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五十八【承明集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五十八【承明集六】宋 周必大 撰东宫故事二淳熙三年六月四日春秋左氏传》鲁昭公二十年十二月,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使人执之,辞曰:“昔我先君之田也,防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舎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某闻人君量才而授任,人臣量能而受职。既授任矣,必循名而责其实;既授职矣,必竭节以守其官。夫然后上无废事,下无充位,而国家之政修矣。昔者孔子之圣,其道固可以致主于尧舜,措俗于成康。然而为委吏,则防计当而已;为乘田,则牛羊茁壮长而已。盖以为吾之官在于是,能守其官,则道行其中矣。推而上之,为大司冦,摄行相事,则首诛少正卯以惩乱政,请治陈氏之罪以明王法。未三月而粥羔豚者弗饰价,男女行者别于涂。内焉道不拾遗,外焉齐归侵疆。兹非守官之效欤?由汉以来,上不能量才而授任,下不能量能而受职。英俊或沉于下僚,庸夫或窃于高位。故为有司则莫知出纳之吝,为守令则鲜着循良之称。居当言之地,缄黙而不言;当可行之时,退避而莫行。方其位卑禄薄,则曰“吾未能有所为也”,而莫之为;及位尊禄厚,则曰“吾不敢有所专也”,而莫肯为。呜呼!是曽虞人之不若也,国家何赖焉?虽然,人君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苟能探本反始以化天下,则虽虞人之贱,犹将守其官而不失,况于士乎?况于大夫乎?六月十六日唐高祖以秦王世民为天防上将,开天防府,置官属。世民以海内寖平,乃开馆于宫西,延四方文学之士。出教以王属杜如晦、记室房元龄、虞世南、文学褚亮、姚思亷、主簿李元通、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顔相时、谘议典籖苏勉、天防府从事中郎于志寜、军谘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陛德明、孔颍达、大学助教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并以本官兼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畨更值,宿供给珍膳,恩礼优厚。世民朝谒公事之暇,辄至馆中,引诸学士讨论文籍,或夜分乃寝。又使军直阎立本图像,禇亮为賛,号十八学士。士大夫得预其选者,时人谓之登瀛洲。某闻穆王命伯冏为周太仆正,而告之曰:「昔在文武,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懐忠良。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夫大臣而用正人,固理之常,无可疑者。彼侍御仆从之小臣,亦用正人,何也?盖大臣进见有时,论议有节,礼虽隆而情则疎,始虽敬而久则怠。非如小臣平居暇日,游宴偃息,未尝不预。倘于此得正人而侍左右,则从容暇豫,拾遗补过,无徃而非益。此所以出入起居,罔不钦也欤?」今太宗方在藩邸,当干戈甫定,庶事夫备之时,已能集英髦而与之游,分为三畨更日值宿。朝谒公事之暇,辄讨论文籍,或夜分乃寝。想其古今成败,政事得失,人之贤否,民之情伪,上无所不问,下无所不言,志同气合,其益多矣。是真得成周之遗意者也。厥后致治之美,庶几成康,虽由太宗天纵之圣,亦诸贤从容暇豫,拾遗补过之助也。呜呼!盛哉!七月三日后汉光武纪,帝毎旦视朝,日昃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寝。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寜。」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某闻天以日运故徤,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动故无疾,器以日用故不蠧。然则自天子达于庶人,虽有贵贱尊卑之殊,其不可不勤则一也。昔周公作《无逸》,歴叙商周之君:如中宗治民只惧,是以享国七十有五年;高宗不敢荒寜,是以享国五十有九年;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厥享国亦五十年。彼立王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则亦罔或克寿。其利害得失,岂不昭然易见耶?惟光武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毎旦视朝,日昃乃罢,讲论经理,夜分乃寝,故能明谨政体,总揽权纲,可谓得商周三君勤劳之义矣。享国永年,不亦宜乎?显宗乃劝以黄老养性,优防自寜,是岂《无逸》之指哉?七月十二日汉书·帝纪》班固賛: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増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何以台为?”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五十八【承明集六】宋周必大撰写 东宫故事二 淳熙三年六月四日 《春秋左氏传》记载:鲁昭公二十年十二月,齐侯在沛地打猎,用弓召唤虞人,虞人没有前来,齐侯便派人捉拿他。