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七十七【二老堂诗话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七十七【《二老堂诗话》上】。宋代周必大撰。陶渊明《山海经》诗。江州陶靖节集末尾载有宣和六年临汉曾纮的说法：陶靖节《读山海经》诗中有一首写道“形夭无千岁，猛志固常在”，他怀疑上下文义不连贯。考察《山海经》，其中说“刑天是兽名，口中衔着干戚而舞”；按这个意思，应当是写刑天舞干戚，只因字形相近，五个字都讹误了。岑穰、晁咏之拍掌称好。我认为曾纮的说法固然漂亮，但陶靖节这组诗共有十三首，大致每篇专指一件事；如前一篇从头到尾记述夸父，那么这一篇恐怕专门说精卫衔木填海：它没有千年的寿命，却始终保持勇猛的志向，死去也不后悔。如果兼指刑天，似乎上下就接续不上。况且末句说“徒然保有从前的心愿，美好的早晨还可以期待”，同舞干戚的勇猛又有什么关系呢？后来我看到《周紫芝竹坡诗话》第一卷，又抄袭曾纮的意思，以为已经说清楚了，其实都错了。苏东坡名号的由来。白乐天任忠州刺史时，写有《东坡种花》二诗，又有《步东坡》诗说：“早晨走上东坡，晚上也走上东坡。东坡喜爱什么？喜爱这里新长成的树。”本朝苏文忠公不轻易许可别人，却独独敬爱白乐天，屡次在诗篇中表达出来。大概因为他们的文章都以文辞通达为主，都厚道好施、刚直尽言、待人有情、对外物无所执着，大致相似。苏轼谪居黄州时，才开始号称“东坡”，这个名号的由来必定是取自白乐天忠州的作品。王禹偁没有主持贡举。小说多有妄说，这种情况由来已久。《玉壶清话》说：王禹偁从知制诰出任黄州知州，苏易简榜下录取孙何等进士三百多人，奏道：“禹偁是翰林禁林中的老儒，多次成为被贬的迁客；我想让榜下诸生到郊外为他送行。”皇帝准奏。禹偁作诗道谢：“列队相送，我有什么荣耀？老鹤乘轩，反而惭愧于山谷黄莺。我三次进入承明而没有主持贡举，却看着别人门下放出诸生。”我十六七岁时，曾按年月推考：孙何榜是淳化三年，岁在壬辰；第二年癸巳，苏易简升任参政。当时王禹偁正在外地被贬途中，还没有回来；再下一年甲午，才重新任知制诰。至道乙未年，升任内翰，五月出任滁州知州，并不是放进士的时候。至道三年丁酉，又召回任知制诰。咸平元年戊戌十二月，罢免黄州知州。二年己亥，录取进士孙暨等七十一人，并不是三百人。而且苏易简已经任执政并去世了，这个说法的荒谬十分明显。不过我对这首诗也颇为怀疑，或许它是为别的日子所作的。后来隆兴癸未年，我任起居郎兼中书舍人，正逢省试，原本拟任同知贡举；恰逢寿皇急于临幸金陵，准备立即出发，要留下我随驾，因此没有任成。乾道壬辰年，我被差任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正逢贡举；朝中缺少有出身的从官，而虞并甫任宰相，一向不愿任用我。当时正派遣泛使，我上奏请求留下来撰写国书，于是命翰林王曮主持贡举，中书舍人赵雄同知贡举。此外只有沈夏有出身，以工部侍郎兼任临安府职，既然不能差遣，便催促召李衡任侍御史，并说：“试院没有言事官就不严肃，而锁院才十天。”