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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忠集(宋周必大)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二【省斋文藁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0–62 段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二【省斋文藁十二】宋 周必大 撰防问金陵堂试防问五首问《春秋》何为而作乎?为褒贬而作也。齐豹之盗,三叛人之名微矣,皆谨书之,惩恶也。惩恶如此,褒善其可已耶?夫子之称管仲曰:“相威公,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称子产曰:“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之人也。”槩以《春秋》之法,固宜大书特书,不一书而已也。今以《左氏传》攷之,管仲自鲁庄九年相威公,而终于僖之十七年;子产自鲁襄十年见于传,而卒于昭之二十年。夫以四十余年执国政,成大功,则盟防聘问交乎诸侯者众矣。頋其姓名乃不一见于经,然则圣人褒善之防,果何所寓?万世之后,果何所劝乎?且管仲既正天下矣,孟子乃谓曾西之所耻;子产能使民以义矣,孟子乃谓“惠而不知为政”。意者以《春秋》无一字之褒,而为是纷纷耶?书讫《秦誓》,诗系《鲁颂》,学者疑之也久,诸儒辨之也详。今也,请无问其他,愿闻穆僖之政,其褒贬见于《春秋》者,视《诗》《书》所称异乎?同也?恭惟皇上圣学高妙,而于麟经尤致意焉。诸君皆能言三威七穆者也,异时奉集英之对,观华光之讲,必有成说,愿以一二告于有司【戊寅三月】问孝文之在御也,汉之为汉二十余年矣。五兵虽戢,文治未兴。其居公卿预谋议者,非绛侯之少文,则袁盎之不学,而释之之卑论也。贾谊以洛阳年少,言天下事,岂惟出当时诸老先生之右,而两汉名儒未有能越谊也。今观其传而可疑者三焉。谊之言曰:“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又曰:“德教洽而民气乐,法令极而民风衰。”虽使孔孟复生,不易斯言矣。而太史公曰:“贾谊明申韩。”呜呼,谊乎,申韩乎!夫以是疑其学,定官名,正礼乐,究三代之所以长,知暴秦之所以短,体貎大臣则礼行当代,分封诸侯则效见后世,谋畧如此,可谓美矣。奈何改定制度则有土德尚黄之异,欲试属国则有三表五饵之踈。夫是以疑其术。谊之谪长沙也,史谓意不自得,一闻鵩音,怪而悼之,胸中所存几于隘矣。及读吊屈之文,则缥然如千仭之翔凤,沕焉如九渊之神龙,殆将出险微,超寻常,而非藩国所能淹也。读自广之赋,则澹乎若深渊之靓,汜乎若不系之舟,固已同死生,轻去就,而非外物所能动也。夫是以疑其文。诸君将何以处此?若夫进则前席于夜半,退则数问以得失,凡其所陈亦畧施行。然则谓帝踈谊而东阳侯之属尽害之者,又何如也?愿虚心而承教焉【戊寅九月二十四日】问: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逺。人君言行,虽动天地,可也,况于民乎?况于士大夫乎?陛下克俭如大禹,不殖货利如成汤,卑服即功如文王。然犹辟室殿庐之侧,榜曰「损斋」,摛发宸藻,着惩忿窒欲之义。德风所加,何草不偃?甚盛举也。自汉以来,躬行节俭,莫如孝文。然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娼优下贱得为后饰,民之好奢,信难革耶?唐杨绾,一宰相耳,始辅政则黎干损驺驭,郭子仪散音乐,移风易俗,又何易也?