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一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一百五十七【承明集五】宋 周必大 撰东宫故事一淳熙二年十一月六日唐呉竞正观政要》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古有胎教,朕则不暇。但近自建立太子,遇物必诲谕见其临食将饭谓曰:『汝知饭乎?凡稼穑艰难皆出人力,不夺其时常有此饭见其乘马又谓曰:『汝知马乎?能代人力劳苦者也。以时消息,不尽其力,则可以常有马也。』见其乘舟,又谓曰:『汝知舟乎?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不畏惧见其依于曲木之下,又谓曰:『此木虽曲,得绳则正。为人君虽无道,受谏则圣此傅説所言,可以自鍳。』」某闻成汤圣人也,其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周武亦圣人也,其几铭曰:「安无忘危,存无忘亡。」其杖铭曰:「辅人无茍,扶人无容。」大哉法度之言乎?至哉劝戒之意乎?盖夫指物陈谟,切而易见;循常论事,泛而难遵。今也凡吾起居汤沐之间,无非箴儆防闲之语,使目熟乎瞻视,心熟乎思惟,自然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怠惰不生,兢惧日至。国家何由而不治?身名何由而不防?商周所以卜世卜年长久不坠者,用此道也。后世聪明睿知之主,莫如唐太宗,凡古今兴衰治否之由,知之审矣。谓太子为天下本,故于训廸无所不用其至。尝与左庶子于志寜杜正伦曰:「卿等辅导太子,常须为説百姓间利害事。朕年十八犹在人间,百姓艰难无不谙练。及居帝位,毎商量处置时有乖疎,得人谏诤方始觉悟。况太子生长深宫,百姓艰难都不闻见乎?卿等常须以此意谈説,令有所补益。」太宗此论非不丁寜切至矣,然犹自疑泛而未切也。于是或因临饭,或因乘马,或喻舟水,或假曲木,反复援证开道数四,必欲太子遇物而深思,随事而知戒。其视汤铭盘盂,武王铭几杖,夫何逺之有?真得教子之谊哉!十一月十四日真宗实録大中祥符三年五月三日辛巳,内手出札示王钦若等曰:「昨览君臣事迹,进草将帅部仁爱门,若以赎还俘畧,振恤饥馑,暴骸必瘗,秋毫不犯,斯数事近乎仁爱矣。如张杨为大司马,性仁和,无威刑,下人谋反及发觉,对之涕泣,辄原不问。今众官评品谓之仁爱,斯则异矣。且将帅之体与牧宰不同,以威禁暴,以刑止杀,先之以号令而下知惧,均之以甘苦而众不携。今谋危发觉辄原不问,而又对之涕泣,愈非将帅之事也。」朕向在藩邸,屡令邢昺讲习诸书,因记春秋息侯伐郑,大败而还,君子以为不察有罪,其防师也冝。今张杨无威刑,反者不问,是不察有罪,此尤宜旌别淑慝,更商度之。某观夫子之论学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盖为学之道,必欲深造自得,则非乐之不能也。恭惟真宗皇帝天资高明,固已超冠前古,又能笃好学问,中心乐之。由咸平至于祥符,盖即位十有三年矣。而在藩邸时,与讲官邢昺讲论春秋之説,尚记于胷次,非乐之不忘,能如是乎?景德澶渊之役,奋发威断,坐制北人,而坚百年和好之乐约。东封西祀,制礼作乐,驯致太平,而洗五代见闻之陋。文武兼用,为亿万年无穷之基,皆学之效也。犹且不自满假,命儒臣学士裒集君臣事迹,以为龟鉴。毎成一门,先上其豪,乙夜披阅,订正是否。彼前代立王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固我真宗之所戒也。若乃论将帅先乎威制,牧宰贵乎抚恤,则又圣学渊懿,非当时羣臣之所取望。呜呼逺矣哉!十一月二十四日前汉《贾谊传》:昔者成王幼,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职也。于是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五十七【《承明集》五】。宋,周必大撰。《东宫故事》一。淳熙二年十一月六日。唐吴兢《贞观政要》记载:贞观十八年,太宗对侍臣说:‘古代有胎教,朕却没有闲暇去做。但自从近来立太子以后,遇到事物就一定教诲他。看见他临近进食、将要吃饭时,就对他说:“你知道饭吗?凡是庄稼耕种的艰难,都出自人的劳力;不要耽误农时,才能常常有这样的饭吃。”看见他骑马,又对他说:“你知道马吗?