赵雄遭母丧，也不再补任差使。淳熙戊戌年春，我任翰林学士，皇帝已经拟定诏旨，而赵温叔任宰相，秘密上奏说：“殿试临轩，应当任用天子的亲信主持文章。如今省试是礼部的事务，应该交给下属差遣权礼部尚书范成大。”虽然当时各有各的用意，实际上“第三次进入翰林却不能主持贡举”的命运，早已确定了。刘禹锡《淮阴行》。密密匝匝的淮阴市，竹楼沿着江岸而建。天气晴好，升起桅杆，鸟飞惊动了五两；今天船头转向，太阳指向西北。烟波和春草，千里都是同一种颜色。船头的大铜环被摩挲得光亮，光芒阵阵；早晚风会吹来，在沙头一眼认出那是什么。真叫我羡慕郎君船尾的燕子，衔泥赶着桅杆飞，住宿、觅食总能长久相见。隔着水浦远望行船，船头昂起，船尾翘起。无奈挑菜的时候，清淮的春浪柔软。黄鲁直说：“《淮阴行》的情感和文辞格调非常严整，语气尤其稳妥贴切。”白乐天、元稹也作过这种诗，却都不能达到这种格律。只是“无奈脱菜时”无法解释，应该等待博学多闻的人来说明。我曾见过古本作“挑菜时”。苏东坡《惠州新年》诗说：“水生挑菜渚”，恐怕就是用了这个字。唐代酒价。从前有人应急，认为唐代的酒价每斗三百钱，并引用杜甫诗“快快来相就饮一斗，恰好有三百青铜钱”作证。然而白乐天任河南尹时，在自劝诗中说：“回忆从前贫困赶考的年月，脱下衣服在曲江边典酒；一千钱一斗还可以赊饮，何况官府供给，不用花钱。”古诗又有“金樽美酒斗十千”的句子。大体说来，诗人只是因一时用事而这样写，未必真是实际价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一斗〕 白乐天的诗。《白乐天集》第二十五卷《宴散》诗说：“小宴为追凉而散，走过平桥，在月光下返回。笙歌回到院落，灯火落在楼台。残余的暑气被蝉声催尽，新秋的大雁将要飞来。拿什么迎接睡意？临睡前举起剩下的酒杯。”这首诗实在看不出富贵气象。第二联偶然被晏元献公拈出后，情味就完全不同了。杜荀鹤的故事。《池阳集》记载：杜牧任郡守时，有一个妾怀孕，他把她遣出，嫁给州人杜筠；后来生下儿子，就是杜荀鹤。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我经过池阳时，曾作诗说：“千古风流杜牧之，诗歌才华还传给了杜筠的儿子。”从前我稍微喜欢《唐风集》【《荀鹤诗集》的名称，意为唐风】，如今才明白樊川原来是他的父亲和老师。光武庙中左衽的塑像。钱塘人陈益，字仲理，以进士身份入仕。淳熙年间，曾任出使金国的属官。经过滹沱河时，看到光武庙中的塑像衣襟向左，有诗说：“早知道会成为左衽之人，后悔没有听臧宫的话。”诗意也颇有可取之处。康与之的重九词。庆元丙辰年重阳节，风雨之中，七兄约我到神冈西台登高，于是想起康与之在高宗时所作的一首戏谑词：“重阳日，四面下雨，戏马台前泥泞不堪；龙山路上的水已经拍到肚子，水淹没到齐腰，倒映着东篱。茱萸肥胖，黄菊湿透，纷纷零落；不要等孟嘉去寻找箬笠，也不要等陶令去买蓑衣，大家都说还是回去好。”因此笑了一场，也同康与之开玩笑。有人说末句有时传作“两个一身泥”，不是这样。杜甫诗中的元日至人日。

