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六十【承明集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六十【承明集八】宋 周必大 撰东宫故事四淳熙五年正月九日资治通鉴·唐太宗贞观六年,长乐公主出降。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爱之,勅有司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魏征谏曰:「昔汉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岂得与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阳。今资送公主倍于长主,得无异于明帝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后叹曰:「妾闻陛下称重魏徴,不知其故。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与陛下结髪为夫妇,曲成恩礼,毎言必先候顔色,不敢轻犯威严。况以人臣之疎逺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从也。」因请遣中使赍钱四百缗,绢四百疋,以赐徴,且语之曰:「闻公正直,乃今见之,故以相赏。公宜常秉此心,勿转移也。」某闻,爱其息女,人之常情也。况以万乘之主,天下之冨,独不能厚一女子,资送而尽其亲爱之道乎?魏徴于此,犹以不当倍于长主为谏,可谓有责难之恭矣。虽然,帝用其言,迫于理也。彼皇后深居宫中,知爱而已。今能本乎礼义,抑其私情,不特称徴之贤,又请捐金帛以奨之。此贞观之治,所以庶几三代也欤?《关雎》序后妃之德曰:“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卷耳》序后妃之志曰:“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是则正始之道,王化之基,不在乎他,在乎后妃而已。太宗与后,其知此也哉?二月十二日实録《韩维传》:神宗封淮阳郡王,出就外邸,以维为王府记室叅军。神宗圣性谦虚,眷礼宫僚,遇维尤厚,毎事谘访,维悉心以对。至于拜起进趋之容,皆陈其节。神宗尝与维论天下事,语及功名,维曰:「圣人功名因事始见,不可有功名心。」神宗拱手称善。诵书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以为听纳之戒。」某闻古者太子既冠,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夫然后习与智长,化与心成,尚安有过举之患哉?三代所以长久者,用此道也。逮至两汉,浸不及古。然元帝为太子,则萧望之授《论语》《礼服》;明帝、章帝为太子,则桓荣、张酺传授《尚书》,载在史册,当时以为美谈。孰知我神宗皇帝天资髙明,圣性谦损?其初就外邸也,年才十有六七,已能与韩维论天下之事,拱手称善,而维亦纯明亮直,练达古今,有所咨访,悉心以对。至于拜起进趋之容,皆陈其节,逆心逊志之言,力进其戒。视三代辅翼太子之道,庶几无愧。彼两汉君臣区区于传授之间者,又何足为圣朝道哉?二月二十五日汉文帝时,有献千里马者。帝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马,独先安之。」下诏不受。某闻武王之时,西旅献獒,召公作训曰:“犬马非其土性不蓄,珍禽竒兽不育于国。”又曰:“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寳惟贤,则迩人安。”孔子载之于书,以诏万世。今汉文帝当天下初定,躬行节俭,虽有千里之马,却而弗受,可谓不寳逺物,协召公之训矣。二十三年之间,海内安寜,家给人足,南则尉它上书称臣,北则匈奴通好,保境是故逺人来格之効也。彼武帝则不然,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至令万里出师,伤财害民而不恤,马虽得而中国耗矣。是故圣人贱畜而贵人,笃近而举逺。三月十七日唐明皇开元二十二年夏,上自于苑中种麦,率皇太子以下躬自收获。谓太子等曰:「此将荐宗庙,是以躬亲,亦欲令汝等知稼穑之难也。」因分赐侍臣,谓曰:「比嵗令人巡检苗稼,所对多不实,故自种植以观其成。且春秋书麦禾实,古人所重也。」某闻周公作《无逸》,其述商周享国长久之道,固非一端,而必先之以知稼穑之艰难者,葢以人君有无尚之贵,无敌之冨,虽不期于逸乐,逸乐有时而自至,惟能知稼穑之艰难,夙夜自儆,然后治民祗惧,不敢荒寜,是乃长久之道也。唐明皇生长深宫,英断多艺,手平祸乱,身致太平,其于稼穑,疑若有所不暇,今乃俯为农夫之事,种麦苑中,至率诸子躬自收获,非深明《无逸》之义,安能若此?宋璟为图以献,抑有由也。又况荐之宗庙,所以展奉先之孝;垂之子孙,所以尽贻厥之谋。大书简册,可谓美矣。近观本朝真宗皇帝,当祥符五年之六月,尝与诸王观麦于金华殿,同赋歌诗以示羣臣,囘视开元,若合符节。然而真宗之治始终如一,明皇之政有始无终,兹又不可以不鍳。五月十四日栁芳《唐歴》载明皇诏集贤学士徐坚等纂经史文章之要,以类相从,欲令皇太子检事缀文,上赐名为《初学记》。开元十四年三月撰成以献,赐坚绢三百疋。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六十【《承明集》八】宋代周必大撰写 《东宫故事》四 淳熙五年正月九日 《资治通鉴》记载:唐太宗贞观六年,长乐公主出嫁。太宗因为公主是皇后所生,特别宠爱她,下令有关部门给她准备的嫁妆加倍于永嘉长公主。魏征劝谏说:“从前汉明帝想给皇子封王,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相比?’于是都只让他们享有楚王、淮阳王的一半待遇。如今给公主的嫁妆加倍于长公主,岂不是与汉明帝不同吗?”太宗认为他说得对。入宫告诉皇后,皇后感叹说:“我听说陛下推重魏征,却不知道原因。如今看到他援引礼义来抑制君主的私情,才知道他真是社稷之臣。我和陛下结发为夫妻,曲意成全恩情礼数,每次说话必先观察您的脸色,不敢轻易触犯威严。