直未能安置他的魂魄，乡人对此深为叹息。蜀地卫侯承芳来镇守此地，才在中川文山祠右侧建祠，祭祀卓公。唉！黄、方二人的死节不能说不壮烈，但没有听到宏大的谋略；胡解委身事主不能说没有智慧，却几乎失去了显赫的名声。前有预先防患的谋略，后没有衔璧投降的耻辱；能够奋起于一时而名垂千载的，大概只有卓公吧？我到郡中拜访卫侯，畅谈芝兰桂树之事，看到卓公的庙貌，便与他一同进献祭品，仿佛精魂仍在。可叹人的骨骸终究都会腐朽，忠孝之士辛劳一生，才明白所应仰慕的不过是光明正大。于是洁牲祭告，在石上刻铭。祠铭说：古代的贞节之臣，行动必定合乎正道；谋划国家而忘却死亡，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遇到疾风便更加坚强。巍巍卓公，忠诚出于本性。大明开创之初，大地端正，天命显明；龙争虎斗刚刚平息，天地间的血色尚未干；九州海域波涛沸腾，十方高山仿佛被剜削。若没有勇略和智慧，华夏与四裔将由谁来安定？真人接踵兴起，大命有所寄托；帝王事业得以承续，坛场社稷仍如往日。百姓箪食壶浆前来迎接，叩头至额角破裂。天命有兴有废，人的选择却没有所谓合适或不合适。卓公英勇刚强，奋力抵抗冲击；采用贾谊的策略来制定制度，实行晁错的奏疏所主张的徙封。把心交付王室，削弱诸侯宗族。水冲击石头而被石头挡住，内心苦痛、力量耗尽；没有一处风浪不随之而来，没有一件事业能够完成。大厦倾覆，一根木头哪里能够支撑？勇敢地触犯君主威严，心中安然面对粉身碎骨；鼎镬之刑又有什么值得畏惧，所要守卫的是社稷。谁不愿舍弃自身？回答说：因为是国家的至亲。卓公的志向超越世人，发誓至死不改；内心如经百炼般坚定，义不事二君。其气势凌厉直逼白日，声名蔚然高入云天。周民尚且顽强，殷代遗民已经敦厚。国家养士平等，希望不要辜负他们。于是有褒扬他的诏词，出自光明正大的天子之口。君主行义，臣子尽忠，虽然道路不同，终究同归一理。当今皇帝君临天下，以丹书白麻发布诏令，怜悯那忠臣的魂魄，为他洗涤污秽；在冶城表彰并建祠，又恩赐延及他的家族。仁德之风扇动四方，正义之日光辉灿烂。海边山岭、东瓯乡土，是卓公的桑梓之地；祠宇若不修建，仰望瞻拜又凭借什么？有贤美的卫侯，聚集工匠，选择祠址；高大的屋脊直入云端，层层房舍如闪电般拔地而起。长江和孤屿之间，新的宫室清丽可观。摹绘文章和塑造容貌，以此辅翼圣人的功业。《城鹗头碑》　【明】侯一元 国家的威势和恩德远播四方，因此作为守卫山海的县邑，有的可以不完备城郭。吾乐县的前代曾经修筑城池，但由于两条溪水不时决堤冲刷，终于连枪累、储胥等防御设施也残缺不全。中世发生警乱，才开始修筑城墙，安置军队。掎角之势形成后，内地便得以巩固；外部海边的要害之处，也往往设置堡障、驻兵防守。唯独遗漏了鹗头。鹗头这个地方，山脚逐渐伸入海中，水流深、岸壁陡峭，没有低洼泥湿之地造成阻碍。海上若有不安，鹗头总是最先遭受兵祸。嘉靖乙巳年秋天，贼寇一夜登岸，县令欧阳公事先调度，在大防一带设伏交战，详情载在先父所写的记文中。后来贼寇从其他地方来，往往陷入泥洼，官军斩首、击破贼船的事屡有发生，他们最终不敢窥伺鹗头。只是徘徊在海中，是因为县令此前一战夺取了他们的要路。欧阳侯深思贼寇尚未伏诛，游荡的余党尚未消灭，百姓仍没有藩篱保障；战胜后留下的威势并不足以依靠，于是又在鹗头修筑城池。丁未年某月，城池建成。县人侯一元说：“好啊！我的县令为吾乐县树立了百年牢固的保障。”过去贼寇纷乱时，当时议论海防的人大多提出三件事，其中最重要的无非三项：一是把百姓收拢到堡垒中保护起来，不要让砍柴捕鱼的人成为贼寇的诱饵，也不要让被擒者成为贼寇的内应；二是招募能够擒获贼寇的人，把赎取人身的钱和缴获的财物赏给他们，这样人们自然会奋勇作战。依我看来，侯公的功劳没有什么能超过为百姓请求赈济；其次是亲自率军据险抵抗；再次才是如今修筑城池。乙巳年，长江以南连续数省遭遇大灾荒。吾乐县贫穷人家成群结队地外出寻找食物，法律也无法正常施行；官府请求赈济却得不到批准，邻近地区又纷纷关闭粮食交易，百姓怎么能够逃脱死亡呢？因此民间日益困窘，贼众日益增多，县邑百姓的情况必然被贼寇掌握，这难道只是砍柴捕鱼者的过错吗？侯公到任不久，便洞察了这些祸害，像用水浇灭焦锅一样，挺身而出独力争取；监察官司得到数千石粮食，分别按少量分给百姓，百姓才开始保全性命。又鼓励商人前来买粮，倡导富户分粮，大小事务都得到安定。士人中患病的，也稍稍能够担负兵器，于是开始在军中挑选训练。古语说：“用兵的关键，在于使百姓归附。”假如侯公只求奉行职守保全自己，害怕失去上级的欢心，就一定不能取得粮食；百里之内人人自危，谁还能与敌人抗衡呢？所以我认为，侯公最大的功劳在于使兵器长期不用，而不是当时纨绔子弟日益偷安、临时抽调士卒徒作表面威观。若没有援助百姓的心意，侯公所鼓动的军队就只会是市井子弟；如今却人人手持兵器奋战。

译他们哪里曾经真正抵抗过敌人呢？侯公于是亲自率领他们到海上，驻守在敌军冲击之处；战舰相距咫尺，军中声息彼此都能听见。侯公镇定安卧、部署有条理，他的胆略亲自冒着箭石，神色安然。平定敌军、挫败敌意的决心由此确立，人人的士气都大为振奋；这样，即使不交战，士气也已经加倍了，之后才可以使用重赏来招诱敌人。因此侯公亲自统率军队，以此激励士卒。侯公又不只依靠战斗，还修筑城池、整治营垒；这正是古人修治边防所看重的，也是王道得以保全的原因。况且防守的方法胜过进攻一百倍；以全部力量守卫四方边境，盗寇自然会坐困而死。南仲守朔方、小范镇守大顺，都是这样的成效。世上的任职者，往往只把自己任内的事情当作任务，离任后便不再过问，因此一切都只求偷安。凭借侯公屡次取胜的威势，本可几年无事，来年也将考核政绩、调任离去；但他却正在激励士卒登城，替百千世代作长远打算。唉！仁人的心胸，难道不是深远得很吗？善于治理百姓，就像善于调理身体：减轻徭役，节省赋税，即使不额外赏赐，百姓也能自给；中等人家自然富裕，贫困下户不受逼迫；赈济灾荒，为百姓积蓄储藏，元气就厚实了。悬赏并严明法令，使三军团结如一；使用财物如流水，铲除奸恶如割草。譬如服药后昏沉眩晕，疾病就会痊愈。疾病已经除去，元气也已经恢复，还要修补漏洞，谨慎防范邪祟的来源，不让它再次到来。六气造成的灾害，就离得很远了。所以屡次取胜却最终灭亡，是因为元气薄弱；讲仁义却软弱无力，是因为用药不恰当。先前还在欢笑，后来却号哭，是因为刚刚略有好转又积累了新的祸患。唉！治理国家难道不艰难吗？