译杜甫诗说：“从元日到人日，没有一天不是阴天。”大概这七天之中应当有两三天阴天，不必每天都晴，恐怕只是子美记载实际天气罢了。洪兴祖引用东方朔《占书》说：“岁后八天，第一天占鸡，第二天占狗，第三天占猪，第四天占羊，第五天占牛，第六天占马，第七天占人，第八天占谷。”这些日子如果天晴，所主管的事物就繁育；如果阴天，就有灾害。天宝年间发生动乱，人与物都遭灾，所以子美这样说。如果确实按照这个说法，那么谷物是一年生计的根本，为什么反而略去它呢？木芙蓉诗。唐人编纂的《刘禹锡嘉话》记载：“进士陈标作咏黄蜀葵诗说：‘能与牡丹争多少，得到人的轻视只是因为花太多。’我常对客人说：‘花多固然会被人轻视，又有什么可憎嫌的呢？’于是谈论木芙蓉很像芍药，只是苦于没有两个平声字。容易把‘牡丹’改成这句：‘得到人的轻视只是因为花太多’，众人都认为很好。又说把‘芍药’二字移到第一句就可以了，我却疑惑这样会失去整句的意思。有人说《本草》中芍药又名余容，于是联缀成一首绝句：‘花如人面映秋波，拒傲清霜色更和。能共余容争几许，得人轻处只缘多。’白乐天和钱学士的《白牡丹》诗说：‘唐昌玉蕊花，攀玩是众人争夺的。折来比较颜色，一样洁白如瑶琼。’牡丹因为少见而珍贵，木芙蓉却因多而被轻视，这才知道用‘轻’字更好。” 辨析“人生如寄”的出处。苏文忠公的诗文很少有重复用语，只有“人生如寄”一句例外，前后用了十多处，连和陶诗中也用到。大概是对这句话有所感触。这句最初出自魏文帝的乐府诗，后来《高僧传》记载王羲之给支道林的书信，沿用了这句话。朱翌《新仲猗觉寮杂志》却只引用《高僧传》和南齐刘善明，似乎没有记得魏代乐府。我为太和萧人杰秀才作《如寄斋记》，引用文忠公诗句很详细。报告班次整齐。欧阳修诗说：“玉勒争着从宫门随仪仗进入，牙牌在殿前报告班次已经整齐。”有人怀疑这不对。如今朝殿时争门进入的人，往往就是随仪仗而入。等到群臣在朝廷排班站定，皇帝将要登殿，閤门官拿着刻有“班齐”二字的牙牌，等待班次整齐。小黄门接人入内，皇帝先在后幄坐下；黄门再出来，高声说：“人齐了！”还没有走到门前时，领头的人应声说：“人齐了！”皇帝随即出来，刚转过照壁，卫士就鸣鞭。不过这说的是皇帝出行时的情形，平日则不同。朱希真的出处。朱敦儒，字希真，洛阳人，是绍圣年间谏官朱勃的孙子。靖康年间战乱流离，他从江西逃往二广。绍兴二年，朝廷诏令广西宣谕明槖访求隐居山林而不出仕的贤人，明槖推荐希真，说他深通治国之体，有经世之才，恬静退让而不争名利，安于贫贱。他曾三次被召而不起，特补为迪功郎，后来赐进士出身，历任馆职、郎官，出任浙东提刑，退休后居住在嘉禾。他的诗词独步一时。秦丞相晚年任用他的儿子某为删定官，想让希真教秦伯阳作诗，于是削去他的致仕身份，任命他为鸿胪少卿；这个官职本来已经废置很久了。有人作诗讥讽说：『少室山人久已挂冠，不知因为什么来到长安；如今即使插着梅花醉酒，也未必能得到王侯的注目。』这是因为希真过去曾作《鹧鸪天》说：『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我懒慢而带有疏狂。曾经批写给露支风的诏令，屡次奏请留云借月的文章。诗写万首，酒饮千觞，何曾把王侯放在眼里？玉楼金阙懒得回去，姑且插着梅花住在洛阳。』