马能够代替人的劳力和辛苦。要按照时令调节,不要耗尽马的力气,就可以常常有马骑。”看见他乘船,又对他说:“你知道船吗?船用来比喻君主,水用来比喻百姓。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够倾覆船,难道可以不畏惧吗?”看见他倚靠在弯曲的木头下,又对他说:“这木头虽然弯曲,得到墨绳就能变直。做人君虽然没有道义,接受劝谏就能成为圣人。这是傅说所说的话,可以拿来自己借鉴。”’ 我听说成汤是圣人,他的盘铭说:‘如果能够每日更新,就应当天天更新,不断更新。’周武王也是圣人,他的几铭说:‘处于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国家存在时不要忘记灭亡。’他的杖铭说:‘辅助别人不要苟且,扶助别人不要有所容忍。’这些关于法度的言语多么伟大啊!劝勉告诫的用意多么深切啊!大概指着具体事物陈述谋略,深切而容易看见;按照常理泛泛论事,就宽泛而难以遵行。如今凡是我的起居、洗浴之间,没有不是针砭警戒、防范约束的话,使眼睛熟悉所看见的事物,内心熟悉所思考的道理,自然每天都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每月都不忘记自己所能做的事情,懈怠懒惰不会产生,戒惧之心日益增长。国家怎么会不能治理?自身名声怎么会不加防护?商、周两代所以能够预卜世代、年数,长久而不衰败,就是采用了这个道理。后世聪明睿智的君主,没有人能超过唐太宗;凡是古今兴衰、治乱的原因,他都看得很清楚。他认为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所以在训导上没有不做到极致的。他曾对左庶子于志宁、杜正伦说:‘你们辅导太子,常常要替他讲说百姓之间的利害事情。朕十八岁时还生活在民间,百姓的艰难没有不知道、没有不熟悉的。等到居于帝位,每当商议处理事务时也有疏漏,得到别人进谏后才开始觉悟。’ 何况太子生长在深宫,百姓的艰难全都听不到、看不见吗?你们常常要把这个意思讲给他听,使他有所补益。’太宗这番话并非不恳切周到,但仍然恐怕流于宽泛而不够切近。于是有时借临饭之机,有时借骑马之机,有时用舟水作比喻,有时借弯曲的木头作说明,反复援引验证、开导数次,一定要让太子遇到事物就深入思考,随着事情而懂得戒惧。他对待成汤盘铭、武王几铭和杖铭的态度,距离这又有多远呢?这真是深得教导儿子的道理啊!十一月十四日。《真宗实录》记载:大中祥符三年五月三日辛巳,宫中亲手写札示给王钦若等人说:‘昨天阅读君臣事迹,准备编入将帅部仁爱门。如果把赎回并送还俘虏,赈济抚恤饥荒,暴露的尸骨一定掩埋,秋毫无犯,这几件事近似仁爱。像张杨做大司马,性情仁慈平和,没有威严刑罚;下属谋反而被发觉,他面对他们流泪,常常原谅而不追问。如今众官评定品级,说这是仁爱,那就不对了。况且将帅的体制与牧守、县宰不同,要用威势禁止暴乱,用刑罚制止杀戮;先用号令使下属知道畏惧,和他们共同承担甘苦,使众人不离心。如今谋害危乱的事情被发觉便一概原谅不问,又面对他们流泪,更不是将帅应做的事。’朕过去在藩邸时,曾多次命邢昺讲习诸书,因此记得《春秋》中息侯讨伐郑国,大败而回,君子认为他没有察明罪责;用来防备军队,实在是恰当的。如今张杨没有威严刑罚,反叛者也不追问,就是没有察明罪责;这尤其应当分别表彰善恶,再加商议斟酌。我考察孔夫子论学习时说:‘知道它,不如喜爱它;喜爱它,不如以它为乐。’大概求学的方法,必须希望深入达到、自己有所体会,如果不是以此为乐就不能做到。恭敬地思考,真宗皇帝天资高明,本来已经超越古人,又能笃实地喜好学问,从内心以此为乐。从咸平到祥符,已经即位十三年了;而他在藩邸时同讲官邢昺讲论《春秋》的道理,仍然记在心中,如果不是以此为乐而不能忘记,能这样吗?景德澶渊之战,他奋发威断,坐制北方民族,坚守百年和好的盟约。东封西祀,制定礼制、制作乐章,逐渐达到太平,洗除五代以来见闻浅陋的习气。文武兼用,成为亿万年无穷基业,都是学习的成效。他还不自满自足,命令儒臣、学士搜集君臣事迹,作为借鉴。每编成一门,先把稿本上呈;他在夜半以后披阅,订正是非。那种前代把君王从小养在宫中,使他不知道耕作的艰难、听不到小人的劳苦,只知道沉溺享乐的做法,正是我真宗所要戒除的。至于论说将帅以威势控制为先,牧守县宰以抚恤为重,这又是圣学深厚美善之处,并非当时群臣所能达到的境界。唉,真是高远啊!十一月二十四日。前汉《贾谊传》记载:从前成王年幼,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傅,太公做太师。