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二百

译我以晚辈学生身份，早年登临崇高门墙，您以温和的容颜屈尊下问，仿佛让聋者借以听闻。皇帝的诏命册文完成后，我代天发言却写得不好；大概是宿世缘分和奇妙契合，才蒙受您的褒奖【您每次有除授，制词多由我起草。您对我说：“大概是宿世缘分和奇妙契合。”】在修门一别，岁月转眼如飞蓬；我寄书常常先行，问候您孤独的踪迹。如今听说您已经亡故，泪水沾湿胸襟；封缄文辞写下怀念，恭敬地以一杯酒祭奠。仰望敬奉您的英灵，请鉴察我的诚挚情怀。宝谟阁直学士、通奉大夫、致仕杨万里 六七月间，听说您患病，正想前往问安。我当时疾病正重，没过多久，又听说您已经好转，还能撰写鸿文来应酬他人的请求。为什么一夜之间竟突然不起？哲人就这样凋萎，骑上那箕宿尾宿而去。天柱折断，泰山倾颓；国家失去股肱，道统失去师宗。上天啊，何其令人痛惜！一位老臣不肯留下，从家中归于邦国，听闻者都流泪。您从绍兴年间由诸生奋起，独自提笔，万人没有谁能抗衡；于是取得两科，进入三馆，掌管诏令，成为首要的辅弼。中兴以来，谁能在词臣中居首？汪龙溪学士说：“真正的公才在我之后，却又超过我。”您颁发皇帝的命令，天下无双。高皇倦于勤政，把帝位让给孝宗；托付太子的人是谁？是陈鲁公陈孝；让位于光宗之后，继承陈鲁公事业的就是您。您扶持太阳车照耀天下。过去汉代的董仲舒、贾谊，文章美盛，他们难道没有文才吗？有文才而没有相应地位。唐代房玄龄、杜如晦，星垂般显赫，具有宰相功勋，他们难道没有地位吗？有地位而文章不足。文才与地位兼备，您尤其突出。您的文章有典谟之体，功勋如伊尹、周公。您年满七十，健康如霜鹘，却挂起冠、归还笏板，回到午桥；与渔樵争席，游览山岫、嬉戏江川，临风吟哦、对月歌唱，酒船中纵情酣饮，诗阵纵横跌宕。九老也不算高寿，七贤还没有放达；赤松子跟随您在前，蟠溪老人姜太公的高寿与您并肩，汾阳王郭子仪的福寿由您全部拥有，神清之士的蜕化境界使您成为仙人。这样看来，您没有一件遗憾，而我的心却极其悲痛。对贤者凋零的伤感，哪里只是我个人的私情呢？朝奉大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彭龟年。我到您门下求学已经超过三十年，质疑问事，哪里只是一两次？凡有所请教，您没有不答复的；凡有闭塞，您都为我开启。等到您被朝廷起用，无论职位高低，都不忘爱护我，不只是把我当作游击副职。我的直率言论有时发出，您全都像大海一样容纳；既不是因为依附而亲近，也不是因为违逆而悖离。彼此诚信交接，从此便心神相通。您镇守长沙时，我从外地入朝；您的大化播散之处，嘉美的种子仍然存在。我竭力以您为首，想要勉力追随却未能达到。风声一变，忽然兰艾分判；太空高远，也会蒙尘；利害相互磨损，云雨呈现万般形态。只有您淡然处之，看不见丝毫芥蒂。无论您在东在西，彼此问候从未懈怠；每天都能听到您的起居消息，不需借助一位使者。忽然传来您卧病的消息，神色惊骇。没有过多久，又高兴听到您的病已经痊愈。三忠之碑，笔力足以驾驭万牛，足以预卜您的高寿，根本不必再用卦象推算。讣告忽然传来，远近都叹息不已。声气相同，感情自然加倍；相隔十驿，想要前往却仿佛刀割。薄酒不能润泽祭品，便以芷草和茝草相佐，用来抒写我的哀痛。眼泪如洗脸的水般不断流下。朝请大夫、宝谟阁待制、知潭州何异。凡是把形体寄托于天地大化之中，把一粒微小之身置于万钟财富之间，都可叹息各人的分量并不相同，纷纷扰扰，胜负高下没有一致。有的人文章昌盛却功业不足以惠及万物，有的人爵位显赫却声名不足以流传久远；有的人自身清正却福分未必深厚，有的人施予丰厚却得到的报偿未必隆盛。所以萧何、曹参的功劳足以成就汉朝，却没有绘于图画、装饰于礼服的文采；班固、扬雄的文章足以光耀国家，却没有钟鼎铭刻的功勋。香山白居易，清名照耀千古，却未能摆脱声色的牵累；绿野裴度，希望晚年从容自处，却仍然凛然处于风波冲击之中。伟大的我公德行完备，千万之中才偶然一遇；显明辅佐，成为四朝元老，却仍能勤于细小事务。润饰皇帝法度，确定一王成法，却全不见自矜的容色。这难道是上天赋予本来如此，还是学习功力充实而成？进而登上鳌门，升入凤掖，便专擅儒宗中的妙选；掌握魁柄，居于枢极，又屹然有古代大臣的风度。退居后浏览词林，历览文苑，尽行多能之事以涵养道真；探求义理奥妙，又上接邹鲁心传的宗旨。看透世道波涛汹涌，脱离羽翼所困的樊笼，束好衣冠而自在遨游，在巢松之间寻求玄妙真谛，记述平园的草木，已经经历了多少春冬。即使开国于全益，位居三孤之首，退居时却像山泽中的瘦士，胸中从不存留芥蒂。凡是山川名胜，都借您的文章而得以不朽；丰碑隆碣几乎遍布天下，您的姓名连儿童都熟识。高文大篇浩浩荡荡，累积万轴，难以收尽；家家收藏、户户诵读，刻在美玉上而流传无穷。风台月榭之间，一唱一和，却没有沉溺于赏玩外物的牵累。以文章三昧游戏自娱，写作将要耗尽手足之力，却直到生命终了仍不知疲倦。可叹大雅的典范，惆怅从前曾与您交游。近来我在六院忝居荣职，知道您一如陶渊明般自得；将要任湖湘漕运，依靠您的幕府辖境，承蒙您亲切周密的爱护，极尽心意为我周旋。想着分别之后的音书，往往按时遣送、每月相通。可叹蜀道尚未归来，苦于行役匆匆。曾寄语鲤庭，请您珍重保养身体、安睡安食。正当迁藩稍稍安定，想裁纸写信自行通问；忽然星辰陨落显示变故，悲伤栋梁折毁而报凶。九州四方的士人都失声流泪，何况我承受您深厚的眷顾契契，要写尽您生前身后的哀荣，安慰心中的悲痛。您如果尚未亡故，请鉴察我的心意。朝请大夫、知衢州章颍 您当宰相时，正好招徕众多俊才，以道德辅导君主，适逢三朝揖让禅代的盛世；学术宏博兼备，文章光彩灿烂，经世之德坚定不移。因此职位虽高而内心却谦抑，尽情进言毫不隐讳；常常身体退处而声名更加高隆。荣枯不足以成为您的忧戚，毁誉不足以成为衡量您的轻重。您脱下鞋履离开宫殿台阶，戴角巾归居绿野；典谟藏入云汉般的文章之中，楼阁占据山川胜景。您雍容退居，广博而又约束后学；对远方来人，也不遗弃蝇头小楷；谈论文义、饮酒，经常与亲友相对。要想有人能像您，必定要等待来世。善人是天地的纲纪，为什么上天不肯留下您？朝廷尊重您的德行和年齿，如今竟至于震动哀悼。送终的车马百辆来到墓道，奔赴义理的人从千里之外到您门前哭泣。我章颍未能赶上丧事，惭愧又如何解除？捧读您赐下的五云翰墨，恍惚如同新近崇敬相见；四尺封草却惊觉已经隔宿。不能以百身赎您，只能陈列一奠表达诚意；有誓言在此，愿您的神灵不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朝奉大夫、新任权发遣抚州杨方

译您早年便负有瑰奇才德，出世即成为嘉瑞；正值绍兴末年、熙道初年，北方来的群贤尚未远去，南渡中兴日益隆盛。您成为朝廷贤士的羽仪，文饰皇帝的政略；这正如从千仞之下仰望德辉，扬起五音、挥洒五彩。到了您端正一王法度、总领百揆权柄之时，发扬太平之道，光明地承受皇帝揖让禅代的命令，成就二代郁郁文盛之声，三纪温和之治；这正如调和盐梅而使滋味鲜美，成为舟楫而渡过洪流。至于扶持正道、主持是非，雍容而不冒犯；节操安定、义理深厚，如竹箭有竹心、松柏有坚心。后来士人声望交相归附，贤能之路几乎完全开通；上者信任，下者顺服，如北斗斟酌元化、巨壑吞纳百川。之后您以节操成为致仕的开端，超过平津侯公孙弘减损仪制的风范；朝廷优厚地安置您于家林，您归居而天下更加尊重，如良玉深藏而光辉照天，九鼎安稳而国家壮盛。于是玉树枝条不老，精神刀刃长新；文章在九十岁时仍然美盛，碑版光照四方，如尹吉甫的穆清风度、卫武公的《淇奥》之德。可叹我这个晚生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太晚，再次任职郡国，常常执持几杖承受您的德荫；有时像承接垂露、聆听教诲，有时又如面对洪钟，正如登李膺之门、听郑国之虎声。我流落在漳水之滨，迟滞于泽畔，孤单的身影自相遮蔽，孤高的风骨仿佛被遗落；您赐下的书信仍保存着，满满地整齐放在书架上，正如寸草受到长松荫庇、寒谷得到春天的律气。哪里料到台象中裂，文星在夜晚陨落；对于渺然仅存的遗老凋零殆尽，我悲叹不已，实在痛惜泰山倾颓、栋梁毁坏。我正抱病相隔十舍，顺着一水流泪，惭愧不能在豫章以酒祭奠，反而辜负了江夏的粮食；封缄文辞寄托祭奠，请您鉴察我的心意吗？又想到您的神魂归于河汉，超然遥远地游于八方之外。奉议郎、权发遣吉州军州事胡元衡。本朝元老，当代一人；儒者宗师，四海之中只有这样一位。您的德行纯厚温润，如同美玉；四时的和气，您无不具备。您的学问博大，浩瀚没有边际，贯通六经，错综百家。世上没有比两制更荣耀的职位，儒者把它看作蓬瀛仙境、泛海求仙，而您从容平步其间达十年。世上没有比两地更尊贵的职位，前人把它比作直达天际的高墙，而您前后居此首尾十年。更大的功业，是辅佐阜陵，与圣德相互辉映，帮助成就大平；绍兴、淳熙两朝三位圣主内禅，独独把重任交给您。皇极大建，盛美高耸如山；您端庄执礼立于庙堂，成为斯文宗主。天下安康，皇帝的眷顾更加隆厚。您退居则勇于退让，在钟鼎与山林之间都备极光荣恩宠。朝廷把湘水一带交给您，仍想起用您，而您的请辞更加坚决。接连不断的诏书到来，您归卧家中。高尚风度矫矫不群，幅巾藜杖，忘却机心，与鱼鸟相亲，在平园从容度过十年。您在百尺高楼、万卷藏书之间欢娱，饮茶饮酒、投壶下棋，商量古今。如同唐代晋公、周代卫武公。到了这个春天中旬，夜里陨落一颗星，光芒如流电，老幼都十分惊骇。