诸君试评汉唐难易之由,然后推明今日之盛,有司愿寓目焉【己夘三月】问扶衰救▯,莫如忠;载道传逺,莫如文。周鼎将迁,斯道冺如也。固节义之大闲,续雅颂之遗音,不在屈平乎?二十五篇之作,志切而词深,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奈何学如杨雄,才如班固,或议其忠,或抑其文,学者疑焉。愿与诸君子论之。夫离骚赋于怀王之世,其词固曰:“依彭咸之遗则。”然则懐沙以感顷襄者,屈平之素志也,忠乎?非与?反骚作于元成之间,防章固谓弃田▯之所珍。然则挠节以从新莽者,杨雄之本心也,智也?非与?识者观之,必曰:“沉湘而逰忠已遂矣,使投阁而莫捄,智安在哉?”尚论千载,必有考于斯矣。太史公之传离骚也,谓其好色而不滛,怨悱而不乱,庶几兼国风雅颂之体。班固则不然,谓羿浇二姚不合于左氏,昆仑元圃不载于经义。及其陈尧舜,称汤武,讥桀纣,则置而不言,露才之诮,怨怼之诬,惟恐诋之不力也。司马相如何如人哉?固为賛曰:“要其归,▯之于节俭。”此与诗之讽谏何异?呜呼!曽谓屈平不如长卿乎?恭惟仁圣在上,数子固无与乎今之世矣。虽然,判忠邪,别是非,学者所宜尽乎心也。盍索言之【己夘三月】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二【《省斋文稿》十二】。宋周必大撰。策问。金陵堂试策问五首 问:《春秋》为什么要编写?是为了褒扬善、贬斥恶而编写的。齐豹盗窃之事,以及三次叛乱者的姓名虽然微小,都谨慎地记载下来,是为了惩戒恶行。惩恶既然如此,褒善难道可以停止吗?孔子称赞管仲说:“他辅佐齐桓公,使天下得到匡正,百姓直到今天还享受着他的恩惠。”又称赞子产说:“他行事恭敬,侍奉君上敬慎,养育百姓施以恩惠,役使百姓合乎义,这样的人啊!”按照《春秋》的褒贬原则,本来应当大书特书,绝不只是记载一次而已。如今考察《左氏传》,管仲从鲁庄公九年开始辅佐齐桓公,到鲁僖公十七年结束;子产从鲁襄公十年在传中出现,到鲁昭公二十年去世。他执掌国政四十多年,建立了巨大的功业,那么与诸侯结盟、聘问、交往的事情一定很多。然而他的姓名竟然一次也没有出现在《春秋》经文中,那么圣人褒扬善行的意旨究竟寄托在哪里?万世以后,究竟要劝勉人们什么呢?况且管仲既然匡正了天下,孟子却说这是曾西所感到羞耻的事;子产能够用义来役使百姓,孟子却说他“施恩惠,却不知道怎样治理政事”。难道是因为《春秋》中没有一个褒扬管仲、子产的字,所以才产生这些纷纷的议论吗?《尚书》写到《秦誓》为止,《诗经》编入《鲁颂》,学者对此疑惑已久,诸儒的辨析也很详细。如今请不要问其他问题,只希望听听穆公、僖公时代的政事:其中见于《春秋》的褒贬,与《诗》《书》所称述的相同还是不同?恭敬地想到皇上圣学高深精妙,尤其对《麟经》十分用心。诸位都能谈论三威、七穆,今后奉诏参加集英殿对策、在华光殿讲学时,必定已有成熟的见解,希望把其中一二告知有关官员。【戊寅三月】问:孝文帝在位时,汉朝成为汉朝已经二十多年了。兵器虽然收藏起来,文治却还没有兴盛。当时居于公卿之位、参与谋议的人,不是绛侯缺少文才,就是袁盎没有学问,或是释之所持的见解浅陋。贾谊以洛阳少年之身,谈论天下大事,岂止超过当时那些老先生,即使两汉的著名儒者,也没有谁能超过贾谊。如今考察他的传记,却有三点令人疑惑。贾谊说:“刑罚积累,百姓就会怨恨;背离礼义积累,百姓就会和睦亲爱。”又说:“德行教化普遍施行,民气就欢乐;法令严酷到极点,民风就衰败。”即使孔子、孟子再生,也不会改变这些话。然而太史公却说:“贾谊明白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唉,贾谊究竟是孔孟之道的人,还是申韩之学的人呢?他能够由此怀疑自己的学术吗?他制定官名、整顿礼乐、探究三代长久的原因、了解暴秦短促的原因;使大臣的仪容合乎礼制,于是礼行于当代;分封诸侯,效果又显现于后世。