何况魏征以臣下疏远的身份,竟然能够这样抗言直谏,陛下不可不听从。”于是请太宗派中使带钱四百缗、绢四百匹,赐给魏征,并且告诉他说:“听说您正直,如今才亲眼见到,所以用这些赏赐您。您应当常常保持这份心志,不要改变。” 我听说,疼爱自己的小女儿,是人的常情。何况作为拥有万乘之尊、享有天下财富的君主,难道偏偏不能厚待一个女儿,以丰厚嫁妆来充分表达亲爱之情吗?魏征在这件事上还以不应当超过长公主为理由劝谏,可以说是尽到责难君主的恭敬了。虽然如此,太宗采纳他的话,是因为受道理的约束。皇后深居宫中,只知道疼爱女儿罢了;如今却能以礼义为根本,压抑自己的私情,不仅称赞魏征贤明,还请求拿出金帛来奖赏他。这就是贞观之治差不多可以赶上三代的原因吗?《关雎》序论后妃的德行说:“思求贤才,却没有伤害善人的心。”《卷耳》序论后妃的志向说:“辅佐君子,求取贤才,审慎任用官员,知道臣下的勤劳。”内心有进用贤人的志向,却没有险诈偏私、私下请托的心。这就是端正政治开端的道理、王道教化的根基,不在别处,就在后妃身上。太宗和皇后大概知道这一点吧?二月十二日 《实录·韩维传》记载:神宗被封为淮阳郡王,出居外邸,任命韩维为王府记室参军。神宗天性圣明而谦虚,礼敬宫中僚属,对韩维尤其优厚,每件事情都向他询问,韩维都尽心回答。至于行礼起身、进退趋行的仪态,也都向神宗陈说其中的节度。神宗曾和韩维谈论天下事务,谈到功名,韩维说:“圣人的功名因事情而显现,不可以存有追求功名的心。”神宗拱手称善。诵读经书时有这样的话:“如果言语违逆你的内心,一定要从道理上寻求;如果言语顺合你的意志,也一定要考察它是否合乎正道,把这些作为听取采纳意见的警戒。”我听说古代太子成年后,便有记录过失的史官、撤去膳食以示劝戒的宰夫、进献善言的旌旗、供人书写诽谤意见的木牌、鼓励直谏的鼓;盲人乐官和史官诵读诗篇,乐工诵读箴言劝谏,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言语。这样以后,学习便和智慧一同增长,教化便同内心一起形成,还怎么会有错误举动的忧患呢?三代所以长久,使用的就是这种道理。到了两汉,逐渐比不上古代。然而汉元帝做太子时,萧望之教授他《论语》《礼服》;汉明帝、章帝做太子时,桓荣、张酺教授他们《尚书》,这些都记载在史册中,当时以为美谈。谁知道我神宗皇帝天资高明、天性谦逊呢?神宗刚开始出居外邸时,年纪才十六七岁,已经能够与韩维谈论天下事务,拱手称善;而韩维也纯正明达、正直无私,通晓古今,有所询问,便尽心回答。至于行礼起身、进退趋行的仪态,都陈说其中的节度;对于违逆心意、谦逊意志的话,也努力进献作为警戒。与三代辅佐教导太子的办法相比,大概没有什么惭愧。两汉君臣只在教授经书方面费心,又哪里值得拿来同圣朝相比呢?二月二十五日 汉文帝时,有人进献日行千里的马。文帝说:“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祥的出行每天行五十里,军队行军每天行三十里。我乘坐千里马,单独先走,把它安置在哪里呢?”于是下诏不接受。我听说周武王时,西旅进献獒犬,召公作训诫说:“不是本地所产的犬马,不要蓄养;珍奇禽兽,不要在国家养育。”又说:“不把远方的物产当作珍宝,远方的人就会来归附;所珍视的只是贤才,近处的人就会安宁。”孔子把这些话记载在《尚书》中,用来告诫万世。如今汉文帝正值天下初定,亲自实行节俭,虽然有日行千里的马,却推辞而不接受,可以说是不把远方物产当作珍宝,符合召公的训诫了。在位二十三年间,天下安宁,家家富足,南方尉佗上书称臣,北方匈奴通好,保守边境;这就是使远方之人来归附的成效。汉武帝却不是这样,大宛有良马在贰师城,竟至于派军队远行万里,耗费财物、伤害百姓而不顾惜;马虽然得到,中国却已经损耗。因此圣人轻视畜产而重视人民,厚待近处而举用远方的人才。三月十七日 唐明皇开元二十二年夏天,皇帝亲自在苑中种麦,率领皇太子以下亲自收割。他对太子等人说:“这些麦将要进献宗庙,所以我亲自参与,也是想让你们知道农事的艰难。”于是把麦子分赐给侍臣,对他们说:“近年派人巡查禾苗庄稼,得到的报告多不真实,所以我亲自种植来观察它的收成。而且《春秋》记载麦、禾成熟,这是古人所重视的事情。” 我听说周公作《无逸》,他叙述商、周享国长久的道理,当然不止一个方面,但一定先说知道农事的艰难。这是因为人君有无上的尊贵、无可匹敌的富有,即使不存心追求安逸享乐,安逸享乐也有时会自行到来;只有能够知道农事的艰难,早晚自我警戒,然后治理百姓时才会敬畏谨慎,不敢荒废安逸,这才是长久之道。唐明皇生长在深宫,英明果断而多才多艺,亲手平定祸乱,使自身达到太平境地;对于农事,似乎应该有无暇顾及之处,如今却亲自做农夫的事情,在苑中种麦,甚至率领诸子亲自收获,如果不是深刻明白《无逸》的意义,怎么能够这样做?宋璟绘图献上,大概是有原因的。何况把麦子进献宗庙,是为了充分表达奉祀先祖的孝心;把这件事传给子孙,是为了完全施行留给后代的谋略。郑重写入简册,可以说是美事了。近来考察本朝真宗皇帝,祥符五年六月,曾和诸王在金华殿观看麦子,一同赋诗歌示给群臣;回头看开元年间,仿佛符节相合。然而真宗的治理始终如一,明皇的政治却有始无终,这又是不可不引以为鉴的。五月十四日 柳芳《唐历》记载,唐明皇下诏让集贤学士徐坚等编纂经史文章的要点,按类别编排,希望让皇太子查考事迹、缀辑文章,皇帝赐名为《初学记》。开元十四年三月编撰完成并进献,皇帝赐给徐坚绢三百匹。
某观《大戴礼》《保傅》篇,论周室传三十余世,最为有道之长。及考其説,乃专在乎储君之德。夫所谓德者,何也?乐以修内,礼以修外,礼乐交错于中,发形于外,其成也怿,恭敬而温文者是也。故文王受命九年,召太子发曰:“吾与汝所保所守之哉!”厚德广惠,忠信志爱,人君之行,不为骄奢,不为汰靡,不淫于美,括柱茅茨,为民爱费。大哉言乎!是乃经史之要防,人君之先务。又何必检事缀文,然后为博哉!今明皇不择三公三少,以圣贤之事业,政治之本原,助成储德,而徒使章句陋儒纂集文章之要,其术盖已疎矣。昔三国时,孙权铨简秀士为四友于东宫,以诸葛恪为左辅,张休为右弼,顾谭为辅正,陈表为翼正,书之史册,足为美谈。夫以区区之呉,固不敢望成周之典,则其视明皇,殆庶几云。六月三日欧阳修《五代史·唐六臣传》賛曰:呜呼!始为朋党之论者谁欤?甚乎作俑者也!真可谓不仁之人哉!予尝至繁城,读《魏受禅碑》,见汉之羣臣称魏功德,而大书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于世;又读《梁实録见文蔚等所为如此,未尝不为之流涕也。