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忠集(宋周必大)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三【平园续稿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58–262 段

赵训之忠节录序功烈有大小,死节无轻重,惟能捐躯狥国,则求仁得仁,岂必论其功之何如哉?国家自靖康后,金人蹂践中原,羣盗溃兵,所在破城屠邑,守官者奉头鼠窜之不暇,于此有人焉,视死如归,其爲节也重矣。当建炎三年,岁己酉十一月,隆祐太后自洪上贑防衞,诸军道有叛者,既犯吉之永丰,皇族训之字诲道,以承议郎实爲县宰,率弓兵拒战,力不敌,遇害。明年有司以闻,特赠直秘阁,仍官二子,有女归太和萧氏,奉其防,葬于卢原,今七十年,松槚郁然,女尚无恙。其孙江州别驾彦橚,捧檄来拜墓下,既裒制词史传,又以宗人吉州推官子琇所着行状及诸公记防,共爲一卷,命曰《忠节录》,属予爲序。予尝观书,太史氏是岁有直龙图阁令▯,守黄州,城陷不屈而死,初赠右文殿脩撰,再赠徽猷阁待制。隆兴改元,张忠献公宣抚两淮,复用父老之言,奏乞立庙,遂赐忠显之额。今永丰才以君像附城隍祠,殆阙典也。按子琇及与君联事,而行状成于次年,其书南幸,并君之死,皆差一岁,惟永丰志题名载君以二年至县者是也。其死在三年冬,而叙君本末反云四年涖官,则又误矣。夫当日之行状,邑人之纪次,或尚讹舛,况传疑于后世乎?虽然,此不足辨也,此以详言之者,使士大夫知同时宗室爲守爲令死职如此,于以彰祖宗涵飬作成之效,岂特慰其子孙而已。庆元己未四月。

临江军三孔文集序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圣人之言,万世是程。或疑文行忠信之序,是不然。四科有先后,四教非先后,特因其材而进德焉。绘事后素,不容紊也。本朝人物,至元祐而盛。其兄弟杰然,则有临江之孔氏:曰文仲,字经父;曰武仲,字常父;曰平仲,字毅父。先圣四十八代孙也。居家孝悌,行已谨信,涖官敬事,上忠其行美矣。冠礼部,冠国学,登高第,应制举。经自谏垣入词掖,常歴师儒,掌内外制。毅父尤精史学,更践中外,天下共称其文,号曰三孔。今才百余年,而集稿散逸,罕传,诚故郡之阙典也。庆元四年,太守濡湏王迈实来政,脩教明。瞻乔木而慕先贤,既奠谒其像于学宫,又博访遗文而刻之。虽曰存一二于千百,然读之者知爲有德之言,而非雕篆之习也。总成若干卷,属某以序者,太史黄鲁直。颂当世之人才,有曰:「二苏联璧,三孔分鼎。」张丞相天觉在元符中,诋元祐词臣,极其荒唐。谓两苏爲狂率,则刚直也;谓公兄弟爲濶踈,则高古也。夫鲁直于苏氏分兼师友,天觉于眉山心伏其能,皆以公兄弟配之。文行何如哉?若其出处载国史,博雅具别着,此不备书。五年四月甲戌,具位周某序。

