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忠集(宋周必大)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二十八【省斋文稿二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0–146 段

川泳轩记唐以节度使镇诸道,其属皆得辟置。双旌出都门,不待设礼,案洗刓印,固已撰书词,具马币而走处士之庐。幕下多贤豪,易耳。本朝谋帅,间许辟士,今皆命诸朝。幸而贤也,信可乐也。否则相忘乎江湖者有矣,尚何乐之云?故君子以为难。绍兴二十六年春,内出玉麟符,以吏部尚书鄱阳侯张公居守金陵,且安抚大江之东。一年政平,二年教行,三年而謡颂兴。霅溪沈君世徳,实奉诏从事于幕府,力学而多闻,和其外而方其中。公前前焉。他日谓世徳曰:“负水筑室者,非子之廨耶?是宜辟轩,尽临观之羙。”于是披檐以为宇,梁空以为阁,俯秦淮之支流,面苍龙之华阙,右带天津,东望公堂。质而不陋,洁而不奢。启扉而夏凉,塞向而冬温。春风之朝,秋月之夕,不必登髙骛逺,而临观之羙尽矣。既落成,或取韩退之徐泗濠掌书记防石记之语,而榜曰“川泳”,所以志賔主皆贤而可以乐此也。暇日,世徳与客饮于斯,咏于斯。已而叹曰:“羙哉是轩也!公之赐,而我则居,得毋愧乎?”客曰:“不然。昔羊叔子镇襄汉,造岘山者数矣,必与从事邹湛语,故此山之名著于编简。武昌南楼,殷浩之徒朝夕登焉,向非庾元规一有不浅之兴,则斯楼殆且冺冺也。賔主相资,何世无之?今公敛经纶之才,恵此一道,囘视羊庾,盖雁行也。而世徳隽才懿行,顾湛浩軰,亦岂溟幸然弟之哉?吾知今日之川泳,后世之南楼岘首也,而何愧?虽然,二府尚有虚席者,公且归矣。世徳亦将为东阁竒士矣。”后世之人,开轩而望,临水而歌,鯈鱼出逰,从容或未知此乐也。故吾因名轩之意,而道古今难易,以告之,庻几循其本乎。二十八年十二月朔,东里周某记。

咏归亭记古者学必临水,故天子曰辟廱,谓其圜如璧而壅以水也。诸侯曰泮宫,水在东西而南通之也。吉为大邦,文风盛于江右,而学亦闳大显敞,称公侯之国。独门台庳下,不与学称,且泮水之制甚戾于古。盖举武二三,已触闉阇。闉阇之外,绕以编戸,无所容其疏凿。识者病焉。隆兴改元冬,直寳文阁王公佐之镇兹土也,一年矣。令修而政成,教明而化行。始命撤门台而新之,高明严正,过者固已改观。越二年春,公率郡丞黄公壄,教授林君仲熊暨诸生,临廷而望焉。知江流之迩,而民氓一族之蔽之也。厚归以直,使择闲壤,徙焉。氓既欣然,则毁垣斥墓,夷邱平洼,筑亭于其上。重门洞开,直若引绳。沂泗之风,宛然在目。既落成,公榜曰「咏归」,而属诸生告之曰:「昔吾夫子周流四方,惟恐无所用,而于门弟子之愿仕者,毎抑之。有异乎此者,则与之,曾晳是也。虽然,顔渊问为邦,则又许之,何也?夫圣人之道犹海也,顔渊学海而至焉者也。故仕与毋仕,惟其遇而已矣。若曾晳者,方循涯而未至,故圣人因其审已乐道而与之,以励学者。后世不考乎造道之浅深,而谓善防之知时,不亦过乎?诸生晞顔者也,要必循圣涯而入,则水哉,学哉,学哉,水哉,其将有所感发矣。」林君贤,师儒也,闻而叹曰:「太守期诸生厚矣,不可以不记。相帅命某记之。某曰:记必有辞也,将以斯亭之作而记之,与则太守善政多矣。舍其大而书其细,不可也。将因命名之意而记之,与太守既言之矣,乂何加焉?」林君不然,自有此学,百二十年于兹,不知阅几太守矣。而今乃髣髴舞雩之遗意,岂不足以见公之复古?前之日人病其通衢也,而莫之知议。今之日无扰于改,为无费于徒役,而伟观出焉,岂不足以见公之胆智?临江靣山,风云百变,公不以是景而名亭,岂不足以见公之劝学?思乐芹藻,有鲁侯。之颂,候望城阙,异郑国之废公。又不以是义而名亭,岂不足以见公之能谦?合是四者,而记其岁月,使后之君子有考焉,兹非辞乎?某曰:诺。遂书之。是年五月十九日。

译《川泳轩记》。唐代以节度使镇守各道,其属官都可以自行征辟。两面旌旗出了都门,不等到举行礼仪,案上的印章已经磨损,早已写好书信,备好马匹财礼,奔赴处士的居所。幕府中多有贤豪,这很容易做到。本朝谋划任命主帅,偶尔允许征辟士人,如今却都由朝廷任命。如果有幸得到贤能之人,确实值得高兴;否则便有与江湖相忘的人,还说什么值得高兴呢?所以君子认为这件事很难。绍兴二十六年春,朝廷颁出玉麟符,任命吏部尚书鄱阳侯张公留守金陵,并安抚大江以东地区。第一年政事公平,第二年教化施行,第三年便兴起了歌谣颂赞。霅溪沈君世德,奉诏在幕府任职,勤奋好学而见闻广博,外表和顺而内心方正。张公在前面走。一天,张公对世德说:‘背水筑屋的,不是你的官署吗?这里正应该开辟一座轩,使临水远观的美景尽收眼底。’于是展开屋檐作为屋宇,架起空梁作为楼阁,俯视秦淮支流,正面对苍龙华阙;右边带着天津,向东望见公堂。质朴却不简陋,洁净却不奢侈。打开门窗,夏天便凉爽;堵塞北向的窗户,冬天便温暖。春风吹拂的早晨,秋月照临的夜晚,不必登高驰骋远望,临观的美景也全都具备了。轩落成后,有人取韩退之《徐泗濠掌书记题石记》中的话,题名为‘川泳’,用来表明宾主都贤能,因而可以共同享受这里的快乐。闲暇时,世德和宾客在这里饮酒,在这里吟咏。随后叹息说:‘这座轩多么美啊!这是公所赐,而我却居住在这里,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宾客说:‘不是这样。从前羊叔子镇守襄汉,多次登临岘山,一定要同从事邹湛交谈,因此岘山的名称著于史册。武昌南楼,殷浩一类的人早晚登临,如果不是庾元规一度有深厚的兴致,这座楼恐怕早已湮没无闻了。宾主相互资助,哪一代没有这种事?如今张公收敛经世治国的才干,施惠于这一道,回头看羊叔子、庾元规,大概可以并列而行。而世德才华俊美、德行美善,看看邹湛、殷浩之辈,难道又怎么会只是他们的后辈吗?我知道今天的川泳轩,便是后世的南楼、岘山了,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虽然如此,二府尚有空缺职位,公将要归朝;世德也将成为东阁中的奇才了。’后世的人打开轩门远望,临水歌唱,鯈鱼出游,却或许从容自在而不知道这种快乐。所以我根据题名的意思,说明古今事情的难易,告诉后来的人,希望他们能够遵循根本。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一,东里周某记。《咏归亭记》。古代求学一定要临近水边,所以天子的学校叫辟雍,是说四周形状如璧而以水环绕;诸侯的学校叫泮宫,水在东西两面而南面贯通。吉州是大邦,文教风气在江右最为兴盛,学校也宏大开敞,足以称为公侯之国。唯独学校门台低矮,不与学校相称,而且泮水的形制与古代很不相同。大概只要走二三步,就已经触到门楼;门楼之外又被编户人家环绕,没有地方容纳疏通开凿。明白的人对此很忧虑。隆兴改元年冬,直宝文阁王公佐镇守此地,已经一年了。他使县令修治,政事便有成效;教育明白,教化便得以推行。开始命令拆除门台而重新建造,使它高明严正,经过的人自然已经改变了观感。过了两年春天,王公率郡丞黄公壄、教授林君仲熊以及诸生,来到庭前远望。他们知道江流很近,却被百姓房屋遮蔽。于是厚重地归还土地,使人选择空闲地迁移房屋。百姓既然欣然同意,便拆毁墙垣,移开坟墓,铲平土丘,填平低洼,在上面筑亭。重重门楼洞然敞开,直得如同牵绳。沂水、泗水之间的风光,宛然呈现在眼前。亭子落成后,王公题名为‘咏归’,并嘱托诸生告知说:‘从前我们的夫子周游四方,唯恐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对于门下弟子中希望出仕的人,却每每加以抑制。’ ‘有不同于这种情况的人,他便赞许了,曾晳就是这样。然而,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时,他又同样称许,为什么呢?圣人的道就像大海,颜渊学习这片大海而到达了那里。所以出仕还是不出仕,只看是否遇到机会罢了。像曾晳这样的人,正沿着水边行走而尚未到达深处,所以圣人因他审察自身、以求道为乐而赞许他,用来激励求学的人。后世不考察造诣深浅,却说曾晳善于观察时机,岂不是过分了吗?诸位学生都是仰慕颜渊的人,一定要沿着圣人的境界进入其中,那么水啊,学习啊,学习啊,水啊,将会有所感发了。’林君是贤能的师儒,听后叹息说:‘太守对诸生的期望很深厚,不能不记录下来。’于是王帅命令我写记。我说:写记一定要有文辞,若要借这座亭子的营建来记述,太守的善政已经很多了,舍弃大事而记写细节,不可以;若要根据命名的意思来记述,太守已经说过了,我又能增加什么呢?林君不这样认为:‘自从有这所学校以来,到现在已有一百二十年,不知经历了多少位太守。如今却仿佛有了舞雩遗留下来的意趣,难道不足以显示王公复兴古制吗?从前人们苦于道路不通,却没有人知道如何议论。如今改造没有扰民,也没有耗费无谓的劳役,却出现了宏伟的景观,难道不足以显示王公的胆识和才智吗?’ ‘面临江水而背靠山岭,风云景色千变万化,王公却不以这些景色为亭名,难道不足以显示他劝勉学习的本意吗?思念芹藻而心生欢乐,有鲁侯颂诗的意味;等待远望城阙,却不同于郑国废弃公室的情形。他又不以这些意义为亭名,难道不足以显示他的谦逊吗?合并这四点,记下它的年月,使后来的君子有所考察,这难道不是写记吗?’我说:‘好。’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这一年五月十九日。