我心知这是您的祥瑞，却不忍说出口。十月的吉日，果然传来讣告。唉！像您这样出生，德行美好、安康宁静；爵位达到三孤，寿数达到八十。您的姓名篆刻在鼎彝上，功勋充塞天地。这样的人竟然终老，难道还值得长叹吗？可是哲人却凋谢了！国家失去蓍龟，大政大谋无从考察决疑；蠢蠢苍生，依靠哪一座岩石？勤勤恳恳的秀民，又归向哪一座宫墙？谁不在街巷中哭泣，为失去自己的依靠而哀悼。元衡滥居一障之任，以效力官府而通于您的德行，承受的恩遇最为隆厚；您的举止行动都是我的法则，何况过去又曾趋承贤者，朝廷中的正直之士看待我如同看待您，情义等同于父辈。如今您远逝，我的内心悲伤不已。您的音容并不遥远，酒食陈列在席上，哭着在两楹之间祭奠，眼泪落下填满胸臆。刘崇之担任朝议大夫，并代理成都府路提防刑狱。斯文的命脉，关系到国运的兴亡。显赫的我宋，承受上天无疆的保佑；哲人宗师前后相望。自唐代仰慕韩愈以来，断绝的绪脉茫然无着；过了二百多年，上天深厚地降生欧阳修，五行正气聚集于郑乡，魁星般的台阁光耀宇宙、储藏祥瑞。又过了一百年，正值时代清明昌盛，重新降生我公，成为蓍龟和栋梁。经邦济世的才业、命世的文章，仰观德辉独步词场；九霄之上平步而登，进入紫微宫和玉堂；王者的言语广泛传播，四方传诵。制作文章极其盛大，居室中富藏典籍；浑厚浩大、巍峨光明。正笏垂绅，雍容立于庙廊；辅佐洪大教化，明谋良策加以赞襄；忠心可比稷契，教化超过虞唐。洁白无瑕如玉，声望高昂如泰山岩石，又如景星凤凰。翩然勇退，把轩车衣裳视如敝屣；鸣珂之声中安闲燕居，几杖鞋履从容往来。像绿野晋公裴度，像赤松子张良。著书满家，文字如金薤琳琅；沉浸于醇厚文气，温润而铿锵。士人登上您的龙门，没有一种才能不被发扬；能勤于小事，也兼收寸长。尊贵而谦逊，屈尊接济他人，有孔子的温良。真贤与您同时代，这种快乐没有尽头；心意与造化相合，道术上承羲皇。愿长者永远享受高寿，安康从天而降。皇帝哀悼元老，派巫阳下界招魂。谁能成为高大的乔木，只能徒然追想甘棠。自怜与您相隔孤独，才疏学浅。士大夫中我出身晚，承蒙您将我置于同列。我仰望您的高尚德行，如仰望大海；游身于您播施的教化之中，整衣登临您的门墙。您的德行深知我，始终不曾忘记。我一旦离开您的阶前，屡次更换星霜；每次写信致敬，都担心文辞浅陋狂妄。您飞来的宠赐答复，我实在担当不起；三次熏香拜读您的宝贵墨迹，十层包裹珍藏锦囊。如今我倚庐守丧直到终了，登高望父般长久悲伤；含着哀痛写下祭辞，惭愧不能自量。您特意写下的铭文，使幽暗墓土也有光彩；您生前令人哀痛，死后又得到荣宠，感动之情刻入肺腑。恭敬拜谒东阁，想要道谢却来不及。稍微远隔寒暖，您的饮食起居不能详知；忽然隔绝古今，平生愿望哪里还能偿还？平生尊仰依归之情，只剩下这一瓣香。迎着风向西遥望，徒然使眼泪更加滂沱。朝请郎、权发遣柳州军州事曾三聘。

译福德齐备而位居尊贵，古来有成法格言。遍观近世，得到这些的往往有所偏缺；只有堂堂我公，间或禀受于天，五种福德无一缺失，兼具三达德而完整。德业早成，为高庙所简记；在麟省任小储官，在乌台接受明察试用；都认为这样的哲人，后来应当把重任交给他。阜陵即位，立即让您掌管中书制诰。您面对受宠幸的小人和大奸人，哪里肯委屈原则、弯曲一尺来求取正直？不久便引退。八年后召回禁林，起草诏书精心思考，不敢辜负初心。枢密之事关系正邪，事关社稷；典故虽无人问，论思却有职分。守道与官职并不争竞，翰墨和天意都不能改变您，您浩然离国。赫赫声望所在，只有盼望您归来；堂堂宰相事业，舍您又有谁能担当？当时中外万口一词，明圣在上，自然明察而知。三年后重新归朝，众人指望您不久便大用；重重印绶相累，徘徊于近臣之列，皇帝眷顾无不隆厚。进用时难道不勇敢吗？最终把政务交给您。担当远大任务、肩负重大责任，礼文典册由王制加以彰明；宪度品式仍遵循旧日制度。荐举擢升、汲引人才，士人甚至不知道是谁；充实朝廷、安抚怀柔，远方之人没有能逃脱您的感召。经纬弥缝，充分施展忠诚之力；事业文章，两方面都达到极致。欧阳修、范仲淹、韩琦、吕夷简，您与他们并肩比迹；治理成效大略相同，如嘉祐、庆历之治；舜重新把帝位授予禹，您秘密辅佐圣明谋略。任职百日便归还政权，忠诚和爱国之心哪里会改变？只是皇帝念及旧臣，起用您镇守荆湖，后来又调换到乡部。锦绣般的白昼生活，广大屋舍和名园，正可以在那里安享晚年；楼阁高耸、观览明丽，花竹妍好，钟鼓管弦相伴，再以文章辞藻助兴。著书成就充满家中，每日都有脱稿之作。人们说国家的蓍龟，遇到疑难便来请教；说士人的模范，四方都以您为师；说您已有八十高寿，还可以登上期颐。为什么忽然疾病发作，上天却不肯留下您？我曾早年登临您的门下，受您知遇；后来承蒙您的爱护，却与您相隔，东阁一别竟已十七年。到您乡里宅第拜见，致唁后匆忙退下，哪里料到竟成永诀？您如今已经逝世，追想我公，五福兼备、三达德俱全，富贵与文章都具足，无所遗憾，也无所惭愧。您的事迹可以记入竹帛，功业可以刻于金石；百世以后，将成为美谈。只是想起平生，我曾避开席位侍坐，承受师资教诲，实在不止一次。我的早期仕途，都是从您的均匀播施中开始。传来讣告，眼泪交相落下；我来哭吊，赶在下葬日期之前，在笾器中排列祭品，在酒杯中斟满美酒。写下这篇文章，来抒写我的悲哀。您虽已在天上，还是希望听到它。朝奉郎、权发遣台州军州事钱文子。我大宋建立国家以来，日夜思索求得贤人，这是圣主最为切切的心愿；而培养扶植人才，则在于辅弼大臣。只有您心地平和，学问纯正醇厚，无论聪明还是愚笨之人，都共同推尊您。在位时只是急切地荐举人才，平居时则乐于循循善诱。士人一经您的品评题识，便如同登上龙门。因此几十年间，人才分布在各个职位上，如今仍能听闻、见到其中一二，而您的遗风余泽直到现在仍未泯灭。距离那些岁月才有多久，纷纷的议论却一新，竟把盛美说成您的过错。幸而公道已经打开，您的高爵又得以恢复。一贬一升，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只有盛德隆名横贯古今，巍然不动。可叹我疏陋平庸，承蒙您爱护怜惜，且追及我的先人，赐给我铭文。正在刻石尚未完成之时，忽然听到高山倾颓的噩耗。何况捧读您的亲笔书信，恍惚如同您还活着；感叹有话却无法报答，只能借一杯酒寄托哀思。朝议大夫、直显谟阁、湖北路转运副使雷潨。唯独公的德性根植于天性，不需勉强用力；行为出于至诚，不靠矫激来博取高尚尊贵。身为天子的宰辅，却不忘贫贱时的朋友；身体羸弱得好像衣服都承受不起，但他的气概常足以压倒天下豪杰。因此，他能够安然行走在万物之上，不因利害而改变。像冯道所遭遇的那种事，在别人看来难如挟山，公却独自把它举起，轻得如同毫毛。他写文章也和他的德性相似，能从事物变化中探求群动的规律，在鬼神幽秘之处阐发众多奥妙。原本有人穷尽一生，到老也说不出一句接近道理的话，公却只用简明平易的文字，便足以尽情表达其意。它像太阳照临天空，像风行于水面，有嘴的人都能谈论，有眼的人都能看见。至于造化的巧妙，天下人却不能穷究它的根本。文章和事业，同一本体而有不同作用，都出于天理，声色不动，所以君子和小人的进退、恩怨，全都消泯。朝廷、郡县的更替，内外都同样慎重；上下安然处于宁静统一之中，夷夏之人都不惊扰其智勇。这就是淳熙年间政事能够有成，而孝宗能够继承尧舜般功业并远远相承的原因。健康安宁、长寿高龄，谁不羡慕？然而人力所能做到的，可以勉力达到；力量所不能达到的，就要看上天的禀赋。公以黄发高龄，游息于绿野清闲之地。在五福中，他所缺少的只是富，而众多美德兼备，却不止五种。这是因为公所作所为与天合一，所以天所掌管的福分，公也能够自行获得。公最初出生时，是山岳降下神灵；公去世时，像骑着箕星上升。仪容端庄肃穆，神灵凛然有威。事迹将由简策流传芳名，由鼎钟镌刻铭文，永远流传，鲜明如丹青。这不就是所谓肉身虽死而声名不亡、百年之后仍如生存的人吗？我听闻公去世，怎能不为之动情？仿佛门墙还在眼前，忽然间黄泉之路已经关闭。痛惜知己不再，悲伤得泪水倾泻。朝请大夫、直龙图阁、知鄂州军州事詹体仁。从前我朝阜陵孝宗锐意求治太平，任用贤哲，治理功业终于成就；淳熙年间的盛况，百代以来无人能比。辅弼大臣中有二三人光耀史册，唯独公自始至终远远超越同辈。公年轻时才华秀发，早早登上文坛；历任清要职位，逐级升迁。所撰诏书和史书，典雅刚健而雄浑深厚，光耀垂于编简，灿烂如日月星辰。辅佐成就圣学，使之光明盛大；受宠升任内相，位列禁林之首；润色训诰，阐发诏令，文章、德业，在当代无人可比。于是参与政府，预闻朝廷机密；等到登上枢密、宰相之位，便掌握国家权柄，使四海安定，尘埃不惊；九种功绩得以整饬，各项事业凝聚成就。皇帝嘉奖宰相功业，晋升为地位尊崇的孤卿；把他的功绩镌刻在鼎彝上，封赐土地以显示荣耀。风云际会，屡逢盛世；功成之后均分劳绩，解职归政，涵养本真，徜徉于绿野。寒暑多次更替，三朝对他的眷顾深厚，恩宠赏赐接连不断。皇上思念元老，渴望见到足为典范的人；百姓寄托希望，耸首聆听诏书的声音。司马光再次任相，天下归心，或许可以凭借他的谋略，使国家完成中兴。谁料忽然像箕星一样升天，再也无法向苍天询问。呜呼，悲哉！国家困敝，竟失去了这样的宗臣。皇帝听到讣告的那天，内心震惊，停止上朝并加以恩赠，丧葬典礼全都申明办理。儒生和善类无不失声痛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体仁不过是微小孤单的一介之士，久蒙皇恩教化，在朝廷内外勤勉供职，曾经又承蒙公选拔。感念这份知遇之恩，铭记在心中，难道会因为相隔遥远便隔绝生死之情吗？呜呼，悲哉！按道义本应奔走前往，拜祭公的灵柩；但因有王事在身，想去也不能，只能派人送上微薄祭品，借此文章寄托哀情。若精灵有知，请鉴察我的这片诚心。