虞人申辩说:“从前我们先君打猎时,戴旌旗用来召唤大夫,用弓来召唤士,用皮帽来召唤虞人。我没有看见皮帽,所以不敢前来。”齐侯于是释放了他。孔子说:“遵守大道不如遵守自己的官职。”君子认为这话说得对。我听说,君主应衡量人才而授予职任,臣子应衡量能力而接受职务。既然授予职任,就必须依照名分考核实际成效;既然接受职务,就必须竭尽节操守住自己的官职。这样以后,上面没有被废弃的政事,下面没有尸位素餐的人,国家的政务就能治理好了。从前孔子那样圣明,他的道本来可以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社会风俗达到成王、康王的盛治。然而他做委吏时,只做到出纳钱粮准确;做乘田时,只做到牛羊肥壮成长。因为他认为自己的职责正在这里,能够守住自己的官职,道也就会在其中实行。后来升任大司寇,代理宰相事务,首先诛杀少正卯来惩治扰乱政事的人,请求治理陈氏的罪行来彰明王法。不到三个月,卖羔羊和小猪的人不再虚抬价格,男女行路时在道路上分开。国内做到路不拾遗,国外使齐国归还侵占的疆土。这难道不是守住官职的功效吗?自汉代以来,君主不能衡量才能而授予职任,臣下也不能衡量能力而接受职务。英俊之才有时沉沦在低级官职中,平庸之人有时窃居高位。因此,做主管财政的官员,不知道节省出纳;做太守、县令的,很少留下遵循善政的声誉。处在应当进言的位置,却闭口不言;遇到可以施行的时候,却退缩不做。正当职位卑微、俸禄微薄时,就说:“我还不能有所作为。”于是便什么也不做;等到职位尊贵、俸禄丰厚时,又说:“我不敢擅自作主。”于是也不肯做。唉!这竟然还不如那个虞人,国家还能依靠什么呢?不过,君主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如果能够探究根本、返本溯源,以此教化天下,那么即使是虞人这样的卑微之人,也将守住自己的官职而不失职,何况士人呢?何况大夫呢?六月十六日 唐高祖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天策上将,开设天策府,设置属官。李世民因为天下逐渐平定,于是又在宫城西面开设文学馆,延请四方有文学才学的人。他发布教令,任命王属杜如晦、记室房玄龄、虞世南、文学褚亮、姚思廉、主簿李元通、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谘议典签苏勉、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军谘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陆德明、孔颖达、大学助教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都以本官兼任文学馆学士,分成三班轮流值班,值宿时供给珍馐美食,恩遇礼遇优厚。李世民在朝见和处理公务的空闲,总是到馆中来,带领各位学士讨论文献,有时直到半夜才睡。又让军中直官阎立本为他们画像,褚亮为画像作赞,号称“十八学士”。士大夫能够入选其中的,当时人称作登上瀛洲。我听说,周穆王任命伯冏为周太仆正时,告诫他说:“从前文王、武王在位时,聪明圣明,大臣小臣都怀有忠诚善良之心。他们身边侍奉、驾驭车马的仆从,没有一个不是正直的人,以便早晚辅佐君主,无论出入起居,没有不恭敬的。大臣任用正直的人,本来是常理,没有什么可疑的。那些侍御仆从之类的小臣,也任用正直的人,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大臣进见有固定时间,议论有一定节度,礼数虽然隆重,感情却比较疏远;开始虽然恭敬,时间久了就会懈怠。不像小臣,君主平日闲暇、游宴休息时,他们没有不参与的。假如这时能让正直的人侍奉左右,那么在从容闲暇、安乐休息之中,就能拾遗补过,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不是有益的。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出入起居无不恭敬吧?”如今太宗正处在藩王府第,当战争刚刚平定、各项事务还没有完备时,就已经能够聚集英俊人才同他们交游,分成三班轮流值宿。朝见和处理公务的空闲,总是讨论文籍,有时直到半夜才睡。想来古今成败、政事得失、人的贤能与否、百姓的真实和虚伪,上面没有什么不询问,下面没有什么不直言;志趣相同、意气相合,所得益处一定很多。这确实是得到了成周遗意的人。后来太宗达到的太平治理,差不多赶上成王、康王,虽然由于太宗天生圣明,也有赖于各位贤人在从容闲暇中拾遗补过的帮助。唉,盛大啊!七月三日 《后汉书·光武纪》记载:光武帝每天早晨临朝,直到太阳西斜才退朝,多次召集公卿、郎将讲论经义政理,直到半夜才睡。皇太子看见皇帝勤劳不懈,乘机进言说:“陛下有禹、汤那样的明智,却失去了黄老之道养护性情的益处,希望您保养爱护精神,安闲自得地休养。”光武帝说:“我自己就喜欢做这些,并不感到疲劳。” 我听说,天因为每天运行而健行,日月因为每天运行而光明,水因为每天流动而不枯竭,人的四肢因为每天活动而没有疾病,器物因为经常使用而不被蛀蚀。因此,从天子直到百姓,虽然贵贱尊卑各有不同,但不可不勤勉这一点是相同的。从前周公作《无逸》,历数商、周的君主:中宗治理百姓时心怀敬畏,所以享有国家七十五年;高宗不敢荒废安逸,所以享有国家五十九年;文王从早朝一直到太阳过中天西斜,顾不上闲暇吃饭,他享有国家也达五十年。那些即位为王后生于安逸、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听闻百姓劳苦,只知道沉溺享乐的,也没有谁能够长寿。他们的利害得失,难道不是清清楚楚、很容易看见吗?只有光武帝亲身成就大业,兢兢业业像唯恐赶不上,每天早晨临朝,太阳西斜才退朝,讲论经义政理,直到半夜才睡,所以能够明察谨慎地处理政体,总揽权力纲纪,可以说懂得了商、周三位君主勤劳的意义。享国长久,不也是理所当然吗?显宗却劝他用黄老之道养性,安闲休养,这难道是《无逸》的宗旨吗?七月十二日 《汉书·帝纪》班固赞语: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马、服饰和器用,都没有增加;有不便利百姓的地方,就立即放宽禁令以利于民众。他曾经想修建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需花费百金。皇帝说:“百金,是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为什么要修台呢?”