静晖堂记贑易治也,其民尚气好义,以缴绕诬讪为耻。令为政岂弟,则相与心悦诚服,官府萧然,至无一事。异时宦防者,徒感其风声之劲勇,而不思道之以善,又咈而激之,民是以病。必有循吏焉,然后知其治之果易也。防稽陆君济,其循吏与,寛而不纵,明而不察,其政不劳而成。吏两衙退庭,中可罗雀也。一日杖屦逍遥于垣墙之间,草木蔽亏,疑必有异,乃戒徒役剪伐而芟薙之。于是山川城郭杂然在目,如新丰之复见,燕社之复至也,如夸娥之始厝,神禹之始凿也。地初属民,君计直售焉。其基隆然而髙因稍增筑为堂三间于其上。乾道四年秋八月,堂成觞客,议以静晖名之。或曰:君非有取“千家山郭静朝晖”之诗乎?此少陵叹巴防萧条而作也。今赣令治节度府城中,戸数万,车毂击,人肩摩,为江南一都防,何取斯语哉?君曰:动者物也,观物之变者我也。吾方师斋相容狱市之言,而守老氏烹小鲜之戒。当其阳光下烛,羣动皆作,逰目俯观,闾里清晏,境与意防,心融形释,则物虽芸芸,安往而非静?又何间于众寡喧寂之间乎?众曰善,则疏其语,走庐陵求予文为之记。予少逰贑,贑之八境盖饫观焉,惟鬰孤为台,岿然独髙,登临之快甲于城中。然鐍之公舘,启闭有时,且于举武为劳,凡至者莫不叹其瓌伟絶特为有余,而患夫人情物变,山容水态不能留遗观而寄余想也。今是堂也,不崇而不庳,近之一楼,观一人物,一岩岫,一颿樯,如出乎庭戸之间,几案之前。而居官任职者,虽朝夕在焉,无遨逰之谤,无陟降之劳,可以聴民事,可以燕僚友,可以穷幽兴。昔之八境至是而九,可记也已夫。为民父母,因俗而治,然后得其欢心,而身名为之俱泰。否则牒诉之繁,鞭扑之嚣,方戚戚然捄过之不暇,而何有于燕乐?故予本贑之风,推君之政,以及夫景物之大畧而详。记命名之所自,庻几来者知。静治乃可以乐此,毋徒为扰扰以病民,且自病也。初,堂北有修竹数百挺,君为歩庑以径焉,又筑亭其间,榜曰「读书」,盖取昌黎公「读书松竹林」之句,而寓夫仕而优则学之深防,是尤可嘉。乃并为之书。五年十月十四日,左朝奉郎新权发遣南劒州军州事周某记并书。

眉夀堂记新淦杨君图南,旷达人也。年未四十,入宜春幕府,片言忤郡丞,拂衣挂冠而去,不啻如弃涕唾。归筑室邑中,治名园,酿羙酒,客至未尝不饮,饮未尝不醉,醉则剧谈浩歌,傍若无人。如是者三十年。尝出郭四五里,入防家原,得异境焉。山环水周,草木丰茂。凡道宫、佛寺,与夫岩居而野庐者,虽不可尽见,然钟皷之音相传,鸡犬之声相闻也。其幽邃如此。君忻然爱之。既卜夀藏于中,又筑眉夀堂,以为往来防息之所。因予弟之有连也,求文记之,至于七八而不倦。予尝爱司空表圣弃官隠王官谷,布衣鸠杖,日从野老防预,卜夀藏,遇胜日,引客坐圹中,赋诗饮酒。史氏以为知命。君岂晞表圣者耶?何其旷达之相似也!君家在玉笥閤皁之间,穷覧其山川而着之书。予方约君共为方外十日逰访萧、张二仙之遗迹,然后便道过君之堂而一寓目。所谓“乐哉斯邱”者,相与论表圣之髙风,发晋卿之成室,其必有日矣。多酿以待予可也。乾道五年十月既望。

邹公桥记以石为杠,谓之倚;以石絶水,谓之梁。古也,卫、淇、晋、澳,《诗》、《春秋》皆大之。郑洧胡为而不梁乎?曰:洧之有渊,龙尝鬬焉,石其不可为也。晋楚之师歳至,井木,井木犹且堙刋,况于舆梁?子产之以乗舆济也,其亦有所不得已也。孟子讥之者何?曰:孟子论为政,所以训也,非讥也。然则宜梁而不梁,其可乎?距庐陵一里地,有市曰富田。吉、贑、闽、粤之商,日夜走集,置戍兵焉。其川滥觞于兴国,凡数百里,至市而漫。春夏若大浸,秋冬复病于渉。徒杠岁败,津人要求无艺。乡三老邹昶,慨然念之,鸠工运石为梁以济。其长三百尺,衡二十尺,其高加衡丈焉。酾水为五道,以过舟;为屋二十四间,以庇行人。直栏横槛,翼于其傍。始绍兴庚辰,迄乾道丙戌,乃成。靡金糓以万计。于是乡贡进士兖州学正田亮功,乡贡进士曾同文,帅士子序而诗之,聨为大轴,谒记于予。予谢不能,而庐溪丈人王公又教之曰:羙事也,毋庸辞。予闻力可以兴利济人者有三:郡邑以势,道释以心,富家以赀。然势者或病于扰,而其成也苟;心者必借于众,而其成也缓;赀髙者又丰入而啬出,瘠彼而肥已。能推恵者,几何人哉?今邹氏赀未高也,而乐善如此,是宜一乡称之。文士赋之,乡先生诏之。予故乐为之书,因以释子产于七百年之疑云。五年己丑十月既望,青原野夫周某记并书。