夫以国予人,而自夸耀,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为也?汉、唐之末,举其朝皆小人也,而其为君子者安在哉?当汉之亡也,先以朋党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也,然后汉从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之士,而其余存者皆庸懦不肖、倾险之人也,然后唐从而亡。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夺国而予人者,必进朋党之説夫为君子者,故常寡过;小人欲加之罪,则有可诬者,有不可诬者,不能遍及也。至欲举天下之善,求其类而尽去之,惟指以为朋党耳。故其亲戚故旧谓之朋党可也,交逰执友谓之朋党可也,官学相同谓之朋党可也,门生故吏谓之朋党可也。是数者皆其类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党罪之,则无免者矣。夫善善之相乐,以其类同,此自然之理也。故闻善者必相称誉,称誉则谓之朋党;得善者必相荐引,荐引则谓之朋党。使人闻善不敢称,则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见善不敢荐,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善人日逺而小人日进,则为人主者伥伥然,谁与之图治安之计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党之説也。一君子存,羣小人虽众,必有所忌而有所不敢为;惟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得肆志于无所不为,则汉、魏、唐、梁之际是也。故曰:可夺国而予人者,由其国无君子;空国而无君子,由以朋党而去之也。呜呼!朋党之説人主可不察哉!《传》曰:一言。可以防邦者,其是之谓欤?可不鍳哉!可不戒哉!某恭闻主上宣谕辅臣大畧谓朋党之名起于主听之不明而其原始于时君不知学若能进贤退不肖则党论自消且举唐太宗去朋党难之説而嗤之可谓尧舜禹汤文武缉熙光明之学而同符本朝仁宗之治矣仁宗时吕夷简为宰相范仲淹为侍从仲淹危言正论多议朝廷得失夷简怒而逐之士大夫徃徃直仲淹而罪夷简夷简则指以为党或坐窜逐而朋党之论遂成赖仁宗圣学高明力排羣议擢仲淹参贰政事于是党论不攻而自破当是时欧阳修盖尝为夷简指为党仲淹者故其为谏官也首着朋党论以谓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反复盖数百言犹以为未足也又于五代史賛极言小人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説又反复数百言嗟乎前代人君不知羣臣邪正故难于破朋党本朝仁宗圣学足以进贤退不肖故太平之功天下至今诵而歌舞之今主上圣学如仁宗进贤退不肖如仁宗兹又恭读圣训所谓一言可以兴邦者欤故备载欧阳修之賛以备观览六月二十二日汉景帝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中郎将卫绾称病不行。景帝立嵗余,不谯呵绾,绾日以谨力。景帝幸上林,诏中郎将骖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骖乘乎?」绾曰:「不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唐李晟之子听为羽林将军,有名马。穆宗在东宫,令近侍讽听献之,听以职总亲军,不敢从。及即位,择太原帅,宰相进拟,上皆不允,曰:「李听不与朕马,是必可任。」以为河东节度使。
译我读《大戴礼记·保傅》篇,看到它论述周王室传承三十多代,是最有道而国祚最长的。等到考察它的说法,才知道根本专在储君的德行。所谓德,是什么呢?用音乐修养内心,用礼仪修养外表,礼乐在内心交相作用,显现于外表;修养成功便和悦,恭敬而温文,这就是德。所以文王受天命九年,召见太子发说:“我和你要保守、守护这些道理啊!”要厚重德行、广施恩惠,忠诚信实、志向仁爱;作为君主的行为,不骄傲奢侈,不放纵靡费,不沉溺美色,住简陋的房屋,爱惜民力财费。这些话意义多么重大啊!这才是经史的要旨,是人君首先应做的事。又何必查考事迹、缀辑文章,然后才算博学呢?如今唐明皇不选择三公、三少,以圣贤的事业和政治的根本,来帮助成就太子的德行,却只让浅陋的章句儒生编纂文章的要点,他的方法大概已经疏远根本了。从前三国时期,孙权选拔俊秀之士,在东宫设置四位辅臣为“四友”:以诸葛恪为左辅,张休为右弼,顾谭为辅正,陈表为翼正;史册记载下来,足以成为美谈。以区区吴国,本来不敢奢望拥有成周的制度,但它与唐明皇相比,大概差不多了。六月三日 欧阳修《新五代史·唐六臣传》赞说:唉!最初提出朋党之论的,是谁呢?作始作俑者真是太过分了!确实可以说是不仁之人啊!我曾到繁城,读《魏受禅碑》,看到汉朝群臣称颂魏国的功德,把文字大书深刻在碑上,列出自己的姓名,用来向世人夸耀;又读《梁实录》,看到文蔚等人所做的事,没有一次不为此流泪。把国家交给别人,还要自己夸耀,等到最终又辅佐那个人,这不是小人谁能做得出来?汉、唐末年,整个朝廷都是小人,那么其中作为君子的人在哪里呢?汉朝灭亡时,先以朋党之罪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拥立、维持朝廷的都是小人,然后汉朝才随之灭亡;唐朝灭亡时,又先以朋党之罪把朝廷士人全部杀尽,剩下的都是庸懦不肖、倾险奸诈的人,然后唐朝才随之灭亡。想要掏空一个国家、除掉其中君子的人,必定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孤立君主的势力、蒙蔽他的耳目的人,必定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夺取国家并把它交给别人,必定提出朋党之说。君子本来常常少有过错;小人想加罪于他,既有可以诬陷的地方,也有不能诬陷的地方,不能把罪名遍加于所有人。等到想要把天下所有善人都举发出来,寻找他们的类别而全部除掉时,就只须指称他们是朋党。