太保,是保全他的身体;太傅,是辅导他的德行和义理;太师,是以道理教导训诫。这是三公的职责。于是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是陪太子宴饮的人。三公、三少本来就要明确讲授孝、仁、礼、义,来引导教习太子,逐渐驱除邪恶之人,不让他看见恶行。于是全都从天下选择端正之士、孝悌之人、博闻强记者和有道术者,来护卫辅佐太子,使他们同太子居住、出入。所以太子一出生就看见正当的事情,听到正当的言语,行走正当的道路,身边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
某观汉文帝时,能劝太子以学者,有二人焉,贾谊、晁错是也。谊言太子自幼至于长,自长至于冠,皆以诗书礼乐为本,保傅教谕为急,其与礼记所载三王教世子之法,若合符节。当是时,初经秦火,六经不存,记礼者尚未备,而谊独以少年能诵诗书,力论三代有道之长,暴秦无道之短,则其渊源盖有所自矣。刘向称其论甚美,且谓通达国体,虽伊管未能逺过,非虚誉也。晁错则不然,虽有临制下臣,听言受事,安利万民,忠孝事上之四説,然大要专欲太子知术数。夫谓圣人之道为道术,则可谓之术数可乎?今不賛太子以圣道,而欲太子知术数,其礼经多矣。盖错天资陗直刻深,素以刑名为学,在景帝前以辩得幸,故有智嚢之号,则其学之不正,从可知矣。厥后东市之诛,无足深恤。司马迁乃曰:「贾谊晁错明申韩。」嗟乎,此言指错可也,谊岂明申韩者哉?窃见讲官方敷绎《文王世子》之篇,是敢举谊説,以推广礼经之防,少禆听览,且无使谊与错同科云。十二月十一日真宗皇帝《承华要略》序:皇太子爰自龆年,即彰敏悟,既亲外傅,弥显英聪。毎视膳之有余,则披文而忘倦。朕喜其好学,念及贻谋。昨者偶以清闲,徧观册府,因得《青宫要记》,颇合素心。泊夫详阅其中,亦多未备。于是精求雅诰,更广异闻,颇歴嵗时,渐成编轴。或逢暇景,乃运柔毫,各附篇章,述为论賛。虽惭浅近,无所发明,庶俾元良,愈隆至业。聊题于此,以记其端。凡五十篇,分为二十巻,名曰《承华要略》云尔。某闻唐太宗尝作帝范十有二篇,厘为二巻,以训太子。上巻:一曰君体,二曰建亲,三曰求贤,四曰审官,五曰纳谏,六曰去谗。下巻:一曰诫盈,二曰崇俭,三曰赏罚,四曰务农,五曰阅武,六曰崇文。此十二条者,政治之大端,安危之明戒也。逮我真宗皇帝,万几余暇,亲制承华要略,总五十篇,分二十巻。岂特増广前志,实欲该贯古今。率皆述事于前,立论于中,而为賛于后。凡六经之文,歴代之史,百家之説,撮其枢要,无所不备。虽圣谟渊懿,未易窥测。至于先后之序,则可得而言焉。盖储贰正天下之本,故先之以主器;性质系染习之端,故次之以谨习;人之行始于事父母,故次之以述孝;孝之至在乎敬宗族,故次之以睦亲;行备于内,必求正于外,故次之以崇师;崇师所以求益也,故次之以务学;学莫大乎六经,故次之以宗经;经所以明道也,故次之以贵道;道然后有德,故次之以尚德;德然后有仁义,故次之以仁义;本仁祖义,不可不勤,故次之以勤志;志广功崇,不可不谦,故次之以持谦;谦者卑以自牧之谓也,故次之以恭谨;恭者无所不敬之谓也,故次之以戒谨;戒谨其所不暏,恐惧其所不闻,故次之以兢惧;临事而惧,则语不可以不择,故次之以出言;出言既善,则仪不可以不肃,故次之以正容;容正于外,又当修饬其内,故次之以治身;身修于内,人将取则焉,故次之以好尚;好尚不审,必为物惑,故次之以聪智;聪明太过,必失之察,故次之以清心;存其心,则知其性矣,故次之以养性;性不能守者,利欲汨之也,故次之以去奢;去奢莫先乎俭,故次之以节用;节用者,天所相也,故次之以致福。自是而上,所以修身行已者,至矣尽矣。又当择左右前后之人为己之助,故次之以礼贤;贤不易知也,所礼非其人,则贤者逺而不肖者进矣,故次之以知人。明乎知人则贤能可得而择,故次之以选士。士虽被选,不用其言,亦何补哉?故次之以从谏。虽然,听言亦多端矣。辨足以惑众,智足以济奸,伺上之好恶而转移是非,因事之疑似而泊乱事寔,则其为害有不可胜言者矣【阙】故虽帝尧之明,壬人犹在所难;孔子之圣,侫人犹在所逺。而况于后世乎?故以辨侫终焉。盖侫者才也,惟有才者为难辨。今而能辨,是乃学之大成也已。殿下方毓德春宫,固已日聆圣训于侍膳问安之际,傥复逺稽唐宗之范,熟复章圣之书,则三善皆得,万邦以正,岂曰小补之哉?十二月二十三日资治通鉴:汉光武以太子舅隂识守执金吾,隂兴为卫尉,皆辅导太子。识性忠厚,入虽极言正议,及与賔客语,未尝及国事。帝敬重之,常指识以勅戒贵戚,激厉左右焉。兴虽礼贤好施,而门无游侠。帝赐兴爵关内侯,兴辞以无功。帝曰:“教训太子及诸王侯,非大功耶?”兴曰:“臣师少府丁恭。”于是复封恭,兴固辞不受。