侯公对我说：“何不把这些事刻在碑上，以告诫后来的人，不要让城池毁坏。”我想到汉代营平侯曾说：“军事之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这样记述也不算自夸功劳。”所以我把侯公从始至终的事迹一一说明，也是希望后来的君子以先前的艰难为鉴，进一步修缮旧有设施，并不是为了夸耀侯公，只是不必隐瞒避讳罢了。侯公名震，字某，是西蜀人。《会稽典史吴侯生祠碑》　【明】徐渭 会稽典史吴侯成器，是徽州休宁人。他起初在会稽任职时，正值海上贼寇刚进入内地，吴侯因善于统率军队而闻名。于是他奉大吏之命，率兵守卫水陆险要关塞，历经浙江东西及南直隶，与贼寇大小交战数十次，斩杀贼首数百人，生擒数十人，夺回被掳百姓数以百计。每到交战之处，他都亲自督促调度，设置防守、出兵交战都有章法，并严禁士卒骚扰当地百姓分毫。他还能够舍生忘死地身先士卒，百姓都称颂他的功劳，往往在交战地点建祠刻石。如今曹娥江边的祠就是其中之一。当地父老某等来告诉我祠碑已经建成，请我作序记述此事。我感慨叹息道：曹娥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平日里常常只是发出婉转的低吟，哪里知道门外的事情？到了她奔赴父亲的危难之时，却能藐视大江、踏过洪涛，慷慨激烈地做出猛丈夫都不敢做的事情。典史不过是下级官吏，行动常常受人钳制，困顿无奈，和一个女子有什么不同？但当国家遭遇艰难时，他只知道自己是臣子，仗剑舍身担当责任，便不再考虑其他计策。这两个人都是把忠孝植根于本性，经历千秋万古仍遵循同一条道路。如今他们的祠庙分列两处，隔江相望，难道是偶然的吗？《诗经》说：“从前孝女曹娥，头上垂着珠玉耳饰。” 在那种时候，她不过是一个女子，因为愤怒江水、悲痛父亲尸体无处可寻，便披散头发冲入急流；曹娥的勇猛超过老虎。如今做官的人，沉埋在低微官职中，困顿地长声叹息，便怨恨自己遭遇不顺。朝廷有祸乱在庭中，谁还敢挽起袖子奋勇而出？人人都将丢下兵器，何况是英勇的邑尉吴公呢？他天生具有忠孝之心，把国家放在自身之前，与曹娥遵循同一道义。开辟祠宇、崇扬功德，在曹娥江岸边，两座祠堂的树木彼此相望，光辉映照着江水。《季先生祠堂碑》　【明】徐渭 季先生早年听闻新建提出的“致良知”学说，已经担心后世学者日益流于空虚，于是著书数百万言，大多精心考证，务求实践，以探究新建尚未阐发的思想。四方前来跟随他学习的士人有数百人，从初次占卜决定出仕直到年老将死，没有一天不勤勉于学问。他卓然以继承失传的学术、启发后来者为己任，而存心立行光明坦荡，大概即使问诸鬼神，鬼神也会相信；质问儿童，儿童也会相信。间或有人怀疑，说先生任长沙知府时，因严厉而被人弹劾诋毁，罢官后独居禅林，著作礼书，是想等待时机迎合权贵、求取希冀。唉！先生的先人秉宪曾任大夫，世代享有俸禄。先生知道长沙是太府，罢官归来不到两年，自己死时几乎不能入殓，尸骨尚未寒，三个儿子已经寄居在别人家中了。严厉治理本来就是这样吗？火势猛烈，百姓畏惧，所以很少有人死去；▯苻杀尽儿子太叔，是因为治理不够严猛。铲除杂草，种植嘉禾，严厉又有什么害处呢？他在长沙任职时，善于当权的人把一封信交给先生，先生以为是在推荐自己，便把信藏在怀中没有送达。等到罢官后打开信，果然如此。他起初任建宁推官，适逢宁藩叛乱，先生率兵驻守分水关；院史却因乡试事务下檄文给府长和先生。先生写信并通知县令修筑城池，几次拒绝院史的檄文不去应命，即使获罪也不顾。后来他任御史而获罪被贬，是因为太后慈寿与肃皇帝两宫之事，触犯了皇帝的威严。仅凭这三件事，就足以明白他的志向不在于追求荣华升进了。既然他敢在公开的奏章上违逆权势，又怎么会在未必能送达的旧信上迎合求取呢？迎合求取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吗？先生的学问和品行、出仕和退处，其美德无法全部叙述；大体说来，世人对他的怀疑与信任就是如此。唉！有人怀疑他，有人信任他；他们听从怀疑，我听从信任，这也足以称为贤者了。可是他去世后，竟过了将近十二年，才得以在乡里的贤人中享有一次祭祀。先生在世时，常常对门徒说：“我的子孙不会显贵；而那些显贵者的先辈，都是我所了解的。我死以后，千万不要随从世俗举荐我为乡贤。”听到的人都记住了这话，心中常感不平。有一天，越中荐绅和家大人认为，先生即使不喜欢学校，也未必不喜欢乡社；在乡社祭祀他，是我们力量所能办到的。议论刚一倡导，响应者便纷纷而来。都颖上奏，于是拆去先生原居旁边的四间房屋，迁到禹迹寺西林；那里正是先生过去著书的地方，便用来祭祀先生。按察使陈鹄、通参胡朝臣奔走督促，捐助资财的人很多。祠堂十天便宣告落成，门设两重，围墙和道路大体齐备；洁净祭牲，择定吉日，制作神主并迎入，鼓吹仪仗绕道而行，国人都很欢喜。

译我以某种职务任史官，理应把这件事写下来。我初次见到先生时，还不懂得学问；后来稍稍从事于学习，先生却已经去世了。先生死后，我曾追随他的学说，把自己私下比作聂兵部；新建学说的义理，也正是在这次举动中得到体现，我实在感到痛快，写下这些话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考察古代，功德和著述三者中只要有一项成立，便可在国家祭祀；如今先生占有其中两项。韩愈说：“乡里的先生曾在某水边垂钓，在某树下游憩，在某座山丘游览；这些可以指认并令人欣喜的事有三项，就应该在乡社祭祀。”如今先生一生独自苦心求学，那三项可指认而令人欣喜的事竟一项也没有具备，却没有立即在国家祭祀，反而很快在乡社祭祀。按礼法虽然有所遗漏，但我仍遵从自己的信念，等待那些怀疑者日久之后自行相信罢了。于是谨慎记下这次建祠的始末年月以及召集工匠的人。祠堂始建于万历二年二月初一，过了十五天建成，又过了五天迎入神主。召集工匠的是乡人王炼。先生名本，字明德，别号彭山；以进士身份任推官，奉召授御史，贬为历县佐，后来起用为礼部郎中，再贬为历府佐，最终任长沙知府。捐助资财的人按例可以把姓名刻在碑的背面，因此作歌一首：修长的竹子啊，枝叶丛生。黄熊的幼子啊，寺院在这里。湘潭啊，任地方长官。解下佩带的印绶啊，说要归去。依傍着低矮的屋舍啊，长久铺席而居。装载着六经啊，谦卑地栖身。削制竹管，挥动毫笔啊，笔笔不停。只是把这些遗留给后世。日月流逝，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神灵悠悠，又将归向何方？