某闻尧舜之时,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刮。禹亦以卑宫室为美,峻宇雕墙为戒,此帝王恭俭之意,歴代以为模范者也。夫臣民之家,力苟有余,犹能治居室,营台榭,为瓌伟絶特之观,岂擅四海九州之冨,傋千官百辟之奉,而不能捐百金作一台乎?盖人主措心积虑,与臣民不同,土木盛则财用殚,财用殚则赋敛重,赋敛重则民力屈,民力屈则祸乱作。是故始皇作阿房宫,东西五百歩,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以象天汉。既而盗贼徧天下,秦室以亡。炀帝无日不治宫室,两京及江都苑囿亭殿,虽多久而益厌,诏于汾水之原,营汾阳宫。既而义兵四起,隋祚倾焉。由是观之,文帝所以不为露台者,非恶之也,非吝百金也,惜民力也,欲保万世之基也。上方尧舜禹之三圣,其庶矣乎?七月二十三日三朝寳训,淳化二年,秘书监李至进新校御书。太宗因谓至曰:「嗜好不可不谨,不必逺騐前古。只如近世符彦卿累任节镇,以射猎驰逐为乐,由是近习窥测其意,竞以鹰犬为献。彦卿説而假借之,其下因恣横侵扰。故知人君淡然无欲,不使嗜欲形见于外,则奸侫无自入焉。」朕年长无他欲,但喜读书,用监古今成败尔。至拜舞称贺。某闻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圣人成天下之性,故淡然而无所嗜;众人以情逐欲,故纷纷而有所惑。欲知圣与愚之辨,特在嗜好之有无而已。况人君享四海之冨宅亿兆之上,一嚬焉,下无不惧;一笑焉,下无不喜。苟不能清心寡欲,使嗜好或形于外,则其害有不可胜言者。是故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今符彦卿一藩镇耳,以射猎为乐,初非过举,而其弊遂至扰民。为人上者,果可不审所尚哉!歴观前代创业垂统之君,继体承祧之主,当天下平定,徃徃嗜欲纷起,不溺声色,则殖货利;不事盘逰,则躭逸乐。于是谗谄面谀之人,窥其私而逢其恶,使既安之业复危,已治之功复替。此古今之通患也。惟我太宗则不然,手平僣伪,身致太平,功成矣,德盛矣,方且淡然无欲,惟读书以鍳成败。尝谓宰相曰:“朕躬承累朝防乱之后,励精求治,祁寒暑雨,未尝自便。若以酒乐自娯,则方务将壅,百姓何诉?”大哉言乎!奸侫虽欲窥测圣意,何自而入?诚可为万世法矣。八月八日唐太宗正观十二年,皇孙生,宴五品以上于东宫。上曰:“正观之前,从朕经营天下,元龄之功也。正观以来,绳愆纠谬,魏徴之功也。”上赐之佩刀。上谓徴曰:“朕政事何如徃年?”对曰:“威德所加,比正观之初则逺矣,人恱服则不逮也。”上曰:“逺方畏威慕德,故来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对曰:“陛下徃以未治为忧,故德义日新;今以治为安,故不逮。”上曰:“今所为犹徃年也,何以异?”对曰:“陛下正观之初,恐人不见常导之使言;中间悦而从之;今则不然,虽勉从之,犹有难色,所以异也。”上曰:“其事可闻欤?”对曰:“陛下昔欲杀元律师,孙伏伽以为法不当死,陛下赐以兰陵公主园,直百万。或云赏太厚,陛下云:‘朕即位以来,未有谏者,故赏之以导之使言也。’司户李雄妄诉隋资,陛下欲诛之,纳戴胄之谏而止,是悦而从之也。近皇甫德参上书谏修洛阳宫,陛下恚之,虽以臣言而罢,勉从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某闻自古人君为治,徃徃锐于初,怠于中,肆于后,此歴代之通患也。试以唐论之,所可称者三宗。如明皇,始用姚崇、宋璟之言而定祸乱,继纳韩休、张九龄之説而致太平。及其久也,专信李林甫,蔽塞视听,至谓谏官也,明主在上,羣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卒使明皇不闻其过,驯至幸蜀之役。宪宗始听李绛、白居易之忠告,继用崔羣、裴度之至计,削平僣叛,再兴唐室。及其久,坐受皇甫镈之欺而不疑,深恶裴潾之谏而加贬,卒至于轻信方士,服饵金丹,不得其终。独太宗则不然,逺肃迩安,不逾于朞月,胜残去杀,无待于百年,功德如此,尚何假羣臣之进言哉?然而尊魏徴如师友,待魏徴如骨肉,褒崇赐予,殆无虚月。既询昔者之善否,又计后来之得失。呜呼!若太宗者,可谓善于求谏矣。徴亦能随时指事,深切着明,不以患失为心,不以逆耳为惧,必欲人主思始而善终,据旧以鍳新。呜呼!若徴者,可谓善于纳忠矣。君为贤君,臣为良臣,其由此也夫。八月二十五日