译《赵训之忠节录序》功业有大小,但为节义而死没有轻重之分;只要能够舍弃生命殉国,就是求仁得仁,哪里一定要论他的功业究竟怎样呢?国家自靖康以后,金人践踏中原,群盗和溃兵到处攻破城池、屠杀乡邑,守土官员连抱头鼠窜都来不及;在这种时候,有人把死亡看得像回家一样,他的节义就很重了。建炎三年己酉十一月,隆祐太后从洪州到赣州,负责防卫;各路军队中有叛变的,已经攻犯吉州永丰县。皇族赵训之,字诲道,以承议郎身份实任县令,率领弓兵拒战,力量不敌,遇害身亡。第二年,有司将此事上报,特赠直秘阁,仍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有一个女儿嫁给太和萧氏,奉迎父亲灵柩,葬在卢原。如今七十年过去,松树和楸树已经郁郁成林,女儿还健在。他的孙子、江州别驾彦橚,捧着任命文书来到墓下拜祭,既汇集制诰和史传,又把族人、吉州推官赵子琇所写的行状以及诸公的记述合编为一卷,命名为《忠节录》,托我作序。我曾读史书,太史氏记载,这一年有直龙图阁令▯守黄州,城池陷落而不屈死去,起初追赠右文殿修撰,后来又追赠徽猷阁待制。隆兴改元,张忠献公在两淮任宣抚使,又根据父老的话上奏请求为他立庙,于是赐给‘忠显’的匾额。如今永丰县才把赵君的画像附在城隍祠中,大概是礼典上的缺失。考察赵子琇曾与赵君共同任事,而行状写成于第二年;其中记载皇帝南幸以及赵君之死,都差了一年。只有永丰县志的题名记载赵君在建炎二年到任县令,这才是对的。他死在建炎三年冬天,而行状叙述他的始末却说是建炎四年到任,这又错了。当时的行状、邑人的编年记录,尚且可能有讹误,何况后世传闻而来的记载呢?不过这些并不值得争辩。我之所以详细说明,是为了让士大夫知道,同时代的宗室担任守、令,能够这样为职守而死;借此彰显祖宗涵养造就人才的功效,哪里只是为了安慰他的子孙罢了。庆元己未年四月。《临江军三孔文集序》行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章。圣人的话,是万世遵循的准则。有人怀疑‘文、行、忠、信’的次序有先后,这是不对的。四科有先后,四种教诲却没有先后,只是根据人的才质逐步增进他的德行罢了。绘画要在白底之后进行,次序不容紊乱。本朝人物,到元祐年间最为兴盛。其中兄弟才华杰出的,有临江孔氏三人:孔文仲,字经父;孔武仲,字常父;孔平仲,字毅父。他们是先圣孔子的第四十八代孙。居家孝友悌恭,立身谨慎诚信,任官敬慎办事,向上忠诚,他们的品行已经很美了。他们一人冠礼部试,一人冠国学试,都考中高等,又参加制举。经父从谏官进入翰林词掖,常任师儒,掌管内制外制;毅父尤其精通史学,历任内外官职,天下共同称赞他们的文章,号称‘三孔’。如今才过一百多年,文集稿本却散失,很少流传,实在是旧郡的一项缺典。庆元四年,太守、濡湏人王迈来到这里任职,修明教化。他仰望高大的树木而追慕前贤,已经在学宫祭拜他们的画像,又广泛访求遗文并加以刊刻。虽然只能在千百篇中保存一二,但读它的人会知道这是有德之人的言论,而不是雕琢辞藻的习气。总共编成若干卷,托我作序。太史黄鲁直曾赞颂当世人才说:‘二苏联璧,三孔分鼎。’ 张丞相天觉在元符年间诋毁元祐年间的词臣,说得极其荒唐。他说苏轼、苏辙兄弟轻狂率意,其实正说明他们刚强正直;说孔氏兄弟疏阔粗略,其实正说明他们高雅古朴。黄鲁直对于苏氏兄弟,兼有老师和朋友的关系;张天觉内心也佩服眉山苏氏的才能,二人都把孔氏兄弟同苏氏兄弟相提并论。他们的文章和品行究竟怎样,由此可见。至于他们的出处事迹,国史已有记载,另有专著详细说明,这里不再备述。元祐五年四月甲戌,具位周某作序。