他的谋略达到这种程度,可以说很完善了。可是,他改定制度时,却有以土德为尊、崇尚黄色的不同;想要试行对属国的办法,又有“三表五饵”的疏失。因此,人们又怀疑他的政治方术。贾谊被贬谪到长沙时,史书说他心意不得舒展,一听到鵩鸟的叫声,就惊怪而悲悼,他胸中所存的见识几乎变得狭隘了。等到读到他凭吊屈原的文章,却觉得其中飘逸得像千仞高空飞翔的凤凰,幽深得像九渊中的神龙,几乎将要走出险境、超越寻常,绝不是一个藩国所能埋没的。读到《自广之赋》,又觉得它恬淡得像深渊一样幽静,漫无拘束得像没有系泊的船,已经把生死看得相同,把出仕和退处看得很轻,不是外物所能动摇的。因此,人们又怀疑他的文章。诸位将如何处理这些疑问?至于他进朝时,皇帝在半夜为他移席;退朝后,又多次向他询问得失,他所陈述的意见也大多得到实行。那么,说皇帝疏远贾谊,而东阳侯一类人都加以陷害,这种说法又该怎样解释呢?愿意虚心承受教诲。【戊寅九月二十四日】问:言语从自身发出,影响到百姓;行为从近处开始,却能被远方看见。君主的言行,即使感动天地也是可以的,何况对于百姓呢?何况对于士大夫呢?陛下像大禹一样能够节俭,像成汤一样不经营货利,像周文王一样衣着俭朴而专心于功业。然而仍在宫殿、庐舍旁开辟房室,题名为“损斋”,并写下御制文章,阐明惩戒愤怒、抑制欲望的道理。德行之风所到之处,哪一种草不倒伏?这实在是非常盛大的举措。自汉代以来,亲身实行节俭,没有谁比得上孝文帝。然而平民的屋壁却可以画上帝王服饰,娼妓、优伶等下贱之人也可以穿戴皇后的服饰,百姓喜欢奢侈,确实很难改变吗?唐代杨绾不过是一位宰相,他刚开始辅政,黎干就减少车马仪仗,郭子仪遣散歌舞乐伎,改变风俗又有什么困难呢?请诸位试着评论汉、唐改变风俗难易的原因,然后推明今日盛德,有关官员愿意拜读。【己卯三月】问:挽救衰败、扶助危困,没有比忠诚更好的;承载道统、流传久远,没有比文章更好的。周鼎将要迁移之时,这一道统几乎灭绝了。坚守节义的大原则、续接《雅》《颂》的遗音,不正在屈原身上吗?他所作二十五篇,志向真切而言辞深沉,即使与日月争光也可以。可是,学问如扬雄、才华如班固,有人议论他的忠诚,有人压抑他的文章,学者因此疑惑。愿意同诸位君子讨论这件事。屈原在楚怀王时代作《离骚》,其中本来就说:“依循彭咸留下的法则。”那么,作《怀沙》以感动顷襄王,是屈原一贯的志向,这算忠诚吗?不是吗?《反骚》作于元帝、成帝之间,扬雄明确说那是抛弃田骈所珍视的东西。那么,屈服气节而依从新莽,是扬雄的本心,是智慧吗?不是吗?有见识的人观察这些事,一定会说:“沉入湘水而死,屈原的忠诚已经实现了;假如投阁自尽而无人救助,智慧又在哪里呢?”后世评论千年以前的事情,一定会对此有所考察。太史公作《屈原列传》,说他喜爱美色却不淫荡,忧愤而不紊乱,差不多兼具《国风》《雅》《颂》的体制。班固却不是这样,说后羿、浇、二姚等事不合于《左氏传》,昆仑、元圃等事不见于经义。至于他陈述尧舜、称颂汤武、讥刺桀纣的地方,班固却置之不论,唯恐斥责得不够用力,甚至讥讽他炫耀才华、诬称他心怀怨怼。司马相如究竟是怎样的人呢?班固为他作赞说:“推究他的归宿,是引导人归于节俭。”这与《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唉,难道说屈原还不如司马长卿吗?恭敬地想到仁圣之君在上,这几个人本来都不能与今日相比。即便如此,辨别忠奸、区别是非,是学者应当尽心思考的事情。何不探究并说明它呢?【己卯三月】