译我听说,尧舜时代,殿堂高三尺,土台阶只有三层,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椽木不加刮削。禹也把宫室低矮简朴看作美德,把高大的宫宇和雕饰的墙壁当作戒律。这是帝王恭敬节俭的心意,历代都把它作为榜样。臣民之家,财力如果有余,尚且能够修治住宅、营造台榭,作为瑰伟奇特的景观;君主拥有四海九州的财富,具备百官群臣的供奉,难道会不能拿出百金来修一座台吗?这是因为君主用心筹划,与臣民不同:土木工程兴盛,财用就会耗尽;财用耗尽,赋税就会加重;赋税加重,百姓的力量就会困竭;百姓力量困竭,祸乱就会发生。因此秦始皇修建阿房宫,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万人,下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四周修筑驰道和阁道,来象征天上的银河。不久盗贼遍布天下,秦朝因此灭亡。隋炀帝没有一天不修治宫室,两京以及江都的苑囿亭殿,虽然很多却越来越感到厌倦,于是下诏在汾水原上营建汾阳宫。不久义军四起,隋朝国运就倾覆了。由此看来,汉文帝不修露台,并不是厌恶台榭,也不是吝惜百金,而是爱惜民力,想保全万世的根基。皇上正在向尧、舜、禹三位圣君看齐,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吧?七月二十三日 《三朝宝训》记载:淳化二年,秘书监李至进呈新校定的御书。太宗于是对李至说:“嗜好不可不谨慎,不必到很远的古代去验证。就说近世的符彦卿,多次担任节度使,把射猎奔驰当作快乐,因此身边亲近的人窥测到他的心意,争相把鹰犬进献给他。符彦卿喜欢并借用这些东西,他的下属于是放纵横行、侵扰百姓。所以知道,君主如果淡泊无欲,不让嗜好显露在外,奸邪谄媚之人就没有机会从中进入。”我年长以来没有别的欲望,只喜欢读书,用来鉴察古今成败罢了。”李至拜舞称贺。我听说,人一出生本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活动,是本性产生的欲望。圣人使天下人的本性得以成就,所以淡泊而没有特别嗜好;普通人随着感情追逐欲望,所以纷纷受到迷惑。要知道圣人与愚人的区别,特别就在于有没有嗜好。何况君主享有四海的财富,居于亿兆百姓之上,一皱眉,下面没有不害怕的;一笑,下面没有不欢喜的。如果不能清心寡欲,使嗜好显露在外,那么造成的危害就无法说尽。因此郑伯喜欢勇武,郑国人就赤手空拳与虎搏斗;陈国夫人喜欢巫术,百姓就滥行淫祀。如今符彦卿不过是一名藩镇将领,把射猎当作快乐,起初并不是过分的举动,但弊端最终竟发展到扰害百姓。做君主的,难道果真可以不慎重考虑自己所崇尚的东西吗?纵观前代开创基业、传之后世的君主,以及继承帝位、承奉宗庙的君主,天下平定以后,往往嗜欲纷纷兴起:不是沉溺声色,就是聚敛财利;不是从事游乐,就是沉溺安逸享乐。于是谗谄面谀的人窥探他们的私欲,迎合他们的恶习,使已经安定的事业重新危险,已经治理的功业再次衰败。这是古今共同的祸患。只有我朝太宗不是这样,他亲手平定僭伪势力,亲身造成太平;功业已经成就,德行已经盛大,却仍然淡泊无欲,只读书来鉴察成败。他曾经对宰相说:“朕亲身承受连续几朝发生叛乱之后的局面,振奋精神寻求治理;严寒酷暑、风雨交加,也从没有只顾自己安逸。如果拿饮酒享乐来娱乐自己,那么正当办理的事务就会壅塞,百姓向谁申诉呢?”这话多么伟大啊!奸邪谄媚之人即使想窥测圣意,又从哪里能够进入呢?确实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八月八日 唐太宗贞观十二年,皇孙出生,太宗在东宫宴请五品以上官员。太宗说:“贞观以前,跟随朕经营天下,是房玄龄的功劳。贞观以来,纠正过失、匡正错误,是魏征的功劳。”太宗赐给魏征佩刀。太宗对魏征说:“朕的政事比往年怎么样?”魏征回答:“陛下威势和恩德所达到的地方,比贞观初年远得多了;但使人喜悦服从这一点,却比不上从前。”太宗说:“远方畏惧威势、仰慕德化,所以来归服。如果不如从前,怎么会达到这种局面?”魏征回答:“陛下从前以天下还没有得到治理为忧虑,所以德义每天都有更新;如今把天下已经治理看作安稳,所以不如从前。”太宗说:“如今所做的仍和往年一样,为什么会有不同?”魏征回答:“陛下在贞观初年,担心人们不敢见常规、不能引导他们进言,所以勉励他们进言;中间阶段,您能够欣喜地听取并采纳;如今却不是这样,虽然勉强听从,脸上仍有不情愿的神色,所以不同。”太宗说:“这件事可以说给朕听听吗?”魏征回答:“陛下从前想杀元律师,孙伏伽认为按法律不应判死,陛下便把兰陵公主的园子赐给他,价值百万。有人说赏赐太厚,陛下说:‘朕即位以来,还没有进谏的人,所以赏赐他,是为了引导人们进言。’司户李雄妄称隋朝资财,陛下想杀他,采纳戴胄的劝谏而停止,这就是欣然听从。” 近来皇甫德参上书劝谏修建洛阳宫,陛下对他发怒,虽然因为臣的进言而停止修建,却只是勉强听从。”太宗说:“不是您,魏征就不能说到这一步;只是这个人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处境罢了。” 我听说,自古君主治理国家,往往开始时锐意进取,中期懈怠,后期放纵,这是历代共同的祸患。姑且拿唐朝来说,值得称道的有三位君主。明皇起初采纳姚崇、宋璟的意见而平定祸乱,后来又接受韩休、张九龄的主张而达到太平。等到时间久了,专门信任李林甫,堵塞视听,甚至说既然有谏官,明主在上,群臣顺从还来不及,哪里还用多说?最终使明皇听不到自己的过错,逐渐发展到逃往蜀地。宪宗起初听从李绛、白居易的忠告,后来采用崔群、裴度的高明谋略,削平僭越叛乱,再次振兴唐室。等到时间久了,却坐受皇甫镈欺骗而不怀疑,深深厌恶裴潾的进谏并加以贬谪,最终轻信方士,服食金丹,未能善终。唯独太宗不是这样。他使远方肃静、近处安宁,不超过一个月;制服残暴、停止杀戮,不必等待百年。功德已经这样盛大,哪里还需要群臣进言呢?然而他仍把魏征尊为师友,待魏征如同骨肉,褒扬尊崇、赏赐供给,几乎没有一个月空缺。他既询问从前政事的好坏,又考虑后来治理的得失。唉!像太宗这样,可以说是善于求取劝谏了。魏征也能随时针对事情进言,深刻切实而明白,不把担心失宠当作念头,不害怕逆耳之言,一定希望君主慎终如始,依据旧事来鉴戒新事。唉!像魏征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接受忠言了。君主成为贤明的君主,臣子成为良臣,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吧。八月二十五日
