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八十九【省齐别稿九】

译书信 代大兄上陈丞相书【绍兴三十一年】我私下认为，尊贵而荣耀的职位，没有比侍奉大丞相更高的；责任重大的职位，也没有比大丞相更重的。官居一品，俸禄万钟，运转中枢，调和造化；喜悦时有所赏，温暖如春；发怒时有所罚，凛然如秋。百官都以您为法式，皇帝也以礼相待。做官做到这里，确实尊贵而荣耀了。鸡刚刚啼鸣，您便整顿朝服、佩好玉佩，翼然快步趋入帝庭，每天同天子讨论治理国家、安定百姓的道理。退朝后坐在政事堂，卿大夫依次来陈述事务，各郡国每天都有奏报；万事的细微之处，没有不由您总揽，稍有应酬差错，利害立刻就会显现。人们只知道您的地位尊贵，却不知道您的内心常常谦下；人们只看见您的身分荣耀，却不知道您的思虑常常深沉。丞相的事务，不是很重大吗？中兴以来，筑堤沙者有十二人，而相公应合时运辅佐圣明，成为国家元老；说您胸怀如海、镇重如山，尚不足以比喻您的器量；说您文武经纬，也不足以比喻您的才干；您的功业声名日日更新、随风流传，更不足以尽其形容。如今您独自执掌魁柄，裁成万般变化，四方万里，从一命以上的官员起，谁不愿意见到您、接受您的任用？事情靠什么得以成功，功绩靠什么得以成就？愿相公平日广泛采择人才，到关键时刻精心选择，再参考众人的议论，以如水鉴般的明察照察他们：谁善于理财，谁善于治民，谁善于处理繁杂政务；把他们分类登记，等待国家任用。这样将会看见朝廷人才济济，只有君子受差遣，并使天子感到欣悦。所以选择人才贵在平日已有积累。自古以来进退人才，大多不能消除个人爱憎、置恩怨于度外；牛李党争纷纷，互相排斥攻击，其祸患多得不可胜言。可叹啊！势利之徒早晚出入门墙，即使一年之内九次升迁，他们还认为本来就该得到，安然怀有无边无际、永不满足的心；遇到紧急事情时，他们的亲疏向背便显露出来。如今贤人君子，难道没有按常规行事的吗？有些被擢用后又遭废弃，有些闲散，有些主管藩郡；相公为什么不把他们召来安置在省、台、寺、监之中，让他们负责取得成效，充分发挥才能呢？专门任用后来者，哪里比得上已经经过详细考验的人？骤然升迁、突然重用，哪里比得上多次任用而得到均衡考察？舍弃这两种优点而不采用，大概不是重视爵禄、慎重名器的做法。任用人才，难道可以不以至公之心吗？孟公绰的才干，不可让他屈身担任滕、薛这样的职位；黄颍川的政绩，也不可把他调任宰辅。为什么？因为职位大小不同。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各有不同；赋予才能、禀受德性，其道理也不相同。为什么上位者不估量能力便授予职位，下位者也不衡量力量便接受职位，使刚强明敏、能干勤勉的人反而徘徊于闲散之地，而怯弱迟缓、像樗木一样无用的人却反而应付每日无暇顾及的事务？任用人应当随其才，这是尤其不能不急切办理的事。如果尝试按照这个原则实行，百官一定都能称职；百官称职，万般事务自然都会振作起来。相公在朝堂之上与群臣从容议论，在三公九卿之间悠然处置政务，天下称颂您的贤能，后世歌颂您的美德；萧何、曹参的功勋，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某是远方的鄙陋之人。从前多次拜见您的门下，如今因调任来到京城，私下庆幸相公正逢得时，也私下仰慕您的德化，希望再一次瞻仰您的容颜，同时也不能没有求您知遇的意思。不过，从敌以上的旧例来看，求见者的做法不可没有说明：有旧交的，便倚仗旧交；有引荐人的，便依靠介绍；有的凭资历进身，有的靠奏荐显达；这些都没有时，便又扭捏吞吐地表现勤劳，油滑逢迎地献媚取宠，非要达到目的才罢休。像我这样，是孤寒无能而又粗知自守的人。既没有前面四种可以自我推荐的条件，对于后面两种做法，我又私下感到可耻。因此竭尽精力思考，陈述愚者千虑，仰望能对您的万分之一的聪明有所补益，希望借此使自己区别于随众进身之士，妄想得到您一顾的恩宠。只愿相公察知我的忠心而宽恕我的愚拙。不宣。