译朝奉大夫、户部员外郎、总领湖广、江西、京西财赋吴猎。从前我孝宗在位二十八年，盛德日益更新，自始至终如一；当时也有辅佐大臣，人人具备同一德性，努力辅佐国家，光明正大地侍奉上帝。这说的就是益公，他的功勋如此。唯有益公，见识领先；唯有他的觉悟最先明达。他的文章即使把濩、韶、武的乐声，金石丝簧的声调，藻火黼黻的文采，圭璋琮璜的美玉，郑国的宝刀、荆地的盾牌、妢胡的箭杆、吴越的宝剑，全都拿来相比，也不足以匹敌其文章的巨大光彩。金鳌神龟、赤文绿书、坏壁中藏书、汲冢中的典籍、断绝的韦编、折损的竹简，安世诵读三箧之书、束皙补缀亡缺之文，也不足以穷尽他学问的丰厚。可是让它用江汉之水洗涤，用秋日暴晒，用金声开端，用玉振终结；和氏之璞、蔺氏之璧，颜渊和冉伯牛的品行，元凯的功绩，也不足以比拟他道德的纯正精密。即使如此，又怎能形容我公万分之一呢？淳熙盛美，阴阳调和、光明清明；四次被立为宰辅，辅佐裁成国政。唯有我益公，从内相升入枢密院，登上宰相之路，掌握国家权衡，扶持皇极，振兴人心，使清庙得到歌颂，使太平盛世得以实现。然而全国九州的士人，没有谁能看尽他的勇功与智名。这就是他令人无法企及、成为阜陵社稷之臣的原因。我曾说公清心寡欲，像杜正献；博闻强记、精于识见，像苏子容。至于他戴幅巾、着杖履，保守乡社鸥盟的隐逸生活，则应当把他列入洛阳耆英之中。呜呼，已经逝去了！九泉之下不能再起，而礼乐难道将要交给后人吗？在凉台暖馆中坐看寒暑更替，最终竟要随箕星遨游吗？我过去听到讣告，悲痛惊惧；因官守牵系，直到现在才得以寄托诚意。为天下痛哭一次，不敢按照世俗方式只陈列草做的祭品。恍惚之间，希望公的精魂能够降临。奉议郎、新差通判黎州军州事邓谏从。呜呼，公啊！您是历经四朝的道德元老，是百世文章的老师。以特殊科第和卓异等第振奋渊博的见识、深奥的学问，并加以发挥；得到郑圃般润色文章的妙处，续写庐陵神清之碑。您在玉堂掌管制诰时坦然自得，像白金瓯覆名那样受到倚重辅弼。享有八十岁的高寿，阐发《洪范》；身居一品，留下平泉般的文章。具有绿野晋公的高远风韵，也有赤松张传的前代规范。对平民谦逊自持以增益德性，进谏丹扆，使君主知道过失。正希望您能活到百岁，像召公、召保那样长寿，却忽然让人感叹孔子所说的逝水。想把傅说从甲坎请回来，却只能感叹生申公于丙离。皇帝因此震惊哀悼，夷夏之人因此同声叹息。哀叹树木结灾而星辰陨落，悲痛山崩梁坏而哲人凋萎。指示后人学习扬雄《太玄》，从董仲舒帷幕下接受《麟经》的传授。惊骇奔走在道路上报告讣闻，眼泪如江河般流淌。跪下陈述祭辞，滴下祭酒，只愿您的精魂尚能鉴知。承议郎、权通判道州军州事杨长孺。高皇中兴以来，谁为国家献上太平盛治？以礼乐文章装饰太清，以五帝三王和六经为法式的，正是太师您：您在世间罕见地崛起，来到杏坛，来到洙水。谁不会写文章？但公的笔下有神，像日月光耀、云烟郁盛。谁不会学习古人？但公的用心独到艰苦，什么都当作金，什么都当作玉来吸收。您与旦、奭同列，与伊尹、傅说为邻。我们有这样的臣子，千年只有一人；可惜功业尚未完成，便遗留给继承圣统的皇帝。继承圣统的皇帝说好，认为您才器足以担当万乘之国。伟大的阜陵啊，上天使他聪明，能够开辟宇宙、卷舒风雷。天下万机由谁治理？国家大权交给谁？于是将它们交给公，期望由公辅佐我治理。公掌握国家政务，恭敬地迎接衡平之任；星辰运行协调，海波没有惊扰。那时家家竞相进取，国家安定太平；即使未必超过夏商，也未必有淳熙那样的盛况。重华垂衣而治，唐虞时代达到齐一；奉册于太极殿，洗涤咸池般的光辉；典谟常在口中，甘霖般的恩泽掌握在手，使宋朝成为宝贵的国家，万年统治九州，光宗伟大地继承祖先功业，祖宗的事业绵延不绝。皇帝说公无须多言，而股肱之臣正应承担重任；女娲补天的石头已炼成，舜帝衣裳的缝线已完成，国事器用安定，于是您已经首先登上彼岸。后来在紫盖山保养治理之余，长久思念青原；轻快地回归，不因疑虑而留恋；在神武门挂冠归隐，修筑房屋百堵，山川图史环绕，俨然如周公的居所。做宰相并不难，谁能五福俱全？您退居闲处，十年安然，像野鹤一样饮风啄露，像长松一样傲立于晚霜冰雹之中；不吝啬，也不骄矜，像飘逸的瘦仙；把美玉般的礼物分给宾客，安于箪食瓢饮的快乐；使平民也得以参与簪绅之列，怀着成为一代宗师、四朝元辅的愿望。为什么上天不肯留下您？栋梁崩坏、山岳倾颓，国家失去依靠，士人无所依归。自古以来都有死亡，公的去世却格外不同，没有人不悲痛，上天也为之落泪，寒冷的踪迹骤然消失。公对我的恩德极其深厚，我尚未满二十岁便承蒙公知遇。当时我只是一个孤独卑微的小官，与枳木为伍，是公拔擢了我，把我安置在幕府；著作之庭高不可攀，您却使我的文章上传朝廷，虚名传播四方，列入金闺名籍。即便相隔如弱水般遥远，您一番吹嘘，也使我仿佛近在咫尺。拿什么来报答呢？我始终铭记在心。公去世时，我正在赴任途中奔驰，不能穿丧服为公收殓，也不能执绋送葬；只能把往日的过错封缄起来，一次哀悼，便成永诀。从政郎、差充西外睦宗院宗学教授时澜。相隔千里，却像面对面一样；相隔几十年，却像只有一天。我不知道人心的流通究竟如何，但云泥相隔的形势并不能使我们间隔。能够面对千古圣人、接续百世兴盛的人，必定有一种情谊，不因地点而疏远，不因时代而淡薄，不因生存而聚合，也不因死亡而离散。癸卯年秋天，我作为门墙下的年轻学生，在西府拜见公；公在众人中注意到我，因而得以在闲暇时召见我。公升任枢相，元宰退休回到乡里，江浙相隔遥望，日益遥远。我又因贫困不能出门，困居永嘉，靠中都的廪食生活，星霜屡次变换，与公也日渐疏远。音信不通，有时相隔三四年；但只要收到一幅从西边寄来的纸信，笔意便灿然可见，关系更加亲近、恩意更加深厚，仿佛朝夕都在左右。这是为什么呢？呜呼！堂堂崧岳，凝然矗立而成为宗主，只有我认识公；严冬坚冰之中，孤独生长的松树，只有公了解我。上天所授的尊爵，本来就是公自己拥有的；分封土地、赐予爵禄，位列五等，又何必说什么爵位？人所能拥有的真正尊贵，公一人独占。公掌握国政、居于宰辅之位，官位达到人臣极点，却不把这些当作尊贵；人事和天运都随着时势流转。做了公卿的人，往往贪恋权力势势；善类纷纷被征召，公却独自以吐哺握发的礼贤之道治理潭府，巍然高大而又融和如春风。

译杞梓楩楠等栋梁之材，无论纤小还是巨大，都能自行得到任用，关键在于内心所好。对于子孙，谁不愿封植培养？寒士欢颜，公却独自为他们承担责任。公享有万钟俸禄，但十分之九用在外面；使贫寒者有衣、饥饿者有粮，处处如此，长久不断。退身之后，调节耳目、以此自娱，公说：“古书所说的闲居之乐，如果任由浅陋之说沿袭讹误，我要在这里加以订正，抒发广博的见识，编成成千卷的书，也不以疲劳为止。”公的道理纯如金玉，既成熟又茂盛；文章发于宫商，条理协调。大概他辅佐天子，像伊尹、周公；而求学者则以孔子、颜回为师。德性越完备，姿态越谦逊；事业越丰厚，内心越谦抑满足；宽厚勤勉，直到终身不改。苍天降下灾祸，公还未到百岁，难道不可以长寿吗？呜呼，只是像细丝一样没有断绝罢了。我们这些人一起隐伏在穷困憔悴之中，因为有公在，精神反而更加振作。有宗族盟会般的营垒，俨然成为人心所依托的所在。如今突然看不见大将的旗鼓，不能在堂下饮血盟誓，岂不是太孤单了吗？自陶唐以来，中间虽有昏暗侵蚀，最终并没有增损什么；看见善人便明察而任用，内心刚强，岂能只说是做得到？公确实认为我可以贫穷、可以卑贱，但这个盟约不可改变；我希望终有机会报答公的知遇。愿公昭明的精魂暗中保佑我的志愿。我哭泣着封缄祭辞，以抒写我的悲哀，愿公的魂魄仿佛来到这里鉴察。免解进士曾三异。乡贡进士曾三疑。隔代才出现的贤人，自古就难以遇到；一个时代也没有几人，全是上天所造就。中古以来，风俗衰靡，文章事业分成两条道路。常衮、杨炎、元稹、白居易，文章一时闻名；制诰诏册都留在编简上，有的正、有的邪，有的醇厚、有的有瑕疵，有的被任用、有的被舍弃，有的受赞美、有的遭讥评。上天于是生下公，具有特别的蕴藏和奇异才华；科举中第，发策应试，美名传遍四方。高宗崇尚文治，一看便明白，认为公应当掌管制诰，并把这一意思写入训词；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是汉唐所推重的人物，公足以光辅两位君主，成为他们的股肱。若仍拘泥于刀笔的旧习，格局狭陋卑下，礼乐尚未通达，又哪里谈得上制作礼乐？上天于是生下公，堂堂巍巍，运筹帷幄、折冲御侮，谋略没有遗漏。孝宗任用公，左右向公咨询，公明敏果断。皇帝用御笔褒奖公；乾道、淳熙年间，朝廷举行盛大礼仪，于是发布显明的册文，尊崇太后，又传播德音，以此规范九州。长秋宫正位，春宫燕贻，凡皇帝的诏命和制书，都由公发挥撰述。即使到了百世之后，古代风尚仍可追寻；文章繁简得当，像周公、伊尹一样。公的文章与日月争辉。孝宗神武，志在平定夷狄；北方穹庐迁徙，公预先测知其中的机变；夷狄以礼相抗，公折服了他们的锋芒。皇帝想授予公如禹一样的重任，深沉的谋略无人窥见；公在典礼方面秘密辅佐，和上天同样神明相合，不把私心当作交易。各种疑难纷纷袭来，公甘之如饴地承担；谋略明达，辅弼和谐，像皋陶、后稷一样。公的事业如今铭刻在鼎彝上；不冒险蹈入危机，穿着赤舄迅速归来。出任南方诸州的幕府，经过两年，又调任乡部镇守，后来闲居退处，尽力辞去官职。韦公悬车退休，应该加以赐予；裴公辞去荣位，以穷尽胜景来自娱。