问《论语》者,五经之管辖,六艺之喉襟也,岂容读而或疑,疑而不思乎?圣如尧舜,不可以有加矣。所谓愽施而济众,与夫修已以安百姓者,固优为之。子贡、子路尝有问焉,夫子何以皆曰“尧舜其犹病诸”?然则舎二帝而不以是为病者,谁也?夫子叹好仁之难,盖尝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及论诸弟子,则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夫三月之不违,日月之至,虽未底于大成,要为用其力矣。頋云未之见者,何也?六经惟《易》、《春秋》明天人之奥,至于《诗》、《书》、执礼,皆雅言也。何伯鱼过庭告以《诗》、《礼》,而不及《书》乎?“孝弟谨信,泛爱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此诲人之先后也。何四教之设,乃以文、行、忠、信为序乎?此皆学者之所疑,诸君平昔之所宜思也。若夫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寔若虚,曽子之言则然。何唐太宗以为孔子之说?孔頴逹以为圣人之谦?与夫太宗号为锐精经术,頴逹尝着《五经正义》,不应缪妄如此。意必有说焉,愿并陈之【己夘九月】宣州解试防问一首【己夘】问学校兴则教化明,王室尊则名分正,立言垂训,孰有大于此者乎?孔子天纵将圣,生于庠序废坏之际,欲驾其说,则四代之学政固宜谆谆乎时君之听,而洋洋乎七十二子之耳也。三复鲁论,乃无闻焉。谓青衿不至,无预治道而弗言与?则古之王者建国君民,何独以教学为先也?谓夫子虽言而门人弟子弗之记与?则凡寝食衣服之节,指顾趋进之容,皆谨书之,何为舍其大而录其小也?然则平居之不言,二十篇之不载,殆有深意于其间矣。七国纷争,成周不竞,孟轲氏以亚圣大才,厯聘于时,是宜惓惓尊王,少抑僭乱。今以二百六十一章攷之,曽微片言,谓齐梁方强不可告之与?则土地甲兵莫强于秦,秦犹为逄泽之防而朝天子,何独齐梁不可告也?谓战国之君不足责以大义与?则尧舜之道高矣逺矣,轲也犹且日陈于前,何为不可语以尊周也?然则宜言而不言,或言而不书,亦岂无深意也哉?恭惟主上缉熈光明,既得孔孟之心学,崇儒游艺,复取二书而肆笔焉。副墨所颂,徧于郡国。诸公久被奎璧之照,获以圣王为师,口诵心维,必将有见于此。敢问《论语》不言学校,其说安在?《孟子》不及尊周,其指安出?记诸善言者,孔子弟子也。或曰有子、曽子门人所作耳。然则刘向之言非与?著书七篇者,《孟子》也。或曰万章、公孙丑所记耳。然则赵岐之题辞非与?愿摅素蕴,发明之,庸称今日尊崇孔孟之意。家塾防问七首问三代以降创业垂统之君,其可称道者,汉高帝、魏太祖、唐文皇而已。是皆雄才大畧,转家为国,以弱为强者也。然而彭城之败,荥阳之诳,成臯之跳,广武之伤,汉之为汉,盖皇皇矣。濮阳马坠,势则衰;宛城矢及,身益危;临济殆哉,頼虎痴。魏之为魏,亦防防矣。西原追奔,不食者二日,雄信奄至,获助于敬德。于斯时也,太宗尝岌岌矣。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岂可恃天命之方昌而侥幸以为常也哉?此其可疑也。三君不皆有事于蛮夷乎?白登之众,辽东之师,乗中国既定之后,士马方强之时,而被围而徒归,殆不若栁城之役,兴兵于扰攘而决胜于险▯也。意者,用众自古之所难,而出竒兵家之善机乎?抑师有曲直,敌有强羸乎?此又可疑者也。喜用太公之兵法,自为新书以征伐,反复李靖之问答,则其规模凖古,类不轻发矣。及乎决机两陈,如转圜;应变千里,如举睫。回视古书,乃无一合,此又可疑也。至如夜思经传,登髙必赋,史氏取之,锐精经术,喟然文治,七德舞之,彼固不可专于用武也。高帝则不然,直溺儒冠而侮之耳。及读大风飞扬之词,四海横絶之句,其威灵气焰,凛乎超今而冠古,岂可与舒牋防翰、循规蹈矩者同日而语哉?此又可疑者也。或曰:高文之功盛矣,抑德也?若曹氏挟众以倾汉,学者恶闻而耻及之,岂其匹哉?善乎司马光之论曰:「魏取天下于盗手,非取之于汉室也。」故愿与诸君论焉,毋以其不应措于汉唐之间而遂黜之也。