这首词最为人们传诵，所以借此讥刺他。淳熙年间，沅州教授汤岩起刊刻《诗海遗珠》，记载得很简略，却说这是蜀人武横的诗。没过多久秦丞相去世，希真也被台官弹劾。高宗说：『这个人是朕采用明槖的推荐，以隐逸之士任官，安置在馆阁，哪里有开始时恬淡退隐、晚年却奔走争逐的道理呢？』大概希真年老后疼爱儿子，又害怕被贬逐逃亡，所以不敢不起任；了解内情的人都为他感到怜惜。唐代藩镇的属官入衙办公。杜子美任剑南参谋时，作《遣闷呈严郑公》诗说：『束带来酬报知己，蹉跎岁月以尽微忠。』又说：『清晨进入朱门开启的官署，黄昏直到画角声终了才归。』他没有时间寻访别业，也不敢让自己稍有休息。韩退之任武宁节度使推官时，给张仆射写信说：『使院的旧例是早晨入署、夜晚回家；除非生病或有事故，便一概不许外出。若强行执行这一制度，一定会激发狂病。』由此可知，唐代藩镇的属官都早入晚归，也很少有空闲。像牛僧孺对待杜牧那样，当然不是通常的礼数。【后来见洪迈《容斋续笔》第一卷所引，内容与此相同。】

译论《诗经》的《雅》《颂》。扬子《法言》说：『正考甫常常仰慕尹吉甫，公子奚斯常常仰慕正考甫。』尹吉甫能作《崧高》《烝民》等诗来赞美宣王，所以正考甫仰慕他而作《商颂》。这样看来，扬子认为《閟宫》的《颂》是奚斯所作。班孟坚为《王文考赋》作序，也都有奚斯歌颂鲁僖公的话，大概是本于扬子。学者说《閟宫》只说『新庙奕奕，是奚斯所作』，并没有作《颂》的文字，于是怀疑扬子说错了。依我看，奚斯既然奉鲁公之命建造宗庙，又亲自陈述诗篇来归美他的君主，所以八章之中，上至姜嫄、后稷，下及鲁公、鲁侯，把赞颂发挥得极尽，到了末章才说建庙的功绩，也并不过分。比如《崧高》诗还说『这首诗多么宏大，它的声调多么美好』，可见吉甫本来就曾自称其诗美好，为什么偏偏怀疑奚斯呢？扬子的话一定有所依据。【后来见洪迈《容斋续笔》第一卷，也认为这是相沿传抄造成的错误，并不是这样。】显仁皇后挽诗。汤岐公思退任宰相时，作显仁皇后挽诗说：『虞妃随从梧野，启母附葬稽山。』诗中没有一个闲字。显仁皇后起初以贤妃身份随徽宗北狩，后来附葬于徽宗会稽的永祐陵。诗中『虞妃』指徽宗，『启母』指高宗。用典可以说十分确切。我在高宗陵墓写挽诗时，也取法于此。其中说『平生同艺祖』，是说开创天下和中兴天下的君主都生于丁亥年；说『庆寿似慈宁』，是说母子都曾庆贺八十岁。不过仍不如岐公写得工巧。陆务观谈东坡的三首诗。陆务观说：王性之认为苏子瞻作诗借王莽讥刺王介甫，说：『一入手，功名事业件件都翻新。』又吟咏董卓说：『公业平时劝人任用儒者，诸公为什么还要相互图谋？只说世上没有强健的人，哪里相信车中还藏着吕布呢？』这是讥刺王介甫党争和市易法的事情，说他们彼此反叛。『车中有布』借吕布来指曾布、吕惠卿，其中姓氏和名字的双关如此贴切。又说：曾吉甫侍郎收藏着子瞻和钱穆父唱和诗的真本，其中有『大笔推君是西汉文章高手，一句话把我置于二刘之间』，自注说：穆父曾经起草某道答诏，以扬雄、刘向来比喻我，所以有这一句。然而广川董彦远待制却讥笑子瞻不该使用汉高祖、汉光武的事，这就过分了。山谷哭悼宗室公寿的诗。我和陆务观一同作刘信叔太尉的挽词。我诵读黄鲁直哭悼宗室公寿的诗：『从前在熙宁年间，宗室近亲连接着贵游。