孙尚书鸿庆集序大凡文人才士,少之时,屈首受书,未能多阅天下之义理;壮则从事四方,志有所分;及其老也,血气既衰,聪明随之,虽有著述,鲜克名家。此古今之通患也。其或轶羣迈徃,赋才独异,而复天假之年,磨淬鍜链,重之以湖山之助,名章俊语,少而成,壮而盈,晚而愈精。有若户部尚书晋陵孙公,盖千万人中时一遇焉。公生于元丰辛酉,当大观政和间,士惟王氏三经义是集,而公博学笃志,如韩退之,谓礼部所试可无学而能者,第进士冠词科,笔势翩翩,高出流辈。将及知命,靖康俶扰,爲执法,爲词臣,旋由▯闼歴吏户长贰,连守大邦,其章疏制诰表奏,徃徃如陆敬舆,明辩骏发,每一篇出,世争传诵。绍兴而后,遭口语斥,居象郡,久之归隐太湖上,舍蛮蜑而狎鸥鹭,去茅苇而友松菊。于是繙北堂万卷之钞,袖明光起草之手,黙观物化,吟咏情性,烟波万顷纳之胸次,风云变态日接于前,如是二纪,所得不可胜计,毋怪乎笔端之滚滚也。天门划开,诉章上达,论撰次对,玺书继下,年虽耋老,亲爲谢表,至于宰执侍从台谏,则人致一启,各出新意,其用意属辞,少壮所不逮。又后十载,当孝宗朝,尝命编类蔡京王黼等事实上之史官,此与伏生年九十余,诏太常徃受尚书,何异?是岂可以他人老少常理论也哉!没既一世,其子兴国太守介宗以书谓某曰:「先君文稿中更兵烬,存者无几,而闽蜀所刻,复杂翟忠惠之文,大惧不足传信,今定爲四十二卷,其未备者,方裒次外集,爲我序之。」忆乾道丁亥,遇公阳羡,公八十有七矣,论文之余,语及前朝旧事,健论滔滔如洪河东注,绪言纚纚如聚蠒缫丝,屡更仆不能休。然后知公非特文绛不可当,而老如赵充国犹善爲兵也。兹幸挂名集端,因具列之。近岁吏部侍郎葛公立方作《韵语阳秋》,载东坡自海南归,公方髫齓,坡命对,衡门稚子璠璵器,公应声云:“翰苑仙人锦綉肠。”坡叹曰:“真璠璵也。”以公早慧,固应有此。然坡北归,实靖国辛巳,公已二十一,得非元丰乙丑自便还?常公才五岁时,手所记讹耳。乡人户传,亦不得而畧也。公讳觌,字仲益,尝以龙图阁学士提举南京鸿庆宫,故自号鸿庆居士云。庆元五年十一月。

译《孙尚书鸿庆集序》大体说来,文人才士年轻时低头受学,还不能广泛阅览天下的义理;壮年时奔走四方,心志有所分散;到了老年,血气已经衰弱,聪明也随之减退,即使有所著述,也很少能够成为名家。这是古今共同的忧患。有些人超越群伦、才华非凡,又得到上天赐予长寿,经过磨炼锻造,再加上湖山景物的助益,名篇俊语年轻时便有所成,壮年时更加充盈,晚年反而更加精妙。户部尚书、晋陵孙公,就是千万人中偶然才有一个的人。孙公生于元丰辛酉年,正值大观、政和年间,当时士人只专心于王氏三经义,而孙公博学笃志,像韩退之一样,认为礼部考试不能靠不学习而取得,于是考中进士,并在词科中名列第一;笔势飞动,远远超过同辈。将近五十岁时,靖康发生变乱,他任执法官、词臣,不久由给事中历任吏部、户部的长官和副长官,接连出任大郡长官。他所写的章疏、制诰、表奏,往往像陆敬舆,明白雄健,迅速发越;每写出一篇,世人都争相传诵。绍兴以后,他因言语获罪被斥退,居住在象郡;很久以后归隐太湖之上,舍弃蛮蜑而亲近鸥鹭,离开茅苇而以松菊为友。于是翻阅北堂万卷藏书的抄本,拿出曾在明光殿起草诏书的手笔,默默观察万物变化,吟咏自己的性情;万顷烟波纳入胸中,风云变化每日呈现在眼前。这样过了二十多年,他的所得不可胜数,难怪下笔时文思滚滚而来。朝廷门户一旦开启,他的奏章便能上达天听;讨论撰写对策,皇帝的诏书接连下达。年纪虽已老迈,他仍亲自写谢表;至于宰执、侍从、台谏官员,则每人送来一篇启文,各自写出新意。他的构思和遣词,是年轻壮盛时的人也不能达到的。又过了十年,到了孝宗朝,朝廷曾命他把蔡京、王黼等人的事实编类交给史官。这同伏生九十多岁时,诏令太常派人前往接受《尚书》,有什么不同呢?这哪里可以用对待一般人的老少常理来衡量!孙公去世已经一代,他的儿子、兴国太守介宗写信对我说:‘先君的文稿经历兵火,保存下来的没有多少;闽蜀所刻的本子,又夹杂翟忠惠的文章,实在担心不足以传信。如今我已校定为四十二卷,未完备的部分正在汇编为外集,请您为它作序。’我记得乾道丁亥年,在阳羡遇见孙公,那时他已经八十七岁。谈论文章之余,说到前朝旧事,健捷的议论像洪水自河东流下,连续不断的话语又像聚茧抽丝,多次更换侍从仍不能停止。由此我才知道,孙公不仅文章气势无可抵挡,即使老得像赵充国一样,仍然善于用兵。如今有幸把姓名列在文集开头,因此把这些事具备记载下来。近年吏部侍郎葛公立方所作《韵语阳秋》记载,苏轼从海南归来时,孙公还只是髫龄儿童,苏轼命他作对句:‘衡门稚子璠璵器’,孙公应声说:‘翰苑仙人锦绣肠。’ 苏轼赞叹说:‘真是璠璵美玉啊!’孙公早慧,本来应当如此。然而苏轼北归,实际是在靖国辛巳年,那时孙公已经二十一岁;难道不是元丰乙丑年从便道回来的吗?恐怕葛公记载时孙公才五岁,亲手记录的事情有误。乡里人的口头传说,也不能因此删略。孙公名觌,字仲益,曾以龙图阁学士身份提举南京鸿庆宫,因此自号鸿庆居士。庆元五年十一月。