贞观正要·十年,太宗谓房元龄曰:「朕歴观前代,拨乱创业之主,生长人间,皆识达情伪,罕至于败亡。逮乎继世守文之君,生而冨贵,不知疾苦,动至夷灭。朕少小以来,经营多难,备知天下之事,犹恐有所不逮。至于荆王诸弟,生自深宫,识不及逺,能念此哉?朕毎一食,便念稼穑之艰难;毎一衣,则思纺绩之辛苦。诸弟何能学朕乎?选良佐以为藩弼,庶其习近善人,得免于▯过耳。」某闻商之高宗,周之文王,或旧劳于外,爰暨小人,或卑服即康功田功,惠鲜鳏寡,是以享国长久,号称贤君。在后之人,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不知稼穑之艰难,而惟耽乐之从,是以基业浸衰,贻笑后世。周公作《无逸》表而出之,凡所以为帝王之龟鉴也。唐太宗之心,其有得于此乎?尝谓左庶子于志寜杜正伦曰:“卿等辅导太子,常须为説百姓间利害事。”又谓魏证曰:“自古侯王能自保全者甚少,皆由生长冨贵,好尚骄逸,不解亲君子,逺小人。”又谓荆王元昌、呉王恪、魏王防曰:“自汉以来,帝弟帝子覆亡非一,并由生长冨贵,好尚骄逸所致,汝宜鍳戒熟思之,简择贤才为汝师友,受其谏争,勿得自专。”其説谆谆于再于三,今复以是语房元龄,可谓深得周公《无逸》之意矣。《诗》曰:“贻厥孙谋,以燕翼子。”太宗其有焉。九月十三日真宗咸平五年十月,召近臣观书龙图阁。帝曰:“朕自幼至今,读经典,其间听过数四。在东宫时,惟以聚书为急,其间亡逸者,多方访求,颇有所得。今已彚成正本,除三馆秘阁外,又于后苑龙图阁各存一本。但恨校对未精,如《青宫要记》、《继体治民论》,此一书二名并列篇目,盖求书之初,务于数多,不嫌重复,甚无谓也。”某闻人君潜心经典,最为急务。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要皆在于此。而又有圣帝明王已行之事可以为法,昬君乱臣已徃之失可以为戒。此所以汲汲孜孜,博观约取,而不敢怠也。书不云乎:「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兹不易之理也。今未暇逺求歴代,姑以本朝观之。太祖初得天下,外有五代僣伪之国,内有前朝跋扈之将,盖四分五裂时也。乃于即位之月,首幸国子监;次月又幸,仍诏加饰祠宇,及塑绘先圣、先贤、先儒之像,亲制文宣王兖公二賛,且欲尽令武臣读书,知为治之道。自常情观之,岂不疑用武之时,不应以此为先?而太祖圣虑卓然,独出百王之表,扫唐季之弊,然则立万世之基业,追三代之盛治,不在此乎?真宗以濬哲之姿,纉安平之绪,其留意斯文,有自来矣。厥后破北狄于澶渊,定西戎于灵夏,武功隽伟,皆由自昔读书之効。此我宋家法,是以表而出之。月 日唐宪宗谓宰相曰:「太宗以神圣之资,羣臣进谏者犹徃复数四,况朕寡昧,自今事有违宜,卿当十论无,但一二而已。」臣自观唐太宗纳谏之后,能继之者,其惟宪宗乎?知李绛数论朝政得失,则擢在左右;见白居易诗篇规讽,则召入翰林;今又宣谕宰相如此,真得太宗之用心矣。虽然,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夫防试贤良方正,本以求鲠切之论也。及牛僧孺等言直,则反行斥逐;至于考官,亦坐谴谪,其不能继太宗一也。裴均违约束,进银器,绛等请却之,不惟不从,又谕进奏院:“自今诸道进奉,无得申御史台。”其不能继太宗二也。绛数言吐突承璀之奸,既出为淮南监军矣,一旦夺绛相位,而召承璀为中尉,其不能继太宗三也。淮西既平,浸以骄侈,皇甫镈、程异晓其意,数进羡余,并得同平章事,裴度力言不可,乃疑为朋党,其不能继太宗四也。信方士之説,求金石之药,起居舎人裴潾论其无益,贬为江陵令,其不继太宗五也。嗟乎!宪宗号为听言纳谏者,犹不能自克,失其初心,又况于无意者乎?然则正观之治,比隆成康;元和之政,不得其终,于此大可见矣。淳熙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资治通鉴·唐元和七年,宪宗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为乐。”李绛曰:“汉文帝时,兵不血刃,家给人足,贾谊犹以为厝火积薪之下,不可谓安。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余州,戎马边尘,近接泾陇,烽火屡惊,加之水旱时作,仓廪空虚,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时,岂得谓之太平,遽为乐哉?”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退谓左右曰:“吉甫专为恱媚,如李绛真宰相也。”
译《贞观政要》记载:贞观十年,太宗对房玄龄说:“朕遍观前代,平定乱世、开创基业的君主,生长于民间,都能洞察人情真伪,很少有走到败亡的。至于继承世业、守成守文的君主,生来富贵,不知道民间疾苦,动辄走到灭亡的地步。朕自幼以来,经历经营、多遭艰难,完全知道天下的事情,尚且担心有所不及。至于荆王等诸弟,生长在深宫,见识不能达到远处,哪里能够想到这些呢?朕每吃一顿饭,就想到耕种收获的艰难;每穿一件衣服,就想到纺织绩麻的辛苦。诸弟哪里能够学得像朕呢?应当选择贤良辅佐作为藩王的辅弼,希望他们经常接近善良之人,能够免于过错罢了。” 我听说,商代的高宗、周代的文王,有的曾经长期在外劳作,因而接近百姓;有的穿着粗劣衣服从事安定国家、经营田地的工作,施惠于鳏夫寡妇,因此享国长久,被称为贤君。后世的人却处在安逸中,沉溺游乐和田猎,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只顾享乐,因此基业逐渐衰败,给后世留下笑柄。周公作《无逸》,把这些事表明出来,都是用来作为帝王借鉴的。唐太宗的心意,难道不是从这里有所领悟吗?他曾对左庶子于志宁、杜正伦说:“你们辅导太子,常常必须为他讲说百姓之间的利害之事。”