曾在奉先寺题诗，又在宝津楼横笛。天网在中原广大铺开，宾客宴席上禁止列侯参与。只听说刘子政，头发白了仍然清正自守。』诗意深沉，语句到位，可以看出宗室先前放纵、后来受约束的情状。陆务观说：『韩子苍常见鲁直的真迹，第三联改作“全都遵守左官令，不与宗室诸侯交通”，认为这样更好。』而曾吉甫却独取原来的诗句。南北方的语音。四方语音不同，表现在诗歌中，往往会造成许多妨碍。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例如北方把“行”读作“形”，所以《列子》径直把太行山写作太形山。又如“居”与“姬”以及“高”“俄”等字的读音相同，“居”字古今文士都用来协韵，即使《释文》也是如此。《礼记》“何居”的注说：“居，音姬。”《列子》“何姬却”的注却说：“音居。”诗文中“与”“吕”相押之类的情况尤其多。近世士大夫颇笑闽人作赋协韵，说：“天道如何，仰之弥高。”却不知道苏子由是蜀人。文集第一卷《严碑》的长韵中，“磨、讹、高、豪、何、曹、何、戈”等字也交错使用。记梦。我年轻时曾梦见到了一户人家，那家的书房被成丛的竹子遮蔽，十分不敞亮。堂下全是古柳，乌鸦不停地喧叫。我在梦中作诗说：『竹子太多，反而翻来遮住月亮；树木老了，只会听见乌鸦啼叫。』意思是竹子本来清幽空灵，可以引来风月，如今却反而堵塞幽境。种树不能招来鸾凤，却只会聚集乌鸦来聒噪耳朵，似乎是在讥刺那家的主人。几年以后，我任金陵教官，刚进入官舍，便看见墙下直到门外的古柳高耸入天，乌鸦整日鸣叫。墙旁有一间小书房，丛竹遮蔽，恍惚就像梦中所见。皇甫湜的诗。刘贡父《诗话》记载说：『皇甫湜的诗没有什么声名，韩退之有《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讥刺他只在粪土之间搜罗取拾。韩集虽然有《次韵湜陆浑山火》一篇，但皇甫湜的诗全都没有流传。我曾得到皇甫湜所作永州祁阳元次山唐亭诗碑，题为：『侍御史内供奉皇甫湜的诗说：『次山有文章，可惜只是破碎；然而长于指陈叙述，简约洁净而余韵多姿，心中之言恰好相应。出句在众多作者之间多有超出，分明自成一队中的中行。【苏预】虽富丽精粹而美好，你也可以胜过子昂的《感遇》佳作；却不如你的高雅裁制。退之的文章完备而有精神，可与千年相对。李杜的才华，如海水翻涌有高下，不可把文章概括为一气。万物没有什么能与大先生相比。道路并不荒芜，难道不应仰望我们这一辈吗？石屏矗立，衙门前溪口传来白濑的啼声。我思念什么人，有谁知道？徘徊不去，仿佛有所依赖。』【后来见洪迈《容斋随笔》也收载此诗，并说其风格没有可取之处，并非如此。】』 老人十种拗性。朱新中《鄞川志》记载郭功父《老人十拗诗》，说老人不记得近事，却记得远事；不能近视，却能远视；哭没有眼泪，笑反而有眼泪；夜里不睡，白天睡觉；不肯坐下，却很喜欢走动；不肯吃软食，却要吃硬食；儿子不疼爱，孙子却疼爱；大事不问，琐事却絮叨；少喝酒，多喝茶；暖和时不出门，寒冷时反而出门。丁巳年，我七十二岁，眼睛昏花，耳中无时无刻不像有风雨声，真正下雨时却听不见，因此补作一联：『夜雨很少听见，却听见耳中的雨声；春花几乎看不见，却看见空中的花影。』这也算两种拗性。我曾抄录寄给朱元晦，朱元晦很以为然，请我补足成诗，于是又贴上两句：『往日还自夸是瞎眼宰相，如今又痴又聋，成了富家翁。』 记赵梦得的事。