因此,他们的亲戚故旧可以称为朋党,交游好友可以称为朋党,官职和学业相同的人可以称为朋党,门生故吏可以称为朋党。这几类人都是同类,也都是善人。所以说:想要掏空一个国家、除掉其中君子,只要用朋党的罪名加给他们,就没有谁能够逃脱。善人喜欢善人,是因为同类相同,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听到善行的人必定互相称誉,称誉他们便被说成朋党;得到善人的人必定互相推荐引进,推荐引进便被说成朋党。假使人们听到善人却不敢称誉,那么君主的耳朵就听不到天下有善人;看到善人却不敢推荐,那么君主的眼睛就看不到善人。善人一天比一天远离,小人一天比一天进用,那么作为君主的人便会茫然无措,还有谁同他谋划治理安定的策略呢?所以说:想要孤立君主的势力、蒙蔽他的耳目,必定要采用朋党之说。只要有一个君子存在,众多小人即使人数很多,也必定有所忌惮、有所不敢做;只有把国家掏空而没有君子,然后小人才会放纵心意、无所不为,这就是汉、魏、唐、梁交替之际的情形。所以说:能够夺取国家并把它交给别人,是因为那个国家没有君子;国家被掏空而没有君子,是因为用朋党的罪名把他们除掉了。唉!朋党之说,人君怎能不察明呢?《左传》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灭亡。”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怎么能不引以为鉴,怎么能不加以警戒呢?我恭敬地听说,皇上向辅臣宣谕,大意是说:朋党这个名称的产生,是因为君主听取意见不明;而它的根源,则在于当时的君主不知道学习。若能任用贤能、罢退不肖,朋党的议论自然会消除。皇上还举唐太宗认为难以去除朋党的说法而讥笑它,这可以说是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光明盛大的学问相合,也与本朝仁宗的治理相符。仁宗时,吕夷简任宰相,范仲淹任侍从。仲淹常直言正论,议论朝廷的得失,夷简因此恼怒而将他逐出。士大夫往往认为仲淹正直而归罪于夷简,夷简便指他们为朋党,有的还因此获罪被贬逐,朋党的议论于是形成。幸赖仁宗圣学高明,竭力排除众议,提拔仲淹参与执掌政事,于是朋党之论没有经过攻击便自行破灭。当时欧阳修大概曾被夷简指为范仲淹一党,所以他任谏官时,首先撰写《朋党论》,认为尧在位时,小人有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有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辅佐尧,罢退四凶组成的小人之朋,进用八元、八凯组成的君子之朋,尧的天下因此大治。他反复写了几百字,还认为没有说尽。又在《五代史赞》中极力说明:小人想要使一个国家空虚、驱逐其中的君子,一定会提出朋党的说法;想要孤立君主的势力、蒙蔽他的耳目,一定会提出朋党的说法;想要夺取国家而交给别人,也一定会提出朋党的说法;他又反复写了几百字。唉!前代的君主不知道群臣的邪正,所以难以破除朋党;本朝仁宗圣学足以进用贤能、罢退不肖,因此太平的功业,天下人直到今天还在歌咏舞蹈称颂。如今皇上的圣学如同仁宗,进贤退不肖也如同仁宗,这又正是恭敬地读到圣训中所说的“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吧!所以我详细载录欧阳修的赞语,以供阅览。六月二十二日 汉景帝还是太子时,召集皇帝身边的人饮酒,中郎将卫绾称病没有去。景帝即位一年多,并没有责骂卫绾,卫绾每天都更加谨慎勤勉。景帝到上林苑去,诏令中郎将卫绾陪乘;回来后问他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陪乘吗?”卫绾说:“不知道。”皇帝问:“我还是太子时,召你来,你不肯来,为什么?”卫绾回答:“臣罪该万死。”唐代李晟的儿子李听任羽林将军,有一匹名马。穆宗还在东宫时,命近侍婉言劝李听献马,李听因为职掌亲军,不敢听从。等到穆宗即位,选择太原统帅,宰相拟定人选进呈,皇上都不批准,说:“李听没有把马给我,这个人一定可以任用。”于是任命他为河东节度使。
某闻人君之取人,与人臣之取人不同。人臣取人,不过曰:“是与我者也,是亲我者也。”故顺己则喜,拂己则怒。人君则不然,有言逆于我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我志,必求诸非道。夫然后可以得不二心之臣,为缓急之用。观卫绾不从景帝召饮,李听不以名马献。穆宗自常情观之,二臣冝得罪于二君。今乃不然,一则使之骖乘,一则擢帅河东。是非察忠实之心,图社稷之利者,能如是乎?昔本朝太宗在藩邸,以田重进忠勇,给以酒炙,而重进不敢受。太宗嘉焉,及即位,以为永兴军节度使。五代周太祖时,张美掌金谷于澶州,世宗毎有所求,美曲为应副。其后世宗即位,不以公忠待之。呜呼!我太宗之爱田重进,则有臣如卫绾者,当在所取矣。周世宗之薄张美,则有臣如李听者,亦在所取矣。古今虽殊,其理一也。闰六月十六日汉髙祖纪》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与郦食其谋挠楚权。食其请立六国后以植党,汉王刻印,将遣食其立之,以问张良。良发八难,汉王辍饭吐哺曰:“贱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某闻人君临利害之际,莫难于听言。甲以为当,听之固善矣。乃乙至,又以为不可,则将奈何?曰:听言在广取于众可也,断之在独则必有智畧忠信之臣,动而咨焉,然后无过举而有成功。惟高祖天性明达,好谋能听,故提三尺剑定天下。凡一言可取,未尝不用。至于取信而必行者,惟张良耳。故闻郦食其请立六国后,则欣然从之。及谋之于良,发八难,高祖即知郦生之失计。此所以卒有天下者,信其所可信也。后世如晋武帝听羊祜、张华、社预之言而伐呉,一时大臣如贾充等皆以为不可,已而卒成混一之功。其视高祖,盖庶几焉。又符坚大举伐晋,朱彤谓千载一时,若可信矣。独权翼以为不可,坚曰:「筑室道旁,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已而竟有淝水之败。嗟乎!均听言也,一成一败相逺如此。盖符坚不能知权翼之可信,又不察朱彤之不足信,是以致此。然则人君必先有知人之明,然后可以果断而行其言。若乃智不足以知人,而信夫不可信之人,临事乃曰「断在必行」,其能免符坚之失乎?