译我观察汉文帝时期,能够劝导太子学习的有两个人,就是贾谊、晁错。贾谊说,太子从幼年到长大、从长大到加冠,都应以《诗》《书》《礼》《乐》为根本,太保、太傅的教诲为急务;这同《礼记》所记载的三王教导世子的办法,好像符节相合。当时刚经历秦火,六经没有保存下来,记录礼制的典籍还不完备,而贾谊独自凭少年之年便能诵读诗书,竭力论述三代有道的长处、暴秦无道的短处,那么他的学术渊源大概是有来由的。刘向称赞他的议论非常美好,并且说他通达国家大体,即使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并非虚假的赞誉。晁错却不是这样。他虽然有教导太子临制臣下、听取言论、接受事务、安定利泽万民、以忠孝侍奉君上的四方面说法,但大要专门想让太子知道权术谋略。把圣人的道称为道术,难道可以说成权术谋略吗?现在不以圣道赞助太子,却想让太子懂得权术谋略,他所讲的礼经错误太多了。大概晁错天资尖刻刚直、深刻严酷,平素把刑名之学当作学问,在景帝面前凭辩说得到宠幸,所以有‘智囊’的称号;由此可知他的学术不正。后来在东市被诛杀,也没有什么值得深切哀悯的。司马迁却说:‘贾谊、晁错明晓申不害、韩非的学说。’ 唉,这句话用来指晁错可以,贾谊难道是明晓申不害、韩非之学的人吗?臣私下看到讲官正在铺陈阐释《文王世子》这一篇,因此敢于举出贾谊的说法,用来推广礼经中的教导,稍微有助于圣上听闻阅览,并且不要让贾谊和晁错被归为一类。十二月十一日。真宗皇帝《承华要略序》说:皇太子从幼年起,就显露出聪敏明悟;等到亲近外傅,更加显出英明聪慧。每当侍奉饮食有余暇时,便披阅文章而不知疲倦。朕喜爱他好学,想到为他留下谋略。前些时候偶然有清闲时间,遍览皇家藏书,于是得到《青宫要记》,很合朕平素的心意。等到详细阅读其中内容,又觉得有许多不完备之处。于是精心寻求雅正的诰命,进一步搜集异闻,经历了相当长的岁月,逐渐编成篇卷。有时遇到闲暇时光,便运笔书写,分别附在各篇之后,撰成论和赞。虽然惭愧浅近,没有什么发明,希望能使太子更加隆盛地成就至高的事业。姑且题写在这里,以记载编书的端绪。共五十篇,分为二十卷,名叫《承华要略》,就是这样。我听说唐太宗曾作《帝范》十二篇,分为二卷,用来训导太子。上卷:一是君体,二是建亲,三是求贤,四是审官,五是纳谏,六是去谗。下卷:一是诫盈,二是崇俭,三是赏罚,四是务农,五是阅武,六是崇文。这十二项,是政治的大端,是安危的明白告诫。到了我真宗皇帝,在处理万机之余,亲自撰写《承华要略》,共五十篇,分为二十卷。岂只是增广前人的志意,实在是想贯通古今。大都先在前面叙述事迹,中间发表议论,后面作赞。凡是六经的文章、历代的史书、百家的学说,都撮取其中的关键,没有不完备的。即使圣人的谋略深厚美善,也不容易窥见全貌。至于篇章先后次序,则可以这样说明:太子是端正天下的根本,所以先讲主掌国器;人的性情关系到染习的开端,所以接着讲谨慎学习;人的行为从侍奉父母开始,所以接着讲述孝;孝的极致在于敬重宗族,所以接着讲亲族和睦;内在的品行完备,必定要向外寻求端正,所以接着讲尊崇老师;尊师是为了求得益处,所以接着讲致力于学习;学习没有比六经更重要的,所以接着讲尊奉经书。经书是用来阐明道的,所以接着讲尊贵道;有道然后有德,所以接着讲崇尚德;有德然后有仁义,所以接着讲仁义;以仁为根本、以义为祖宗,不可不勤勉,所以接着讲勤奋立志;志向广大、功业崇高,不可不谦逊,所以接着讲持守谦逊;谦逊就是降低自己来约束自己,所以接着讲恭敬谨慎;恭敬就是无所不敬,所以接着讲戒慎谨严;戒慎谨严于看不见之处,恐惧于听不见之处,所以接着讲戒惧;面对事情而有所畏惧,言语就不可不选择,所以接着讲发言;言语既然善美,仪态就不可不庄肃,所以接着讲端正容貌;外表容貌端正,又应当修整内心,所以接着讲修养自身;自身在内修养好,人们将把他作为取法的榜样,所以接着讲爱好和崇尚;爱好崇尚如果不审慎,必定会被外物迷惑,所以接着讲聪明智慧;聪明过度,必定失于过分明察,所以接着讲清静内心;守存本心,就能知道自己的本性,所以接着讲养性;本性不能守持,是因为利欲扰乱它,所以接着讲去除奢欲;去除奢欲没有比节俭更优先的,所以接着讲节约费用;节约费用,是上天所帮助的,所以接着讲招致福分。到这里以上,讲的都是修身立行的方法,已经达到极致、穷尽周备了。