译又上朱参政书 我没有才德，私下曾经妄加议论：自古贤人君子之所以能够承担大事、建立大功，修养自身便能使自身修明，治理国家便能使国家安定，其道理有三项：才、学、德罢了。人没有才，便无从施行；才没有学，便无从明辨；学没有德，便不能成就德性。人在年轻时，志气敏锐，看见盘根错节、筋骨关节之处，没有不能迎刃而解的，可以说是有才了。然而天资虽然很高，浩大涵养却还未达到；内在修养所能收获的还不够，外物或许可以动摇他的操守。这就像乘轻车、驾骏马，固然可以每天奔驰千里；但到了积累深厚、承担重任时，有时便会失败。因此一定要暂居低位，深深涵养远大的事业，以尧、舜、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统端正根源，以三代、汉、唐的史事畅通支流；这样事物来到便能辨名，事情发生便能应对。外物即使纷扰繁杂，我的天性仍能安然自若。学问明达而德性成就，效果就在这里；然后才可以称为成材而堪当世间任用。过去诸葛孔明虽号称卧龙，尚且亲自在南阳耕作，抱守大道于草庐；直到蜀主三次相顾，才慨然以当世大事自任。至于唐代元稹、柳宗元之流，才华虽高，操守却未牢固，骤然居于要路，轻率地试用而妄自施展，很难免于颠沛失意。由此说来，才是用来施行的，学是用来明辨的，德是用来成就的，本来就有一定次第。恭惟阁下凭经术文章，少年时便取得名次，驰骋于俊异声誉之中；所任官职显要，所做政绩也有成就。凡是奉命到外地宣谕的官员，无不交口称道，相关奏章还保存在公车署中，可以复按查阅。人们说您一天三次被召见，一年九次升迁。可是您却轻视爵禄，专心研究古学，凡是像六经那样广大精微的学问，像诸子那样深奥美善、辨析博大的著作，上下数千百年的史书，以及本朝典章法度，全都深入穷究而努力贯通。这样经过二十年，经纶天下的学问丰富了，在朝廷内外的声望也隆盛了。此时正逢天人相助，皇帝励精图治、改革政事、图谋任用旧臣，阁下确实首先被进用。一经任命便成为谏诤之臣，每日以尧舜的仁义、祖宗的勤俭来浇灌皇帝的心志，端正国家大计；第二次任命成为中执法，不仅奸邪害怕您的刚正峻厉，善良之士也都依赖您；第三次任命登上政事堂，便把平日所说的全部付诸施行。如今宰相之位空缺，您的晋拜就在早晚之间。人们只看见阁下的德行如此显著，却不知道上天起初赋予您的才华，又靠您内在的学问积累；这就像积累春夏而成就一年的功效，并不是一天之内能够达到的。某只是一个卑贱之士，身处大冶熔炉之中，幸而因调任得以瞻望您的容色；但言辞浅陋迟钝，不能歌咏您的功业，便姑且以为宾客赞颂的借口，私下揣度阁下的德性枢机，冒昧陈述这些话。如果已经见到壶子这样的人，大概一定会自惭失色而逃走了。不宣。小简 谢执政小简【代方总领，绍兴二十九年】某官钧座：某另写申词的礼数，谨置于右幅。近日恭惟您雍容坐镇廊庙，安抚华夏与夷狄。六气顺时，愿您的起居一切福善和顺。仰望您上为宗庙社稷保重身体。某诚恳祈祷之意，实在无法尽述。某冒昧以孤身行迹，得以在您的大冶般恩泽下安身，每日同百姓一起沐浴恩惠，这是百姓的幸运，无法用言语比喻。只是我离开您座前远行，已经两晚了。相距咫尺的书信，虽时时打扰您显贵的听闻，但奔走左右、亲自侍奉却还没有日期。私下恋慕之情，只搅乱心中方寸，尚请您怜悯体察。我没有才德，读《虞夏书》，便知道大臣谋略明达、辅弼和谐的功绩；读《商周诰》，便知道大臣建立常法、陈明纲纪的功效。从前只听说这些话，今天却亲眼见到了这样的人。某官的德行高迈如皋陶，感格上天如伊尹，君臣交相修治如傅说；至于制定礼制、制作乐章，又足以与周公相比而无愧。这不是我的私下言论，而是天下人的公论。谨敢把这些作为献给黄阁的赞辞。