译问:《论语》是五经的总纲,是六艺的关键,哪里容许读了还产生疑惑,产生疑惑却不思考呢?圣明如尧舜,已经不可能再有所增加了。所谓广泛施行恩惠、救济众人,以及修养自身而使百姓安定,本来就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子贡、子路曾经对此发问,孔子为什么都说“尧舜对此恐怕还觉得有所不足”呢?那么,除了尧舜二帝以外,谁还会把这些事情看作不足呢?孔子感叹喜好仁德很难,曾经说:“有谁能在一天之内把力量用在仁德上吗?我还没有见过力量不够的。”等到评论弟子时,却说:“颜回的心能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其他人不过是每日或每月偶尔达到。”三个月不违背仁德、每日每月偶尔达到,虽然还没有达到大成,总算是用过力量了。只是孔子说自己没有见过能够用力于仁的人,这是什么原因呢?六经中只有《易》《春秋》阐明天人关系的奥妙,至于《诗》《书》以及执掌礼仪的礼制,都是平易的言语。为什么孔鲤经过庭院时,孔子只告诫他学习《诗》《礼》,却没有提到《书》呢?“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谨慎守信,广泛地爱人并亲近仁者,实行这些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化。”这是教导人的先后次序。为什么设置四种教导时,却把文、行、忠、信作为次序呢?这些都是学者所疑惑的,也是诸位平日应当思考的。至于以有才能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以知识多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如无,实如虚,曾子的说法就是这样。为什么唐太宗却认为这是孔子的学说?孔颖达又认为这是圣人的谦逊?唐太宗号称精研经术,孔颖达曾撰写《五经正义》,不应当荒谬到这种程度。想来其中一定有道理,希望一并陈述出来。【己卯九月】宣州解试策问一首【己卯】问:学校兴盛,教化就会彰明;王室尊崇,名分就会端正。立言垂训,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孔子天性高明,将成为圣人,出生在学校废坏的时代;如果要推行他的学说,那么四代的学校和政教本来就应当反复向当时的君主详尽陈说,也应当向七十二弟子充分讲明。可是反复阅读《鲁论语》,却听不到这些内容。难道是因为学生没有来,所以这些事与治道无关,孔子便不说吗?那么古代君王建立国家、统治百姓,为什么唯独把教育放在首位呢?难道孔子虽然说过,而门人弟子没有记载吗?那么,凡是睡眠、饮食、衣服的细节,以及指点、顾盼、趋行、进退的姿态,都谨慎记载了,为什么舍弃重要的事情而记录细小的事情呢?既然如此,孔子平日不谈、二十篇中不载,其中大概有深意。战国七国纷争,周室不能振作,孟轲凭借亚圣的大才,历经各国游说,当时本应恳切尊崇周王,稍稍压抑僭越和乱政。如今考察《孟子》二百六十一章,竟然很少见到一句这样的话,难道是因为齐、梁正强大,不能告诫他们吗?那么土地和兵力没有比秦更强的,秦尚且在逢泽举行会盟而朝见天子,为什么唯独齐、梁不能告诫呢?难道是认为战国诸君不值得用大义责备吗?那么尧舜之道既高远,孟子尚且每天在他们面前陈说,为什么不能把尊崇周室告诉他们呢?既然如此,应当说却不说,或者说了却不记载,难道也没有深意吗?恭敬地想到主上光明盛大,已经得到孔孟心学的真传,崇尚儒术、游心六艺,又取《论语》《孟子》二书挥笔作注。辅佐墨迹所歌颂的内容遍及各郡各国。诸位长期受到皇帝文德的照耀,能够以圣王为老师,口中诵读、心中思考,必定会对此有所见解。冒昧请问:《论语》不谈学校,原因在哪里?《孟子》不涉及尊周,意旨从何而来?记录那些善言的人,是孔子的弟子。