祠中供奉神灵啊，请神灵享用祭品。不是别人的事情啊，是我们自己的事情。神灵到来啊，纷纷而至。牵挽北斗啊，乘坐箕星。星位参差啊，久久伫立。劳我登高远望啊，究竟如何呢？国朝 《东瓯王庙碑》　朱彝尊。豪杰之士往往在家破国亡之后崛起，颠沛流离、处境困顿，承受尽了人情所不能承受的苦难，最终仍能奋发于当世。评论者只赞美他们功勋事业的盛大，至于内心的踪迹有隐微而未彰显的，往往很多。张良对于韩国、田横对于齐国，最终都跟随诸侯灭亡秦朝，推究他们的志向，不过是期望报仇雪耻罢了。至于后来受封为留侯、封王于齐，难道是把这些当作荣耀吗？我读史读到秦楚之际，因东瓯王的事而有所感触。他报仇雪耻，与张良、田横所做的没有不同；但最终却能在故土称王，使越地宗庙祭祀不至断绝，这是张良、田横含悲饮恨而未能实现的，东瓯王却做到了，难道不能说困难吗？可惜没有人推究阐明他的内心，只把他看作赵佗、梅鋗一类人物。癸卯年，我游历永嘉，才得以在县治东面华盖山下拜谒东瓯王庙。庙宇年久失修，我把这件事告诉知县、汉阳人王世显，王君答应修葺。因为我将要归去，他便提前请我撰文刻石记载。按史书记载，东瓯王是勾践的后代；越国被楚国覆灭，秦朝统一天下、实行郡县制后，他被废为君长。等到诸侯反叛秦朝，东瓯王率越军跟随鄱君入关灭秦；汉军攻打楚国时，东瓯王又率越军辅助汉军灭楚。高帝把东瓯王封在越地，让他奉祀越国后裔。惠帝二年，朝廷评举高帝时越人的功劳，说闽君摇功劳很多，且他的民众乐意归附，于是立他为东海王，建都东瓯；世俗所称“东瓯王庙”，名称就是由此而来。汉朝制度规定，非刘氏不得封王；起初的异姓王有八国，最终都遭诛灭。东瓯王与长沙王芮、闽越王无诸独自始终得以保全。有人认为这不是因为他们忠诚谨慎，并引用司马迁的话说，东瓯王入关时项籍掌握任命权却没有封他为王，所以东瓯王不依附楚国；但这仍然没有推究东瓯王的内心。大概是楚国覆灭了他的国家，项氏虽然不是楚国王族后裔，却世代担任楚将，谁知道覆灭越国的不是项氏呢？既然如此，东瓯王不依附楚国而辅助汉朝，原因就很清楚了。当他在楚国手中亡国、又被秦朝废黜，越地版图收入丞相府时，越人始终守护故国而不屈；他带着尚未从创伤中恢复的民众，奔驰数千里，冒犯强暴如虎狼的秦军以及汉军，黥布、韩信、彭越约定会师却没有前来，而东瓯王却奋勇用命，如同踏入汤火。大概是因为国耻尚未洗雪，东瓯王心中无法容忍有一天安享太平，这才可以称为豪杰之士。他经历流离困顿，英勇刚毅、果断锐利的气概虽历经百般挫折也不回头；死后成为明神，享受千年庙祀，是应当的。因此应王君之请，缀写诗篇，使迎神、送神的人能够歌唱。歌词说：茫茫的大禹足迹，无论多远都到达；唯有这东瓯，在九州牧守之外。你被封在越地，是少康的支系；传到勾践，终于称霸江淮。鼫与不长寿，世代相继更替；传到翁翳之侯以及无疆。军队覆灭至今，国家迅速灭亡；有的称君，有的称长，都以海滨为巢穴。历经七代为王，既受挫折终于伸展；土地虽已成为秦郡，越人终究还是越人。进入函谷关后，拯救百姓脱离秦朝暴政；又在垓下会师，消灭楚族。国耻已经洗雪，按白马盟誓受刑；敬奉鬼神而享长寿，活到一百六十岁。东瓯乡土，是大王所治理的地方；祭祀等级十分隆重，百姓有事来祈求。用什么迎接大王？尊中盛满美酒；还有枇杷、橘、栗，以及桃、李、梅。大王到来时，树起两面旗帜。用什么送大王？让乐工放声歌唱；琴、瑟、笙、竽、筑、坎侯一齐奏响。大王离去，也不要怪罪我们；我们高声歌唱，舞蹈洋洋。黍稷芬芳，祭器大而丰盛；愿千秋万岁，使大王安乐康宁。宁海将军固山贝子王保台遗爱碑 叶臣遇 皇帝君临天下第十二年，完全拥有中外之地，万方都成为君主、臣民，疆域广阔普遍覆盖，连章亥也无法徒步走遍。于是停止武事、修习文治，各藩镇按例解除兵权，而三藩的势力正因此开始滋长。第二年甲寅，耿精忠在福建叛乱。六月，贼军主帅曾养性进攻温州；八月，他率贼将朱飞熊，水陆十多万人进逼黄岩，向台州郡推进。当时事变仓促发生，叛逆的火焰正盛；外县山地偏僻，土贼又乘机蜂拥而起，四处抢掠，孤城危急，形势将要支撑不住。十一月。

译宁海将军固山贝子从钱塘飞渡前来援救，经过一年，到年底平定了局势，重新建设台州疆域；亿万百姓的性命，实在是由他始终保全的，他极尽安抚救活之恩，正所谓使一个州从死亡中重新获得生机。当贼兵云集时，居民纷纷惊逃；守城者关闭城门加以阻拦，逃亡者却日益增多。百姓出门遇到贼寇，都被胁迫剃发以换取活命；等遇到官军，官军又把与贼同党的人全部擒拿杀戮。百姓进退都没有活路，只好更加像鸟兽一样逃入城中，城池早晚将被攻下，于是有人议论放弃台州，退守宁绍。贝子到达后，立即极力排除众议，决定坚守，并说粮饷匮乏、人心没有坚定意志，都是抚御和治理安排不当造成的。于是下令放宽城门禁令，允许百姓出入砍柴取草；凡是被贼胁迫剃发的人，准许自行投归，概不追问。又命令军中不得取百姓一草一木，违犯者一定按军法处置。于是数十万大军肃然遵令，百姓庆幸获得新生，商贩像刺猬聚集般赶来，军粮不再缺乏，士气倍增。贼军逼近城下，隔江在岸边列阵，筑起长围困住我军，昼夜箭石不断。贝子亲自督率将士，竭力拒守；凡是疏浚壕沟、修筑屯堡、树立栅栏、设置伏兵等一切军事机宜，都事先预作筹划，使贼军无计可施。敌军进攻稍稍松懈，便突击率精锐攻击，贼军屡次失败退去。贼军间谍杨御云、邱文挺、杨士麟等人混入军中，窥探我军虚实。贝子察觉他们有异常，命巡道杨公侦查得知，便把他们同贼军往来的私信、伪札全部缴获，立即在市中处以磔刑，贼军的士气更加沮丧。仙居在郡城西北，是台州的右臂，接壤天台，先被贼军占据，时常侵扰天台，截断我军向宁绍运送粮饷的道路。贝子说，恢复失地的计策应当从仙居开始，于是表面上修治浮桥，准备与贼军会战，暗中派遣精兵攻打茅坪，终于收复仙居，攻取梁蓬，从贼军后方出击；贼军腹背受敌，于是大败溃逃。贝子亲自率领大军转战前进，所向无敌。不久又收复黄岩、太平等地。攻克仙居时，诸将按城池不早投降的惯例，准备把妇女儿童分给有功将士。贝子怜悯他们，只是担心不赏赐将士便无法表示劝勉，于是下令允许百姓拿钱赎人，各自回到家中。百姓非常感动喜悦，欢声如雷，歌唱说：“王的仁德，没有谁能超过；过去无室可居，如今人人有家。”军队出发时，辎重车辆、粮食和各种劳役需求十分繁多，有人请求拘捕商旅来充当役夫。贝子说：“商贾刚刚恢复流通，如果再去骚扰他们，就会挫伤他们前来的意愿。我宁可稍稍延缓运输，也决不再次使我的百姓陷于困苦。”商旅听到后，无不感动流泪。