又应当选择前后左右的人作为自己的辅助,所以接着讲礼敬贤人;贤能之人不容易辨识,所礼敬的如果不是贤者,贤者就会远去而不肖者就会进用,所以接着讲知人;明白知人的道理,就可以选择贤能之人,所以接着讲选拔士人;士人即使被选拔,如果不采用他的言论,又有什么补益呢?所以接着讲听从劝谏。虽然如此,听取言论也有很多情况:辩说足以迷惑众人,才智足以帮助奸邪,窥伺君上的好恶而转移是非,借事情似是而非之处来混淆事实,那么这种人的危害就有说不尽的了【缺文】。所以即使帝尧那样明察,奸佞之人仍然是难以辨认的对象;孔子那样圣明,谄佞之人仍然是要远离的对象。何况后世呢?所以以辨别谄佞作为终篇。大概谄佞之人也是有才干的,唯独有才干的人最难辨别。如今能够辨别他们,这就是学习的大成了。殿下正处在春宫培养德行,本来已经每天在侍奉饮食、问安的时候听受圣训,倘若又远远考察唐太宗的《帝范》,熟读章圣皇帝的书,那么三种善行都能具备,天下万国就会因此端正,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十二月二十三日。《资治通鉴》记载:汉光武帝让太子的舅父阴识代理执金吾,让阴兴任卫尉,都辅导太子。阴识性情忠厚,入朝时即使极力陈述正直议论,等到同宾客谈话,却从不谈及国事。皇帝敬重他,常常指着阴识来告诫贵戚,激励身边的人。阴兴虽然礼贤好施,但门下没有游侠。皇帝赐给阴兴关内侯的爵位,阴兴以没有功劳为由推辞。皇帝说:‘教训太子和诸王侯,难道不是大功吗?’阴兴说:‘臣的老师是少府丁恭。’于是又封丁恭为关内侯,阴兴坚决推辞不接受。
某闻膏泽之润物,不闻其声;和气之袭人,不见其形。亲族之在左右前后也,亦然。有忠诚恻怛之实,而无貌敬心疎之嫌,则其渐渍薫蒸,殆若膏泽和气,有不期然而然者矣。昔三代而上,自公卿至大夫士,非同姓之伯父叔父,则异姓之伯舅叔舅也。平居暇日,相告以善而无隠,相勉以义而无疑,恳恳惓惓,人莫得间。此在上者所以日见正事,日闻正言,日行正道,以至于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也。观周公、召公之于成王,尊则叔父而或为太傅,傅之德义;或为太保,保其身体。又抗世子法于伯禽,使与成王居,盖亲亲之意实行乎中,算计见効,岂他人所能及哉?光武中兴,其知此矣。故凡一时佐命之臣,与夫在朝笃实之士可傅太子者固多,然惧进见之有时,内外之有别也。于是又择母党贤者为之辅导,非以懿亲、近戚相与无间,则朝夕启处之间,谈笑语黙之际,如膏泽之渐渍,和气之薫蒸,可以获无穷之助欤?兹固三代之遗意,不可以不辨。淳熙三年正月四日后汉太子少傅桓荣以太子经学成,上疏谢曰:「臣幸得侍帷幄,执经连年,而智学浅短,无以补益万分。今皇太子以聪睿之姿,通明经义,观览古今,储君副主,莫能专精博学若此者也。斯诚国家福祐,天下幸甚。」臣师道已尽,皆在太子,谨使掾臣汜再拜归道。太子报书曰:「荘以童蒙学道九载,而典训不明,无所晓识。夫五经广大,圣言幽逺,非天下之至精,岂能与于此?况以不才,敢承诲命。昔之先师谢弟子者,有矣。上则通达经防,分明章句;下则去家慕乡,求谢师门。今防下列,不敢有辞,愿君谨疾加餐,重爱玉体。」某闻六经之文易见,六经之道难穷。分章摘句,考核同异,是文也,易见者也。若乃由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推而至于治国平天下,是之谓六经之道。夫岂一朝一夕所能究哉?观昔之人,终日孜孜,讲论不倦,期于深造自得,而见于日用者,盖在此而不在彼也。显宗天资高明,年十嵗已能通《春秋》。及为太子,选求明经,擢桓荣弟子何汤,传授《尚书》。已而召荣入侍,荣又荐同门生彭闳,前后三人,实传一家之学。荣常上宿太子宫,积五年,荐门下生胡宪侍讲,乃听得出,旦一入焉。夫以讲学如此之专,阅时如此之久,然后至于有成,则六经之道可谓难穷。永平之政,无愧建武,吏称其官,民安其业,逺近肃服,户口滋殖,虽繇帝兢兢业业,下身遵道之所致,抑亦荣軰连年讲劝之効欤?二月六日旧唐书·刘泊传》太宗怒苑西守监穆裕,命斩于朝堂。皇太子遽进谏。太宗谓司徒长孙无忌曰:「夫人久相与处,自然染习。朕临御天下,虚心正直,即有魏证朝夕进谏。自证云亡,刘泊、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等继之。」皇太子幼,在朕膝前,毎见朕心恱谏,因染以成性,固有今日之谏耳。某闻五帝盛时,上多吁咈之辞,下鲜谏诤之语,此所谓神圣其臣莫能及者也。三王之世则不然,合谋相辅,乃能计安天下,此所谓臣主俱贤者也。