有人说,是有子、曾子的门人所作。那么,刘向的说法难道不是真的吗?著成七篇之书的,是《孟子》。有人说,是万章、公孙丑记录的。那么,赵岐《题辞》的说法难道不是真的吗?希望抒发平日积蓄的见解,阐明其中的道理,以称扬今日尊崇孔孟的意旨。家塾策问七首 问:三代以后,能够称道的创业垂统之君,只有汉高帝、魏太祖、唐文皇。这三人都有雄才大略,能够把家业转变为国家,由弱小转为强大。然而彭城战败、荥阳设诈、成皋逃脱、广武受伤,汉高祖建立汉朝的过程,实在危急。濮阳坠马,形势便衰弱;宛城中箭,自身更加危险;临济危急,幸亏有虎痴相助。魏太祖建立魏国,也很危殆。西原追击败军,两天没有进食,李雄信突然到来,才得到尉迟敬德的帮助。在这个时候,唐太宗也曾经十分危险。善于作战的人,能够使敌人受自己调动,而不被敌人调动,哪里可以依仗天命正在兴盛,侥幸取胜并把它当作常态呢?这是第一点可疑之处。三位君主不都曾对蛮夷用兵吗?白登之围、辽东之战,都是在中原已经安定、士马正强盛的时候,却遭到围困而空手返回,似乎还不如柳城之战:在动乱中出兵,却在险要处取得胜利。难道是因为统率大军自古以来就是难事,而出奇兵是兵家的高明机宜吗?还是因为军队有曲直,敌人有强弱呢?这是又一点可疑之处。唐太宗喜好使用太公的兵法,亲自撰写新书来讲征伐,反复讨论李靖的问答,可见其规模取法古代,似乎并不轻易出兵。等到他决断战机,两军对阵如同转动圆环;应付变化,远在千里之外也如同举目抬眉一样迅速。回头考察古书,却找不到一件完全相合的事,这是又一点可疑之处。至于他夜间思考经传,登高必定作赋,史官记取这些事,说他精心研习经术,感叹于文治,并且让人创作《七德舞》,他当然不能只专门使用武力。汉高帝却不是这样,他只是沉溺于儒冠而加以轻侮罢了。等到读到《大风歌》中飞扬的辞句、《横绝四海》的语句,那种威灵和气势,凛然超越当今而冠绝古代,哪里能与铺纸挥笔、拘守规矩的人同日而语呢?这是又一点可疑之处。有人说:汉高帝文章和功业都很盛大,难道这也是德行吗?像曹氏挟持军队而倾覆汉朝,学者厌恶听闻,羞于提及,难道能与汉高帝相提并论吗?司马光说得好:“魏是从盗贼手中夺取天下,不是从汉室手中夺取天下。”所以希望同诸位讨论,不要因为曹魏不应当置于汉、唐之间比较,就因此把它排斥掉。

问古之铨选也,任人;后之铨选也,任法。去古已逺,官未尝不冗也。惟任人,则可得而责焉。今固不然,阙才百余,而待选者动以千计。贤愚同滞,能否无别。士之失职也,如此。而朝廷不以是责吏部,亦曰「法固当耳,非吾过也」。于是近借逺次,嵗増季展,复取四选之阙,更互用之。向之所谓法者,亦且纷更而难守矣。虽然,犹未足以救一时之急也,况欲经逺哉?夫袭故常,则滞留之叹兴;限入流,则刻核之谤起。清源正本,可谓至难。考古御今,必有要道。愿闻中论,毋为空言。若乃赵文子举管库之士七十人,崔祐甫除吏八百员,其人果皆卓然可用者乎?抑所谓片善寸长者乎?考之于史,亦有可见者乎?当是时,官有定员,职有常守,一旦所举如此之众,不知何以处之也?并为究陈之。问战国之际,吾道不明,孟子所以切切然垂世立教者,不过尊孔氏,辟杨墨而已。韩愈号推尊孟氏者也,原道固曰:“其言道德仁义,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夫措杨墨于佛老之间,其辟之者至矣。及作《谏臣论》,乃曰:“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其读《墨子》亦曰:“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一以比佛老,一以为圣贤,一以配孔子,是特与孟氏大异,而其言亦自相戾矣。自列御寇以来,至于汉儒,数以孔墨为言,岂其道果可相为用与?抑愈也狥其名而弗思与?愿考其是非而折▯之。问刘禹锡有云:「八音与政通,文章与时高。」斯言一出,世未有改评者也。