某人品微末，实在没有其他才能。某官培植人才，不遗弃如菅如蒯的卑微之材，把我从寻常调任中拔擢出来，列入郎曹。我的资历浅、声望轻，常常害怕被二十八宿所讥笑。如今您竟然考定我的功次，曲加陶铸熔炼，使我得以参与司府少列官员的选择。以名望而论可以参列卿月，以职任而论可以响应使星；前人认为这是美好的仕途，而我这种庸弱不肖之人竟也能得到它。若不是您的造化深恩，哪里容易达到这个地步？空泛言语不足以叙述感激，姑且借此表达万分之一。我私下考察周成王时设置官职的情况，大凡主管财计的大臣，很少不涉及军旅赋税。至于均衡节制财用，则由太宰专门掌管。所谓主管财计，不过是谨慎出纳、执掌法式而已。唐代以辅臣判度支，也是采用这个道理。如今钱谷大计，实在根本上出于朝廷的规划；而我却只因记录属吏的勤劳，便承受举荐升擢的盛典，没有功劳却冒受宠遇，既畏惧又惭愧。这份感激藏在心中，哪一天敢忘？愿意赋诗一首，以此致谢。我听说，书信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也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然而要把相隔千里的深切思念传达出去，写下寸心的诚挚情意，舍弃书信又没有办法让自己显现心迹。于是冒昧触犯身份之分，洗涤精神，裁成这篇短启，送到您的记府。这样看起来，比起把言语和心意都忘掉，不是还要好一些吗？如果说这是小小虫声震动空虚太空，那么我知道自己有罪了。回江东王运干【涣】小简 我前些时到版部去辅佐尚书，早已熟闻您的俊异声誉，只恨一直未能见面。如今承蒙您来赞助筹划财计，便可以早晚相见，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呢？只是皇帝的恩眷还带着寒意，长途跋涉也不免影响起居。您有养生的办法，希望能够如此；而您在文学、政事方面都有家传，正应当年轻有为，已经为朝廷所知。大步走上显要津途，只管拱手等待便是。如今在幕府中从容任职，不过是借道经过罢了。既为即将掌印而高兴，又庆贺显著升擢随即到来。

译亲书 妻妹亲书【代外舅】我家住在东阡西陌之间，幸而可以自附于乡里邻居；我家虽有北富南贫之别，岂敢说已经受到您家求亲的礼遇？早已认识您家满阶的美玉，于是远远驱车前来选择女婿。伏惟某人考中科场，确实是两家门第都美；而某家的第几女，留心《女诫》，在闺门中自我修养。到了及笄之年，正商议出嫁，您家送来聘币，礼意殷勤而不弃嫌。她将佩带衣带，跟随父母出嫁，虽还没有充分表现柔顺仪态；将来执箕执帚奉事公婆，也一定努力承受美好的教命。至于微薄礼物，已经另具别牋。向宅亲书【以下均代大兄】我家次子生来有文才，这正是您家仲女归于我家的缘由；占卜说吉，有妫氏女子嫁入姜姓，也是这样的先例。正因为两姓开启了天作之合的吉祥，所以六爻得到咸卦亨通的征象。伏承令侄女防娘子，是承袭紫衣、传承龟策之后，可以想见她的功德容仪；而某家仲弟具位某，正当初入仕途，也不轻视这桩婚姻。虽然任职在潇湘之间，仍能密切仰瞻星斗般的光辉，谨以同胞之子聘于您的侄女。虽说门第不甚相称，颇有违背郑忽推辞大国婚姻的旧言；然而两家乡党相邻，也许正合王褒愿意结亲的情意。谨陈薄礼，已经另载于别牋。小一侄纳币，胡氏亲书【绍兴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三日】飞凤相合的吉占，已经在第一次筮问中得到；送上聘雁并非勉强，理当兼备最后的礼物。仿照二纁三黑的仪式，备成八木九金的数目。惭愧地陈述诚心，奉上聘币，侥幸婚礼能够不违礼制；在筵席和宗庙迎门之礼中，等待主人发出命令。至于具体名物，另具在书牋中【《白虎通》说：纳征用玄纁束帛和离皮；玄色三匹取法于天，纁色二匹取法于地】。