公难道会缺少这样的快乐吗？不就在这里吗？两位老人徜徉其间，情谊和谐如埙箎；诸生诵读、弹琴，并非竹丝之乐，而是以实事求是、博闻而对疑难存疑为务，在内心理解相契，喜悦显现在眉宇之间。即使说这生活淡泊，我的心也感到愉快；让穿衮绣华服的人与布衣平等，让尊为相国的人成为父师。自古至今，像公这样的人还有谁？谁不希望公长寿到眉寿期颐？谁不愿公筋力不衰？山岳倾颓、栋梁崩坏，没有人能扶持；人的福禄不再，实在是上天造成的。三异兄弟学习的是浅陋技艺，并非年少而无知；公夜里还梦见我们、思念我们。我们在公东阁拜见时，公还说：“为什么来得这样迟？”等到公归荣之后，我们执笔相随，二十年之间，公的恩德和勤勉从未停止。忽然听说公病重，我们魄散魂离，急忙前往探视，幸而公精神尚未衰败，衣冠整齐，端坐不倾不斜。侍奉公十天，才拜辞离开；在寝门问安，远方寄信，说您能够吟咏作赋，说要记述忠祠，说这病大概是上天保佑，不需药物医治，起居很快就会恢复如初，至多耽搁十天一个月。谁知忽然梦中设奠，公再也没有骑着箕星回来。公离去而不再停留，我将依靠谁呢？抚胸悲呼，掩袖流泪。河流可以停滞，丘陵可以毁坏；我思念我的公，难道会有尽头吗？公回归上天，难道还知道我的悲哀吗？免解进士刘贙、刘黻、江璆。那五岳连接天空，高大巍峨；一旦有山倒在地上，便是山岳将要崩塌。万物森然罗列，环绕着苍穹；一旦有星从天陨落，便是中台星折损。堂堂相公，您是山岳之神、星辰之宗，为什么苍天竟降下这样的灾祸？公的道德光明显赫，是万民所仰望、四方所取法的准则。公的文章雕饰皇朝，以六经为规模，成为一代典章。公为相国，忠诚正直，足比稷、契、皋陶、后稷、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公接待万物，简约严肃而谦恭，像河流容纳百川、海洋收藏万物，没有什么来者不能容纳。公半生担任近侍，十年分处两地，声望为四朝所重，名声流传百世。归隐后成为地仙，十六年从容闲居于绿野、平泉。谈论古今，讨论典籍；刻版刊行，留给后人，书有千卷百帙；短章长篇，远近流传，像日月星辰一样灿烂，像琬琰美玉一样深深镌刻。精神明亮，富贵长寿，为什么竟遭遇不善？失去这样一位老人，哭悼公及夫人。丧期未满，谁曾想到竟一朝去世。我们贙等身份卑微，却承蒙公以宾客相待；略去身份权位，爱护我们如同肝膈。以礼相交，以文相友，备办美食和清酒。今天是什么日子，竟还能登上公的门庭？公一去世，国家便困敝。难道只是我们这些人为公的去世悲伤吗？我们感念公的恩德，铭刻在肺腑，即使百身也无法赎报，但一念之间也不敢忘记。酒已经斟在杯中，菜肴已经陈列在俎上。一场痛哭之后，悲痛直透心肺。乡贡进士许凌、彭叔夏、葛玢、杨洽、刘元之。这篇文章是上天赋予的符命，在皇朝极为兴盛。六一居士主持文坛盟会，雕琢文章，成就昭明。唯有公杰出，真正继承了前人的轨迹。古学深厚，天才美盛，用心独到；笔下曲折有致，像泉水奔流不竭。昼夜以此为业，长篇短章，读者无不心悦诚服；当代所尊崇的文风，谁能接续？从前在高宗朝，公被擢任乌台官，以沉静正直著称，使后来的官员得到安定。孝宗即位后，分任螭头侍从之职，逐渐历任清华要职，常兼掌翰墨。遇到不当之事，便接连进献忠言，有时也因此发生冲突。于是乘归舟翩然离去，十年闲居。皇帝思念直言敢谏的人，重新召公入朝任职，安然出入禁中书囊。公在翰苑多年，所撰典谟流传后世，像星辰装饰天空。公朝夕参与谋议，无不有所补益。皇帝熟知他的才干，延请他登上良弼之位。公在朝廷，辅佐赞助、弥补调和，把各种美善归于皇上，却不显露自己的功劳。有时遇到旱灾，有时遭逢大雨，公都把过失归到自己身上，哪里敢安然自处？淳熙年间内禅，公秘密辅佐圣上的谋划。光宗即位，仰赖公成就伊尹、周公般的事业，进位三孤，封为上国，尊贵超过百官，地位与德行相称。功成之后退身，任凭上天的盈亏变化。三径松菊，足以自娱。暂时镇守长沙，使城池坚固如金汤；谈笑之间归来，长久陪伴鸥鹭。

译当今皇帝继承帝位后，尊重老臣和贤者，允许公纳禄退休，升任亚傅。公头发花白、双瞳明亮，年近八十而精神不衰，看来可以达到百岁。偶然染上疾病，栋梁崩坏、贤人凋萎，国家困敝的忧患使朝野同声悲痛。呜呼，悲哉！公一生通达明敏而周密谨慎，以正道持守，以实际践行。晚年居住乡邦，更加笃实谦逊，每日亲近士人，毫不嫌弃疏远卑贱者。编纂整理简册，订正讹误，乐在其中而忘记疲劳。《花光照晚》一文，正是在病愈之后特意记述三位忠臣的作品，文辞简约而意旨深远。它可与《麟史》相配，像琳琅美玉一样的著作有成千上万，散落在人间；只有这篇绝笔之作，令人泪流不止。呜呼，悲哉！我们从前尊重公这样的文献之士，如今只能仰望箕尾二星，想象公的谈笑声，记忆公的举止，思念公而不能忘怀，悲痛更加深重。把这一杯酒洒在地上，以祭文作为佐祭。进士王子俊。上天生育贤人，自古确实很难；并不是贤人难得，而是难得德才兼备、没有缺失。能够汇聚各种成就的，只有我公如此。公所学是什么？贯通天地人，胸中容纳万古之事。拿什么来比喻呢？像浩瀚大海，没有尽头。公的文章是什么样？继承韩愈、欧阳修，像星辰交错，像江河卷舒。拿什么来比喻呢？像灿烂的太阳。高峻可望的人物，有司马光和吕公；显赫的功勋，有韩琦以及文彦博、富弼；前贤所长，公没有一样不具备。公在朝廷，是国家的柱石；到了四方，是世人的榜样。从开始到结束，完备地履行大道，具足一切德性。呜呼，悲哉！十月初一早晨，上天降下极大的灾祸，国家失去了栋梁，士人失去了宗主。栋梁崩坏、山岳倾颓，日月星辰仿佛昏暗失色，国家困敝的悲痛传遍天下。乡里百姓的哀叹，尤其深重。惊骇于讣闻突然传来，道路上的行人纷纷落泪。从前我刚刚成年，文章狂简而有文采，公看了我的文章说：“这不是普通人，我应当尽力引导他。”即使这话有过分赞美之处，我拜见公后，公仍像平日欢聚饮食一样亲切。几年间出入公的门下，三十三年过去，公的恩情和勤勉越来越深。我困于科场，公总是为我叹息，写信安慰我，又劝勉又激励；那封信珍藏在多重匣中，如今哪里忍心再拿出来看？近来我前往拜访公，公病重不能出迎，我独自拜在床下；公仍谆谆告诫，哀怜我的困穷，悲悼我的不得志。上天啊，何等悲痛！谁知道那竟会成为永诀之日呢？我手持圆凿，而世人都拿着方枘，只有公理解我，这仍足以让我自慰。从今以后，我还能对世间有什么期望呢？微薄的祭品已经陈列，公却听不见我的呼唤；我的眼泪如倾泻，我的内心如焚烧。如果可以用生命赎回公，宁愿让我九死而不悔。《文忠集附录》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附录》卷二。行状。公讳必大，字子充，起初字洪道，世代都是郑州管城人。宣和年间，朝散公任吉州通判，于是迁居在那里。曾祖父衎，曾任朝奉郎，屡次追赠太师、秦国公。曾祖母潘氏、李氏、张氏，都屡次追赠秦国夫人。父亲利建，早年在成均求学，冠礼后脱去布衣入仕，最终任左宣教郎、太学博士，屡次追赠太师、秦国公。母亲王氏，追赠秦国夫人，是给事中王靓的女儿。嫡母卫国夫人宋氏，是元宪公的孙女、庞庄敏公的外甥女。靖康丙午年，外祖父给事中公镇守平江，公就在这一年七月十五日出生于郡治。公幼年丧父，母夫人督促公读书，每到深夜，听说汴人陈持之贤能，便让公跟随他学习。公聪敏早慧，刻苦自励，出口成章，见到的人都惊异。绍兴二十一年考中进士，授徽州司户参军，改任监行在和剂局。公与一位姓王的运属同住几间房屋，王氏没有防备火灾，大火蔓延烧到公家。官府知道火灾由王氏引起，但因为两家连姻，台察官不敢追问，反而拘捕公的仆人，强迫他承担罪责。公因此被免职离去。朝廷官员劝公申诉洗雪，公没有计较。绍兴二十七年考中博学宏词科，授建康府府学教授。三十年授太学录，召试馆职，将试策奏呈高宗；高宗称赞他的文章，告诉丞相说：“将来可以让他掌管制诰。”授秘书省正字，第二年兼任国史院编修官。三十二年五月授监察御史。六月孝宗即位，八月授起居郎，直前奏事。皇上说：“朕几年前见过你的文章，有近作可以多进呈一些。”当时皇帝刚开始御临经筵，公奏道：“祖宗设置经筵，并不是为了分章析句，正是希望君主从容询问，以补益圣德，探究治理国家的根本，希望陛下留意。还应兼编圣政，以订正得失。”当时暂代给事中并兼代中书舍人；在讲筵退下后留下来议论边事，皇上说：“淮南不足忧虑，所忧虑的是蜀地。”公奏道：“蜀地百姓长期困于征求，请求降诏抚慰，允许事情平定后减轻他们的负担。”在此以前，左右史并不常设，记注也多有缺失。公奏请从今年六月十一日以后，先行编修，每月进呈；其中压下尚未修撰的，也仍旧迅速带着编修，希望陛下即位之初的清明言语行动都必定有记录，足以留示后世。婉容翟氏的位阶和官吏迁转运行有妨碍正法之处，公进言说：“上皇扈从人员的赏赐，陛下即位的恩典，事情关系重大；然而依法应当回授的，从来没有照例转行，怎么能让掖廷供奉之人独自越过这一条例？”皇上说：“朕起初以为卿只擅长文章，没想到竟这样刚正。”公又奏报，近来前次报告政事的侍从官，都依照赦令恢复官职，其中也有不合人望、应当缴还诏命的。皇上说：“确实如此。卿议论政事只要适中，朕没有不听从的。”崇国正夫人的位阶和手分被罢去，派钱塘县贴书填补空缺。公奏道：“四方听说后，会认为朝廷敕命派贴书，无乃伤害国体吗？”蔡仍恢复官职，公详细奏道：“蔡卞阴险狠毒，远远超过京城右方，使他的儿子得以赦免，立即列入郎官选任，那么过去的奸邪大蠹之后代，都可以借此并缘而进，政刑就会失当了。”