译广西有个赵梦得，居住在海上。东坡被贬到儋耳时，他常常替东坡传递中原家中的消息。东坡曾题写赵梦得在澄迈所居的两座亭子，一座叫“清斯”，一座叫“舞琴”，还抄录陶渊明、杜子美的诗和自己的旧作几十幅纸送给他。赵梦得用绫绢求东坡题字，东坡回答说：『币帛不是用来做服饰章采的，却拿来写字，这是上帝所禁止的。』又有一帖说：『从前收藏的龙焙茶，请你来一起品尝。』大概因为饮茶不是对着合适的人，茶有一句话说：『关起门独自饮茶，心里总觉得惭愧。』真是佳句。后来赵君的儿媳将要生产，梦见一个题着“开国男”的人来拜访，生下儿子后便给他取名荆，字梦。绍兴末年登科，体貌丰厚，性情平和雅正。到任所后，总把书房题名为“见坡”。乾道年间，以左奉议郎身份任吉州龙泉县知县。我因此得以尽情观看东坡的书法墨迹。赵荆调任钦州通判，还未上任便去世了。梦见“开国男”，大概是说县宰吧？《文忠集》卷一百七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七十八【《二老堂诗话》下】。宋代周必大撰。记东坡乌台诗案。元丰己未年，东坡因作诗讥谤朝廷而获罪，被追捕押赴御史台狱。当时供出的诗案如今已经刊印流行，所谓《乌台诗话》就是它。靖康丁未年，御史台的属吏随驾携带真案来到维扬，张全真参政当时任中丞，南渡后取出收藏。后来张丞相德远替张全真作墓志铭，张全真的几个儿子把其中一半送给德远作为润笔费，另一半还留在张全真家中。我曾借来观看，全是东坡亲笔，凡有涂改之处，下面都押署姓名，并盖有御史台印。苏子容丞相在元丰戊戌年任开封府尹，审理陈世儒一案，言官诬陷他宽纵罪犯，请求将他也在这一年秋天从濠州押赴御史台狱。他曾作诗十四篇，如今收在文集中。序中说：『子瞻先已被拘押，我白天住在三院东阁，而子瞻在知杂南廊，只隔着一堵墙。他的诗说：“遥遥怜惜北户的吴兴太守，整夜听见辱骂，实在不忍听闻。”』注释说，被弹劾的歌诗中有不应说的话，颇能听到责骂诘问之声。辨析欧阳公使用“金带”的事。杜工部的诗多次写到银章，欧阳文忠公的诗也多次说到金带，这本是常事。后来士大夫多把不做官视为旷达，又因为前辈偶然说“年老才觉得腰间金带沉重，懒得动时便以玉枕为凉”，认为这是没有说出富贵意味的说法，于是便说欧阳永叔几次提到金带。我认为近世豪迈凌云，把官职看得如同缰绳锁链，有谁比得上东坡？然而他在送陈睦的诗中仍说：“您也老了，嫌金带压腰沉重。”《望湖楼》词中也说：“不能忍受金带垂在腰间。”这难道妨碍他成为旷达之人吗？李石的《霜月》诗。唐代李义山的《霜月》绝句说：『青女和素娥都经得住寒冷，在月中霜里争比美丽。』本朝石曼卿说：『素娥和青女本来没有匹敌，霜月高高在上，各自忧愁。』意思相反，而两首诗的句子都很精工。陶渊明和杜甫写酒的诗。陶渊明诗说“酒能消除百般忧虑”，杜子美诗说“一杯酒能驱散千种忧愁”，都是很有意味的句子。韩愈、杜甫自比稷、契。子美在诗中把自己比作稷和契，退之诗说“事业可以追窥稷、契”，子美不免有儒生夸大的言辞，退之则确实想要实践稷、契那样的事业。