在此以前，溪口、大芬各乡的居民被贼寇逼迫，大多拿草料和粮食帮助贼军。诸将依法请求将他们剿杀。贝子说：“他们是百姓，怎么忍心杀害他们？只是因为地近贼巢，不得已才为保全自身而这样做，难道真是背叛者吗？况且我奉 命讨伐贼寇，唯有仰体 朝廷爱惜生命的仁德，不杀戮百姓，以弘大地完成这项事业。”于是把他们全部赦免，使得以保全性命的百姓不下数万人。台州百姓感念贝子不杀之恩，大多如此。贝子胸襟开阔，善于谋划，知人善任；驻守台州一年，纪律严明。恩德和威严都充分显现，并且与士卒同甘共苦。有时粮食接济不上，他便吃粗劣食物，一顿饭也不足以饱腹一整天。副将某人被流箭射中眼睛，箭镞无法拔出，贝子亲自到床榻前慰问多次，继而流下眼泪。因此士卒都感激不已，乐意为他效死。这就是台州仅剩皮骨的残余百姓，最终能够得到保全、安稳如磐石的原因。贝子对台州的恩德，如天地覆盖承载万物一样无穷无尽。如今在田野耕作，在屋舍安居，在店铺居处，在道路上贩运，在学塾中歌唱，百姓熙熙皞皞，哪一件不是贝子把他们从水火中救出、安置在安逸之地呢？台州人感念贝子王的恩赐，也就是感念贝子王用来广施 朝廷爱惜生命的恩赐。回想当时烽烟从四面传来，孤城危在旦夕，百姓把生存寄托在刀箭之中，只能在顷刻间求取性命；老人、壮年、幼儿，没有不惊恐得几乎绝望的。如今市井依旧，百姓骨肉平安，这确实不是台州百姓梦中所能想到的，更不是他们意念所能想到的。王的恩泽倾尽心力也无法报答，累世相继也难以酬偿。众人商议建立祠庙报恩，只是担心祭祀之事年代久远后会被湮没。贝子的丰功盛德，后世或许不能知晓，因此摘录其中大要，刻在华美的牲碑上，使它与大固灵江一同流传而不朽。《宁海将军固山贝子王抚嵊功绩碑》　【全县士民】自古以来，圣明之世文治武功并举，无不有勋臣贵戚共同辅佐，以成就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盛美；而恩泽流传后世，百姓歌咏思念、不能忘却，总是出于民心的真诚，并不是强行造成的。考察康熙甲寅年，福建叛军倡乱，盗寇乘机而起，风声鹤唳的惊扰遍及金华、衢州、温州、台州各郡。嵊县只是弹丸之地，重山复岭，尤其容易藏匿奸徒；贼首金国兰、胡双奇等纠集党羽数千人，抢掠不断，几乎没有安宁之日。守兵单薄弱小，不能制服他们，县城危急得像重叠的鸡蛋。正在此时，我贝子王宁海将军手持节钺出征，取道剡水，对参将满进贵、知府许宏勋说：“这些小丑不除掉，将成为肘腋之患。”于是留下精兵一千人，授予作战方略，命令他们协力攻剿；不到几个月，凶恶叛逆便被荡平，烽烟顿时熄灭。如果不是将军在帷幄之中决定胜算，我们怎么能够享用旧日的恩德、守住祖先的田地，得以研习诗书、安居田亩呢？甘棠树不过是召伯休息的地方，尚且使南方百姓长久怀念，何况救我们脱离水火、使我们安居衽席、使濒死者重新获得生命的人，怎么忍心忘记他呢？谨行拜手礼作颂说：“将军厚德降生，祥瑞应时而现；宗室血脉流衍，誓盟坚固如带砺。昔日甲寅年，藩镇叛逆窥伺；一时群丑乘机肆意妄为，而我嵊县骤遭灾难，夜间烽火惊动，急切盼望救援。幸而朝廷命您靖海、莅临台州，您经过此地便打击猖獗之徒；威势赫赫奋起，认为若不及早除掉，后来将难以制服。您探察虚实，并衡量地形态势，分派虎贲之师，秘密授予奇计；鹰扬般的武勇奋发，击破螳臂当车的叛贼，立即取得显著功绩，使地方得以安定。深厚的恩泽长久不变，鹿峤一带风调雨顺，剡溪水波澄澈。于是把这些事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永远流传后世。” 墓志铭 《冲素处士张公墓志铭》　【宋】吕祖谦

译朝廷赐号“冲素处士”的张公泽，是我先人的同窗笔砚之友。他去世后的第二年，他的儿子廷玉拿着宣慰司王世文所记的行状，接连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读完行状，叹息道：如今的文章和德行，有像处士这样的人吗？处士生前既有美好的称号彰显于前，身后又有著述留传于后，将来百世都会以他为师，还何必等待我来夸饰呢？虽说如此，高山仰止，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因此谨慎地为他叙述事迹并作铭。处士名志行，字公泽；乡里通称他为“八行先生”，“冲素处士”则是朝廷旌表他的称号。祖父逋翁，名德馨，曾助国赈民，获得褒奖，赐冠带，旌表为奉议郎、广惠先生。父亲退翁，名抚，历任资政学士。处士幼年进入右庠读书，言语行动不苟且，礼仪法度没有过失，见到他的人无不敬重仰慕。他平时常闭门读书，默诵六经，使书籍史料融会贯通，希望获得圣贤的本意。每当有应当承担的事情，他提笔作文便立刻完成，追踪比配古人，慨然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参加殿试时洋洋洒洒写下数万言，直陈时政的得失，当时执政者非常憎恨他，于是他自行退处韬晦，努力学习、砥砺品行，致力于成为大儒，归隐东阳。士子多跟随他学习，他每天只以写文章作辞赋自娱，以遵守常道伦理为乐；在礼义的领域中从容自得，在诗书的园圃中涵泳体味，师徒之间问答相与，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在本分之外，丝毫不加取求。后来，他在托塘建立祠堂，以尊崇根本；在公山开辟终慕堂，以敦厚孝思；创立书院来延请后学，置办义田来惠及宗族姻亲，设置劝节田来勉励风俗。见到因饥荒、疫病而死的人，便立即买棺材安葬；遇到患病不能起身的人，全都出资救助，前后大约有数十人乃至上百人。他的美德善行，不能全部记载。有一天游览富春山，昂扬志气高声吟咏，流连一整天，仿佛与严子陵有默契。于是拂袖归来，谢绝世间事务，与木石为伴；涵碧山、白云坞、天宫寺，都是他的别墅。当时浙东宣慰使朱异向朝廷推荐他，他与崇安刘勉之同时被征召，征书前后共来了三次，他都没有赴召，朝廷赐号“冲素处士”。他著有《易传撮要》四卷、《涉史略》二卷、《覆瓿集》《饶纸翁传》《谢赐号表》《辞举八行诗》《东阳十劝》等歌，都是有益于名教的作品。处士生于元符己卯年八月初九日，卒于淳熙乙未年十一月十九日，享年七十七岁。占卜选定葬地在本里张公山，距住宅西北一里；两座山岭从左右环抱，一条水流绕过东西，土层深厚、林木幽深，大概是块佳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唉，先王的德行高尚啊，可是那样的人已经逝去了。