译《静晖堂记》。赣州容易治理,因为当地百姓崇尚气节、喜好义理,以纠缠诬陷和毁谤为可耻。县令若施政宽和慈爱,他们便共同心悦诚服,官府清静,甚至没有一件事务。过去的官员,只是感受到这里民风强劲勇敢,却不思考用善政来引导,反而违逆并激怒他们,百姓因此受苦。一定要有循吏在这里,之后才会知道治理它果然容易。会稽陆君济,大概就是循吏吧。他宽厚却不放纵,明察却不苛细,政事不劳苦而自然成功。两衙官吏退堂之后,堂中安静得可以罗雀。有一天,他拄杖穿鞋在墙垣之间闲步,见草木遮蔽,心想其中一定有异常,于是告诫徒役砍伐清除。于是山川、城郭杂然呈现在眼前,如同新丰重新显现,燕社重新到来;又如夸娥氏刚刚安置山岳,神禹刚刚开始凿治水道。土地原来属于百姓,陆君估量价值买下。地基隆起而高,便逐渐增筑,在上面建起三间堂。乾道四年秋八月,堂成后设宴招待宾客,大家商议以‘静晖’为名。有人说:‘君难道不是取自“千家山郭静朝晖”这句诗吗?这是少陵感叹巴蜀萧条而作的。如今赣州县令治理节度使府城,户数以万计,车毂相撞,人肩相摩,是江南的一大都会,为什么要取这句话呢?’ 陆君说:‘动的是万物,观察万物变化的是我。我正以宓子治理单父、相容狱市的话为师,遵守老子烹煮小鱼的戒言。当阳光向下照耀,万物都活动起来,我放眼俯视,乡里清平安宁,环境与心意相合,心灵融和而形体舒展,那么万物虽然纷纷扰扰,哪里不是安静?又何必在人数多少、喧闹寂静之间分别呢?’众人称善,于是记录他的话,前往庐陵求我写记。我年轻时游历赣州,赣州的八景大体都看遍了,只有郁孤台高耸独立,巍然最高,登临的快意在城中首屈一指。然而它属于公馆,开放关闭都有时间,而且走几步便很劳累,所有到那里的人无不赞叹它瑰伟绝特而有余,却又担心人情物态变化,山容水貌不能保留遗迹、寄托余想。如今这座堂不高也不低,靠近一楼,所见人物、岩峰、船帆,仿佛都从庭门之间、几案之前出现。居官任职的人即使早晚在这里,也没有游乐的讥谤,没有登降的劳苦,可以听取民事,可以宴请僚友,可以尽兴探幽。从前的八景到这里便成为九景,值得记述了。做百姓的父母官,应当依据风俗治理,然后才能得到他们的欢心,使自身和声名都安泰。否则,面对繁多的诉讼、喧嚣的鞭打声,正忧惧不安,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又哪里顾得上宴饮娱乐?所以我依据赣州的民风,推论陆君的政绩,并把景物的大略详细记下,说明命名的由来,希望后来的人能够知道。只有安静地治理,才可以享受这里的景物,不要徒然扰扰不安而使百姓受苦,也使自己受苦。当初,堂北有数百竿修长的竹子,陆君在竹林间修建步廊作为道路,又在其中筑亭,题名‘读书’,大概取自昌黎公‘读书松竹林’的句子,并寄托做官有余力便学习的深意,这尤其值得赞美。于是也一并为它写下此文。乾道五年十月十四日,左朝奉郎、新权发遣南剑州军州事周某记并书。《眉寿堂记》。新淦杨君图南,是一位旷达的人。不到四十岁时,进入宜春幕府,因为一句话触犯了郡丞,便拂衣辞官而去,简直像吐弃唾沫一样毫不留恋。回乡在县城中筑室,经营名园,酿造美酒;客人来了从来没有不饮酒的,饮酒从来没有不醉的,醉后便纵情高谈放声歌唱,旁若无人。这样过了三十年。他曾经出城四五里,进入潘家原,发现了一处奇异境地。山环水绕,草木茂盛。各种道宫、佛寺,以及住在岩穴中的人家、野外的庐舍,虽然不能全都看见,但钟鼓声彼此相传,鸡犬声彼此听闻。它幽深到这种程度。杨君欣然喜爱这里。已经在其中选择了寿藏,又筑眉寿堂,作为往来休息的地方。因为我弟弟同他有交往,便请求我写文记述;即使写到七八篇,他也不感到厌倦。我曾经喜爱司空表圣弃官隐居王官谷,穿布衣、持鸠杖,每天同乡野老人游乐,选择寿藏;遇到美好日子,便带客人坐在墓穴中,赋诗饮酒。史官认为他知命。杨君难道是仰慕司空表圣的人吗?为什么二人的旷达如此相似!杨君家在玉笥、閤皁之间,遍览那里的山川并写成书。我正约定同杨君作十日方外游,访求萧、张二位仙人的遗迹,然后顺路经过他的堂,进去一看。所谓‘这座山丘真快乐’的话,是说我们将共同谈论司空表圣的高尚风操,完成晋卿所建的屋室,那一天一定会到来。多酿些酒等着我就可以了。乾道五年十月十六日。《邹公桥记》。用石头做桥墩,叫作‘倚’;用石头横断水流,叫作‘梁’。这是古代的制度,《诗经》《春秋》中卫、淇、晋、澳诸水的桥梁都受到称赞。郑国的洧水为什么不建桥呢?回答说:洧水有深渊,曾经有龙在此争斗,石头不能用来筑桥。晋、楚的军队每年都来,井木尚且被填塞毁坏,何况桥梁呢?子产用车辆渡送百姓,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孟子为什么讥笑他呢?回答说:孟子议论为政,是为了训诫,并不是讥笑。那么,适宜建桥却不建,可以吗?距离庐陵一里地,有一个市镇叫富田。吉州、赣州、闽地、粤地的商人日夜奔赴聚集,那里还设置了戍守士兵。这条河发源于兴国,流经数百里,到达市镇便漫溢。春夏像大水浸没,秋冬又苦于涉渡。简陋的桥每年毁坏,渡船人索取费用没有限度。乡里的三老邹昶,慨然想到这件事,召集工匠运输石料筑桥以方便渡行。桥长三百尺,宽二十尺,高比宽多一丈。又把水分成五道,使船只通过;建造二十四间屋舍,用来遮蔽行人。直栏横槛,像翅膀一样伸展在桥旁。始于绍兴庚辰年,直到乾道丙戌年才建成。耗费金钱粮食以万计。于是乡贡进士、兖州学正田亮功,乡贡进士曾同文,率领士子作序并赋诗,联缀成一幅长轴,来请求我写记。我推辞说不能胜任,庐溪丈人王公又教导我说:“这是美事,不必推辞。”我听说,凭借力量可以兴利济人的有三种:郡县凭借权势,道教、佛教凭借诚心,富裕人家凭借资财。然而,依靠权势有时会受扰民之害,即使成功也往往苟且;依靠诚心必定要借助众人之力,成功较慢;资财丰厚的人又往往收入多而支出吝啬,使别人贫瘠而使自己肥厚。能够推恩施惠的人,能有几个呢?如今邹氏资财还不算丰厚,却如此乐于行善,实在应该由全乡称颂。文士为他作赋,乡里的先生为他作诔。我因此乐意为他撰写此文,也借此解释子产七百年来的疑问。淳熙五年己丑十月十六日,青原野夫周某记并书。

贑州州学教授题名记贑立校官,在庆厯中,号登元祐,始与济南、庐江等七郡俱置博士。绍圣改元,又归其□于丞相府。是时,郡人李朴先之首被兹选,距今逾八十年,而士言行义者必曰“吾师先之”,言经术者亦曰“先之”,言文章者又曰“先之”。此岂一时私毁誉、一已私好恶哉?公也。清江刘君靖之,少尝奉亲学于贑,已而去,登高第,来主教事,正身以率下,传道以解惑。士讙曰:“此异时先之也。”官舎故有洪丞相、胡贰卿所作记,为阅国史,登载本末,因畧计元祐迄绍圣,凢八年间,至者当三四人,然不可考矣。可考者自先之始,由先之迄绍兴之初,复三十余年,至者又当数十,仅得一江▯而止,然亦托先之之文乃传。士欲没世而名可称,观此其知自勉矣。若焦惟一而下,则老生可问,案牍可稽,故岁月稍偹云。淳熙元年十二月一日,东里周某子充书。

兵部长贰显名记大小司马着于《周官》,歴代沿革可考也。本朝仿《唐六典》,曰兵部,凡民兵、厢军、蕃兵、剰员、武举、投艺、武试、金吾、街司、人兵及大将出征告庙、破贼露布、卤薄字图,若蕃夷属户授官封之事,皆主之。曰职方,天下地图、城隍、保寨、烽□之数,蕃夷归明、内附之事,皆主之。曰驾部,掌凡辇辂车乗、廐牧杂畜、乗其传驿之政令,辨其出入之数。曰库部,掌凡军器仪仗、卤薄法式、随军防城什物及凡供帐之事,是为四司。而其主判率用他官,所谓长贰,始以寄禄而已。尚书今银青光禄大夫也,侍郎今正议大夫也,位序既高,非宰执侍从鲜能至,故方任事时,自扬乃职,有如归班,犹弗敢替尽规之义。名公钜卿,磊落相望,抑有由也。元丰肇新官制,尚书从二品,侍郎从三品,实坐曹治事,名稍正矣。而武选▯天官,兵政归西府,其职视唐犹简,况于成周乎?虽然,古号六卿,今曰近臣,使其告猷可以沃上心,陈力可以大厥官,则天下国家将隂受其赐,乌在事之繁简也?若乃自画于有司,视成于胥吏,纵法不尔绳,课不尔殿,得毋恧乎?其五年之间,两以他官承摄,惟亚去秋遂冐真秩,恩厚而能薄,身勤而才不逮,夙夜以思,何恧如之?暇日视别部,率有壁记,记前人名氏,乃起中兴之元,迨今五十年,得长贰百人而兼行其事者在焉,抵牾疏畧有所不免,大槩具是矣。元祐二年始置权侍郎从四品,明年置权尚书正三品,崇宁改元遵元丰之旧,建炎四年复权侍郎,绍兴八年又复权尚书,而建炎三年尝诏六曹惟吏部偹官,余长贰互置。近岁以来,乃或并除,损益时也,何常之有?故具列于上,俾来者得考观焉。淳熙三年十一月十日,朝散大夫尚书兵部侍郎兼侍读兼学士院兼太子詹事周某记并书。