月 日唐髙宗永徽三年,御安福门楼,观百戯。上谓侍臣曰:「昨登楼,欲以观人情及风俗奢俭,非为声乐。朕闻胡人善为击鞠之戯,当一观之。昨初升楼,即有羣胡击鞠,意谓朕笃好之也。帝王所为,岂冝容易?朕已焚此鞠,冀杜胡人窥望之情,亦因以自戒。」某闻王者履崇髙之富贵,操可致之势力,所欲苟形于外,则逢迎将顺四面而至。圣人知其然也,言动不敢轻,嗜好不敢萌。是故防酒,人所共爱也,禹则恶焉;饮食,人所大欲也,禹则菲焉。夫岂乐为是苦节而与众独异哉?正以上心所向,从之者众,大则侈靡成风,小则伤财害民。塞其源所以清其流,谨于初所以杜其后也。善乎苏轼之论曰:「鹤之为物,清逺闲放,超然于尘垢之外,《易》与《诗》以比贤人君子、隠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无损。乃卫懿公心偶好之,宠以乘轩,其害遂至于失国。为人上者好尚之难如此哉!」今髙宗方启击鞠之意,羣胡即献技以投所好。幸而永徽之初,能谨辨早防,防之戒卒莫能惑。不然,上有所好,下必有甚焉,窥望之情杂然并进,不可得而察矣。七月十一日唐太宗贞观十八年八月,帝谓司徒无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过,卿可为朕明言之。”对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将顺之不暇,又何过之可言?”帝曰:“朕问公以已过,公等乃曲相谀悦,朕欲面举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谢。帝曰:“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敏速,决断事理,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髙士亷,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谏耳。唐俭,言词便防,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无言及于献替。杨师道,性行纯和,自无愆失,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资重厚,文章华赡,而持论常据经逺,自当不负于物。刘洎,性最坚正,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马周,见事敏速,性甚公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毎写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
译我听说,君主取用人才,和臣下取用人才不同。臣下取人,不过是说:“这是赞同我的人,这是亲近我的人。”所以顺从自己就高兴,违逆自己就恼怒。君主却不是这样:有人说的话违背我的心意,我一定要从道理上考察;有人说的话迎合我的意志,我一定要考察其中是否不合道理。这样以后,才可以得到没有二心的臣子,在缓急之时任用他们。看卫绾不听景帝召他饮酒,李听不把名马献上,穆宗若按常情看待,二人本应得罪于两位君主;如今却不是这样,一个让他陪乘,一个提拔他为河东统帅。这不是明察忠实之心、谋求国家利益的人,能够这样做吗?从前本朝太宗还在藩邸时,认为田重进忠诚勇敢,赐给他酒和肉,重进却不敢接受。太宗赞许他,等到即位,任命他为永兴军节度使。五代后周太祖时,张美在澶州掌管钱粮,世宗每次有所求取,张美都曲意办理。后来世宗即位,却没有把他当作公正忠诚的人来对待。唉!我太宗爱重田重进,那么像卫绾这样的臣子,就应当在取用之列;周世宗轻视张美,那么像李听这样的臣子,也应当在取用之列。古今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闰六月十六日 《汉高祖纪》记载:项羽多次侵夺汉军的甬道,汉军缺乏粮食,于是刘邦和郦食其商议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请求拥立六国的后代,以此树立党援;汉王刻好了印,准备派郦食其去拥立他们,便把这件事问张良。张良提出八条难处,汉王停止进食,吐出口中的食物,说:“卑贱的儒生,几乎败坏了我的大事!”于是命令赶快销毁印章。我听说,君主处在利害关头,最难的是听取意见。甲认为应当这样,听从他当然很好;可是乙来了,又认为不可以这样,那么将怎么办呢?答道:听取意见,可以广泛地从众人那里收取;作出决断,却必须独自决定,但一定要有明智、谋略、忠诚、诚信的臣子,行动之前向他们咨询,这样才能少有过失而取得成功。只有高祖天性明达,喜欢谋划而且能听取意见,所以手提三尺剑平定天下。凡是有一句话可取,他从来没有不用的。至于取信之后一定实行的人,只有张良。因此听到郦食其请求拥立六国后代时,他欣然听从;等到同张良商议,张良提出八条难处,高祖立即知道郦生的计策错误。这就是他最终取得天下的原因:相信那些确实值得相信的人。后来的晋武帝听从羊祜、张华、杜预的意见而讨伐吴国,当时大臣如贾充等都认为不可,后来终于成就统一大业。他同高祖相比,大概也差不多了。又如苻坚大举伐晋,朱彤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似乎也可以相信;只有权翼认为不可,苻坚说:“在道路旁边筑屋,永远没有完成的时候,我应当在心中自行决断。”后来终于在淝水遭到失败。唉!同样是听取意见,成功和失败竟相差如此之远。大概是苻坚不能辨明权翼是可信之人,又不能察知朱彤不值得相信,所以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既然如此,君主一定要先有识人的明察,然后才能果断地实行自己的决定。如果智慧不足以识人,却相信不可信的人,临事时才说“决定了就一定实行”,他能避免苻坚的过失吗?月 日 唐高宗永徽三年,皇帝登上安福门楼,观看百戏。皇帝对侍臣说:“昨天登楼,是想观察人情和风俗的奢俭,并不是为了声乐。我听说胡人善于表演击鞠游戏,应当观看一下。昨天刚登上楼,就有一群胡人击鞠,他们以为我特别喜爱这种游戏。帝王的作为,怎么可以轻易示人呢?我已经把这只鞠烧掉,希望杜绝胡人窥测我意向的心思,也借此自我警戒。” 