五伯又异是,一则仲父,二则仲父,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乃能有济,此所谓不及其臣者也。唐之太宗,上方五帝为不足,下比五伯则过之,其除隋之乱,比迹汤武,致治之美,庶几成康,是故有三代之遗风矣。又得王、魏等夙夜尽心,弥缝左右,上无阙失,则已有则,其臣未尝不言;下无规谏,则已有则,君未尝不听。此德业所以日新政事所以日举,中国所以平治,夷狄所以率服也。然则三代以降,臣主能俱贤者,惟唐为近之,高宗之为太子也。耳目熟于见闻,陶染得于定省,因事献言,斯亦贤矣。惜乎中常之性易流,骨骾之臣难永。咸淳而后,太宗之业衰焉。书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可不念哉?可不惧哉!三月十一日旧唐书·刘宪传:明皇在东宫,留意经籍。宪因上启曰:「自古及今,皆重于学。至于光耀盛德,发扬令问,安静身心,保寜家国,无以加焉。殿下居副君之位,有絶人之才,岂假防章摘句?盖宜畧知大意。用功甚少,为利极多。伏愿克成美志,无弃暇日,上以慰至尊之心,下以答庶僚之望。」侍读褚无量,经明行修,耆年宿望,时赐召问,以察其言,幸甚。明皇甚嘉纳之。
译我听说膏泽滋润万物,听不到它的声音;和气侵润人身,看不见它的形状。亲族处在前后左右,也正是这样。有忠诚恳切的实际,而没有外表恭敬、内心疏远的嫌疑,那么这种逐渐浸润、熏陶的作用,大概就像膏泽和气一样,会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从前三代以前,从公卿到大夫、士,如果不是同姓的伯父、叔父,就是异姓的伯舅、叔舅。平日闲暇时,彼此以善相告而不隐瞒,以义相勉而不疑惧,恳切周到,没有人能够从中离间。这就是在上位的人能够每天看见正当的事情、每天听到正当的言语、每天行走正当的道路,以至于年少时养成的品德像天性一样,习惯成自然的原因。看周公、召公辅导成王,尊贵则是叔父,有的做太傅,辅导他的德义;有的做太保,保全他的身体。又把教导世子的法则施行于伯禽,让他同成王居住,大概亲近亲族的用意在其中实际施行,筹划计算都见到了成效,哪里是其他人所能相比的呢?光武帝中兴汉室,知道这个道理。因此当时辅佐建立帝业的功臣,以及朝廷中笃实的士人,本来有许多可以辅导太子;然而又担心他们进见有时限,内外有分别。于是又选择母族中贤能的人来辅导太子;如果不是因为懿亲、近戚彼此没有隔阂,那么在朝夕相处之间、谈笑言语和沉默之间,就像膏泽逐渐浸润、和气逐渐熏陶一样,或许可以获得无穷的帮助吧?这本来就是三代遗留下来的用意,不可以不加以辨明。淳熙三年正月四日。后汉太子少傅桓荣因为太子经学有成,上疏谢恩说:‘臣有幸得以侍奉帷幄之间,手执经书连续多年,却才智学问浅薄短少,没有办法补益万分之一。如今皇太子凭借聪明睿智的资质,通晓经义,考察古今,作为储君、副主,没有人能够像这样专心精研、博学多闻。这实在是国家的福祐,天下的大幸。’臣作为老师的道理已经全部尽到了,都在太子身上;谨使属官汜拜了两拜,归还老师的职责。太子回信说:‘我庄重地以童蒙身份学习道理九年,却不能明白典章训诫,没有什么能够晓得认识的。五经广大,圣人的言语幽深久远,如果不是天下最精纯的人,怎么能够参与其中?何况凭我这样的无才,哪里敢承受您的教诲命令。从前先师向弟子辞谢,是有这样的事的。上则是通达经义法则,分明章句;下则是离开家乡,仰慕乡里,求取辞谢师门的礼数。如今我身居东宫,不敢推辞,愿您谨慎调养疾病,多加餐饭,重重爱护玉体。’ 我听说,六经的文章容易看懂,六经的道理却难以穷尽。分章摘句,考察异同,这是研究文章,是容易看懂的部分。至于从端正内心、诚实意念做起,修养自身、整齐家庭,推而至于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这才叫六经的道理,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穷究的呢?看看古人,整天勤勉不懈,讲习讨论而不知疲倦,期望达到深厚的造诣并有所自得;至于把所得落实在日常事务中的,大概正在于此,而不在于前者。显宗天资聪颖,十岁时已经能够通晓《春秋》。等到做太子时,选求通晓经学的人,提拔桓荣的弟子何汤,让他传授《尚书》。不久又召桓荣入宫侍从,桓荣又推荐同门学生彭闳,前后三人,实际上都传授同一家学问。桓荣常常在太子宫中值宿,累计五年,推荐门下学生胡宪侍讲,这才允许他出宫,每天早晨进宫一次。像这样专心讲学,经历这样长的时间,然后才有所成就,那么六经的道理可以说确实难以穷尽了。