三国鼎峙,可谓厐裂,然诸葛武侯《出师表》尚能与《伊训》《说命》相表里。曹思王波澜之冨,葢亦浸滛乎风雅矣。唐太宗治几成康,而士大夫文体终不能扫齐梁之陋。下逮元和,其政化岂贞观比哉?而韩栁之文登汉咸周。凡是数者,其高下疑若不相闗,然诸君试为言之。问三代之政,或忠,或质,或文,子孙世守之,厯数百年,未之有改也。至西汉则不然,惠帝用曹参,以清净寜民,而画一之歌起。武帝表章六经,以号令文章为事,而公孙▯之徒以儒学佐之。及宣帝中兴,则又总核名寔,信赏必罚,而魏相之声着焉。夫为国行政,仅一再传而辄变,彼在位之奉行与斯民之耳目,毋乃纷更而莫知所守,惑乱而莫知所从乎?然而同归于治者,何也?是则三代胶其法而不变者,独非与?诸君试条其说,且评是三者,孰优孰劣,可施于今者,而茂明之。问夫子修《春秋》,先儒论之众矣。为左氏学,则曰:道周公之志也;言《公羊》者,则曰:黜周王鲁也;解《糓梁》者,又曰:明黜陟,着劝戒也。至唐陆淳举辟之,惟曰:救周之弊,革礼之失而已。其说果能屈三家而尽夫子之意与?若乃董生以为上明三王之道,《公羊》以为乐道尧舜,今以经考之:明三王者,何事?道尧舜者,何辞?愿并闻其说。问帝王之世,刑罚未尝废,特在乎钦恤明允而已。盛德莫如虞舜,太平莫知周成。然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所以待蛮夷猾夏、寇贼奸宄者备矣。司寇设官,其属六十,诛戮囚役,曲防事制,所以垂象魏而示万民者繁矣。而叔向乃曰:“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毋乃与《舜典》《周官》所载异乎?仲康命▯侯曰:“其或不供,邦有常刑。”是禹未尝无刑书也。伊尹戒太甲曰:“制官刑,儆于有位。”是汤未尝无刑书也。而叔向又谓“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不亦诬乎?叔向博矣,何以为此言而不悟?子产辨矣,何以受此名而弗辞?若乃画衣冠而民不犯,何以有四防之诛?刑措不试,四十余年,何以有管蔡之辟?夫近而大臣,亲而诸侯,犹未免于刑罚,谓愚民何?故愿与诸君论之。

文忠集卷十二

译问:古代铨选任用人才,后来铨选任凭法令。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官员却未曾不冗滥。只要任凭人来选拔,就可以责问具体的人。如今却不是这样:空缺职位只有一百多个,而等待选用的人动辄以千计。贤者与愚者一同滞留,有才能与没有才能的没有区别。士人失去职任,就是这样。可是朝廷不因此责问吏部,只说:“法令本来就是这样,不是我的过错。”于是近处借用远处的次序,逐年增加、按季度展限,又取四选中的空缺交替使用。先前所谓的法令,也变得纷乱更改而难以遵守了。即便如此,仍不足以挽救一时的急迫,何况想要维持长远呢?沿袭旧常规,就会产生滞留的叹息;限制入流,就会招致苛刻核查的讥讽。澄清源流、端正根本,可以说是极难的事。考察古代、治理当今,一定有关键的道理。希望听听中正的议论,不要只是空话。至于赵文子举荐管库之士七十人、崔祐甫任用官吏八百人,他们果真都是卓异而可以任用的人吗?还是只具有一点善处、寸长之才的人呢?考察史书,也有可以看出的根据吗?当时官员有固定名额,职位有一贯的职责,一旦举荐这么多人,不知道应当怎样安排他们?请一并详尽说明。问:战国时期,我们的道统不明,孟子之所以恳切地垂训后世,不过是尊崇孔氏、排斥杨朱和墨翟罢了。韩愈号称推尊孟子,他在《原道》中本来这样说:“他的言论谈道德仁义,不归入杨朱一派,就归入墨翟一派;不归入墨翟一派,就归入老子一派;不归入老子一派,就归入佛教。”把杨、墨置于佛、老之间,他排斥杨、墨可谓到了极点。