我的先人也已经逝去，真令人悲痛。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不能没有记述。我亲眼见过他，所以为他作表彰和传记，以等待后世那些听闻并了解他的人。因此为他写下这篇墓志铭。铭文说：德行纯粹，文章光彩；三次辞谢征召和聘任，连天子也不能使他臣服。以山林泉石为美好际遇，把富贵看作浮云；穷究事理，乐于道义；断绝同类往来，离开世俗群体。操守坚如冰石，德行通达高远。是前代正人君子的典范，是当代儒者的宗师。遗留下的祠堂整洁庄严，流水潺潺作响。足为百世的楷模，流传高尚的节操和清正的风范。《许白云先生墓志铭》【元】黄溍 先生名谦，字益之，姓许。他的先祖在京兆兴平入籍，后来有人在吴地做官，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九世祖延寿，是宋代刑部尚书；六世祖实，元丰年间居住在笠泽，后来又迁到婺州金华县。曾祖名经国，祖父名应龙，父亲名觥，是淳祐丁未年进士，官至宣教郎，主管三省枢密院架阁文字。父亲没有儿子，便让堂兄贡士日宣的次子承嗣，这就是先生。先生天资高明卓异，刚会说话时，贡士夫人陶氏教他《孝经》《论语》，一听就不会忘。五岁入学，庄重得像成年人。宋朝灭亡、家产毁坏后，贡士君夫妇相继去世，他寄居城门内外，借书来读，即使患病也不荒废学业。他开门授徒，遇到疑问却没有人可以请教。仁山金先生在兰江讲学，他便委身前往求学。金先生说：“士人求学，就像调和五味；一旦加进醋盐，酸咸便立刻不同。你来见我已经三个月了，却仍和普通人一样，难道是我的学问没有办法感发你吗？”先生听后，心中警醒。但他住处距离金先生很远，恰逢金先生在吕成公祠下设馆讲学，他便借此机会前去叩问。金先生告诉他说：“我的学说，理是一贯的，而事物的分际各有不同。” “理不怕不能统一，困难只在于事物的分际各不相同。”先生从此致力于辨明各种分际的差异，同时把它们归结到统一的理上。金先生又说：“圣人的道，不过是中正罢了。”先生从此凡事都寻求中正并加以实行。金先生去世后，先生更加充分地发挥阐明自己的学问，许多地方都有独到心得；他说自己并不是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求学用功从未间断罢了。他的操行非常严谨，但处世并不拘泥于古法，也不随波逐俗；耿介而不骄傲，通达而不随从。身处民间，心中却始终关怀当世。大德十一年，岁在丁未，荧惑星进入南斗，先生认为灾祸将发生在吴越，深深忧虑。这一年发生大灾，他的面容更加消瘦。有人问：“先生难道是食物不够吗？”他回答：“如今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我怎么能独自吃饱呢？”东宪府听说先生的名声，征召他担任属官，他避而不赴。肃政廉访使刘公庭直举荐他为茂材异等，副使赵公宏伟举荐他为遗逸，也都坚决推辞。赵公在南台时，命人整治馆舍，迎请先生，想让众僚属和士人有所敬仰效法；先生欣然前往，但起身后不久便离开了。向东回还时，他厌倦应酬接待，进入华山中，学者纷纷而来，带着粮食、书箱跟从他。两年后因兄长的儿子去世而归来，前来求学的人更多。

译远至齐、鲁、幽、冀，近至荆、扬、吴、越，都有人跋涉百舍、磨破脚掌前来。先生的教诲，以五性、人伦为根本，以开明心术、变化气质为先，以修养自身作为立心的要领，以辨别义利作为处事的准则；教导真诚周详，内外各方面都竭尽其意。他常说：“自己有了知识，又能使别人也知道，难道不是很快乐吗？”有人提出问题诘难，却不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他便替对方体察其想说的话，解开对方的疑惑，讨论、讲解、贯通，整日不知疲倦。他把粗疏的地方加以收摄，使之进入精密深微之境。听讲的人正侧耳听受时，他的讲解便越发真切。懒惰的人，他使之振作；锐利冒进的人，他加以抑制；拘谨闭塞的人，他为之开通；放纵的人，他为之约束。他担任求学者的老师将近四十年，著录的书有一千多卷。学生各按自己的资质，都有所收获。达官贵人的子弟，远远望见他的门巷，骄气自然消退；踏入庭院后，礼仪容态一定整肃。四方士人以不能登门求教为耻。缙绅先生来到此地，一定亲自到他家慰问。有时有人向他询问典礼、政事，他考察其中的会通之处，为之折中裁定，听到的人无不心悦诚服。台省诸公，如王士熙、耿焕、王克敬、郑允中、李端、吴焘、赵天纲、陈思谦、赵仲仁，前后都在朝廷宣扬他的品行道义。乡试主考官曹集贤鉴、杨翰林刚中，也都率同考院官员上表，把他推荐到省门请求征召。郡中又以遗逸之名响应诏令，但先生始终不为所动。重纪至元元年，适逢大比之年，委托先生主持评阅文章，也没有能够请动他。他曾说：“我并不是一定要隐居，只是时势如此罢了。”讲授之余，他居处斋肃而神情凝定。一天他闭目坐在堂上，门人不知道他在那里，径直进入，见屋中寂静，疑惑地问：“难道没有人吗？”他在先生身旁拱手站了很久。先生回头说：“你在这里吗？”他习惯于静定，久而久之便安于其中，由此可见。先生因羁旅孤单，未能侍奉架阁公及夫人，却侍奉陶夫人，尽到了为人子的职责。兄长璟性情刚强，他曲意承顺，兄弟之间和乐融洽。姨姊有个儿子而家贫，无法供养，先生把他接回来奉养，终身十分疼爱。对两个儿子教导约束很有方法，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宾客往来的礼数，都一定尽到应有的情分。文章到了老年反而更加艰苦困顿，只能租屋居住，田产不足以供给稀粥，但他处之泰然。门人吕权、蒋元、金涓正准备替先生买田筑屋，先生却去世了。先生平素多病，金先生病危时，他徒步前往探视；后来又在大雪中受寒受湿，并奔赴广信为兄璟治丧，病情加重，行动不便。病情稍有缓解后，精神反而更加清明健旺。三年冬十月，疾病再次发作，他对儿子元说：“伯兄在这个月二十三日去世，我大概也要和他同日去世吧？”到了这一天，他整理好衣冠坐着，告诫元要孝敬母亲、友爱弟弟。元又请他留下遗言，他说：“我平日教训你的话已经很多了，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说的？”门人朱震亨进来说：“先生的视线似乎有些偏斜了。”