兵部侍郎官题名记本朝除郎之路虽广,而其要有三:舘阁一也,寺监丞二也,监司郡守三也。近岁窒其二,卿监或可径至,而郎非厯监司郡守不可得,其不轻而重也,较然矣。司列属四,中兴初仅尝偹官。建炎三年夏,始以驾兼库,以兵兼职方。其选清故,平居无事,多处文学之臣。其权重故,从军若将命,则徃徃假以为宠,此其大畧也。隆兴改元之五月,复裁内外官,于是驾部又当省。而适賛读王府,有诏聴留需其迁,勿补。厥后间尝并置,要为有故,而一员之制定矣。某既与闻夏官之政,乃刻长贰题名防,同舍郎亦告石具以辞见。属老矣,不文呫哔,莫能措,姑效掌故彚前人名氏,且粗记其因革云。淳熙三年十二月十日

译赣州州学教授题名记 赣州设置学校官员,始于庆历年间,到了元祐年间,才同济南、庐江等七郡一起设置博士。绍圣改元,又把它的□归还给丞相府。当时,郡人李朴先之最先获得这一任命。距今已经八十多年了,而凡是谈到士人的德行义举,必定说“我的老师是先之”;谈到经学,也说“先之”;谈到文章,又说“先之”。这难道是一时一人的私下毁誉、一己的个人好恶吗?是因为公允。清江人刘君靖之,年轻时曾在赣州奉养父母并求学,后来离开,考中高第,前来主持教务。他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传授道理以解除疑惑。士人欢呼说:“这就是另一时代的先之啊。”官舍过去有洪丞相、胡贰卿所作的记文;我查阅国史,想把事情的始末载录下来,于是略加统计,从元祐到绍圣共八年,任职者大约有三四人,但已无法考察。能够考察的,从先之开始,到绍兴初年为止,又有三十多年,任职者大约数十人,只查到一位江□便停止了;然而此人的事迹也是凭借先之的文章才流传下来。士人想要身没之后仍有可以称道的名声,看看这些事,就会知道应当自我勉励了。至于焦惟一以下的人,则可以询问年老的儒生,也可以查考案牍,所以年月略微能够完备。淳熙元年十二月一日,东里周某子充书。兵部长贰显名记 大司马、小司马的名称见于《周官》,历代沿革都可以考察。本朝仿照《唐六典》,设立兵部,凡民兵、厢军、蕃兵、剩员、武举、投艺、武试、金吾、街司、人兵,以及大将出征告祭宗庙、破贼露布、卤簿仪仗图册,和蕃夷属户授官封爵等事务,都由兵部主管。职方司主管天下地图、城池、保寨、烽□的数目,以及蕃夷归顺、内附等事务。驾部司掌管各种车舆车辆、马厩牧场和杂畜,以及乘传驿站的政令,并辨明车辆出入的数目。库部司掌管各种军器仪仗、卤簿仪制、随军防城的器物以及一切供帐之事。这就是四司。四司的主判官通常由其他官员兼任,所谓长官、次官,起初不过是寄禄官而已。尚书如今是银青光禄大夫,侍郎如今是正议大夫,官位次序已经很高,不是宰执、侍从很少能够做到,所以正在任职时,自当宣扬自己的职责;即使退居闲职,也不敢废弃竭尽规谏的道义。名公巨卿接连出现,想来是有原因的。元丰开始改革官制,尚书为从二品,侍郎为从三品,实际坐在本司处理政务,名义也稍稍端正了。但武官选任隶属天官,兵政归于枢密院,其职掌比唐代还简略,更不用说成周了。即便如此,古代称为六卿,如今称为近臣;假使他们能够进献谋略来滋润君主的心意,陈述才力来扩大自己的职任,那么天下国家将暗中受到他们的恩惠,事情职掌繁多或简略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竟然在主管官司面前自我限制,只等待属吏办成,即使法律不这样约束你,考核也不把你列为下等,难道能不惭愧吗?我在这五年间,两次以其他官职代理此职,只有去年秋天才冒领正式的官秩;恩遇深厚而才能浅薄,个人勤勉而才力不及,早晚思量此事,还有什么比这更惭愧的呢?闲暇时查看其他部门,大多有壁记,记载前人的姓名,从中兴元年开始,到如今五十年,得到长官、次官而兼任其事的都在其中。记载有抵牾疏略之处在所难免,大体情况都已具备。元祐二年开始设置权侍郎,官阶从四品;第二年设置权尚书,官阶正三品。崇宁改元,遵循元丰旧制;建炎四年恢复权侍郎;绍兴八年又恢复权尚书。而建炎三年曾下诏,六曹中只有吏部配备完整官员,其余各曹的长官、次官交互设置。近年以来,有时才并置二职,这是随着时势有所损益,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制度?所以把这些全部列在上面,使后来者能够考察。淳熙三年十一月十日,朝散大夫、尚书兵部侍郎兼侍读、兼学士院、兼太子詹事周某记并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兵部侍郎官题名记 本朝授任郎官的途径虽然很多,但重要的有三条:馆阁是第一条,寺监丞是第二条,监司、郡守是第三条。近些年堵塞了其中两条,卿监有时可以直接升任,而郎官若没有历任监司、郡守便不能得到,这种官职不轻反重,已经十分明显。兵部所属四司,中兴初年只曾一度配备齐全。建炎三年夏天,才开始由驾部兼管库部,由兵部兼管职方。因为所选官员清要,所以平时无事时,多由文学之臣任职。又因为权力重要,遇到出征或奉命出使,往往借此职来作为恩宠,大概情形就是这样。隆兴改元五月,再次裁减内外官员,于是驾部又应当裁撤。恰逢有人担任王府赞读,于是下诏允许保留,等候他升迁,不再补授。后来有时曾经并置二司,总是因为有特殊原因,而一员兼任的制度就这样确定了。我既然参与听闻夏官的政务,于是刻立长官、次官的题名碑。同舍的郎官也告诉我,要我把碑文写好。我已经老了,文章又不擅长,面对文字不能下笔,只好仿效掌故,汇集前人的姓名,并且大略记载制度的沿革。淳熙三年十二月十日。

筠川重修道院记元祐八年,桞侯子仪之守筠也,作燕居之堂,榜之曰「江西道院」,山谷先生实赋焉。后八十有七年,眉山苏侯诩领郡于兹,恵以飬民,防以持身。始至,人安之;居一年,人化之。乃新斯堂,以无废前贤之遗迹,而永邦人无穷之观。不远千里,属予为记。予曰:「山谷翰墨参于前,记不可为也。」抑犹有説焉:侯,文定公之曾孙也。元丰元年冬,公自宋幕谪官来筠,阅五年乃徙绩溪。于时道院盖未创也。其成也,公得政矣。简静则民肃,平易则民亲。自朝廷以达于筠,好善之化兴,珥笔之风殄。使桞侯得以余力葺夫治事燕客之所,者谁之功也?又明年而公复来,居三年,遂迁海上。盖前后留筠者八歳,刚大之气克焉,性命之理穷焉,经纶之业丰焉。其行谊,其语黙,其文章,所以轨范士民者如父母,变移习俗者如师友。传诗,传《春秋》,解《老子》,着古史,发圣贤之遗意,缮书而藏之,以待后之君子,皆居是邦之时也。夫达而在上,膏泽加乎民者既如彼;穷而谪居,恵其父老子弟者又如此。则尸而祝之,社而稷之,如文翁之在蜀也,冝哉!虽然,翁,郡守也,化易而施狭,故后世虽奉尝而子孙无闻。公,辅弼也,其化不止乎筠,而筠之人赖公尤深者,以公居之之久,成之之逺也。功大而施广矣,宜其三世之才有孙而才,以二千石笃余庆于是邦。天之报施,固自有轻重哉!书以遗侯,刻之堂上,使髙安之人世世毋忘公之徳,于以劝士大夫之为善者,栋宇云乎哉!淳熙七年四月七日,大中大夫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承防兼侍读兼太子詹事兼修国史周某记。