又对魏征说:“自古以来,侯王能够保全自己的很少,都是因为生长在富贵之中,喜好骄傲安逸,不懂得亲近君子、远离小人。”又对荆王元昌、吴王恪、魏王泰说:“自汉代以来,帝王的弟弟、儿子覆亡的事不止一例,都由于生长在富贵中、喜欢骄奢安逸造成。你们应当引以为戒,深入思考,选择贤才做你们的师友,接受他们的劝谏争辩,不得自作主张。”这些话他反复诚恳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又把同样的话告诉房玄龄,可以说深得周公《无逸》的意义了。《诗经》说:“把谋略留给子孙,使后代安乐并辅翼他们。” 太宗大概做到了这一点。九月十三日 真宗咸平五年十月,召集近臣到龙图阁看书。皇帝说:“朕从幼年到现在,读过经典,其中听错了好几次。在东宫时,只把搜集书籍当作急务,书中散失的部分,多方访求,颇有所得。如今已经汇编成正本,除三馆、秘阁之外,又在后苑龙图阁各保存一部。只是遗憾校对还不精确,例如《青宫要记》《继体治民论》,明明是同一本书,却列有两个书名和篇目,大概是当初求书时只追求数量多,不嫌重复,实在没有意义。” 我听说,君主专心研究经典,是最急迫的事务。因为修养自身、整齐家庭、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根本都在这里;而且圣明帝王已经实行过的事情可以作为法则,昏君乱臣过去的错误可以作为戒鉴。这就是为什么要急切勤勉、广泛观察而择取要旨,不敢懈怠。《尚书》不是说过吗:“王者应求取广博的见闻,这正是建立政事;学习古代训诫,才会有所收获。不以古人为师而想使国家长久,这是从未听说过的。”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如今没有空闲远求历代事例,姑且从本朝来看。太祖刚得到天下时,外有五代的僭伪诸国,内有前朝跋扈的将领,正是四分五裂的时代。于是即位当月,首先亲临国子监;下个月又亲临,并下诏增修装饰祠宇,以及塑绘先圣、先贤、先儒的像,亲自为文宣王和兖公撰写两篇赞文,并且想让所有武臣都读书,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按照常情看,难道不会疑惑正是用武之时,不应把这件事放在首位吗?但太祖的圣明谋虑卓然超绝,独自超出历代帝王,从而扫除唐末的弊病。既然如此,建立万世基业、追慕三代盛治,不正在于此吗?真宗凭借深明睿智的资质,继承安定太平的基业,他留心儒学,原本就是有来由的。后来在澶渊击败北狄,在灵夏安定西戎,武功卓著雄伟,都是从早年读书所取得的功效。这是我宋朝的家法,所以特意把它表明出来。某月某日 唐宪宗对宰相说:“太宗凭借神圣的资质,群臣进谏仍然要反复多次,何况朕昏昧,从今以后事情有不合适的地方,卿应当反复进言十次,不要只说一两次。” 我考察唐太宗接受劝谏以后,能够继承这一点的,大概只有宪宗吧?宪宗知道李绛多次议论朝政得失,就提拔他在身边任职;看见白居易的诗篇有规劝讽谏之意,就召他入翰林;如今又这样告谕宰相,确实懂得太宗的用心。然而,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是困难。朝廷考察贤良方正,本来是为了求取刚直切实的言论;等到牛僧孺等人直言进谏,宪宗反而斥退驱逐;甚至连考官也因之被贬谪,这是他不能继承太宗的一点。裴均违反约束,进献银器,李绛等请求退还,宪宗不但不听,还下令进奏院:“从今以后各道进献,不得报送御史台。”这是他不能继承太宗的第二点。李绛多次说吐突承璀奸邪,承璀已经出任淮南监军,宪宗却突然夺去李绛的宰相职位,召吐突承璀任中尉,这是第三点。淮西平定以后,宪宗逐渐骄奢,皇甫镈、程异了解他的心意,多次进献羡余财物,并都得到同平章事的职位;裴度极力说不可,宪宗却怀疑他结党,这是第四点。宪宗相信方士的说法,寻求金石炼成的药物,起居舍人裴潾论说这没有益处,便被贬为江陵令,这是第五点。唉!宪宗号称能听取言论、接受劝谏,尚且不能克制自己,失去了当初的心志,何况那些本来就没有这种意愿的人呢?如此看来,贞观之治能够比肩成王、康王的盛治,而元和之政却不能善终,从这里就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了。淳熙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资治通鉴》记载:唐宪宗在延英殿召见群臣,李吉甫说:“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应当享乐。”李绛说:“汉文帝时,兵器没有沾血,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贾谊尚且认为这像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不能说是安定。如今法令不能制约的地方有河南、河北五十多个州,战马和边地尘土相接,近处接连泾、陇,烽火屡次使人惊恐;加上水灾旱灾时常发生,仓库空虚。这正是陛下早起晚睡、忧勤政事的时候,哪里能说是太平,仓促享乐呢?”皇上欣然说:“你的话正合朕意。”退朝后对身边人说:“李吉甫专门谄媚取悦,像李绛这样才是真宰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某闻喜同而恶异,众人之情也。喜同则谄防日至,恶异则直谅日疎。谄防至而直谅疎,国家欲不乱,其可得乎?为人上者所宜加察也。今宪宗既知李绛之贤,又知李吉甫之侫,明示黜陟可也。頋使之并居相位,是何异于薫莸同器,牛骥同皁?其不相为谋也,必矣。盖尝考之,古今莫不善于汉武帝,而莫善于本朝太宗也。武帝谓汲黯近古社稷之臣,不冠不见,是固知其贤矣。汲黯质责张汤文深小苛,面触公孙洪懐诈饰智,则忽而不察,反用洪为丞相,汤为御史大夫,而弃黯于外郡。然则谄防安得不至,直谅安得不疎乎?我太宗则不然,尹京之日,贾琰、窦偁同在幕。琰便侫多希防,偁常疾之。太宗与诸王宴射,琰在侧,屡賛德美。偁叱之曰:「贾氏子巧言令色,岂不愧于心乎?」太平兴中,太宗擢偁参知政事,中谢日,上谓曰:「卿自揣何以至此?」偁曰:「陛下以藩邸之旧,出于际防。」上曰:「非也,卿尝面折贾琰,朕赏卿直耳。」然则谄谀何由敢进,直谅何患不闻乎?故曰:「莫不善于汉武帝,而莫善于本朝太宗也。」