先生便更加肃穆端正地容色，端直注视了一会儿，眼睛渐渐昏暗，随即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妻子朱氏，是承直郎、广德路总管府推官天与的女儿。儿子二人，长子元，次子亨。先生以兄长憬的后代身份，葬在县西北婺女乡安期里，前来送葬的朋友有若干人。门人按礼义穿着丧服，合资筹办葬事，因先生自号“白云”，墓表题为“白云先生许公之墓”。第二年，学者们相继向郡府呈递状文，请求在学宫祭祀先生。佥肃政廉访司事杜公秉彝建议，请求赠官赐谥，但没有得到答复。先生对于书籍无不阅读，深入探究圣人的旨意，务求一定有所获得；即使是残缺的文章和零散的语句，也不敢忽略。遇到无法贯通的地方，不敢强行附会于先儒的说法；有感到不安妥的地方，也不敢苟且赞同。《四书章句集注》有《丛说》二十卷，敷陈阐释义理，只求平实。他常常告诫求学者说：“士人求学，应当以圣贤为标准。至于学业进步还是迟钝，就要看自己的力量如何；但一定要真正领会圣人的心意才可以。学习圣人的事业，离开书籍凭什么能够得到圣人的心意呢？圣贤的心意全在《四书》中，《四书》的义理在朱子那里已经完备。只是朱子的言辞简约而意义广大，读者有的只能得到大概而不能完全明白其义，有的因执着于片面的见解而自认为不同，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并未超出朱子学说的范围。世上那些诋毁、扰乱旧说，专门追求新奇的人，其弊病正是由此而来。”起初读三四遍，自以为已经明白；后来却不能没有疑惑。过了很久似乎有所领会，才发现朱子所说的起初并不与自己的想法不同；时间越久，所得越深，后来与自己意见相合之处也和最初大不相同。自幼学习这些经典，到白头仍不知道要领的人，难道还少吗？怎么能用轻易改变心意的态度去求取它呢？《读诗集传》有《名物钞》八卷，订正字音、解释，考察名物、度数，补充先儒尚未完备之处；同时保存其中散佚的义理，广泛采集、远方搜求，最后用自己的意见加以总结。《读书集传》有《丛说》六卷，其中有时与蔡氏的说法不合。《春秋三传》有《温故管窥》若干卷，他把《春秋》的大义列成数十条乃至上百条，与友人张君枢极力讨论，都是传注中未曾阐发的内容。对于三礼，他反复考订，探求圣人制作礼制的本意，用来辅助完成朱子的学说。他对求学者说，一定要顺应天地之理，斟酌古今的适宜情况，使学说上至君主、下至百姓都可以遵循实行。他又曾为《九经》《仪礼》《三传》分章断句，对于宏大的纲领、重要的旨意、错简和衍文，全都分别用铅笔、黄笔、朱笔、墨笔标记；有了明确的见解就表明出来。后来友人吴师道得到吕成公校检的《仪礼》，与先生所校定的不同之处有十三条；当时有位老儒自以为善于谈《易》，竭力诋毁程子和先生。先生与他反复辩论，言辞详尽、义理正当，使老儒无言以对，才道歉说：“没想到你研究《易》竟然这样精深。”中年以后，他仰观天象、俯察事物，对于阴阳往来、升降消长、闭合开张的道理更加有所见解。他认为，伏羲的经文广大而完备；文王、周公、孔子的言辞，只是对它的传注。六爻的义理，不过是阐发纲要、举例说明罢了。各位儒者对于卦象、爻辞、变易、占筮各有偏重，但不能因为重视这一方面就废弃另一方面。然而先生独自没有对此撰述，难道是因为孔子晚年才谈《易》，孟子深通《易》却不谈《易》吗？他考察历史，撰成《治忽几微》若干卷，仿照史家以年代为经、以国家大事为纬的体例，从大皞氏起，写到宋元祐元年秋九月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去世为止。

译他认为司马光去世后宋朝便不可能再兴盛，这确实是一代治乱兴亡的关键，所以把这一事件附在续经中，仿照《春秋》记孔子去世的义例，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书成后拿给张君枢看，说道：“国运长短，难道一定要推说是天命吗？其中也有人事。汉代儒者谈灾异，都想借此劝勉人事修治，向上回应上天的谴责；何况圣贤培植根本、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道理呢？”先生对于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食货、刑法、文字学、音韵、医经、数术，没有不通晓贯穿的。凡是一事一物，只要可以作为博学多识的助益，他一定谨慎记下。至于佛教、道教的言论，也都深入探究其中的底蕴。求学的人谁不说要排斥异端？如果不深入探究它们的根本并了解所以然，又怎么能够辨别异同、分清是非呢？实在很少有人做到。他有《三传义例》若干篇，都是草稿，尚未完成；诸生有《日闻杂记》，还来不及编次，藏在家中。他有诗文若干卷，还有《自省编》，白天做过的事，夜里一定记录下来。金先生所著《论语孟子考证》《资治通鉴前编》，都来不及刊定，临终时嘱托给先生。如今这两部书得以大体完备并流传于世，是先生的功劳。从前何文定公从他的高弟文肃黄公那里得到朱子的传授，而文宪王公对于文定公来说，既是老师又是朋友。金先生向文宪三位先生学习，三位先生都是婺州人。先生出生在三位先生的乡里，能够承担继承传播其学说的重任。程子的道学经过朱子而重新光明，朱子的道学到了先生这里更加受到尊崇。先生的功劳很大。先生下葬已经十年，元拿着张君枢所写的行状，请我黄溍为他写墓志铭。我与先生没有相识，哪里能够描绘有道之人的气象？再想到先生的交游已经凋零，而我独自活到最后，不能推辞，只好取行状所述为他作铭。铭文说：道学的传承，天下共同所有。婺州的前代儒者，独自得到其中宗旨。巨擘人物相继兴起，前后相接、步武相承。到了先生这里，绵延了四代。先生的学问，能够自己寻得老师；实践的功夫，出自真正的知识。在万千事物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辨析；万变归于一本，最终都有归宿。应对万般变化，必定运用中正之道。涵养根本，始终以敬为本。正值太平光明的时代，他竭力扶持正学；人们闻风而来，不分南方北方。春日的阳光和应时的雨水，随处催发生长；无论大小高低，都仰赖它曲成万物。遵循前人的道路，求学有师法，能够产生后世贤者，规矩重叠相承。先生有所作为，学说更加广大昌盛。老师严正、道义尊崇，在昔日也大放光彩。先生本人，是道统寄托之所在；看他的安危兴衰，便可以作为道统隆盛或衰落的依据。上天为什么不肯多加怜惜，不让他活到耄耋之年？山岳崩颓，林木毁坏，人们将要依靠谁？不会灭亡的道统仍然存在，遗留下来的书籍很多。文章不在这里，尚且可以启发你的后人。