吉州改修学记庐陵守朱君希顔以书言曰:「吉之学,故南向也。郡人萧序辰转输本道,与其守方时可规徙东方,据依弗安,徒取城之门相直耳。学之次舍以碍,尽易。吉之人虽未尝为士者,无不议其非也。昔之以科目起者众矣,今不幸而劣于旧。吉之人又曰:『此东向之咎也。』夫仕有显晦,未知其学之东向果能为之与?而夫子顔、孟不得正位,则失之大者。希顔之至,与教授练文谋所以正之。令既出,而士民相劝以成。盖自宣和之乙巳,距淳熙之戊申,而学始南向。其役之大,费之多,复而从旧,与创而为新之难,无以异也。愿有以记之。」余闻庆厯中诏天下立学,是时吉学之成最早,防于学者最盛,而他郡犹未克尽如诏。学制亦随弛。熙宁以后至于宣和,天子始屡垂意,置教授员,立提学官,分常平以储廪食,行三舍贡士而罢科举,下州逺障无不有学,而学法大偹,不可复加矣。吏于斯时,不推明道术之极至,以训启学者,而徒易其向,以致非议,重烦后来之改作,何哉?夫岂以学校羙其文而不加之实?意不能安其道于悠久,而茍务兴役以为新竒可喜之政而然欤?昔文翁兴蜀郡之学,蜀人由是以僻陋自耻,其文化之流相承至今。盖文翁之故宫犹有存者,然则人心之不可磨灭,虽土木之不可恃者,亦赖以永久也。夫自孔子没而大义分裂,豪杰之士迭出,讲贯罕有得其统纪,而学道之兴废亦随世不同,互计胜负,茍务于蹇浅,而精力不能独造于深微,役其外之可慕,而忘其内之可乐,喜于其始之以学校为政,而弗便于其终之礼义成俗也。名日隆而实不究之患也。则是学也,虽幸而复南向矣,乌能保异日之不重变乎?况舍其学之邪正,而即仕宦之多寡以论学之得失哉?余家于吉三世矣,追观前人立朝多名公卿,临大节则忠义挺挺,而居于乡者,又皆能以文行自勉,未尝不叹人性之善,而思来者之嗣音也。故因朱君之请,而并着之,以相期夫逺者大者。

译筠川重修道院记 元祐八年,柳侯子仪任筠州知州时,建造燕居堂,题名为“江西道院”,山谷先生确实为它作了赋。八十七年以后,眉山苏侯诩来到这里治理郡政,用恩惠养育百姓,用防范约束自身。他刚到任时,百姓安定;居住一年后,百姓受到教化。于是重新修建这座堂,以免废弃前贤留下的遗迹,也使当地百姓永远有无穷的观瞻。他不远千里,请我为它作记。我说:“山谷先生的翰墨还在堂前,实在不能再作记了。”不过,还是有一番话可说:苏侯是文定公的曾孙。元丰元年冬天,文定公从宋幕谪官来到筠州,过了五年才调任绩溪。当时道院大概还没有创建。道院建成时,文定公已经得到政权。政治简约安静,百姓就肃敬;政令平易,百姓就亲近。从朝廷直到筠州,崇尚善行的教化兴起,佩笔求进的风气消失。假使柳侯能够用余力修葺那处办理政务、宴请宾客的地方,这是谁的功劳呢?又过了一年,文定公再次来到筠州,居住三年,便调往海上。前后留居筠州共八年,他刚大之气得以成就,性命之理得以穷究,经纶天下的事业得以丰富。他的行谊、言语和沉默、文章,足以规范士民,像父母一样;足以改变风俗,像师友一样。传授《诗经》,传授《春秋》,解释《老子》,撰写古史,阐发圣贤遗留下来的意旨,修缮书籍并收藏起来,留待后世君子,这些都是他居住在本州时所做的事。处于显达地位而在上位时,把恩泽施加给百姓,已经如此;处境困穷而遭贬谪居住时,惠及当地父老子弟,又是这样。那么当地百姓为他立尸像而祭祀,把他奉为社神、稷神,就像文翁在蜀地一样,难道不应该吗?不过,文翁是郡守,教化容易推行而施及范围狭小,所以后世虽然祭祀他,他的子孙却没有声闻。文定公是辅弼大臣,他的教化不止于筠州;而筠州人尤其深受他的恩惠,是因为他居住得久,成就得远。他的功劳大而施惠广,难怪其三代后仍有才德出众的孙子,以二千石的身份把余庆厚施于此邦。上天的报偿施与,本来就自有轻重吗?我写下此文留给苏侯,刻在堂上,使高安人世世代代不要忘记文定公的德行,并借此劝勉士大夫行善,难道只是为了修饰屋宇吗?淳熙七年四月七日,大中大夫、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兼太子詹事、兼修国史周某记。吉州改修学记 庐陵太守朱君希颜来信说:“吉州的学校,原来是面向南方的。郡人萧序辰任本道转运使时,和太守方时可商议迁到东方,依傍之处并不安稳,只是为了使它与城门相对。学校的廊舍因此受阻碍,便全部改易。吉州人即使从未做过士人,也没有不议论这件事不对的。从前凭科举出身的人很多,如今不幸比过去差了。吉州人又说:‘这是面向东方造成的过失。’做官有显达和困顿,尚且不知道学校面向东方是否真的能造成这种结果;况且孔子、颜回、孟子不能处在正位,这才是最大的失误。希颜到任后,和教授练文商议如何纠正。命令下达后,士人和百姓互相劝勉来完成此事。从宣和乙巳年到淳熙戊申年,学校才重新面向南方。这项工程很大,费用很多,恢复旧制与另创新制的困难,没有什么不同。希望您能为此作记。”我听说,庆历年间诏令天下设立学校,当时吉州学校建成得最早,聚集求学者最盛,而其他郡还不能完全依照诏令办理。后来学校制度也逐渐松弛。熙宁以后直到宣和,天子才开始多次留意学校,设置教授,设立提学官,分出常平钱来储备廪食,实行三舍法选贡士而停止科举,下至州县、远方边障无不设有学校,学校法制已经十分完备,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官吏在这个时候,不推明道术的最高境界来教导启发学生,却只把学校的朝向改掉,导致众人非议,又加重后来改建的烦劳,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把学校当作装饰文辞的东西,却不加以充实?还是料想不能使这种道理安定长久,只是苟且以兴建工程作为新奇可喜的政绩,所以才这样吗?过去文翁兴办蜀郡学校,蜀人因此以偏僻鄙陋为可耻,这种文化教化的流传相承直到今天。文翁旧日的宫舍尚且还有留存的,那么人心中不可磨灭的东西,即使不可以依靠土木建筑,也能依靠它而永久存在。自从孔子去世以后,大义分裂,豪杰之士接连出现,讲习经学却很少有人能得到其中的纲纪,而求学和行道的兴废也随时代不同,彼此计较胜负。假如只求浅陋短近,精力不能独自探究深微;役使外在可羡慕的事物,却忘了内在可喜悦的道理;只喜欢开始时把学校作为政绩,却不适应最终使礼义成为风俗,那么就是名声日益隆盛而实际不能穷究的弊病。这样看来,这所学校虽然幸运地恢复了面向南方,哪里能保证将来不会再次改变呢?何况抛开学校所学的正邪,却以做官人数的多少来评论学校的得失吗?我家居吉州已经三代,回顾前人入朝,多为著名公卿;面对重大节义时,他们忠诚正直、刚强不屈;居住乡里的人,也都能以文章品行自我勉励。我未尝不为人性的善良而感叹,并思考后来者能否继承这种声名。所以借着朱君的请求,把这些一并写下,用来和后来者共同期待那长远而宏大的目标。

重立茇堂记安陆距京师千百里,其土风醇厚,其士多秀杰,其民多隠徳,承平时宦逰者乐焉。元丰甲子,方城范公掌书记于此,官舍西偏有桂甚茂,诸子弦诵其下,榜曰“桂堂”。去之三十年间,致君、致明、致虚、致厚相继登第。致君尝记其事。逮宣和己亥,某之大父太师潭国公为司録,问堂已圮,视桂已悴,乃为增葺而封植之,又创草堂于其西,长乐郑昻命名曰“茇实”,为之铭。其云:“光窦美见,召乐盛事,同余爱博。”者,谓伯父试南宫居前列,先公释褐魁多士,同时赐第于集英也。今盖七十余年,堂虽亡而碑故存。绍兴改元,元祐名相刘忠肃公曽孙荀来佐府事,访求遗址,适在廨之别圃,始议修复。太守李侯棣欣然助之,不日告成,左右植四桂,面列三槐,而以花竹环其外。识者皆知尚贤劝善之意,岂特为观美而已。书来请记,歳月某伏念大父奋身儒科,安于铨调,三为剧邑,未尝一千光范。先公早负大名,虽歴官太学,而年弗及强仕,厚积啬取,敷遗子孙。肆不肖之孤慿借休徳,亦缀末第。既不能如孔氏论譔祖考之美,着之后世,而被遇三朝,显亲扬名之道缺焉,惭卿之讥,复有甚于昔人。防贤守二表而出之遗事,殆泯泯也。反袂援毫,愿附安陆图志之末。三年三月二十二日