我听说,君王处在崇高的富贵地位,掌握着可以实现愿望的势力,所想要的事情只要稍微表露在外,四面八方就会有逢迎顺从的人来到。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言语行动不敢轻率,嗜好欲望不敢萌发。因此,酒是人们共同喜爱的东西,禹却厌恶它;饮食是人们最大的欲望,禹却使它简薄。这难道是他乐于刻苦节制、故意与众人不同吗?正因为君主心中所向往的事情,跟从的人很多,大则会形成奢侈靡费的风气,小则会伤害财物、损害百姓。堵塞源头,是为了使水流清澈;在开始时谨慎,是为了杜绝后来的祸患。苏轼的议论说得好:“鹤这种动物,清雅高远、闲适放达,超然于尘垢之外,《易》和《诗》用它来比喻贤人君子、隐德之士。亲近它而玩赏它,似乎应该有益无害;可是卫懿公偶然喜爱鹤,便让它乘坐轩车,祸害终于发展到亡国。做君主的人,爱好崇尚之事的困难竟然如此!”如今高宗刚刚流露出想观看击鞠的意思,群胡立即献技来迎合他的爱好。幸而永徽初年能够谨慎辨察、及早防范,这种防范的警戒最终没有被人蒙蔽。否则,君主有所喜好,臣下必定有更加过分的表现,窥测迎合之情纷纷一同进献,就无法看清了。七月十一日 唐太宗贞观十八年八月,皇帝对司徒长孙无忌等人说:“人最苦于不能知道自己的过错,你们可以明确告诉我。”他们回答说:“陛下武功文德,我们承顺都来不及,又有什么过错可说呢?”皇帝说:“我问你们我的过错,你们却曲意奉承取悦我。我想当面指出你们的得失,使你们警戒并改正,怎么样?”众人都拜谢。皇帝说:“长孙无忌,善于避开嫌疑,处理事务敏捷迅速,能够决断事理;但统率军队、攻战作战不是他的长处。高士廉,涉猎古今,心术明达,遇到危难不改变节操,任官时没有朋党;他所欠缺的,只是刚直地规劝进谏。唐俭,言辞便利,善于调解人事;我三十年来竟没有听到他谈论进献贤能、匡正过失的事情。杨师道,性情品行纯正温和,自身没有过失;但性情实在怯懦,遇到缓急之事不能成为有力的帮助。岑文本,天性资质厚重,文章华美丰赡;但立论常常依据经义而见识深远,自然不会辜负事物。刘洎,性情最为坚贞正直,有益于政事;但他看重承诺,偏爱朋友。马周,见事敏捷迅速,性情十分公正,评论衡量人物,依据正道直言;我近来任用他办事,多能合乎心意。褚遂良,学问稍有长处,性情也坚贞正直,每每书写忠诚之意,亲近依附于我,就像飞鸟依靠人一样,人自然会怜爱他。”
某闻君臣相美相戒,见于唐虞之时。帝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乃赓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在典谟,寔为后世君臣之法。至于战国,此风扫地。卫侯言计非是,而羣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观卫,所谓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卿大夫出言亦自以为是,而士庶人莫敢矫其非。如此则善安从而生?」司马光所以备载其语于《通鉴》者,盖有深意存焉。其后汉髙祖虽起布衣,而天性明达,合乎帝王。当置酒雒阳南宫也,令通侯诸将毋敢隠朕,皆言其情。髙起、王陵于是尽言不讳,而帝谓:「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卒归功于三杰。」殆与舜之君臣异世而同符。孰谓帝不修文学而乐诗书也哉!今唐太宗欲闻过于无忌,可谓得帝王之遗风矣。而无忌等纳谄以悦之,其视汉髙时固已不及,况唐虞乎?贤于战国而已,有君无臣,可胜叹哉!七月二十五日三朝《太平寳训》太宗尝召御史中丞王化基至便殿,侍坐甚久。属盛暑,令搢笏挥扇,问以边事。化基曰:「治天下,犹植木焉。所患本未固,固则枝干不足忧。今朝廷治,则边郡何患乎不安?」又尝令荐士,则一奏数十人。王嗣宗、薛映、耿望、陈彭年,其人也。复上清澄畧十事,帝嘉纳其言,即有意于大用。某闻治天下有本有末,朝廷者本也,边郡者末也。诚使朝廷之上政教修明,赏罚公平,则将帅何敢不宣力,士卒何敢不用命,夷狄何患不畏服?此固根本之効也。若乃兵众矣,犹曰不足;粮峙矣,犹曰未冨。以百万之师付庸懦之将,内无以得士卒之心,外有以启敌人之侮,此从事枝干之弊也。化基名臣,深为太宗所知,其对边事可谓知要矣。虽然,太宗于淳化二年尝谓侍臣曰:“国家若无内患,必有外忧;若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防;惟奸邪无状,若无内患,深可惧也。”然则化基根本枝干之论,其亦有所自耶?至如侍坐便殿,搢笏挥扇,情同父子,礼若僚友,又君臣相与之至,后世所宜法也。八月十八日三朝寳训,淳化二年,秘书监李至进新校御书。太宗因谓至曰:「嗜好不可不谨,不必逺騐前古。至如近世,符彦卿累任节镇,以射猎驰逐为乐,由是近习窥测其意,竞以鹰犬为献。彦卿説而假借之,其下因恣横侵扰。故知人君当淡然无欲,不使嗜欲形见于外,则奸佞无自入焉。」朕年长无他欲,但喜读书,用监古今成败尔。至拜舞称贺。某恭闻太宗皇帝以神武平定河东,以文德招徕钱氏,使五代破碎之天下混而为一。其道德固以同符五帝,勲烈固已无愧三王矣。虽复书传所载,何以加此?然且不自满,假日以读书为事,凡古今成败皆用为监。有防于心,宸翰辄书之册,以备观览。是岂喜劳而恶逸,贱今而贵古哉?正以舍是则嗜好必萌,嗜好一萌,则逢迎必众。内有以害德,外有以扰人。观符彦卿之事,斯可见矣。彼彦卿者,位才节镇,尚或如此,况为万乘之主乎?十一月十一日説苑》经侯徃适魏太子,左带羽玉具剑,右带环佩,左光照右,右光照左。坐有顷,太子不视也,又不问也。经侯曰:“魏国亦有寳乎?”太子曰:“有。”经侯曰:“其寳何如?”太子曰:“主信臣忠,百姓上戴,此魏之寳也。”经侯曰:“吾所问者非是之谓也,乃问其器而已。”太子曰:“有,徒师诏治魏而市无预贾,郄辛治阳而道不拾遗,芒卯在朝而四隣贤士无不相因而见,此三大夫乃魏国之大寳。”于是经侯黙然不应,左解玉具,右解环佩,委之坐僽,然而起,黙然不谢,趋而出,上车驱去。魏太子使骑操剑佩逐,与经侯使告经侯曰:“吾无德,所寳不能为珠玉,所守此寒不可衣,饥不可食,无为遗我贼。”于是经侯杜门不出,传死。某闻之书曰:「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寳惟贤,则迩人安。」今魏太子不爱剑佩之美,且云:「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可谓知不寳逺物之义矣。用三大夫治国,百姓从之而爱戴,可谓得所寳惟贤之理矣。彼经侯者,虽复巧辞求媚,终不能易太子之志。此可以为万世法,故表而出之。七月二十四日唐太宗贞观十年十二月,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宣、饶二州诸山有银坑,采之,嵗可得钱百万贯。”帝谓曰:“朕贵为天子,是事无所少乏,唯言善事,有益于百姓者,常患少也。且国家賸得百万贯钱,何如得一有才行人?乃不令立朝。”