译传 《郑氏义门事迹传》【元】陈绎曾 郑文嗣，字绍卿，是婺州浦江人。五世祖郑绮，有学问和品行。宋建炎初年，全族合居一处。郑绮生郑闻，郑闻生郑运，郑运生郑政，郑政生郑德珪，郑德珪生郑文嗣。历经二百年，始终如初。至大二年秋九月，乡老黄汝霖等称说郑文嗣与六位堂兄弟共同居住，县长呼都克娄实克把这件事上报。部使者又加以审察。文嗣被授中书吏部职务，至大四年春二月，依照定制表彰其门闾。文嗣生郑鉴，郑鉴生郑渭，郑渭生郑梴，都善于守成。一家合计二百多人，彼此没有异心。后至元元年冬十二月，太常博士柳贯和乡校群士又上状，请求像旧例一样免除其家的差役，朝廷准许了。起初，文嗣去世后，他的堂弟太和主持家务，严厉而又有恩惠。即使在家庭之中，也像公府子弟一样凛然有序。稍有过错，即使是头发花白的长者也照样鞭打。每逢岁时节日，太和坐在堂上，众位从子都穿戴盛装，像雁行一样站在左序下，依次进拜，跪着奉酒祝寿；礼毕都肃容拱手，从右边快步退出，脚步前后相接，没有人敢稍有差错。见到的人都啧啧赞叹，说有三代遗风，即使石奋之家也有不及之处。名声传遍天下，从大丞相到台院各位显贵，都作诗称赞。太和喜欢学习礼制，不信奉佛教；有关神祇、经像之事，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一定考察古制后才实行。子孙受到感化，逐渐养成孝顺谨慎的品行，不懂得市井中的嬉戏玩乐。父母去世时悲哀至极，三年不饮酒、不食荤。食货、田赋一类事务，各有专人掌管，没有人敢私自处理。凡是收支，即使丝毫小事，也都有文书可以查核。到了约定日期便集中核对，若有不公，就由监督者揭发处理。各个儿子白天入内办理事务，晚上总是聚坐一堂，温和地谈笑，直到过了更时才休息。各位妇女只从事女红，不参与家政。宗族和乡里都用恩惠笼络他们，各有等差。内外管理极其严明，舆夫、仆役和传达人员都不敢越过堂屋的界限。家规流传于世。评论说：智谋、勇力和功名，有志向的人有时还能成就。至于聚合全族、共同使用财产，却不是世间有这样的人，就不可能长久。考察历代史书，从汉代直到现在，这样的人只有几十个，可以说是极难的事。既然如此，外藩为他排列事迹，朝廷表彰他的门第，难道只是偏爱一个人吗？将仕左郎、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吴兴人陈绎曾撰写。《抱瓮子传》【明】宋濂 我曾经游览括州的少微山，俯视四周，仿佛排列着屏障。山脚下依照地势高低开辟了菜圃，大约二十亩，旁边排列着桃、杏、梨、李树。当时春气正盛，蔬菜幼苗蓬勃生长，满眼都是翡翠般的绿色，树上也开着红花白花，错落缤纷，如同铺展开的锦绣。我心中惊异，认为这里一定有奇异之处，便拖着手杖缓缓走去。那里气象幽深旷远，完全听不到鸡鸣狗叫声。远远望见一间草庐，隐约显现在竹林之间，怀疑其中有隐士，便急忙上前拜访。过了很久，见到一位士人，戴着棕叶帽，穿着紫褐色皮衣，抱着瓮出来汲水灌菜畦。我上前问：“先生叫什么名字？”他说：“我是山泽中的人，没有名字。”我再三追问，他说：“人们因为看见我抱瓮，于是就叫我抱瓮子。”我说：“大丈夫处世也有很多道路，出仕则乘坐华车、由四匹马驾车，居家则钟鸣鼎食。先生却在一只瓮之间忙忙碌碌，难道不是自寻辛苦吗？”抱瓮子粲然一笑，指着长满苔藓的石阶请我坐下，把瓮放在地上，回答说：“我的身体和别人相同，难道不喜欢荣耀富贵吗？只是我已经把这些事想得很透彻了。百年之间，人生还能有多少时日？与其勉强违背本心去迎合世俗，不如任凭真性，自由放纵。”我的菜圃西面就是九盘山山顶，宋代州署曾建在那里。旁边有烟雨楼，山中云气刚刚兴起时，景象千姿百态，极其值得观赏。李邺侯、马庄敏公曾登临此楼并有所感慨。它的东面有清溪，秦观以贤良身份被贬官来到这里，曾在溪上游憩，时常坐在莺花亭赋诗；如今它在哪里呢？不只是人随流水而逝，日后凌霄般高大的建筑，也都会荡然化为尘埃。片刻凝神伫立之间，只见野草荒烟，仿佛忧愁也无法抑制。世事往往如此，有什么值得深说的呢？这就是我甘愿抱瓮而不推辞的原因。况且我经常抱瓮时，茫然忘却自身，心志思虑都排除在外，精神专注于内；眼睛看不见颜色，耳朵听不见声音，有人招呼也不上前，有人挥手也不惊动；身形自如舒展，万物都不敢侵扰我。我自认为无愧于赫胥、尊卢时代的百姓，先生认为我忙忙碌碌，不也是过分了吗？”我问：“既然如此，灌溉菜畦也有方法吗？”他说：“蔬菜的习性不喜欢干燥，干燥就会使生机受困而不能伸展；蔬菜的习性适宜湿润，但湿润过度，气就会受伤而逐渐屈曲。我日夜调节、调和水分，使它适合其中正的程度，于是蔬菜便茂盛秀美，娇艳繁荣。”说完，抱着瓮离开了。我体会他的话，觉得他大概是一个有道而隐居的人。任凭真性、自由放纵，不就是顺应并享受自己的天性吗？人物兴替变化，在俯仰之间，不正近于通达之人的宏大见识吗？心和耳的职能都收摄于内而不向外驰骋，不正近于专守一心、不二其志吗？种菜能够取得适中，不偏执于一端，不正近于治理百姓有政术吗？我急忙起身追赶他，抱瓮子已经进入竹林，在阴暗处闭门高卧。我敲门，他不答应，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我惆怅地退了回来。《西郭生传》【明】贝琼 西郭生姓陈，他的先祖是括苍人。五世祖是宋代少师退庵，曾任崇德县主簿。崇德地方四面平坦、没有山，民风质朴而崇尚文教，退庵喜欢那里，于是在县城西面的南津选择住所。到他的儿子清毅公时，开府任职，使家门更加显赫。清毅公性情刚直耿介，历任官职至尚书，通掌六部事务。年老后，穆陵为他书写“清节高风”四字加以褒奖，并在他的里门表题“清节里”。元朝末年，“清节里”的宅第毁于兵乱，后来人们在其上修筑月城。西郭生侍奉父亲螺室先生，在外开辟居地十年；后来归来，在月城西面结庐而居，谢绝宾客，读书授业，常有几十名学生。螺室去世后，西郭生没有做官的意愿。有人说：“凭你的才能，为什么不乘风云飞上仕途，与当时的人一争高下？如今反而挫伤志气、使志向枯槁，埋身田亩之间，难道不是走错路了吗？”他回答：“猩猩死于酒，苍蝇溺于甜汁，都是因为被眼前之物蒙蔽而忘了戒惧。我难道可以占据本不该占据的位置，使灾祸连累自身和宗族，像猩猩、苍蝇一样被小民和孩子嘲笑吗？”又说：“在营生经营中奉养八十岁的母亲，取出遗书教导儿子，使他不辱没我祖先的志愿，这样就足够了。”听到的人都认为他高尚。《万氏一义后传》【明】周起莘