文忠集卷一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五十九【承明集七】宋 周必大 撰东宫故事三淳熙四年正月十一日说苑》子贡问孔子曰:“今之人臣孰为贤?”孔子曰:“吾未识也。徃者齐有鲍叔,郑有子皮,贤者也。”子贡曰:“然则齐无管仲,郑无子产乎?”子曰:“赐,徒知其一,不知其二。汝闻进贤为贤耶?用力为贤耶?”子贡曰:“进贤为贤。”子曰:“然。吾闻鲍叔之进管仲也,闻子皮之进子产也,未闻管仲、子产有所进也。”某闻人臣之功有二:有用一己之力者,有用众贤之力者。用一己之力,虽曰甚劳,然利泽加乎世者为有限;用众贤之力,虽曰甚逸,然利泽加乎世者为无穷。此不可不辨也。昔春秋之际,齐有管仲佐威公,九合诸侯,一正天下,厥功大矣。及身没之后,齐遂不振。郑有子产,爱民如母,为国以礼,晋、楚虽强,不敢加兵,功亦大矣。及身没之后,郑随以弱。是二子者,惟用一己之力,故功不传于后世。若乃鲍叔知管仲之贤而进之,所以致齐国之覇;子皮知子产之贤而进之,所以致郑国之兴。是二子者,能用众贤之力,故功不止于一身。向使管仲复能求贤而进之于齐,子产复能求贤而进之于郑,则齐之覇、郑之强,虽百世可也。吾夫子论人臣之贤,真得其要也哉!二月二十三日三朝寳训,真宗咸平三年,对太子太师张永德于崇政殿,自午至未,复数刻罢。某闻唐室之盛,莫如三宗。考其致治之由,皆以亲近文儒,勤信政事为本。如太宗之为秦王,开天防府,置官属十八人,分为三畨更日宿直。朝谒之暇,辄讨论文籍,或至夜分乃寝,故能成贞观之治。其后有若明皇,置丽正书院,聚文学之士,或修书,或侍讲。当时有以为无益徒费者,张説曰:“自古帝王于国家无事时,莫不崇宫室,广声色。今天子独礼文儒,发挥典籍,所益者大,所损者微。”上重其言,故能臻开元之盛。又其后有若宪宗,尝于宰相论治道于延英。日旰暑盛,汗透御服,宰相恐上体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禁中所与处者,独宫人宦官耳。乐与卿等且共谈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故能致元和之功。逮我真宗纂平安之运,守盛成之业,方且不自满假,勤于询访,引对旧臣,至移时而未已。视唐三宗可以无愧,咸平之政,度越有唐,岂无自而然哉?月十二日唐李晟收复京师,上思晟勲力,制纪功碑,俾皇太子书之,刋石于东渭桥,与天地悠久。又令太子书碑词,以赐晟。贞元五年九月,晟与马燧见于延英殿,上嘉其勲力,诏曰:“昔我烈祖扫隋季之荒屯,则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昭文德,恢武功,乃图厥容,列于斯阁。在中宗时,则彦范等着翊戴之绩;在明皇时,则幽求等申翼奉之勲;在肃宗时,则子仪扫殄氛祲。今则李晟等保寜朕躬,冝叙年代先后,各图其像于旧臣之次。仍令皇太子书朕是命,纪于壁焉。”复命皇太子书其文,以赐晟,刻石于门左。某闻高爵厚禄,宠待将帅,足以冨贵一时,而未足荣耀后世。若乃人主既制纪功之碑,又亲为图像之诏,又命皇太子书以赐之,此岂特一时之宠哉?殆无穷之荣也。观唐中兴,所谓将帅固不为少,其能以功名始终,有誉无疵者,惟郭子仪与晟二人而已。穷冨极贵,诚若相埒。至于当宁制褒嘉之文,储宫垂翰墨之宠,此则晟之所有,而子仪之所无也。抑尝推原其故,晟虽起自军中,然天资忠义,慕魏郑公之为人,上所頋问,必极言匪躬,尽大臣之节;而子仪多言军政,他无闻焉。论将帅之事为有余,论大臣之事则不足,两朝待遇,固自有轻重哉。六月三日孟光问郤正:“太子所习读并其性情好尚?”正答曰:“奉亲防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风;接待羣僚,举动出于仁恕。”光曰:“如君所言,皆家户所有尔。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畧智调何如耳。”正曰:“世子之道,在于承志竭欢。既不得妄有施为,且智调藏于胷懐,权畧应时而发,此之有无,焉可豫设?”光曰:“天下未定,智意为先。智意虽有自然,然不可力强致也。储君读书,寜当効吾等竭力博识以待访问,如博士探防讲试以求爵位耶?当务其急者。”正深以光言为然。
译我听说,喜欢意见相同、厌恶意见不同,是普通人的性情。喜欢相同,谄媚阿谀的人就日益增多;厌恶不同,正直宽厚的人就日益疏远。谄媚的人增多,正直的人疏远,国家想不混乱,能够办到吗?君主应当对此特别加以考察。如今宪宗既然知道李绛贤能,又知道李吉甫奸佞,明确表示升降黜陟就可以了;却让他们同时居于宰相职位,这与把香草和臭草放在同一器皿、让牛和骏马共食一槽有什么不同?他们必定不能共同谋划,这是一定的。我曾考察古今,善于这样做的没有超过汉武帝,而最善于这样做的没有超过本朝太宗。汉武帝说汲黯是近古以来的社稷之臣,不戴冠就不召见他,这固然知道他的贤能。汲黯当面指责张汤用法深刻苛细,又当面斥责公孙弘怀有欺诈、粉饰聪明,汉武帝却忽然不再察觉,反而任用公孙弘为丞相、张汤为御史大夫,把汲黯弃置在外郡。这样看来,谄媚阿谀怎么会不增多,正直宽厚的人怎么会不疏远呢?我朝太宗却不是这样。他在京城任职时,贾琰、窦偁同在幕府。贾琰善于谄媚,多方逢迎,窦偁常常厌恶他。太宗和诸王宴饮射箭时,贾琰在旁边,多次称颂太宗的德行。窦偁斥责他说:“贾氏子巧言令色,难道心里不惭愧吗?”太平兴国年间,太宗提拔窦偁为参知政事,他入宫谢恩时,皇上对他说:“你自己想想,为什么能到这个职位?” 