朝廷下诏征求意见，公奏道：“名器被轻易授予，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陛下试命有关部门取来毕仲衍在中书备对的材料，把熙宁年间官吏的数目与今日名籍相比较，逐项编类绘图，那么多少便可以看出来了。”又说：“祖宗朝非常重视各路总管、钤辖、将领和副将的差遣，有的用来等待有功之士，有的用来储备将帅人才。请下令枢密院，从今以后进拟任命时，先取本人的履历，联粘在敕黄之前，依照祖宗旧法办理，不要使其违背。即使有内降诏命，也必须依此办理。”又说：“朝廷知道外部忧患应当优先，却忘了各道没有防备。希望在湖南、两广、福建酌量屯驻数百军马，控制扼守要害；精选各州都监的人选，稍微加重其权力，使禁军逐渐懂得等级秩序。”当时金人来索取旧日礼仪，皇上命从臣分条答复。公奏道：“太上皇从前因为永祐陵尚未卜定、慈宁宫尚未回返，一旦以讲和为缘故，宁亲、宁神两件事都满足了对方要求。礼仪虽然屈己，志向却得到伸展。如今他们凭几寸长的文书向我国索求厚礼，如果马上听从，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认为我国怯弱，接着提出难以答应的请求？现在若让使者前去，我愿意再用敌国礼仪来试探他们。他们接受我国使者，我国又有什么可求？如果他们一定要等旧礼恢复后才接受，那么就告诉他们：‘太上皇帝前日的屈己，是为了亲人；如今在用兵之后与我国通好，主上要以什么名义屈己？北朝又要以什么名义接受？’希望把这些作为请求提出。他们即使贪利无厌，也将会思考如何处置。”议论者都认为他说得对。隆兴元年，有押行门张宏特别获得支破遥郡请给，公奏道：“臣查照此事原委，既不是御笔，也不是宝批，只使用一纸白札。臣不知道这道命令从哪里发出，幸好还交付三省，可以进呈审议。假如以后指授百司也只用方寸纸张奉行，那么真伪就难以辨别。不执行，便会轻易损害命令的权威；何况张宏不过是一班直中的首领。去年秋天已经特别支给他全额请给，户部执奏后才停止。如今才过几个月，又来烦扰天听，不可以不加惩处。”经筵定于三月十一日开讲，公奏道：“本朝制度，春季在二月上旬开讲，如今却远远推迟到三月。陛下召集英才，兼任经筵侍从，他们都日夜盼望获得清闲的时间来研习，以求光明盛大的辅益。如果把本应急办的事拖延，使讲学论道的风气在新政之初稍有缺失，实在不可。”又奏道：“邵宏渊能够退还军中冒领的恩赏，并记录战功而授正任观察使，这是真正的赏罚。郭振仅仅在内殿答对一次，既没有旧日功劳，也没有新近战功，却也授给观察使，就太重了。陆廉因贪污而配流，这是应当处罚；张耘杀害士卒、盗没军资，有司本应判处死罪，却也与陆廉同罪，便太轻了。臣愿陛下大明赏罚；赏罚明白，名分和实际才能辨清；名实辨清，政事才能修治，夷狄也才能被抵御。”

译枢密副都承旨龙大渊带御器械曾觌被授知阁门事，公与给事中金安节联名缴还诏命，奏道：“臣等对于龙大渊、曾觌的功过和才干，原本并不详细知道。近来听说他们都是因为台谏官论列，所以才有这次任命。陛下即位以来，凡台谏有所弹劾，即使是两府大将、侍从要官，想罢免就罢免，想贬谪就贬谪，一概交付公论。唯独对这两个人却曲意迁就，恐怕不是帝尧舍弃己见、听从众人的道义。臣等如果奉行明诏，臣等便要承担朝廷内外的毁谤；大臣如果不直言陈奏，大臣便要承担朝廷内外的责备；陛下如果不俯从公论，只怕朝廷内外纷纷议论仍不能停止。”皇上依奏办理，另给龙大渊差遣，曾觌仍旧带御器械。第二天，公又奏道：“刚才有宰相宣示御札，说臣等煽动他人议论，众人纷纷起来，并且因为太上皇在位时的小事而不敢如此；这就是说臣等不以侍奉太上皇帝的态度侍奉陛下，专门迎合流俗，轻慢圣明，死有余罪。臣等回家等待治罪，恐怕没有罪可等。”皇上从容地对公说：“朕看出卿只是尽力履行职务，但朕想要破除朋党、振作纲纪罢了。”不久，两位宰相传达皇帝意旨，又分别任命二人为知阁门事。公说：“命令反复变更，是尤其不可取的。”于是把任命诏命留下，没有下发。公上章请求任祠官，任台州崇道观。乾道四年，授权发遣南剑州，未赴任。六年，改任福建提刑，入朝应对，论述人才问题：“平时选择人才容易，到了缓急时刻求取人才实在困难。希望深切诏告执事之臣，交错举荐朝廷内外文武人才，区别各人的才能，汇总编成一册，收藏在禁中，并在两府另存副本。平安无事时预先加以审查核验，遇有任用，便按图册取用。”皇上认为有理，授秘书少监、直学士院，兼国史。院中编修官公奏道：“陛下采用汉宣帝的话，亲自撰写赞书，明确表示好恶，使臣下知道趋向。我观察西汉所谓社稷之臣，正在于周勃的质朴、汲黯的少文、霍光的不学；至于穿儒服、守俸禄、保官位的人，则是公孙弘、蔡义、韦贤一类。宣帝因此说，庸俗儒生不通达时宜，喜好古代而非难今世，使人迷惑于名与实，不知道自己应当守持什么。然而假使宣帝懂得寻求真正的儒者并任用他们，哪里会杂用霸术呢？臣希望陛下平心观察，不可有轻视儒生的名声。”兼任实录院检讨官，加上皇帝父亲的徽号。公因为高宗万寿，册文中称“嗣皇帝”有所嫌疑，于是查阅建炎以后遇到节日和朔日遥拜徽宗的表文底本，发现只称“皇帝”。又考察唐宪宗给顺宗上尊号的册文，也只称“皇帝”，于是议论确定。乾道七年，兼代兵部侍郎，奏陈四件事：一是提高侍从官的地位，以储备将相；二是增加台谏官，以扩大耳目；三是选择监司、郡守，以补充员郎职位的空缺；四是让监司、郡守任职长久。皇上说：“都是今天的重要事务。”皇上问：“越国谋划灭吴为什么十分困难？”公奏道：“越国已经被吴国残破，勾践本人做了吴国的臣子，女儿做了吴王的妾；以小国恢复大国，以弱国报复强国，这就是事情极其困难的原因。但观察他与范蠡谋划灭吴，确实有先后次序，不像后世格局未定，只侥幸求得战胜。”皇上说：“卿的议论很恰当，朕朝夕都记在心中。”授公侍从官，退朝后随即又有诏令，授权礼部侍郎，仍兼直学士院，升为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公奏道：“陛下训练军队以图恢复，但任用将领的方法有时还没有尽善；选择人才守护郡国，但考核实际功效的方法有时还没有做到。比如江州一军，自陛下即位起先交给苗定，后来戚方接任，才一年苗定又回来；又过了几年由王明接任，才半年皇甫倜又接任；池州一军，起初交给时俊，后来王琪接任，才半年秦琪又接任，才十个月吴总又接任。如此频繁更换，平时尚且担心他们无事可做，哪里有空闲议论进取呢？”各州长官忽来忽去；只拿两浙来说，婺州四年之间更换太守五次，平江四年之间更换太守四次；更严重的，秀州一年之内更换太守四次。这样一来，用度怎么会不窘迫，吏治奸弊怎么会不滋长，百姓的困苦又凭什么得到苏息？皇上不久召公来说：“卿近来所论非常好，朕正竭力革除这两方面的弊端。”公奏道：“君主没有别的职事，只在于察看臣下的邪正；凡是轻率任事、急于求取功名的人，将来一定会误国，希望陛下加以察辨。”公又说：“江湖地区遭遇大旱，来年还很遥远，而各州赈济的办法已经用尽，需要朝廷从南库拨出一二十万缗，代替百姓缴纳租税。臣并非不知道大司农钱粮匮乏，然而粮食艰难就会盗贼兴起，盗贼兴起就要调兵；到了那时，难道还能吝惜费用吗？”皇上说：“这是从未听过的话。”公再拜谢道：“臣只是以不欺骗来侍奉陛下。”皇上说：“正依靠卿来补救朕的不足。”兼任侍讲。公奏道：“台端纠察朝廷内外，一天也不能缺官，如今却已经五十天没有任命。” 皇上说：“只是还没有合适的人。”公说：“按照御史台的法令，殿中侍御史有空缺时，应列出监察官的姓名，取诏令指定人选代理。”皇上惊讶地说：“朕不知道此事，宰执也没有说，大概是为了避嫌。”公说：“臣曾经担任监察官，所以知道这件事，宰执未必知道。”皇上对都承旨叶衡、周某说：“御史台的旧法，你们可以告诉宰相，让他准备送来。”乾道八年，兼中书舍人。公奏道：“中兴以来，皇帝驻跸两浙超过四十年，这里本来是今天的根本之地，但赋税供给反而比其他路更重；如近日越州、婺州等郡，以隐落为名，增加没有实际依据的税额，就是这种情况。”皇上说：“这是胡坚常错误的奏议。”公说：“陛下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改正？”皇上说：“应当命令理财机构办理。”公多次请求免去兼任西掖的职务，皇上有诏，依从了他。张说再次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与王之奇一起赐出身，同时下令任用。公当时在翰苑，正好负责答诏，入朝奏道：“昨天任命张说为签枢，满朝都说不可，陛下随即改了诏命；还不到一年，又有这次任命。如果说西府应当间或任用武臣，那么希望在大将中选择有威望的人授予此职。去年群臣争论时，传闻圣上说这件事确实错误；由此看来，任用张说显然并不是陛下的本意。”