译我听说,君臣之间相互赞美、相互警戒的事,在唐虞时代就有了。帝尧歌唱道:“股肱臣下欢喜啊,君主元首振作啊,百官兴盛啊。”皋陶于是接着唱道:“君主元首明察啊,股肱臣下贤良啊,各种事务安宁啊。”又唱道:“君主元首琐碎烦杂啊,股肱臣下懈怠啊,万事就要败坏啊。”这些话记载在《典》《谟》中,实在是后世君臣应当遵循的法则。到了战国,这种风气荡然无存。卫侯所说的计策并不正确,群臣却异口同声地附和。子思说:“依我看卫国,正是所谓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君主说话,自以为正确,卿大夫没有人敢纠正他的错误;卿大夫说话,也自以为正确,士人和庶民没有人敢纠正他们的错误。这样一来,善政从哪里产生呢?”司马光之所以把这些话详细载入《资治通鉴》,大概是有深意的。后来汉高祖虽然出身平民,但天性明达,符合帝王之道。一次在雒阳南宫置酒,他命令列侯和诸将不许对自己隐瞒,都说出实情。高起、王陵于是尽情直言而不加忌讳,皇帝说:“你们只知道其中一点,不知道另一点,最终的功劳应归于三位杰出人才。”这几乎同舜时的君臣在不同时代而心意相合。谁说皇帝不修习文学、却喜欢诗书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如今唐太宗想从长孙无忌那里听到自己的过错,可以说得到帝王遗留下来的风气了;可是长孙无忌等人用谄媚来取悦他,他们比起汉高祖时的臣子尚且已经不如,更何况同唐虞相比呢?他们只不过比战国时稍贤罢了;有这样的君主却没有这样的臣子,岂不可叹!七月二十五日 三朝《太平宝训》记载:太宗曾召御史中丞王化基到便殿,陪坐了很久。当时正值盛暑,皇帝让他插着笏板摇扇,又询问边疆事务。王化基说:“治理天下,就像栽种树木。所担心的是根基没有牢固,根基牢固了,枝干就不值得忧虑。如今朝廷治理得好,边郡又何必担心不安定呢?”太宗又曾命他推荐人才,他一次奏荐数十人,王嗣宗、薛映、耿望、陈彭年就是其中的人。他又上奏清理澄明政事的大略十条,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当即有重用他的意图。我听说,治理天下有根本和枝末,朝廷是根本,边郡是枝末。假使朝廷之上政治教化修明,赏罚公平,那么将帅怎么敢不竭尽力量,士卒怎么敢不拼命效死,夷狄又何必担心不畏惧归服呢?这确实是根本所产生的效果。至于军队已经很多了,却还说不够;粮食已经储备了,却还说不富足;把百万军队交给庸碌怯懦的将领,对内不能取得士卒之心,对外反而给敌人以侮辱的机会,这就是只经营枝干而产生的弊病。王化基是名臣,深受太宗了解,他回答边事可以说抓住了要害。不过,太宗在淳化二年曾对侍臣说:“国家如果没有内患,一定会有外忧;如果没有外忧,一定会有内患。外忧不过是边疆事务,都可以预先防备;只有奸邪无状之事,如果没有内患,才是非常可怕的。”那么,王化基关于根本和枝干的议论,难道也有它的来源吗?至于让臣子在便殿陪坐,插笏摇扇,情意如同父子,礼数又像同僚朋友,这也是君臣相处达到极致的情形,是后世应当效法的。八月十八日 《三朝宝训》记载:淳化二年,秘书监李至进呈新校定的御书。太宗于是对李至说:“嗜好不可不谨慎,不必远远考察前代的事。就说近世,符彦卿多次担任节度使,把射猎驰逐当作快乐,因此身边亲近的人窥测到他的心意,争相把鹰犬进献给他。彦卿高兴而借给他们方便,他的下属便因此放纵横行、侵扰百姓。所以可知君主应当淡泊无欲,不让自己的嗜好欲望显露在外,那么奸佞之人就无从进入。我年纪大了没有别的欲望,只喜欢读书,用来监鉴古今成败罢了。”李至拜舞称贺。我恭敬地听说,太宗皇帝凭神武平定河东,凭文德招抚钱氏,使五代破碎的天下混合统一。他的道德本来就与五帝相合,功勋功业也已经无愧于三王。即使再多引用书传记载,又有什么能够超过这些呢?然而他并不自满,利用闲暇把读书作为日常事务,把古今成败都作为借鉴。凡是心中有所防备,就立即亲笔写在册子上,以备阅览。这难道是喜欢劳苦、厌恶安逸,轻视当今、尊崇古代吗?正是因为舍弃读书鉴戒,嗜好必然萌发;嗜好一旦萌发,逢迎的人就一定很多。内则会损害德行,外则会扰害百姓。从符彦卿的事情看,这一点就可以明白了。符彦卿的地位不过是节度使,尚且有时如此,何况是拥有天下的君主呢?十一月十一日 《说苑》记载:经侯到魏太子那里去,左边佩带羽饰玉具剑,右边佩带环佩,左边的光彩照到右边,右边的光彩照到左边。他坐了一会儿,太子既不看他,也不问他。经侯说:“魏国也有宝物吗?”太子说:“有。”经侯说:“那宝物是什么样的?”太子说:“君主诚信,臣下忠诚,百姓拥护爱戴,这是魏国的宝物。”经侯说:“我所问的不是这个,只是问器物罢了。”太子说:“有。子思治理魏国时,市场上没有欺诈抬价;郄辛治理阳地时,道路上没有人捡取遗失物;芒卯在朝廷任职时,四邻的贤士没有不通过他来求见的。这三位大夫才是魏国的大宝。”于是经侯默然不答,解下左边的玉具剑,又解下右边的环佩,把它们丢在座位上,然而起身,默然不道谢,快步出去,登车驱驰而去。魏太子派骑兵拿着剑和佩饰追赶,并让经侯的使者告诉经侯说:“我没有德行,所珍视的不能成为珠玉,所守护的又寒冷而不能穿、饥饿而不能吃,不要白白留下给我招来祸害。”于是经侯闭门不出,后来传说他因此而死。我读书时听说:“不把远方的物品当作宝物,远方的人就会归附;所珍视的只是贤才,近处的人就会安定。”如今魏太子不爱剑佩的美丽,而且说:“饥饿时不能当食物,寒冷时不能当衣服。”可以说懂得了不把远物当宝的道理。任用三位大夫治理国家,百姓跟随他们并爱戴他们,可以说懂得了所珍视的只是贤才的道理。那个经侯,即使再用巧妙言辞求取宠爱,最终也不能改变太子的志向。这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所以特意表彰并写出来。七月二十四日 唐太宗贞观十年十二月,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奏说:“宣州、饶州各山中有银矿,开采它,每年可以得到钱一百万贯。”皇帝对他说:“我贵为天子,这些东西没有什么缺乏的;我所缺少的,只是谈论善政、对百姓有益的人,常常担心太少。况且国家多得到一百万贯钱,哪里比得上得到一个有才干品行的人呢?”于是没有让他在朝廷任职。