译女子万义颛，字祖心，是浙江鄞县人，聪慧而能书写，常抄写《孝经》《列女传》，却具有刚烈丈夫的品行。因为她心中敬念祖先，又崇尚义气，所以取名义颛，字祖心。义颛的祖父是明威将军，因忠诚而死。父亲万钟，承袭宁波卫指挥之职。母亲曹太孺人。哥哥名武，嫂子张孺人。弟弟名文，妻子吴孺人，后来相继承嗣。父亲万文，就是鄞地人所祭祀、称为射龙将军的那个人。将军常在桂门巡哨，抵御倭寇；一天夜里，他乘坐楼船，远望见两支火炬，光芒像铁制剑环一样照射海水。火炬渐近，将军以为是倭船，便张弓发射大黄弩，一箭命中，火炬应弦落下一支。忽然一条龙跃出，翻动海水数千里，将军立即与龙搏斗，但力量敌不过它，楼船全部倾覆，他也死于其中。原来那两支火炬就是龙的眼睛，龙后来成为神，随着潮水上下出没，精灵声响常被当地人看见听见，于是人们为它建祠祭祀。从明威将军到射龙将军，三代之中有四位忠臣、三位节妇。义颛正值成年，曾请媒人，谨慎选择配偶，但尚未出嫁。弟弟射龙将军去世后，吴孺人怀有遗腹子而悲痛；祖父、父亲、兄长和弟弟都为国事而死，于是她私下祈祷说：“希望能生一个男孩。”但她仍未与媒人断绝往来。母亲曹太孺人在堂上哭着对她说：“你的祖父跟随高皇帝起兵，后来北征，奋力作战死在阵中；你的父亲死于逊国之难；你的哥哥随军征讨交趾而死；弟弟又死于射龙之战。你们万家恐怕要绝后了。” 嫂子张孺人、弟媳吴孺人哭着对她说：“姑母年老，缺少甘美的供养；你的兄弟又都死了，即使得了男孩，艰难抚养又怎么办呢？”义颛笑着说：“不用忧虑。”吴孺人生产，果然生了男孩，取名全。义颛于是感叹着起身说：“我们家三代因国事而死的有四个人，都没能用马革包裹尸骨归来；如今母亲年老，两个寡妇主持家事，而且都还年轻，留下的孤儿还在襁褓之中。维系宗族血脉的希望，只有这个孩子。我如果出嫁，就等于又失去一条臂膀；况且我作为女子终身不嫁，又能做多少事呢？古人说‘扶立孤儿很难’，我就勉强承担这件难事吧。”于是她便同媒人断绝往来，家人也想到要借助她的力量，因此没有劝她出嫁；她日夜一同抚养万全，同时治理家务，亲自纺织经营，支撑门户。万全还不到十岁，便承袭了父亲的官职。从明威将军到射龙将军，祖孙、父子、兄弟三代人，都不到三十岁便去世。曹太孺人、张孺人、吴孺人，也都年老去世。义颛过了七十岁才去世。义颛晚年仍能书写，亲手写下先世各次战功和死于国事的事迹，拿给万全看，使他努力尽忠尽孝；又让他学习古代兵法，万全每次询问，若回答得当，她便高兴；稍有不合，就气得不吃饭，直到万全长跪认错才停止。因此万全感奋发愤，后来成为更加著名的将领。从明威将军到射龙将军，共三代人。他们的墓都以冠和剑随葬，称为“冠剑墓”，子孙面对冠剑祭祀他们。唯独义颛另立祭祀，与射龙将军并列受祭，也从未中断。《浙江通志》卷二百六十六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浙江通志》钦定《四库全书》《浙江通志》卷二百六十七 艺文【九】跋 《唐湖州石记》跋【宋】欧阳修 以上这篇《湖州石记》的文字已经残缺，现存的部分也只能勉强辨认，考察它所记载的内容已经无法详知。只是它的笔画奇特雄伟，若不是颜鲁公，不能写成这样。颜公忠贞义烈的节操，明亮如日月，坚固如金石，自然可以光耀后世、流传无穷，并不需要等到他的书法保存下来才算不朽。然而颜公所到之处必有遗迹，所以如今各处都有。唐人的书法真迹流传到今天的，只有颜公的最多；看那些巨大的书法、深刻的碑刻，有的寄托在山崖上，他的用意没有一次不是为长远流传作打算的。大概其中也有个人兴趣和所喜爱的缘故。他在湖州所写、为世人传诵的作品，只有《干禄字书》和《放生池碑》还较多见于人家；但《干禄字书》只是杨汉公的摹本，连真本也已经讹误，于是便不再流传。唯独我的文集抄录其中一些。喜好古迹的人知道前人用意深远，那么在这些作品即将湮没磨灭之际，就尤其令人惋惜了。《跋傅给事崧卿竹友诗稿》【宋】陆游 王逸少曾经书写经书换取鹅，傅给事则用笼中的鹅换取竹子，这两件事都是我山阴地方最值得称道的佳话，人人都会讲，但换竹的事还不太显著，乡人以此为遗憾。唯独我陆游说：“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王逸少的志趣在世俗事物之外，不肯轻易为世所用，所以换鹅的事容易流传。”傅给事在南渡初年，忠义大节一时无人能比，虽然受谗言诬陷而不得尽其才能，但直到今天听到他的风范的人，都能使贪婪者变得廉洁、懦弱者立志，成为百世的师表；那么换竹的事本来就可以不流传，因为世人所见到的他的事业更为重大。傅给事遗文一百卷，如今收藏在秘阁。我任职▯府时曾见过它。嘉定元年七月庚申日记。《跋林和靖帖》【宋】陆游 祥符、天禧年间，士人的风节和文学名满天下的，有陕郊的魏仲先、钱唐的林君复；两人又都擅长作诗。当时天子修封禅、宣告太平，天下有这两个人在，便连麒麟、凤凰、灵芝、甘露也不值得一提了。林君复的书法又高妙胜绝，无人可比。我每次见到他的字，病得不用药便痊愈，不吃饭也感到饱足。忽然有机会看到上竺广慧法师收藏的两幅字帖，不知不觉肃然起敬。立法师能够舍弃一块石头，把它刻在山中，使我们这些人都能得到墨拓本来刮目相看、排遣胸怀，也是一件奇事。嘉泰甲子年十二月丁卯日，山阴陆某书。《跋林逋荐士书后》【宋】晁补之 我曾经走出钱塘门，沿湖到北山，有一条小路通向山坳，曲折幽深，菱角、水荇、鱼鸟都很可爱。经过林君的居所，我到墓下拜祭，只见尘土荒草，山风萧瑟。到了竹阁，读着屋梁间的诗，徘徊流连，心中充满追慕。我的老师病重时，曾看见有人结伴耕作，说：“不能和他们同群。”到了曾点，鼓瑟的声音稀疏，孔子喟然叹道：“我和曾点的志向相同；志向所趋，出仕不出仕又有什么关系？”林君逢上太平时代，本来可以出仕，难道是他的天性自甘疏远世俗吗？没有人祭祀他，并不在于他枯槁隐伏。至于他推举、提携后来者，希望他们闻名显达，反复表达这一志愿，仿佛唯恐来不及，真是贤德啊！《诗经》说：“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哪里才能得到林君这样的人而跟随他呢？元丰五年七月十四日，晁补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