译两人的辞免请求都没有获准，诏书还不敢拟草，草稿呈上后，皇上批示让王曮迅速撰写。公请求到外地宫观任职，当天便离开京城。乾道九年，授知建宁府，三次请求任祠官，改任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淳熙元年，授右文殿修撰，不久召赴行在。二年，授敷文阁待制，兼侍讲、兼直学士院。皇上说：“朕知道卿的文学才能已经很久了，如今卿不迎合、不依附，是朕所倚重的人。”于是授兵部侍郎，仍兼侍讲。公说：“储备人才应当在闲暇时进行。太祖、太宗搜求考察豪杰，扩大四方人才来源，凡是培养人才的方法，无不做到极致。到了真宗、仁宗时期，杰出的名卿大夫接连出现，这就是成效。仁宗尤其把涵养士人作为急务，所以从治平到元祐，都能共同任用士人。后来章惇、蔡京相继执政，挫伤士气而败坏政事；风俗鼓励奖赏邪恶、培植党羽，最终导致外族入侵的灾祸。绍兴初年，将相卿士中得到适当人才的很多。后来秦桧怀着害怕失去权位的心思，助长忌刻的性情，任用同党，排斥异己，人才因此衰落，遗患至今。”皇上全都嘉奖并采纳了。皇上又把群臣进呈的太上皇尊号诏草给公看，称赞它温润纯厚、典雅端正，没有一个字可以议论修改。公上奏说：“从前庚寅年那道诏书，也是臣起草的；流落多年，如今又得以进入翰苑任职。”皇上惊讶地说：“前一份诏书也是你起草的吗？”公说：“这是臣的幸运。”绍兴末年，太上皇刚开始上尊号时，臣已经担任察官，参与了这件事。当时没有用上表请示的方式，臣私下很是不以为然。后来恰好在翰苑任职，于是援引古代的义理，改正了这一礼制，并兼任太子詹事三年。公又上奏说：“前年冬天，江西发生地震，贑州有天狗星坠落，随后茶防军进入境内。如今听说十二月和正月，福州也发生地震，并有天狗星的变异，这件事不能不加以考虑。”皇上说：“防微杜渐，本来就是应该这样。”公说：“天与人的距离非常近，愿陛下不要忽视。”又上奏说：“昨天听说殿前司进献羡余二十万贯，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呢？”皇上说：“朕已经没有接受，听说军中还有一百多万贯。”公说：“即使不接受，也应当追究它的来源。”皇上说：“军中的财赋自有来源和流向，大概统制官不掌管财赋，统领却掌管财赋，这样可以相互牵制防范，不再有渗漏；日子久了，积蓄就逐渐增多了。”公上奏说：“主将必须让统制官满意，统制官又必须让统领满意。如今因为一点小利，反而使他们彼此猜疑，忧惧地互相侦察，感情怎么能够沟通，遇到缓急又怎么能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呢？” 有一天，公上奏说：“臣听说陛下每天驾临毬场，固然知道陛下没有忘记阅兵习武；但是太祖传下二百年的天下，如今托付在圣上身上，愿陛下为了国家而自爱。”皇上变了脸色说：“你的话很忠诚，莫非是担心骑马跌落之类的变故吗？朕每次都必须再三察看前后，而且南方没有好马，不能同西北相比；正因为仇恨和耻辱还没有洗雪，所以不愿使自己安逸。”升任兼侍读，授吏部侍郎，任职四年；又授翰林学士，依旧兼任原职。公上奏说：“臣观察自唐代至本朝，优待词臣不同于其他官员，是因为他们处在近侍之职，没有文书案牍的烦冗，可以朝夕讨论政事，日夜进献意见，或许对治国之道有所补益。臣所仰慕的，只是陆贽、欧阳修罢了。”十月连日下雨，公上言说：“阴雨已经超过两旬，严重妨碍收割。臣听说太祖朝时因久雨对左右说：‘后宫只有三百多人，应当再放出几十人。’如今宫禁中的给使虽然少了，不知是否可以采用太祖的旧例？浙中各郡积欠很多，不知是否可以下诏略加宽免。期限如何规定？其余还有宽恤的事项，也希望命三省和户部立即逐条列出，取得诏旨。内直宣召公入内，公上奏说：‘臣在翰苑，没有主管此事的职分，所以很久不敢请求。’ 面对皇上回答说：“学士入宫赴宴、召见没有固定时间，是最为亲近的官职。”公于是谈论时事，进而说到陛下应当委任大臣，使台谏和给舍各自履行职责，自然就不会有任用失当之举。如今风俗委靡，士大夫把办理文书、期会和簿册当作能干，却不思考自己的职分；长久下去，危害将无法尽述。愿陛下早日纠正这种偏差。”又上奏说：“九月间天象不顺，又听说金星接近前星。”皇上说：“只是略微接近，已经告诫太子不要接近外人。”公奏说：“天道高远，应该从人事上来讨论。”武士击球，太子也参加其中，这是非常危险的。”皇上说：“你可以告诉太子。”公奏说：“太子是陛下的儿子，陛下命令他奔驰，臣怎么敢劝他违抗命令？陛下不命令他参加就可以了。”皇上说：“近来察官很能履行职责。”公奏说：“臣下肯不避怨恨诽谤而议论政事，陛下应当听取并替他们主持正道。况且六察只有两名官员，如果再增置一员，那么每人可以分掌两察，这也可以表示广开言路的意思。”另一天，公问皇上：“太上皇有什么不适？”此前陛下来不及整顿车驾和仪卫便出宫，人心疑惧。皇上说：“太上皇在饮食上稍有失节，那天朕非常仓皇。” 公于是上奏说：“德寿宫相距太远，很不方便。”皇上说：“前些日子已经谈过此事，太上皇坚决不肯迁移。殿前司所辖地面却很多，等以后再尽力请求。”又上奏说：“君主把耳目寄托在监司身上，臣希望明确诏令各部刺史，有的每月，有的每季，各自把辖区内应当停止或施行的事情，仿照成周小行人所说的百姓利害、政事教化、刑政得失，以及作恶犯令、丰歉和乐等情况，逐条列举上报，不得用琐碎小事敷衍塞责。这样不但陛下坐在朝廷便能全面了解天下的情况，也可以据此考察官员才干的优劣，发布升降黜陟的命令。”公多次请求离职，皇上不准；他又奏说：“陛下任用臣太过，职位次序逐渐升高，难免招来人们的议论。况且苏轼任此官时，还请求出任郡守八九次；臣究竟是什么人，怎敢不知道畏惧呢？”皇上说：“等召人来，让他和你分担事务。”皇上于是问吕祖谦是否善于文章，公奏说：“祖谦不只是善于文章，而且极其熟悉典故；翰苑必须经常任用有学问的人，才会有所补益。”五年十二月，授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公上奏说：“臣私下看到，本朝昭宪皇后生育太祖、太宗，圣子神孙绵延，福泽垂及万世，应当选择其子孙中愿意恭谨而有才能的一两人，授给他们一级官爵。”

译再赐给他们祠庙俸禄，世世代代不断，并在行在赐给房屋，使他们聚族而居，与国家长久相存，或许可以慰藉昭宪皇后在天之灵，报答她垂裕后世的恩德。六年，诏令礼官详细讨论明堂典礼。公上奏说：“祭祀上帝、祭祀上天，以祖宗配享，这是本朝已经实行的制度。但世俗诵读《孝经》的话，却没有深入考察其中含义，因而对今天的做法产生疑问。所以前次郊祀时李焘提出申请，虽然经过群臣集议，不久却被不同的说法压倒。如今既然已经明确下达诏令，便不同于臣下自行请求；如果中途停止，按理说是不妥的。”由此，圆丘与合宫祭祀才开始交替举行。讲筵退后留身，公谈论本朝立国专以仁德为本，并非不用兵，而是以禁止暴乱、安定百姓为根本。皇上说：“本朝的兵势大体上好像很弱。”公奏说：“正因为仁德，所以看似弱小；其实并不弱，国家福祚长久，正是这个缘故。”皇上说：“所以一直没有祸乱。”公说：“本朝像周朝；那秦国虽然强大，却只是因此自取困顿。”皇上谈论前代人物，公奏说：“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潜心研究圣贤之道，不被嗜好迷惑。”皇上说：“从古以来，君主不明白道理，只是因为不学习。”公奏说：“尧、舜、禹考察古事，高宗以先王成法为鉴，所以施用于事业，后世没有能够赶上的。” 如今陛下留心学习，真正积累功力，时间久了，这颗心就会清明如止水，明察万物的镜子对于美丑、真伪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用这种心来处理天下事务，哪里会有一件事失当呢？”十一月，授吏部尚书兼翰林承旨。公上奏说：“近日裁减宗室恩赏的数额。”皇上说：“原先太滥了。”公说：“如果选择服属较疏远的人，允许他们完全按照士人参加科举、取得功名的办法，那么既可以暗中减少进入仕途的人数，又优厚地对待了他们，他们自然不会怨恨。”皇上称善。又上奏说：“自古以来太平少而乱世多，从来没有几十年长期安定无事的。如今内外幸而稍稍安定，岂能不在祸乱发生以前预先防备呢？”皇上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四方夷狄都会来朝。”公奏说：“明君谨慎修德，四夷都来宾服，这些都是同一道理。”又说：“虞舜的无为，并不是一切都不作为，只是不在文书、期会这类琐碎事务上奔忙罢了。”七年五月，授参知政事。皇上说：“朕近来看到你办理一两件政事，很不随意附和。”执政对于宰相，职责相差不远，贵在和谐而不盲从；有自己的见解就说出来，不要以为会被嫌弃。”公回答：“愿意尽力。”皇上曾秘密派人到昌化察看箭谷，回来报告说：“六十年前就有这种情况。” 皇上把这件事给丞相赵雄看，赵雄说：“皇上再三提到此事，恐怕应当向外廷宣示。”公说：“宣和年间也有过这种情况，哪里算得上吉祥的征兆？于是终于没有说。”皇上对公说：“只是为了养兵，不免都要取之于百姓。”公于是极力陈述百姓困苦的原因。皇上问：“各种名目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使百姓困苦？”公说：“姑且以平江府为例，绍兴以前，归正、添差等官员，每年耗费五万缗；后来竟用到二十多万缗，这样每年增加了三倍以上。既然没有出处，于是在支移、折变中暗中增加钱数。比如苗米一石，损耗定为三斗；州府收纳时却令其折算，三斗增加为五斗，五斗增加为七斗。这样一来，有田的人家无不受害，怎么能不困苦呢？这还只是一端，其他事情都类似。”皇上听后为之怅然。八年八月，因为久旱，皇上亲笔把诏令交付三省，征求直言。丞相回奏说：“丰收年多、旱灾年少，如今这道诏令一下，各地都会请求赈济，怎么应付得过来？”于是约公共同签进入，公说：“皇上明察四方，想要沟通下情，而我们却阻隔不让它实行；万一皇上亲自推行此事，并且把这份奏章给别人看，岂不是要获天下公论之罪？” 