十二弟韩氏纳币亲书【乾道四年五月】求得婚姻联系本来应当受到惩戒，何不商议朱陈两姓的婚姻？选择这样的婚姻对象实在可喜，于是结成韩、魏两家的婚姻。幸好南北风俗相同，不必顾虑强嬴势力相隔。问名、纳吉，已经承蒙您屈尊顺从；束帛、俪皮，又哪里敢因礼物微薄而推辞？至于具体名物，另具在牋中。江权卿亲书 姊妹如同亲人，不能忘记从前的交好；弟兄的子女，也允许继续结成美满婚姻。难道没有别的门户吗？正是遵循古训。伏承某人文章写得好，在科场中享有无敌的声誉；又以某侄女某人，生得资质美好，长到出嫁的年岁，远远送来厚重聘币，重新讲定大婚。因为没有失去亲戚情分，彼此已经深厚地结成通家之好；人们总是求取旧交，这怎么会改变选择女婿的车子呢？谨以薄礼回赠，详情另载于别缄。赵尉亲书【乾道五年】那些美好的姬姓女子中，没有人能振兴周公的后裔；如今两姓婚姻美满，怎敢攀附高帝的子孙？哪里想到在流落之后，竟能订立缱绻婚姻。伏承某人端庄有操守，一向被推为宗室英才；而某女纯洁安静、不事华饰，早已仰慕闺门中的秀美。承蒙良媒远道而来，才知道美满婚配早已促成。浩浩银河，正有赖余波流及；光辉润泽的美玉，更增添我这朽质的光彩。薄礼往来酬答，详情另载于别牋。王蕴亲书【代王简，嘉泰二年】北边小路、东边田间，从前重视朱陈两姓的婚姻；既然是故家遗留下来的风俗，今天又何必有齐、郑两国那样的嫌隙？幸而同为一乡的百姓，愿意承受两姓结好的情谊。伏承令侄女三小娘，早就在闺门中著有美名，即使做到举案齐眉也并不困难；而某侄孙登仕郎，虽说家族门第已经衰落，仍能坦腹东床，自有从容自若的气度。占卜既与鸣凤相合，喜事或许也可比作乘龙。微薄礼物照常备办，详情另载于别缄。乐语 广德军鹿鸣宴乐语【代外舅，绍兴二十六年】振兴贤能、向君王献上精心选择的人才，已经写入乡老的记录；如今备办币帛表达心意，依照旧章必定要在嘉宾面前设宴。伏惟各位解元和诸位前辈，才华如梦笔，文思如燃烧的萁薪般敏捷，能写出可比拟卿云的文章；穷究经书，能谈论伏生、郑玄的异同；气概连接东海六鳌，压倒其他士子；定能在一箭之地联结城池，勇气超过三军。知郡某官原先离开经帷，前来分掌符竹，体会圣上崇尚儒学的心意，发扬郡侯劝驾礼贤的风尚。于是就在黄堂遍请贵宾，何况右席上还有雍容的别驾，正是将来著述史论的名流。宾主都贤德，仿佛德星聚集；即使使吏民改变看法，也肯相信儒冠并非错误。身下重重锦茵，争相观看红袖翻舞；鼓声层层催促，屡次劝人举杯。古训说得好，不醉就不回去。但我们错误地列在伶人之中，承蒙负责乐色；虽然卑贱艺工没有什么可取，幸而亲逢盛大礼仪，不量自己的荒疏，冒昧陈述口号。才子从容进入帝京，使君劝驾的情意格外深厚。骑蟾登月定会高兴地攀折仙桂，鹿鸣宴上首先应当吟咏野芩。好好前往玉阶，离天子咫尺之近，不要推辞金杯，尽情斟满。明年三月莺花明丽之时，洗亮双眼，在上林苑宫袍宴会上相见。请卢帅乐语【绍兴二十九年】碧色军旗、红色旌旗，将要宣扬您在涡口的威名；紫燕、黄鹂，先来欣赏江南的美好风光。于是设宴会宾，用来融洽邻邦之欢。伏惟某官气质如金方之坚，谋略高明如玉帐；早年统率义军，使泗水之滨百姓得以生存繁衍；后来统领偏师，在赣水荡平妖氛。原以为您应当入朝任职于岩廊，竟然辛劳地出镇帅藩。您宽衣轻裘，隐藏着吴公抵御敌国的才略；折冲御侮、坚固边防，足以媲美贤能的李勣，成为长城。某官想到两邦相望并不遥远，听说您的千骑来到，十分欣喜。让风月之美由两地共享，倾倒樽罍中的酒，何不在芳春时节尽情醉饮，也好稍稍停留，缓解行色匆匆之意【下略】。三月春光还不肯停歇，两邦宾主总是风流儒雅。照耀台阶的旌旗交相辉映，环绕座席的笙歌争相劝酒。还有大半春日的红花尚在，不要推辞大白杯，尽管满饮。介圭早晚催促您回朝朝觐，希望您还记得今日在台城的游宴。《文忠集》卷八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