永平年间的政治,比起建武年间也无愧色:官吏都称职,百姓安居乐业,远近都恭敬服从,户口不断增加。这虽然是皇帝兢兢业业、亲身遵循正道所造成的,难道不也是桓荣等人多年讲习劝勉的功效吗?二月六日 《旧唐书·刘泊传》记载:太宗恼怒苑西守监穆裕,下令在朝堂上斩首。皇太子立即进谏。太宗对司徒长孙无忌说:“人与人长期相处,自然会受到熏染。朕君临天下,虚心正直,因此有魏征早晚进谏。自从魏征去世,刘泊、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等人接续他进谏。皇太子年幼,常在朕膝前,每次看见朕喜欢听取劝谏,于是受到熏染而形成习性,所以才有今天的进谏。” 我听说,五帝盛世,上面常有臣下直言规谏,下面却很少有进谏争辩的话,这就是所谓圣明到了极点,臣下没有谁能赶得上。三王时代却不是这样,君臣共同谋划、相互辅佐,才能筹划安定天下,这就是所谓君臣都贤明。五霸时代又不同:一来靠仲父,二来也靠仲父,必定把国家托付给他,把政事交给他,才会有所成就,这就是所谓君主不如臣下。唐太宗,上比五帝还认为不足,下比五霸则超过了;他平定隋朝的乱局,可以和商汤、周武王相比;达到太平治理的美盛,差不多赶上成王、康王,因此具有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他又得到王珪、魏征等人早晚尽心竭力,从旁弥补缺失:上面有过失时,已有法度约束,臣下从未不进言;下面没有规谏时,已有法度约束,君主从未不听取。这就是德业日益更新、政事日益兴举、中国得以安定、夷狄得以顺服的原因。然而三代以后,君臣能够都贤明的,只有唐朝最接近这种境界。高宗做太子时,耳目熟悉所见所闻,在早晚侍奉省视父皇时受到熏陶,遇事进献意见,这也算贤明了。可惜中和常人的性情容易流于偏差,刚直的大臣又难以长久存在。咸淳以后,太宗的事业衰落了。《尚书》说:“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是困难。”难道可以不牢记吗?难道不可畏惧吗!三月十一日 《旧唐书·刘宪传》记载:明皇在东宫时,留意经籍。刘宪于是上奏说:“自古至今,人们都重视学习。至于光大美德、宣扬美名、安定身心、保全家庭和国家,没有什么能超过学习。殿下处在副君的地位,又有超越常人的才智,哪里还需要拘泥于分章摘句呢?大概只应略知经书的大意。用功很少,所得利益却极多。恭敬地希望您成就美好的志向,不要荒废空闲的日子,对上可以慰藉至尊的心意,对下可以回应百官的期望。”侍读褚无量通晓经学、品行修养高尚,年高而有宿望,当时常被召见询问,以便考察他的言论,这是很幸运的事。”明皇非常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
某闻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久矣。自尧舜至于孔子,皆以生知之质,日跻之圣,犹且汲汲皇皇,不敢自暇,况后世之君,可不重于学乎?虽然,此所谓学,固非以辨析章句为能,考覈同异为博也。盖亦有要道焉:孝于亲,使天下之人知父子之道矣;尊于君,使天下之人知君臣之义矣;敬其长,使天下之人知长幼之节矣。三者既备,则又即方册之所载,览古今之兴废,如三代有道而长者,仁也,勤也,俭也,岂不足以为凖绳乎?秦隋无道而短者,不仁也,怠荒也,奢纵也,岂不足以为龟鉴乎?又如汉之初,其君莫不知人善任,使莫不从谏如转圜,赏未尝不当功,罚未尝不当罪。向使子孙率是以行,虽自百世至于万世,何亡国败家之有?及其衷也,莫不昧于知人,莫不乐于自用,赏以私而不以公,罚以情而不以罪。是故或夺于外戚,或壊于强臣,前车覆而不诫,履霜至而莫辨。是皆成败之迹,昭然可考者也。刘宪欲太子畧知大意,则用功少而为利多者,不在兹乎?三月二十四日説苑》齐威公问管仲曰:“王者何贵?”曰:“贵天。”威公仰而视天。管仲曰:“所谓天者,非谓苍苍莽莽之天也。君人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背之则亡。”《诗》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民怨其上,不亡,亡未之有也。某观《周礼》司民掌登万民之数,自生齿以上皆书于版。及三年大比,则以其数诏司冦。司冦及孟冬祀司民之日,献其数于王。王拜受之,登于天府。夫王者至贵也,民数至贱也。今以至贵拜至贱,又且登之于天府。然则管仲谓「君人以百姓为天」,岂无所据而言哉?