丞相立即听从了他的意见。皇上曾认为枢密院不是古代的官署，想要废除它。公上奏说：“枢密院本是唐代傅导太子的官署，五代才设置崇政院，分割宰相的权力。庆历年间张方平确实曾认为这样不妥，神宗也有废除合并的意图。如今圣上的谕旨可以说是极其完善，但二百年的官制，一旦突然改变，确实不容易；不如暂且让两府互相兼领。”又谈到征求直言一事，公上奏说：“陛下的圣德日益提高，而星变、旱灾却这样严重，大概是由我们这些臣下造成的。”皇上说：“如果封事谈到大臣，朕必须留在宫中不下发。”公说：“发出去有什么妨害？如果不想让人知道，不如干脆不要施行。没有听说有过错却能让人永远不知道的。”有依靠宫闱援引而请求做郎官的人，皇上命公传谕给舍官驳回。公上奏说：“台谏、给舍和三省相互维持，怎么可以只传达圣意而不接受他们的意见，失去体统？如果接受，就会破坏法令。命令下达的那天，臣等自然应当据理执奏。”皇上高兴地说：“你们肯这样承担怨责，很好。”公奏说：“不给应当给的人，才叫承担怨责；不给不应当给的人，又有什么怨责可言？”皇上说：“这叫承担责任，不叫承担怨责。”公曾谈论用人的原则，因而说到著作郎和著作佐郎各二人，绍兴以来从未配备齐全，大概因为职位清高，实际上是左右史的储备。近年风气竞相奔走钻营，升迁太快；如今馆中官员多不是任职长久的旧人，希望姑且培养他们的才能和学业，以厚重士大夫的风气。” 九年九月，授知枢密院事。皇上对公说：“每当遇到宰相不能处理的事情，你用几句话就能作出决断，三省本来不可以废止，而你也是不可替代的。”另一天，皇上对公说：“像统制官这一类人，应当在当时同他们接触，以观察他们的才干。”公上奏说：“昨天雷世贤来见，谈到淮南地形和缓急之势，想要守滁州。臣认为不对，滁州有山林险阻，可以据守，却不能抵御敌军。如果庐州、和州成为敌军冲要，这才是应当防备的地方。山阳旧有屯军八千人，雷世贤如今只请求调镇江一军五千人去。皇上想答应他，公上奏说：山阳控制清河口，绍兴初年韩世忠曾在那里屯驻重兵。如果无故减少戍兵，后来再增加，一定会引起敌人的猜疑。如今扬州武锋军有八千人，原本驻扎山阳；如果每年拨出三千人，同镇江一整军前往戍守，似乎两方面都方便。十年，御带林忆年因父母丧服，宦官中有几人被授予这一空缺职位。公上奏说：宦官只是借此希望升迁，近来用了王实，如今又用了王毅；虽然他们是德寿宫的人，给舍官也不知道为什么屡屡来询问臣。臣虽然把陛下奉养亲长的用意告诉了他们，终究不是美事。皇上说：他们都是想转任遥郡官。”

译公上奏说：“不得已的话，暂且让他们领取凭据，也可以。”公又说：“近来有白气从西南横贯天空，应当作为军事防备的征兆。”皇上说：“太阳边缘的云气，冬天常有。”公说：“这是太史局宽缓敷衍的话；或者天道本来就不可完全知道，但有备才能无患。”吴挺上报：交州的蛮族部落劫走两名汉人和牛畜。吴挺认为事情小，只请求按照惯例办理。公上奏说：“如今应当下诏督促彻底治理此事，这样或许能让人知道朝廷对每件事都留心，不敢忽略。国家每天有万端事务，如果不在事情刚发生时察觉，弊害将会多得无法挽救。”皇上说：“事情的苗头是行动的开端；自古以来多因不能防微杜渐，逐渐酿成祸乱。”温州军士因操练阅兵而喧闹悖逆，郡守汪义端准备把为首者判决发配。宪臣张诏想先定汪义端克扣衣粮的罪，然后再对军士严明正纪律。公上奏说：“这种风气不可滋长。如果稍稍处置汪义端，那么今后骄横的士兵只要有所要求，就一定会把劫持官长作为计策。”郭果请求把江陵一万二千名士兵及其家属迁往襄阳永久驻屯。公说：“江陵士兵一万八千人，向来有一半戍守襄阳。如今郭果说襄阳是极边门户的要地，却不知道江陵也在长江以北，是吴楚的咽喉。” 如果金人率数万人牵制襄阳的军队，从随州、郢州直奔荆南，那该怎么办？皇上说：“正因为军士家属在荆南，恐怕敌人会乘虚捣袭，使士卒的心受到牵动。”公上奏说：“这样难道就要放弃江陵吗？”公极力争辩，皇上于是只同意郭果调走一万人，留下八千人在江陵。盱眙报告说，金国酋长今年在寿安宫避暑，迁移的器用比平时多一倍，而且分派诸子出镇。皇上对公说：“这一定有准备退位的意思。”公奏说：“应当预先做好防备。例如对淮上的万弩手，近来秘密命令州郡登记造册；而各路民兵缺少操练，内外各军也很久没有升迁，想把他们合并编为一指挥，命令挑选精通武艺的人，发往行在，由宰执和三衙亲自阅试；成绩高的提升一两资，其余分别给予赏赐，这也可以表示没有忘记武备的意思。”皇上说：“这样很好，只是恐怕有人说朕放下了公事。”公曾上奏说：“祖宗时期，大臣在御榻前奏事，互相论可论否。如今陛下虚心无私，有所未及，只怕臣下不肯进言，怎么能容许臣下反而隐瞒短处、自以为是呢？如果小事尚且不敢在御榻前隐瞒，大事就没有办法欺骗蒙蔽了。”皇上深以为然。公说近来侦报敌酋想要前往东京，秋冬间计划经过上京，请求秘密下令各将领查究实情，并且下达亲笔诏书给蜀中的三位大帅，命他们逐条列出攻守策略上报。” 公奏事时，皇上单独命他留身，宣谕说：“金国酋长已经经过上京，秋天或许会传位并出兵。你留心军政，很符合朕提拔任用你的本意。”公上奏说：“臣本来凭文章才得到圣上的知遇，军务本不是臣所熟悉的；只是错误地被授予此任，不敢推辞罢了。如今敌人只是虚张声势，正担心我国先行行动；应当用安静来镇定局势，唯独边将不可不精心选择。山阳是最重要的地方，正当金人的粮道，如今却同寻常州郡一样任用官员，缓急也同等对待，臣私下恐怕会误事。”淮西延玺上报，泗州归正人朱现已经补授承信郎，却没有给他告身。皇上说：“为什么不给他？”公说：“原来的誓书不许招纳叛亡之人，恐怕他反而越过北界，引发边境事端。如今想命王希吕更加优厚地抚恤他。”皇上再三嘉奖说：“你处理事情很恰当。”十一年六月，授枢密使。皇上说：“你在西府已经竭尽忠劳，如果有边境事务，宣抚使只有你可以胜任，别人都不行。”公上奏说：“各军升迁、调任已经登记在册，如今已过一季，应当进行召试；虽不专门凭此选人，也可以借此考察他们的才能，以使情况不可预料，那么主帅自然不敢徇私。”诏令他们到枢密院接受审察。” 王希吕请求增加兵力守卫庐州，皇上想命郭钧、雷世贤共同分拨几千人给他。又说：“万弩手民兵本来就可以使用，如果再增加一道藩篱就更好了。”公说：“希吕想要两万人，少了也要一万人，大概必须以正规军为主，这样帅司才能建立。帅司一旦建立，沿淮的归正人、山水寨民兵、万弩手等也都可以为我所用。”十二年，留正上报西军已经免除征发两年，这次听候朝廷调遣，皇上命令把他们调来。公上奏说：“襄阳兵力很少，阎世雄想要这一批人。”皇上说：“三衙不可缺兵。”公说：“近来金人在四川没有得逞，又曾在两淮送死，臣深恐他们窥伺荆襄。从前还可以调其他地方的官军，不像三衙的军队在近处，临时可以措置。”皇上醒悟说：“给他应付一年，金州缺少帅臣。”公奏请命侍从和管军荐举人选。皇上说：“大帅本来应由朝廷授任，你们暂且再寻找人选。”公说：“舜任用九官，还要征询四岳的意见；是否任用在于皇上，又有什么妨碍？与其暗中荐举，不如公开推荐。仁宗任用台臣，甚至列出所推荐人的姓名，随后考察事实；谁敢随便推荐呢？” 皇上说：“王蔺议论政事很偏激。”公上奏说：“王蔺的议论虽然有时过分，但君主身边怎么可以没有几个直言不顾自身安危的人？如果上下互相防备，彼此合谋成为一体，恐怕不是国家的福气。”盱眙上报，达实林牙率兵侵犯金国，金国命令宿州、泗州等州加强堤防戒备。皇上亲笔赐给公等人说：“达实这个契丹人想要出兵，如果不像传闻所说，那么已经有了这件事；既然如此，难道我们可以漠然置之吗？将来如果我们直接出兵，就违背誓约；如果因对方挑衅而出兵，又将拿什么作为借口？”公上奏说：“敌国内部多有欺诈；对方一方有小规模警报，哪里至于发文通知邻近边境？如果果真发生事端，临时不愁没有借口，当前急务在于把间谍侦察做得精确详审。”第二年，皇上又把吴挺约结夏国的事情告诉公。公上奏说：“陛下想到世代仇敌尚未报复，思念失去的疆土尚未收复，谋划宏大深远，早晚都没有忘记。臣身居此位，却没有什么能够稍稍符合陛下的使命，每每感到惭愧辜负。不过夏人向来反复无常，乾道年间王炎曾因任令公用帛书同他们通好，他们随即秘密把书信送给金人。范成大出使时，雍竟拿出来给他看，他们就是这样难以信任。缔结盟约似乎不能轻率。如果雍死去、亲信离散、众人叛离，上天辅助圣明，必定会出现机会。