某闻国家有郊庙宫室之奉,官吏禄廪之费,水旱盗贼之备,其用度可谓繁矣。有人于此,能兴一时之利,少助无穷之费,是固人君所当崇奨而信任之者也。今太宗不然,拒其言,斥其人,与待奸恶无以异。然则贞观之时,仓廪实,府库充,公私兼足,无困乏之患者,果何术而致然欤?以唐史考之,不过用财有节而已。迹夫践防未几,出宫女至于三千,则宫禁之费节矣。欲修一殿,念秦皇奢侈而遽辍,羣臣请营阁避暑,念汉文罢露台而不为。将修东都干阳殿,张元素有言而止,则土木之费省矣。纳魏郑公之谏,减长乐公主资送,则姻礼之费简矣。定内外文武官止六百四十员,故当时无冗食之吏。畿内及诸路府兵止六十万,又徃徃散之农亩,故当时无冗食之兵。五者伤财害民之本也。太宗独能撙节如此,是斥言利之虚名,收富国之寔效。昔孟子著书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言,而以辟梁惠王问利国为首。战国之君皆疑其迂濶难信,孰知千嵗之后有君如唐太宗,其言乃若符节之合乎?十二月二十二日唐书》宪宗尝于延英谓宰相曰:“卿辈当为朕惜官,勿用之私亲故。”李吉甫、权德舆皆谢不敢。李绛曰:“崔祐甫有言:‘非亲非故,不谙其才;谙者尚不与官,不谙者何敢复与?但问其才器与官相称否耳。’若避亲故之嫌,使圣朝亏多士之美,此乃偷安之臣,非至公之道也。苟所用非其人,则朝廷自有典故,谁敢逃之上?”曰:“诚如卿言。某闻人主择宰相,宰相择百官。宰相诚得其人,则百官自然称职,此不易之理也。”歴观自古居相位者,鲜能以大公为心,是以宪宗切切以是为戒。李绛力引崔祐甫之言为献,是矣。宪宗终未释然也。故前因元义方之譛,颇疑绛私其同年。绛曰:“宰相职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虽兄弟子侄犹将用之,况同年乎?避嫌而弃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当时咸谓绛言得宰相之体。虽然,帝尝用裴垍为相,器局峻整,人不敢干以私。故人求京兆判司,垍曰:“公才不称此官,不敢以故人之私伤朝廷至公。他日有肓宰相怜公,不妨得之。”垍则必不可。呜呼!使为相者人人如垍,则其不以官爵私亲故也,必矣。何待谆谆之诲乎?故曰:“人主择宰相,宰相择百官。诚得其人,则百官自然称职,此不易之理也。”
文忠集卷一百六十
译我听说,国家有郊庙宫室的供奉、官吏俸禄的支出,以及防备水旱灾害和盗贼的费用,开支可以说很繁多了。如果有人能够兴办一时的利益,稍微帮助无穷的费用,这本来是君主应当尊崇、奖赏并信任的人。如今太宗却不这样做,拒绝他的建议,斥退这个人,与对待奸恶之人没有区别。既然如此,贞观年间仓廪充实、府库充足,公家和私人都富足,没有困乏的忧患,究竟是用什么办法达到的呢?考察《唐史》,不过是使用财物有节制罢了。考察他即位不久就遣出宫女达三千人,可知宫禁的费用节省了;想修建一座殿宇时,想到秦皇的奢侈便立即停止;群臣请求修建楼阁以避暑时,想到汉文帝停止修建露台,便不再修建,可知土木工程的费用节省了;将要修建东都乾阳殿时,张元素提出意见,便停止修建,可知土木费用又节省了;采纳魏征的劝谏,减少长乐公主的资送,可知婚姻礼仪的费用简省了;规定内外文武官员只设六百四十员,所以当时没有吃闲饭的冗官;京畿以内及各路府的兵员只六十万,又常常把他们遣散回到农田,所以当时没有吃闲饭的冗兵。这五件事,是伤财害民的根本。太宗唯独能够这样节制,所以斥退以求财利为名的虚名,却收到了使国家富足的实际效果。从前孟子著书七篇,共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却把驳斥梁惠王询问如何使国家获利作为开篇第一要义。战国的君主都怀疑这套道理迂阔而难以相信,谁知道千年以后会有唐太宗这样的君主,他所说的话竟然像符节相合一样呢?十二月二十二日 《唐书》记载:宪宗曾在延英殿对宰相说:“你们应当替我爱惜官职,不要把官职用来照顾私人亲属故旧。”李吉甫、权德舆都谢罪说不敢这样做。李绛说:“崔祐甫有句话:‘不是亲属,不是故旧,就不了解他的才干;即使了解他的才干,尚且不能随意授予官职,不了解的人又怎么敢再授予呢?只须问他的才干器识是否同官职相称罢了。’如果为了避开任用亲故的嫌疑,使圣朝损失众多人才的美誉,这只是苟且偷安的臣子所为,不是至公的道理。假如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朝廷自有典章制度,谁敢逃避君主的追究呢?”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我听说,君主选择宰相,宰相选择百官。宰相如果确实选得其人,百官自然就会称职,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纵观古代身居宰相职位的人,很少能以大公为心,所以宪宗恳切地以此告诫群臣。李绛竭力引用崔祐甫的话来进言,是正确的。然而宪宗始终没有完全释怀。因此后来因元义方的谗言,颇为怀疑李绛偏袒他的同年。李绛说:“宰相的职责在于衡量才干、授予职任;如果那个人果真有才,即使是兄弟子侄也将任用,何况同年呢?为了避嫌而舍弃人才,这是便利自身,不是奉行公道。”当时人们都说李绛的话得到了宰相应有的体统。不过,宪宗曾任用裴垍为宰相。裴垍器度严正整肃,别人不敢以私事求托于他。旧友请求担任京兆府判司,裴垍说:“您的才干不适合这个官职,我不敢因为旧友的私情损害朝廷的至公。以后如果有糊涂的宰相怜惜您,或许可以得到它。”但裴垍本人一定不肯这样做。唉!假使做宰相的人都像裴垍一样,那么他们一定不会把官爵用来照顾亲属故旧,哪里还需要反复教诲呢?所以说:“君主选择宰相,宰相选择百官。确实选得其人,百官自然称职,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 《文忠集》卷一百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