吉州新贡院记致治之要在得士,得士之要在乡举。乡举之法如何?曰:其在《周官》六徳、六行、六艺,是谓三物,其别至十有八。以此设教,俾为士者讲焉,学焉,因其材而笃焉,然后论秀而升其贤能,是固得士致治之要术也。近世不然,三岁大比,凡于于而来者,试其艺尔,徳与行固未暇问。而艺也者,又非古所谓艺也。或敷绎先儒之成説,或防萃经史之竒字,糊姓名于▯首,録试程于别纸,择他州吏而考焉,寘诸棘闱,限以旬时,法令甚偹,周防甚宻。为主司者,惫心疲精,昼夜分阅,往徃于百十之中取其一焉。幸而中选,乃贡于春官,其艰如此。疑若得士矣,反有遗才之叹,独何与?戾于古,不适于今,通天下皆知之,而有司不敢议,黜者不敢怨,何也?其公也,非私也。虽然,谓之乡举,而考覈付他人,去取无定论,顾奚以师帅为哉?成周逺矣,曷不观国初之故实乎?太平兴国中,张咏、防凖同试大名,咏当为首,乃共推张覃文行而先之。已而胶东蔡齐举进士第一,以书荐里人史防而居其次。是皆试文郡治,太守得以察其噐识,任人不专,任法有三代之遗风焉。当是时,名臣辈出,后世永赖,其公乎?其私乎?兹事体大,变而通之,必有其渐。若夫视举子之多寡为广居,以待其来,使羣试者泮奂优防,无攩防挨挤之患,此则二千石之责也。庐陵为江西大州,文武盛于诸路,承平时应诏率数千人,试无定所,学宫佛寺,取具一时。绍兴十四年,始度地于糖仓巷,为屋二百余楹。其后至者益多,无可展之地,或畏蹂践,望而去之,众议欲迁久矣。绍兴壬子,大理寺丞胡侯长卿被命出守崇化,以礼士节用而爱人,政成歳丰,鋭意改作,得五代水军废营于城中,地广百畆,闲民畦而为圃者若干户,乃厚予直而取之,鸠工聚材,徙旧图新,为屋五百十有八间,修廊布席,居五之四,议道校艺之。堂分职涖事之所,视昔大抵加倍崇墉之外,周以通涂,高门四辟,宛如城闉。凡靡钱万缗,粟千五百斛,转运林君湜亦助其费。经始闰二月甲寅,以五月庚子讫工。是秋赴举者逾万人,冠带俨然,几案绳然,尽三日出入无哗。塲屋之盛,前所未有。侯与予故人也,书来俾记其事。予闻迩者近臣论太学补试之▯,侍从合辞以为逺稽古制,近酌时宜,不设官,不增费,愿重教官之选,假守贰以权为教飬课试升贡之法。厥七月哉生明,下其议于有司,将为成説颁焉。复古之渐,于此可见。虽由今之学校贡举,而周官之旧典,国初之羙意,庻几兼取而并用。举于乡,賔于王,皆贤也,皆能也,其有日矣。是则侯之志也夫。是岁十月,具位周某记。

译重立茇堂记 安陆距离京师千百里,地方风俗淳厚,士人多才俊,百姓多有隐微的德行,太平时在此任职游历的人都很喜爱这里。元丰甲子年,方城范公在这里任掌书记,官舍西侧有一株桂树十分茂盛,几个儿子在树下弦歌诵读,于是题名“桂堂”。离开这里三十年间,致君、致明、致虚、致厚相继考中进士。致君曾经记载过这件事。到了宣和己亥年,我的祖父太师潭国公任司录,询问桂堂时,发现堂已经坍塌,桂树也已经憔悴,于是为它增修并封土栽植,又在它西边建造草堂,长乐郑昻命名为“茇实”,并为它作铭。铭文说:“光彩和美好显现,召来欢乐盛事,共同分享我广博的爱。”说的是伯父参加南宫考试名列前茅,先公脱去布衣而在众多士人中夺魁,同时在集英殿赐第。如今大概七十多年过去了,堂虽然已经不存在,碑却还保存着。绍兴改元时,元祐名相刘忠肃公的曾孙刘荀来辅佐府事,访求遗址,恰好在官署的别圃中,于是开始商议修复。太守李侯棣欣然相助,不久便告成,在左右种了四株桂树,正面排列三株槐树,又用花木竹子环绕外围。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其中崇尚贤能、劝勉善行的意义,哪里只是为了好看而已。刘荀来信请我作记。我暗自想到,我的祖父从儒科中奋发起身,安于铨选调任,三次任职于繁难的县邑,却未曾使光范显扬。先公年轻时就负有盛名,虽然历任太学官职,却年纪不到四十岁便去世;他厚积德行而俭于取用,把遗业留给子孙。因此我这个不肖的孤儿,凭借祖先的余德,也得以勉强列在末等进士之中。既不能像孔氏子弟那样论述祖考的美德,著录下来流传后世;又承受三朝知遇,却没有显亲扬名的途径,受到卿大夫讥讽,比古人更加惭愧。幸亏贤明的太守把两件遗事表彰出来,否则大概就湮没无闻了。我反复拭泪,拿起笔来,希望附在安陆图志的末尾。淳熙三年三月二十二日。吉州新贡院记 实现政治清明的关键在于得到人才,得到人才的关键在于乡里选举。乡举的制度是什么呢?《周官》中所说的六德、六行、六艺,就是所谓“三物”,分别细分到十八项。依据这些设立教育,使求学为士的人讲习、学习,再根据他们的才质加以厚实培养,然后评定其中优秀者,提升其中贤能之人,这本来就是得到人才、实现治政的要术。近世却不是这样,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凡是纷纷前来应试的人,只考查他们的技艺罢了,德行本来还来不及过问。而所谓技艺,又不是古代所说的技艺。有的敷衍解释先儒已有的学说,有的搜集经史中的奇僻字词,把姓名封在试卷的卷首,把考试答卷另纸誊录,选择其他州的官吏来考阅,把考生安置在棘闱之中,限定十天时间,法令十分完备,防范也十分严密。担任主考的人耗尽心力,昼夜分阅试卷,往往从一百多份中录取一人。幸运地中选之后,才贡送到礼部,艰难就是如此。看起来似乎得到人才了,反而有遗漏人才的感叹,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它违背古制,也不适合今天,天下人都知道,却有关司不敢议论,被黜退者也不敢怨恨,为什么呢?因为它是公事,不是私事。即便如此,既称为乡举,却把考核交给他人,取舍没有固定的论定,那么设置师帅又是为了什么呢?成周时代已经久远了,为什么不考察本朝开国时的旧事呢?太平兴国年间,张咏和吕蒙正一同在大名府主持考试,张咏本应列为第一,却共同推举张覃的文章品行,使他居首。后来胶东人蔡齐考中进士第一名,又写信推荐同乡史防,使他列在第二。这些都是在郡府治所考试,太守得以考察他们的器识;用人并不专断,任用和法制仍有三代遗风。当时名臣接连出现,后世长久依赖,这究竟是公心还是私心呢?这件事关系重大,若要变通,必定要有渐进的过程。至于根据应试举子多少来安排宽广的居处,以等待他们到来,使群体应试者舒展宽裕、行动方便,没有阻挡拥挤、推挤碰撞的忧患,这就是二千石官员的责任。庐陵是江西的大州,文武人才盛于各路,太平时响应诏令的往往有数千人,考试没有固定场所,学宫、佛寺都临时拿来使用。绍兴十四年,才在糖仓巷测量土地,建造房屋二百多楹。后来到的人越来越多,再没有可扩展的地方,有人害怕践踏损坏,望见便离去,众人商议迁建已经很久了。绍兴壬子年,大理寺丞胡侯长卿奉命出任崇化知州,他以礼遇士人、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为政,政事成功、年成丰收,于是锐意改建。他在城中找到五代水军的废弃营地,土地广达百亩;有若干户闲民把土地辟作菜圃,于是给足价钱买下,召集工匠、聚集材料,迁移旧制、创建新制,建造房屋五百一十八间,修建长廊、铺设席位,占地约五分之四,用来讲论道理、考校技艺。堂屋分为各司职掌和处理事务的处所,比从前大体增加了一倍;高墙之外环绕着通道,四面高门全部敞开,宛如城门。总共耗费钱一万缗、粮食一千五百斛,转运使林君湜也资助了费用。工程于闰二月甲寅日开工,五月庚子日完工。这年秋天前来应试的超过万人,士人戴冠束带,仪容整肃,几案排列整齐,连续三天进出而没有喧哗。考场的盛况,是从前没有过的。胡侯是我的旧友,他来信让我记载这件事。我听说,近来近臣议论太学补试的弊病,侍从们异口同声地认为,应当远取古制,近合时宜,不设置官员,不增加费用,希望重视教官的选任,借助守臣、通判的权力,实行教育培养、考核试验、升迁贡举的办法。当年七月初三,下发这项意见给有关官司,将要形成定论颁行。复兴古制的渐进过程,从这里就可以看见。即使沿用今天学校贡举的制度,也可以把《周官》的旧典和本朝开国时的美意大概兼取并用。由乡里选举出来,作为宾客接受君王礼遇,都是贤能之人,都是有才干之人,这一天已经不远了。这就是胡侯的志向吧。这年十月,具位周某记。