苏颋《九日侍宴应制诗》。我编校《文苑英华》时，诗中几个字有异同，本来不足为怪。至于苏颋《九日侍宴应制得时字韵》诗，《颋集》和《英华》大致相同。首句『嘉会宜长日』，《岁时杂咏》作『并数登高日』；第二句『高游顺动时』，《杂咏》作『延龄命赏时』；第三句『晓光云半洗』，《杂咏》作『宸游天上转』；第四句『晴色雨余滋』，《杂咏》作『秋物雨来滋』；第五句『降鹤因韶德』，《杂咏》作『承仙驭』；第六句『吹花入御词』，《杂咏》作『睿词』。后一联说『愿陪阳数节，亿万九秋期』，《杂咏》作『微臣复何幸，长得奉恩私』。我私下认为，《杂咏》是传抄当时底本的记录；后来编入诗集时，八句都经过改定，《文苑英华》于是沿用了诗集本。杜甫说『新诗改罢自长吟』，确实如此，诗人不会厌倦雕琢。东坡《寒碧轩》诗。苏文忠公的诗初看似乎豪迈自然，其实章法关键极为严密。他再次来到杭州，作《寿星院寒碧轩》诗，句句切合题意，却没有显得拘束。他写道：『清风肃肃摇动窗扉，窗前修竹粗有一尺围。纷纷苍色的雪花落在夏日竹席上，缓缓的绿色雾气沾湿人的衣裳。』『寒』和『碧』两个字的意味都在其中。第五句『太阳升高，山蝉抱着树叶鸣响』，似乎颇无意致，但杜甫诗说『抱叶寒蝉静』，把“抱叶”连在一起说，寒碧之意也包含在其中了。『人静时翠鸟穿过树林飞去』，更是不必说。末句却把意思点破：『道人绝食面对寒碧景色，试问鹤骨般清瘦的身体为什么还会肥胖？』诗的妙处就在这里。金锁甲。周紫芝《竹坡诗话》第一段说：杜少陵《游何将军山林》诗有『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的句子，意思是铠甲被雨水冲抛，因金色而像被锁住；长枪卧在苔藓中，被绿色掩沉，含有何将军不喜武事的意味。我读薛氏《补遗》，却把“绿沉”解释为精铁，说隋文帝曾赐张大渊绿沉甲就是这个意思。可是“金锁”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后来又读赵德麟《侯鲭录》，说“绿沉”是竹子，还引用陆氏《龟蒙诗》“一架三百竿，绿沉森杳冥”，这就更可笑了。以上都是紫芝的话。我考察认为：苻坚曾命熊邈制作金银细铠，用金线把甲片缀联起来。蔡琰诗说“金甲照耀日光”。直到今天，铠甲中精细的叫作锁子甲，说的是甲片彼此相衔十分严密。紫芝很会作诗，但诗话一百篇竟有如此疏漏，为什么呢？至于“绿沉”是精铁，也就无需再辨了。笋、荠诗使用“论斤卖”典故。紫芝又说：『两京的笋按斤出售，五溪没有人采摘。』这是高力士的诗。鲁直作《食笋》诗说：『还想起高将军，五溪没有人采摘。』就是这个意思。张文潜作《荠羹》诗却说：『在京城按斤出售，什么时候吃饱过？寄食江城，每天临近……曾经羡慕藜羹最为精美，当然应当加上菜羹而惭愧于我原宪。』这样看来，高将军所作的应当是写荠的诗，不是写笋的诗。两位诗人同时使用这个典故，却有不同说法。不知原因何在。我考察认为，两首诗各自因笋、荠而借用“论斤卖”的句子，并不是用典不同。紫芝为什么这样拘泥呢？“绽葩”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