窦偁说:“陛下因为我过去在藩王府中的旧交,所以出于恩遇提拔我。”皇上说:“不是这样,你曾经当面斥责贾琰,朕是因为欣赏你的正直才赏识你。”如此,谄媚阿谀还有什么理由敢于进用,正直宽厚的人又有什么忧虑而不能被听见呢?所以说:“善于这样做的没有超过汉武帝,而最善于这样做的没有超过本朝太宗。” 《文忠集》卷一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五十九【承明集七】宋周必大撰写 东宫故事三 淳熙四年正月十一日 《说苑》记载:子贡问孔子:“如今的臣子中谁最贤能?”孔子说:“我还没有看出来。当年齐国有鲍叔,郑国有子皮,都是贤人。”子贡说:“那么齐国没有管仲,郑国没有子产吗?”孔子说:“赐啊,你只知道一个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你听说过推荐贤人叫贤能,还是亲自出力叫贤能吗?”子贡说:“推荐贤人叫贤能。”孔子说:“对。我只听说鲍叔推荐管仲,子皮推荐子产,却没有听说管仲、子产推荐过别人。” 我听说,臣子的功劳有两种:一种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另一种是凭借众多贤人的力量。凭借自己的力量,虽然可以说非常辛劳,但施加给世人的利益有限;凭借众多贤人的力量,虽然可以说十分安逸,但施加给世人的利益却无穷。这一点不可不辨明。从前春秋时期,齐国有管仲辅佐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正道,功劳很大。等到他去世以后,齐国很快就不再振兴。郑国有子产,爱护百姓如同母亲,以礼治理国家,晋、楚虽然强大,也不敢出兵侵犯,功劳同样很大。等到他去世以后,郑国也随即衰弱。这两个人,只是运用自己的力量,所以功劳不能流传到后世。至于鲍叔知道管仲贤能而推荐他,因此造成齐国的霸业;子皮知道子产贤能而推荐他,因此造成郑国的兴盛。这两个人能够运用众多贤人的力量,所以功劳不止于自身。假如管仲也能继续寻求贤人并推荐给齐国,子产也能继续寻求贤人并推荐给郑国,那么齐国的霸业、郑国的强盛,即使延续百世也可以。我们的孔夫子评论臣子的贤能,真是抓住了关键啊!二月二十三日 《三朝宝训》记载:真宗咸平三年,在崇政殿接见太子太师张永德,从午时一直到未时,又继续了几刻钟才结束。我听说,唐朝最盛的时候,没有超过三位君主。考察他们达到治理的原因,都是把亲近文儒、勤勉信任政事作为根本。比如太宗做秦王时,开设天策府,设置属官十八人,分成三班轮流值日宿卫。朝见和处理公务的空闲,总是讨论文籍,有时直到半夜才睡,所以能够成就贞观之治。后来有明皇,设置丽正书院,聚集文学之士,有的编修书籍,有的侍奉讲学。当时有人认为这是没有益处、徒然耗费,张说说:“自古帝王在国家无事时,没有不崇尚宫室、扩大声色享受的。如今天子却独独礼遇文儒,阐发典籍,所得益处很大,所受损失很小。”皇上重视他的话,所以能够达到开元盛治。再后来有宪宗,他曾在延英殿和宰相讨论治国之道。天晚了,暑气又盛,汗水透过御衣,宰相担心皇上身体疲倦,请求退下。皇上挽留他们说:“朕进入禁宫后,能够相处的只有宫人和宦官。我乐于和卿等共同谈论治理国家的要旨,根本不知道疲倦。”所以能够成就元和之功。到了我朝真宗继承太平安定的运势、守成前代盛大的基业,仍不自满自足,勤于询问访求,召见旧臣,经过很长时间还没有结束。拿唐朝三位君主相比,也可以无愧;咸平年间的政治超过唐朝,难道没有原因吗?某月十二日 唐代李晟收复京师,皇上思念李晟的功勋,制定纪功碑文,让皇太子书写,刻在东渭桥旁,使它与天地一样长久。又命太子书写碑文,赐给李晟。贞元五年九月,李晟与马燧在延英殿觐见,皇上赞美他们的功勋,下诏说:“从前我英明的祖先扫除隋末的荒乱,有勇猛之士、不怀二心的臣子,彰明文德,恢弘武功,于是绘制他们的容貌,排列在这座阁中。中宗时,有桓彦范等人显著建立辅佐拥戴的功绩;明皇时,有刘幽求等人申明辅翼奉行的功勋;肃宗时,有郭子仪扫除灾乱。如今有李晟等人保卫安定朕身,应当按照年代先后,各自把画像绘在旧臣之后。仍命皇太子书写朕的这道命令,把它记在墙上。”又命皇太子书写这篇诏文,赐给李晟,刻石立在宫门左边。我听说,高贵的爵位、丰厚的俸禄以及对将帅的宠爱优待,足以使人一时富贵,却不足以荣耀后世。至于君主既亲自制定纪功碑文,又亲自下令绘制画像,又命皇太子书写后赐给他,这难道只是当时的宠遇吗?几乎是无穷无尽的荣耀。考察唐朝中兴时期,所谓将帅本来不少,能够以功名始终如一、有声誉而没有瑕疵的,只有郭子仪和李晟两人罢了。他们穷尽富贵、达到极高的地位,确实相差不多。至于皇帝亲自撰写褒奖赞美的文章、太子亲笔书写的恩宠,这是李晟所拥有而郭子仪所没有的。我还曾推究其中的原因:李晟虽然出身军中,但天性忠义,仰慕魏征的为人;皇上每次顾问他,他必定极力直言、不顾自身,尽到大臣的节操。而郭子仪多谈军政,其他方面却没有听说。评论将帅之事,他有余力;评论大臣之事,他却不足。两朝给予他们的待遇,本来就有轻重不同吧。六月三日 孟光问郤正:“太子学习什么,以及他的性情和爱好怎样?”郤正回答:“侍奉父母恭敬谨慎,早晚都不懈怠,有古代世子的风范;接待群臣,举止都出于仁慈宽恕。”孟光说:“像你所说的这些,家家都有。我如今所问的,是想知道他的权变谋略和智慧机巧怎样。”郤正说:“世子的道,在于承顺父母的心意、竭尽欢心。既然不能擅自妄为,那么智慧机谋就藏在胸中,权略应时而发;这些有没有,哪里可以预先设定呢?”孟光说:“天下还没有安定时,智慧和谋略最为重要。智慧和谋略虽然有天赋的成分,但也不是靠力量就能勉强造成的。储君读书,难道应当仿效我们这些人,竭力博闻强识,以等待君主询问,像博士探究经义、讲习考试来求取爵位一样吗?应当先致力于最紧要的事情。”郤正深深认为孟光的话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