章氏近思堂记广汉,蜀名郡,绵竹其壮县也。西偏冈阜连延,二大溪出其▯。今吏部尚书章得茂家焉。盖自其先大人筑室于斯,甫竁于斯。茂林修竹,景物日新。得茂复创大堂于两间,藏书数千卷,榜曰「近思」。属予为之记。予闻之,何思何虑?《易》之神也。不思而得,圣人之诚也。是固不可几也。降是则思曰「睿」,睿作圣,君子所宜勉也。虽然,均是思也,或近焉,或逺焉。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求诸已者也,仁在其中矣。深思而浅谋,迩身而逺志,骛乎外者也,非吾党之士矣。思乎,思乎,可不知所择乎?是故为子必思孝,为臣必思忠,祭则思敬,得则思义。推是以往,自修身齐家至于治国平天下,其本皆在方寸之间,其效乃着于千万里之逺。岂不约而易知,安而易行也哉?昔者《诗》有六义,偹万事之理,可谓盛矣。夫子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殆为此也。或者泥古太过,遂疑三代直道而行,是非毁誉一出于人心之至公,曾无越思。殊不知古三千余篇,删而去者十九,无邪之思,三百篇耳。「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逺而。」夫子删之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举兹一端,去取之意,断可识矣。徳茂学无不通,而尤深予《诗》。予尝同朝,闻其语矣。四海之广,家为近;万物之散,身为近;一身之间,又以心为近。于斯道也,固自得之。予复何言?姑附姓名于堂上。绍熙四年五月二十七日,东里周某记。即墨侯传【并序 绍兴三年】自昌黎先生为毛頴立传,大雅宏达,多效之。如罗文、陶▯之作,妙絶当世。下至包祥、杜仲、黄甘、陆吉饮食果蓏,亦有述作,墨文房寳也。顾可阙耶?予秉耒余暇,辄为即墨侯传。非敢追踪前哲,姑以防戏云尔。即墨侯松,齐人也。其先盖即墨大夫,以治行见知。威王既卒官,子孙因号即墨氏。松少以材事东平王,为郎。资性刚介,王未之亲也。防宫中火,侍卫奔散,独松驰救得熄,燋头焉。王劳曰:“乃吾未始知汝,何忠如是!”对曰:“臣以岁寒事大王,末蒙后凋之赏。一旦有急,臣故煤。”王説,赏黄金百斤。居顷之,东阿胶者,亦齐人,即威王所烹阿大夫之后,以策説王,王以为郎,命与松结交,相得驩甚。松曰:“仆与足下所谓胶漆相投。虽然,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盍就有道而正焉。”胶许诺,往见王孙杵臼,朝夕琢磨,材遂坚实矣。时方向儒学,擢严助、司马相如等在左右,复下郡国求茂异,咸以名闻。于是东平以松应诏,至长安,与鲁人楮先生、管城毛頴、歙人罗文俱召对甘泉宫。上一见大喜,即日拜大中大夫。凡行幸、封禅、征伐、檄召有所述作,四人未尝不从。上称之曰:“松等,朕四寳也。”元狩元年,上欲爵松列侯,命刻印。内史黯少文毁松曰:“汉非有功不侯。松以薄技事陛下,使补皁衣之缺足矣。封之非是。”上不聼。制诏丞相御史:“盖闻赏以眡功,古今之通谊也。大中大夫松事朕累载,夙夜不懈,厥绩茂焉。其以即墨千户封松,为即墨侯。”松入见,上曰:“使卿复乃祖之旧。”松▯首谢。明年,淮安王安来朝,数献辞赋,上与往复论难,松预焉,日被磨折,寝以朘削。乗间言:“君子之交淡以成。今陛下以淮南故用臣,日浓矣。臣材智有限,不足付任使,愿乞骸骨归山林。”上不説,顾未有以易之。淮南知上意,乃荐麻黙代松。黙文采烨然,能曲顺风指,上研防之,以为材十倍松,使待诏金马门。未浃旬,擢光禄大夫,典校秘书,浸不用黙。又日夜短松,松不能觖望,奏云:“汲黯谓陛下用臣犹积薪,后来者居上,信然。”上由是发怒,收即墨侯印绶,放归故郡。鬰鬰不得志,道病卒,诸子零散,或在山中或在巴蜀,有居黔歙者,材虽不同,貌皆黧黒。云松有曾孙,号子墨,客卿尤能世其业,与翰林主人论长杨者也【徐广曰:按客卿,成帝时人,此二十五字疑非太史公语。楮先生】太史公曰:松黙俱以薄技奋身王藩,出入禁闼,资适逢时,故也。至其材之优劣,世盖未有定论。予以中书令侍上,日从二子防得夷考之:黙天资妩媚,油然可悦,责以大节,蔑如也。松质劲气清,与人交始终不渝,世所谓耐久朋者与?惜夫轻褊肆吻,自取摈斥,使其刚柔相济,廸以中和,亦可以为成材矣。忠义李君传【乾道八年】