抑尝以《典谟》参之:舜之授禹曰「可爱非君,可畏非民」。皋陶之告禹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畏」。《五子之歌》曰「民可近而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寜」。自常情言之,可畏惟君,民何为哉?莫高匪天,民何与哉?今圣贤之言如此,何也?盖民者,天之所生也。其形虽殊,其气则通。斯民懽欣和乐,则三光全,寒暑平,祸乱不作,灾害不生,而邦寜矣。斯民太息愁恨,则日月亏,五行沴,年谷不登,疠疾交至,而国危矣。是犹形影之相随,埙箎之相应也。故人君不欲得天则已,如欲得天,舍民何以哉?呜呼!管仲此言,非伯者之言也,周礼之言也,《典谟》之言也。
文忠集卷一百五十七
译我听说,学习作为君王应做的事情,已经很久了。从尧、舜到孔子,他们都是具有生而知之资质、每日进步而达到圣人的人,却仍然急切勤勉,不敢自以为有闲暇;何况后世的君主,难道可以不重视学习吗?不过,这里所说的学习,本来不是把辨析章句当作才能,也不是把考察异同当作博学。大概还有重要的途径:孝敬父母,使天下人懂得父子之道;尊敬君主,使天下人懂得君臣之义;敬重长辈,使天下人懂得长幼之间的礼节。这三方面都具备以后,还要依据典籍记载,考察古今兴亡:如三代有道而长久,是因为仁爱、勤勉、节俭,难道不足以作为准则吗?秦、隋无道而短命,是因为不仁、懈怠荒怠、奢侈放纵,难道不足以作为借鉴吗?又如汉朝初年,那些君主无不懂得识别人材、善于任用,使人无不听从劝谏,像转动圆环一样顺畅;赏赐从没有不与功劳相当的,刑罚从没有不与罪过相当的。假如子孙都依照这种方式行事,即使从百世延续到万世,又哪里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到了汉朝后期,他们无不昏昧于识别人材,无不喜欢自作主张;赏赐凭私情而不凭公正,刑罚凭感情而不凭罪责。因此,有的被外戚夺取权力,有的被强臣破坏;前面的车已经翻覆了,却不引以为戒,霜已经降临,却没有人辨识灾祸将至。这些都是成败的迹象,清楚明白、可以考察。刘宪希望太子略知大意,那么所谓用功少而获益多的事情,不就在这里吗?三月二十四日 《说苑》记载:齐威公问管仲:“君王最应重视什么?”管仲说:“重视天。”齐威公抬头看天。管仲说:“我所说的天,不是指苍苍茫茫的天空。做君主的人,应把百姓当作天。百姓拥护他,国家就安定;辅助他,国家就强盛;非难他,国家就危险;背叛他,国家就灭亡。”《诗经》说:“百姓没有善心,彼此在一方相互怨恨。”百姓怨恨君上,国家却不灭亡,这种事从来没有过。我考察《周礼》:司民掌管登记万民的数目,从出生长牙以上的人都登记在册。到了每三年一次的大统计,就把人数报告给司寇。司寇在孟冬祭祀司民的那一天,把人数献给君王。君王是最尊贵的,百姓人数是最卑微的;如今君王却向最卑微的百姓行拜礼,又把人数登记在天府之中。那么管仲所说“做君主的人把百姓当作天”,难道不是有根据才说的吗?我还曾拿《典谟》来参照:舜把帝位传给禹时说:“值得爱护的不是君主,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皋陶告诫禹说:“上天的听察和明见,来自我们百姓的听察和明见;上天的明察和威严,来自我们百姓的明察和畏惧。”《五子之歌》说:“百姓可以亲近,却不可轻侮;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按照常情来说,值得畏惧的只有君主,百姓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没有比天更高的,百姓又与天有什么关系呢?如今圣贤的话竟这样说,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百姓是上天所生的。他们形体虽然不同,元气却是相通的。百姓欢欣和乐,日月星辰就运行正常,寒暑就调和,祸乱不发生,灾害不产生,国家就安宁。百姓叹息忧愁怨恨,日月就亏缺,五行就失常,年谷不能成熟,疫病接连发生,国家就危险。这就像形体和影子相随、埙和箎相互应和一样。所以君主如果不想得到上天的保佑也就罢了;如果想得到上天的保佑,除了依靠百姓还能依靠什么呢?唉!管仲这句话,不是霸主的言论,而是《周礼》的言论,是《典谟》的言论。《文忠集》卷一百五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