等到写《谏臣论》,却说:“大禹经过家门而不进去,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还没有熏黑。”他读《墨子》时又说:“孔子一定采用墨子的学说,墨子一定采用孔子的学说;如果彼此不采用,就不足以成为孔子和墨子。”一处把墨子同佛、老相比,一处把他视为圣贤,一处又把他与孔子相配,这与孟子的观点大不相同,而且韩愈自己的话也互相冲突。自列御寇以来直到汉代儒者,多次以孔、墨并称,难道他们的道术果真可以互相采用吗?还是韩愈只是追随名声而没有思考呢?希望考察其中的是非并加以辨明。问:刘禹锡说过:“八音与政事相通,文章随着时代而高下。”这句话一出,世上再没有人改变这种评论。三国鼎立,可以说是天下分裂,然而诸葛武侯的《出师表》尚且能够与《伊训》《说命》相互辉映。曹植文章气势的丰富,大概也深受《风》《雅》的浸润。唐太宗的政治几乎达到成康之治,但士大夫的文章始终不能扫除齐梁时期的陋习。到了元和年间,政治教化哪里能与贞观相比?然而韩愈、柳宗元的文章却登上了汉代、晋代和周代的高度。这些情况的高下似乎彼此没有关系,请诸位试着说明其中的道理。问:三代的政事,有的以忠厚为主,有的以质朴为主,有的以文治为主,子孙世代守持,经历数百年都没有改变。到了西汉却不是这样:汉惠帝任用曹参,以清静无为使百姓安宁,于是《画一之歌》兴起;汉武帝表彰六经,以号令文章为政务,而公孙弘等人用儒学辅佐他;到了汉宣帝中兴,又总括考核名分与实际,诚信地奖赏、必定地惩罚,于是魏相的声名显著。治理国家、施行政令,仅仅传承一两代就立即改变,那么在位者的奉行以及百姓的耳目,岂不是纷乱更改而不知道应当守什么,疑惑混乱而不知道应当跟从什么吗?然而三种政术都同样归于治理,这是为什么?难道三代拘守一套法令而不改变,反而不是原因吗?请诸位试着分条说明,并且评论这三种政术哪一种优、哪一种劣,哪些可以施行于今天,把它阐明清楚。问:孔子修订《春秋》,先儒对此有很多说法。研究《左氏传》的说,是为了阐明周公的志意;谈论《公羊传》的说,是贬抑周王而尊崇鲁国;解释《穀梁传》的说,又认为是彰明黜陟、表明劝善惩恶。到了唐代陆淳列举并驳斥这些说法,只说是挽救周室的弊病、革除礼制的过失而已。他的说法果真能够折服三家并完全表达孔子的意旨吗?至于董仲舒认为《春秋》是向上彰明三王之道,《公羊传》认为是乐于称道尧舜,如今考察经文:所谓彰明三王,具体是哪件事?所谓称道尧舜,具体是哪句话?希望一并听到这些说法。问:帝王时代从未废除刑罚,只在于恭敬谨慎、体恤百姓、明察公允罢了。盛大的德行没有超过虞舜的,太平之世没有比周成王更清楚的。然而五刑都有相应的服刑规定,五种服刑又分为三种执行场所;五种流刑都有安置之处,五种安置又分为三等居处,用来对付蛮夷扰乱华夏、盗贼作奸作恶,已经完备了。司寇设置官职,属官有六十人;诛杀、戮辱、囚禁、劳役,以及曲折防范、办理事务和制定制度等,用来在象魏悬示法令、告示万民的事情也很多。可是叔向却说:“先王讨论事情,根据实际情况制定处置办法,不制定刑法。”这岂不是同《舜典》《周官》所记载的不同吗?仲康命令胤侯说:“如果有人不供职,国家有固定的刑罚。”可见禹未曾没有刑书。伊尹告诫太甲说:“制定官府的刑法,用来警戒在位者。”可见汤未曾没有刑书。叔向又说:“夏代有乱政,于是制定禹刑;商代有乱政,于是制定汤刑。”这不也是诬妄吗?叔向学问博大,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却没有觉察?子产明辨事理,为什么接受这样的名声而不辩解?至于画出衣冠就使百姓不犯法,为什么又有四个罪人被诛杀?刑罚放置不用四十多年,为什么又有管叔、蔡叔获罪?连近处的大臣、亲近的诸侯都不能免于刑罚,还能对愚昧的百姓说什么呢?所以愿意同诸位讨论这件事。《文忠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