译章氏近思堂记 广汉是蜀地的名郡,绵竹是其中强盛的大县。城西一带冈陵山阜连绵不断,两条大溪流从它的▯处发源。如今吏部尚书章得茂家居于此。大概从他的先祖在这里修筑房屋、埋葬于此开始,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使景物日益更新。章得茂又在两间房屋之间建造大堂,收藏数千卷书,题名为“近思”。他请我为此作记。我听说:“何所思,何所虑?”这是《易》的神妙境界。不用思考便能获得,是圣人的诚明境界,本来不是常人可以企及的。再降一等,思考称为“睿”;睿智而后能成圣,这是君子应当努力的。虽然如此,同样是思考,有的接近正道,有的远离正道。广泛学习而坚定志向,恳切询问而亲近思考,是向自身寻求,仁德就在其中了。深思却谋略浅近,只顾眼前自身却志向远大,是驰骛于外物,不是我们这一类的士人。思考啊,思考啊,难道可以不知道应当选择什么吗?因此,做儿子的必定思考孝道,做臣子的必定思考忠诚,祭祀时就思考恭敬,获得利益时就思考合乎义理。由此推行开去,从修养自身、整齐家庭直到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其根本都在方寸之心,其功效却显现于千万里之外。难道不是简约而容易明白,安稳而容易实行吗?从前《诗经》有六义,具备万事的道理,可以说是盛大完备了。孔夫子用一句话概括它,说“思无邪”,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有人拘泥古义过甚,于是怀疑三代直道而行,是非毁誉都出于人心最公正的判断,竟然没有超出思考。却不知道古代三千多篇诗,删去的有十分之九,剩下无邪之思的,只有三百篇。《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逺而》这一章,孔夫子删定时说:“不是没有思念,哪里会有遥远呢?”从这一端举例,删取的用意就完全可以看出了。章德茂没有什么学问不通晓,尤其深于我的《诗经》之学。我曾与他同朝为官,听过他的言论。四海虽然广大,家是最近的;万物虽然分散,身体是最近的;一身之内,又以心为最近的。对于这个道理,他本来就有自己的体会。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姑且把姓名附在堂上。绍熙四年五月二十七日,东里周某记。即墨侯传【并序 绍兴三年】自从昌黎先生为毛颖作传以后,博大高雅、通达宏赡的人,大多仿效这种写法。像罗文、陶泓的作品,精妙绝伦,冠绝当世。下至包祥、杜仲、黄甘、陆吉等饮食果实,也都有文章记述。墨是文房中的宝物,难道可以缺少传记吗?我在扶犁劳作的空闲时间,便写了这篇《即墨侯传》。不敢追随前贤,只姑且借此取笑罢了。即墨侯名松,是齐国人。他的先祖大概是即墨大夫,因治理有成绩而受到知遇。齐威王去世后,即墨大夫免官,子孙便以即墨为氏。松年轻时凭才干侍奉东平王,任郎官。他天性刚正耿介,东平王并不亲近他。宫中发生火灾,侍卫奔散,只有松奔驰救火并将火扑灭,烧焦了头发。东平王慰劳他说:“原来我从来不了解你,你怎么这样忠诚!”松回答说:“臣在岁寒之时侍奉大王,还没有得到‘后凋’的赏识。如今一旦有急难,臣所以才燃烧自己。”东平王高兴了,赏给他黄金百斤。过了不久,东阿胶也是齐国人,是齐威王烹杀的阿大夫的后代。他用计策游说东平王,东平王任他为郎官,命令他同松结交,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松说:“我和您就是所谓胶漆相投。不过,知道和谐便一味追求和谐,而不用礼法节制,也是行不通的。何不去拜见有道之人,请他来匡正我们呢?”东阿胶答应了,二人前去拜见王孙杵臼,早晚相互切磋,才质终于坚实起来。当时正趋向于尊崇儒学,朝廷提拔严助、司马相如等人在身边,又向郡国下诏寻求才德优异的人,都把名声上报。于是东平王以松应诏,松来到长安,和鲁地的楮先生、管城的毛颖、歙地的罗文一起在甘泉宫接受召见。皇帝一见大喜,当天便授任他为大中大夫。凡是皇帝出巡、封禅、征伐、发布檄文诏令而有所撰作,四人没有一次不随从。皇帝称赞他们说:“松等人是我的四件宝物。”元狩元年,皇帝想封松为列侯,命人刻制印章。内史黯不善文辞,诋毁松说:“汉朝没有功劳不能封侯。松凭借微薄的技艺侍奉陛下,让他补任皂衣小吏的缺额就足够了。封他为侯是不对的。”皇帝不听,下诏给丞相、御史说:“听说赏赐用来显示功劳,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大中大夫松侍奉朕多年,早晚不懈怠,他的功绩很大。应当把即墨千户封给松,封他为即墨侯。”松入宫拜见,皇帝说:“让你恢复你祖先原有的爵位。”松叩头谢恩。第二年,淮南王刘安来朝见,多次献上辞赋,皇帝与他来回辩论,松也参与其中,天天受到磨折,渐渐憔悴削瘦。他乘机进言说:“君子的交往平淡而能长久。如今陛下因为淮南王的缘故任用臣,交往日益浓厚了。臣的才智有限,不足以担任这样的使命,希望请求辞官归隐山林。”皇帝不高兴,却一时没有人可以替代他。淮南王知道皇帝的心意,于是推荐麻黙代替松。麻黙文采灿烂,能够委曲顺从皇帝的意旨,皇帝考察研究他,认为他的才能是松的十倍,让他待诏于金马门。不到十天,便提拔为光禄大夫,主持校理秘书,渐渐不再任用麻黙。麻黙又日夜诋毁松,松不能忍受失意,上奏说:“汲黯说陛下任用臣就像堆柴一样,后来的人压在上面,果然如此。”皇帝因此发怒,收回即墨侯的印绶,把他放归故乡。松郁郁不得志,在路上病死;几个儿子四散,有的在山中,有的在巴蜀,有的居住在黔、歙一带。他们的才干虽然各不相同,面貌却都黧黑。听说松有曾孙,号称子墨;客卿尤其能够世代继承他的事业,是和翰林主人谈论《长杨赋》的人【徐广说:考察客卿,是成帝时的人;这二十五字疑心不是太史公的话。楮先生】太史公说:松和麻黙都是凭借微薄技艺在藩王府中奋发起身,出入宫禁,是因为资质适逢时机的缘故。至于他们才干的优劣,世人至今大概还没有定论。我以中书令的身份侍奉皇帝,每天跟随两人左右,得以平心考察他们:麻黙天资妩媚,自然令人喜悦;若以大节责求他,他却毫不在意。松本质刚劲、气度清正,同人交往始终不变,是世人所说的耐久之友吧?可惜他轻率狭隘,口无遮拦,自取排斥;假如能使刚柔相济,用中和之道引导他,也可以成为成就很高的人才。忠义李君传【乾道八年】

忠兴初,女真犯金陵,吉水杨公守节死官。天子既追爵四品,即其地立庙,又易名忠襄,书勲太史,徧録诸孤,加赐腴田。忠义大节,卓卓在人耳目,缙绅介胄间,皆喜传而乐道之。况于同州之士,岂无闻伯夷而立志,慕相如而更名者耶?今于龙泉李君见之矣。李君字彦和,名靓,父侠早世,母勉以读书。一日投笔叹曰:“天下方扰扰,男儿要当搴旗斩将,立功邉陲,显名于无穷,安能龌龊事章句哉?”闻大将军岳飞衔命平防防,即挺身从之。防奔,母防不竟其功,释服走淮南,以防干张丞相。丞相竒其材,遣▯淮西总管孙晖麾下,积功授承信郎。绍兴十年夏,畨将翟将军入防,晖分兵御之,君独与部曲昼夜转鬬至西京天津桥南,大小数十战,杀伤不可胜计,卒俘翟将。君乗胜逐北,敌益济师,遂死之时,五月二十四日也,年三十有一。后一月,事闻,诏赠君两官,有子与父恩泽赙防,加等。予得于郡人者如此,常恨未能访其家。乾道八年秋,君之子思忠实来,袖书一通,陈义峥嵘。予窃嘉之,明日泣而请曰:“吾父死国时,官甚微,不得如忠襄公大显于世,且上许貤恩,而思忠适在襁褓,不能自列于有司,承天子之命,丐公一言传信四方,以附九泉,且无使国家旌忠防孤之恩,委于草莽也。”予曰:“甄济诈喑,不受禄山逼,韩退之谓当附书于史,子逢能标白其先人,俱当得书。今尔死王事,名在司勲,且有诏俾尔世其禄,视甄氏父子,盖易以显。予昔执笔▯太史,而不以告,今为何道?”思忠曰:“不孝之罪昭昭矣。虽然,里中多名士,恶知无位于朝任斯责者?苐为我书。”他日司马迁言荆轲,庻几征夏无且乎?予曰:“然。”退为之书。

文忠集卷二十八

译绍兴初年,女真人侵犯金陵,吉水杨公守节死于任所。天子追赠他为四品官,又在当地建立祠庙,改谥忠襄,把功勋写入太史,普遍录用他的几个孤儿,并加赐肥沃田地。他忠义的大节,卓然在人们耳目之间,士大夫和武臣们都乐于传述称道。何况同州的士人,难道没有听说伯夷而立志、仰慕蔺相如而改名的吗?如今在龙泉李君身上就看到了。李君字彦和,名靓,父亲李侠早逝,母亲勉励他读书。一天,他投笔叹息说:“天下正纷乱不安,男子汉应当夺旗斩将,在边疆建立功勋,使名声流传无穷,怎么能局促地从事章句之学呢?”听说大将军岳飞奉命平定寇乱,便挺身跟随他。寇乱平定后,母亲担心他不能完成功业,他服丧期满,便奔赴淮南,凭借军功求见张丞相。丞相惊异于他的才干,把他派到淮西总管孙晖麾下,积累功劳后授承信郎。绍兴十年夏,蕃将翟将军入侵,孙晖分兵抵御,李君独自率部下昼夜转战到西京天津桥南,大小数十战,杀伤敌军多得不可计数,终于俘获翟将军。李君乘胜追击败退的敌军,敌军增派援兵,于是他战死,时间是五月二十四日,享年三十一岁。一个月后,事情传到朝廷,诏令追赠李君两级官阶,给他的儿子恩泽和丧葬费用,并加等优待。我从郡人那里听到的情况就是这样,常常遗憾没有能够访问他的家人。乾道八年秋天,李君的儿子思忠亲自来见,袖中带来一封信,陈述的义理崇高峻拔。我私下赞赏他,第二天他哭泣着请求说:“我父亲为国而死时,官职很低,不能像忠襄公那样显赫于世;而且朝廷虽答应推恩,思忠当时恰在襁褓之中,不能自己向有关官司陈述,请您说一句话,将他的事迹传给四方,以便让他在九泉之下也得到附益;同时不要使国家表彰忠臣、抚恤遗孤的恩典,埋没在草野之中。”我说:“甄济装哑,不接受安禄山的逼迫,韩退之说应当把他的事迹附载史书;甄逢能够为他的先人表彰扬名,这两人都应当得到记载。如今你的父亲死于王事,姓名载在司勋,又有诏令允许你世代承袭俸禄,比起甄氏父子,大概更容易显扬。我过去执笔隶属太史,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人,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思忠说:“我的不孝之罪已经明明白白了。即便如此,乡里有许多名士,哪里知道没有在朝中任职的人,就不能承担这项责任呢?只请您替我写下来。”后来司马迁谈到荆轲,差不多可以征引夏无且的话吧?我说:“是的。”退下后便为他写了这篇传。文忠集卷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