译广东帅潘畤因擅自斩杀犯法军士而自我弹劾，请求等待治罪，皇上批示说没有罪，不必等待。公上奏说：“统帅没有便宜行事的文书，又没有经过录问、详覆便斩杀四人，虽然本意在于除恶，但人命极其重要；如果这样施行，恐怕会开启任意杀人的先例。就像洪迈诛杀▯州起兵作乱的六名士兵，也只是赦免罪责后，不妨碍对他加以表彰赏赐。”池州李思学自陈本军两名正将不能开弓，私下恐怕被召回，请求罢任。皇上说：“这个办法很好，都是枢密使安排的成效。”楚州报告金国中有呼鲁大王占据上京。皇上批问公：“如果金国把国家一分为二，应当预先谋划对策。”公上奏说：“这件事关系重大，譬如下棋，必须随着形势应对。如果竟然先行举动，恐怕会留下后患。”另一天，皇上告诉公：“近来北方使者到朝廷，询问有关三节人的情况，都说呼鲁已经六十多岁；此前僧舍前所报告的达实林牙一事，也同样是妄传。枢密使可以说有先见之明。”十四年二月，授右丞相。公上奏说：“臣没有才能，身居其位，起初并没有什么建树，只是奉行既定的谋划。如今陛下勤于政事，内外安宁了二十多年，这正是应当警惧的时候，应当思考长远的谋略。臣想把重要事务详细列出，请圣上裁决。如果认为可行，应当同王淮等人协力办理，也不敢任意纷纷更改。”想要速成，皇上说：“锐气太盛容易懈怠，国家无事时，正应当修明政理。”公上奏说：“大臣早晚进献规诲，并不像台谏、给舍那样只是补救已经发生的事情。”皇上说：“朕有过失，你应当尽情进言。”皇上想下令吏部，凡知县有荐举人选的，先授予通判的空缺。公上奏说：“不如登记在册，等堂除通判时任用，以免助长争夺之风，也破坏铨选法。”公因旱灾请求退职，皇上不许。公于是谈到给百姓实际的恩惠，说只应宽免、减免夏税，而且施行恩德要从近处开始。比如会稽和买中弄虚逃避的情况很多，如今请求暂免一年，之后应当派官员厘清改正。秀州上报，请求暂时减免大军总制钱二万多缗，官吏拟议勘查办理。公说：“这难道是勘查办理的时候吗？”于是奏请蠲免。高宗升遐，朝廷想采用显仁皇后的旧例，派三名使者到敌国，公坚决执意不可，认为今昔事体不同，不应因为畏惧别人而曲意顺从。金国祝贺皇帝生辰的使者到朝廷时，皇上正在服丧，商议想要宣谕让他们回去。公上奏说：“祝贺之礼固然不能举行，但他们远道而来，如果只让馆伴官遣送回去，朝廷一句话也没有说，按道理不妥。” 于是公当场口述几句话，让使者带回去，奏报内外都认为处理得合乎体统。十一月，皇上亲笔下诏，命讨论皇太子参与裁决庶务的礼制上报。皇上想依照天禧旧制，只在资善堂举行。公上奏说：“当时太子还年幼，第一次见辅臣，恐怕难以显示尊重和任用。过去晋代有宣猷堂，如今改作议事堂，也可以在那里举行。”十五年，太上皇下葬山陵，公上奏说：“应当按照祖宗旧法，设置五名使者。”首相不想这样做，礼官又援引绍兴年间显仁皇后的旧例。公说：“如今陛下既然采用七月之制，又实行三年之丧，营建山陵怎么可以不任用大臣？”永熙陵曾派吕端代理太傅，当时即使只有一名宰相也亲自前往。昭慈皇后在会稽，仓促之间仍命枢密大臣担任总护使，又派执政张守监护掩埋攒宫。旧有章法记载明确，昭然可为证据。臣身居宰司之位，事情应当施行，就应当公开任命我代理太傅，依照吕端的旧例。明堂礼成加恩，进封济国公。公上奏说：“臣长期忝居政路，自思陵归来后就想请求离去；因为京镗出使北方时争执礼文，多次受到宣谕，恐怕对方会借祝贺生辰之机要求报复，命臣承担责任，所以拖延少待。如今使者已经出发，请求离职没有嫌疑了，愿请求交还官职，归隐山林。” 皇上再三慰劳说：“朕近年来特别感到病弱疲倦。”想把皇位传给太子，你暂且必须留下几年。公上奏说：“陛下圣体正当康健强壮，只因哀伤毁损过度，为什么突然谈到这些？”皇上说：“礼仪没有比侍奉宗庙更大的，但朕病得不能亲自尽力，每逢孟享，往往只能分派他人前往。孝道没有比使亲人安宁更大的，但德寿宫相隔遥远，不能每天前往；想不退位，能做到吗？朕正要把这件事托付给你。”公哭泣退下。十二月壬申，皇上秘密把绍兴三十二年太上传位的亲笔诏书交给公。公上奏说：“陛下亲自实行舜、禹禅让之事，臣愿意交还政务，以内祠官的身份到别宫侍奉陛下。”皇上说：“丞相莫非想采用钱端礼的旧例吗？”皇上命公起草诏书，应当以侍奉几筵、奉养东朝为意。十六年正月，授特进、左丞相，进封许国公。二月壬戌，实行内禅。公上奏说：“陛下圣寿康宁，谦让帝位给儿子，这是古今盛典，本朝内外共同庆贺。臣等辅政没有成绩，从今以后不能每天侍奉天颜，依恋之情无比深切，哽咽得几乎不能说话。”皇上也潸然泪下说：“正要依靠你们协力辅佐新君。”光宗即位，公上奏说：“陛下初临政务，任用人才、征求意见应当作为急务。对于先前的宰执和侍从，应当首先咨询访问；三天后皇上亲笔批示下发诏令，依从了公的请求。” 三月，升任少保，进封益国公。公多次上奏请求把恩典回授给亲属，皇上不许，降诏当面劝谕了三四次。公在位稍久，士人有请求而不能实现的，大多寄望于公。公因此感到畏惧，极力请求离职，皇上不许。后来谏官有人进言，公请求更加坚决。诏令任命他为观文殿大学士、判潭州；言官仍不停地进言，于是以少保身份奉祠归乡。孝宗派中使赐给公金器，慰劳问候格外优厚。绍熙改元，授判隆兴府，公辞谢不赴任。又授观文殿学士、判潭州。郡中有加倍征收的税牙契钱，每年约二十万缗，公立即将其罢除。第二年六月，恢复大观文职衔。七月，因为荐举官员不实获罪，降授荥阳郡公。又过一年八月，恢复益国公，改判隆兴府；再次上奏请求免除职务，改任醴泉观使。今上即位，诏令征求直言。公上奏陈述四件事：一是圣孝，二是敬天，三是崇尚节俭，四是任用官员要长久。他还想仿照靖康年间谭世勣主管龙德宫、寿皇时命钱端礼任德寿宫使的旧例，选择太上皇旧臣一两人，让他们陪侍闲暇、随从游幸，以扩大陛下的孝道。本朝提举司天监一向都委任近臣，如神宗初年任用司马光、元丰年间任用王安礼；如今不如选择侍从中忠诚正直的人提举太史局，这确实是感通上天的一项办法。”

译皇上特意派使者赐给公少傅告身，公一再辞谢，不久获准把恩典回授给庆元元年。庆元元年，三次上表请求告老。诏令以少傅身份致仕。嘉泰元年，有人以平民身份上书并提到公的姓名，言官弹劾公，降一级官。第二年恢复少傅。嘉泰四年十月一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讣告传来，皇上停止朝会两天，追赠太师，赐治丧银一千两、绢一千匹。公娶王氏，为益国夫人，是监察御史王葆的女儿。她先公一年去世，葬在庐陵县斗冈的原野上。十二月八日，将公的灵柩奉来与她合葬。儿子周纶，朝请大夫、行大理司直。孙子周颢，宣议郎、新任监饶州浮梁县景德镇兼烟火公事。孙女五人，长孙女嫁给承事郎、监嘉兴府籴纳仓萧彖，其余尚未出嫁。公英明爽朗、胸襟宏达，得自天赋；精研深思，博览穷究群书，年轻时就有大志，常以古人自期。考中进士，接着又擢中词科。任官处理政务时，思虑周密而见识敏锐，内心刚正方严，外表和蔼平易，人们看不见他的棱角。高宗一见他的文章就惊异，从台阁官升为侍从，声望卓然。凡是他进献意见、纠正政事，都援引考证前代典章和本朝旧事，文辞委婉而意旨恳切，完全切合事务的需要。” 在两制任职时，遇到任命不当的人，他据理争辩，前后两次因此奉祠离职。士大夫没有不赞赏他的风操的，孝宗也因此更加敬重他。等到他再次回朝，很快就进入中书、枢密两府；除了政事之外，他尤其用心于武备，选将练兵，常常像敌人即将到来一样，慨然认为恢复疆土、伸张大义不可停止，同时又务求审慎稳重。孝宗也自认为从前只因文章而了解公，还不够全面，从这时才产生重用他的想法。正式担任宰相后，他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进朝竭尽忠诚、补益政事，退朝反省缺失，辅佐弥补，无所不用其极。每次同僚一起在皇上面前奏事，有人诋毁公，公全不顾及，反复辩论，只求使事情归于正确。公对人才，务求协调不同意见，不偏执于一方，只任用贤能；尤其不喜欢矫激近名的人。他的规划和设置，大体以仁厚为根本，常把爱护培养民力、长期任用州郡长官看作急务，遵循祖宗旧例，不敢轻易改变。孝宗将要内禅时，讨论礼制并起草定稿，诏册全由公一人撰写，别人无法参与。光宗因为公有甘盘旧学，对他尤其眷顾礼敬，于是侧目嫉视他的人很多，公最终因言论而离职。闲居十五年，自号平园老叟，建堂取名玉和。公在自序中说：“四时之气调和，称为玉烛；如今贤人在朝廷和谐，万物在田野和谐，于是使我这个白发老翁能够在和气之中安享老年。”由此可知，公虽然从容退居绿野，远离世俗的尘嚣，但他的心一日也没有离开朝廷。他常说，《易经》六十四卦中只有谦卦六爻全都吉利；又常诵读一句可以终身奉行的话：大概就是“恕”吧？所以他一生以谦逊约束自己，以宽恕待人，这都出于自然，没有任何矫饰。公的文章温厚纯正，不故意声色激厉，自然完足如意。近代进言建策能合乎体制的，没有超过公的。晚年笔力更加遒劲，各地碑刻文字大多请他撰写。公平时生活十分俭约，对于义理上应当给予的东西，丝毫不吝惜。亲友中贫困不能自给的，终身供给他们粮食。侍奉兄长非常恭敬，察看他的脸色，把他的忧喜当作自己的忧喜。抚恤族人姻亲，曲尽恩意。同姓做官的有六人，异姓做官的有五人。公虽然显贵，待朋友仍像贫贱时一样。淡泊声色，唯独嗜好读书，如同饥渴。年老后亲手校订《文苑英华》一千卷，又同同志取欧阳公文集，反复校正，终于成为善本。公有《省斋文稿》四十卷、《平园续稿》四十卷、《省斋别稿》十卷、《词科旧稿》三卷、《掖垣丛稿》七卷、《玉堂类稿》二十卷、《政府应制稿》一卷、《历官表奏》十二卷、《奏议》十二卷、《奉诏录》七卷、《承明集》十卷、《辛巳亲征录》一卷、《壬午龙飞录》一卷、《癸未日记》一卷、《闲居录》一卷、《丁亥防山录》三卷、《庚寅奏事录》一卷、《壬辰南归录》一卷、《思陵录》二卷、《玉堂杂记》三卷、《二老堂诗话》二卷、《二老堂杂志》五卷、《玉蕊辨证》一卷、《乐府》一卷，以及书稿十五卷。” 我的先父李璧文简公，曾蒙公屈尊交往；我们同德相交，只有彼此最为知心。我的二哥任著作郎，三哥为贤良，都是公的朋友，公把他们当作国士来接待。而我自幼也承蒙公过分的期许。回想三十年间的生死离合，感慨和牵挂更加深重。看看自己驽钝低劣，学业没有进步，辜负了公的奖掖知遇。如今公已经下葬，周纶带着行状来请我撰写，我不敢推辞。于是将始末大略叙述如上，以等待为公撰写墓志的人采用，也用来供奉常、太史氏采择。开禧元年十二月辛未，朝议大夫、试尚书礼部侍郎、兼同修国史、兼实录院同修撰、兼直学士院、兼枢密都承旨李璧谨慎撰写行状。《文忠集》附录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