初寮先生前后集序一代文章必有宗,惟名世者得其传。天生斯人,固已不数。向非君师作而成之,则其道不坠于地者几希。若稽本朝,太祖以神武基王业,文治兴斯文。一传爲太宗,翰林王公元之出焉。再传爲真宗,杨文公大年出焉。长养尊用,风示学者,虽间以刚直被排斥,而眷顾终不少衰。至于仁宗、英宗、神宗,然后异才充满中外。其杰出如欧阳文忠公,又逢时得政,同心德于三朝,阅八年之久,相与化成天下,功不少矣。故其门人高第尤多。惟东坡苏公崛起西蜀,嘉祐收以异科,治平欲躐寘翰苑,熈宁首待以国士。及遇哲宗,遂光显于朝。中间小人敲撼挫揠,欲杀不果者,天意也,上赐也。晚守中山,尚书左丞王公世家是邦,博学工文词,年十六即贡京师。后二年,坡至,竒之。公亦自谓得师也。明年坡南迁,不能卒业,公防登第,辟初寮于精舍,日夜读书着文。年二十有七,游五台爲《竹林泉赋》,以将相喻泉石,格高而意新。送某曾大父诗云:“不论与汝小一月,政自容君数百人。”专用吾宗,公瑾伯仁事,致推尊年德之意,精切浑成,不类少作。时方讳言苏学,而公已潜启其秘钥。久之,徽宗旁求文士,召寘舘阁,给札亲试,骤掌书命,由中司入北门,歴二辖。其诏制表章诗文,大率雅重温润,而时发秀杰之语。《定功继伐》等碑,《睿谟曲宴》百韵诗,多出特命上恩,与天通矣。万目睽睽,徒谓其鹤鸣九臯,而不知夺胎换骨,自有仙手,故未尝以曲学指之。今前集四十卷是也。中兴南渡,四海名胜,迁谪避萃于湖广,而公壻赵竒子辟章又家之。游夏大篇短章,更唱迭和,既已尽发平昔之所蕴,且复躬阅事物之变,益以江山之助,心与境防,意随辞达,韵遇险而反夷,事积故而逾新。他人瞠乎其后,我乃绰有余裕。至于桂栁、佛寺诸记,闳深辩丽,近坡暮年之作。黄、张、晁、秦既没,系文统接。坠绪谁出?公右岂止袭其裳、佩其环而已?今后集十卷是也。初,公与先大父同爲元符庚辰进士。政和中,公典贡举,擢先公第二。故公季子承议郎辟纲,及公孙刑部侍郎秬,曾孙今邕守宗孟,继以集序爲请,久负诺责。夫岂无説?葢公内制十八卷,外制八卷。李文敏公汉老实题其首,且谓公天才英迈,笔力有余,于文于诗,瓌竒高妙,无所不能。用是序公全书,所谓一言以蔽之者,某尚何所伸其喙?若夫本天人之相因,考源流之所自,以申叙累世之契好,而告诸来者,则不敢辞也。公讳安中,字履道,享年若干。后学尊之曰初寮先生,故以名集。庆元六年二月日。

续后汉书序曹氏代汉,名禅实簒特新莽之流亚。丕方登坛,自形舜禹之言,固不敢欺其心矣。今向千载,好恶岂复相沿?而苏轼记王彭之説,以爲涂巷谈三国时事,儿童听者,闻刘败则颦蹙,曹败则称快,遂谓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兹岂人力强致也欤?陈寿身爲蜀人,徒以仕屡见黜,父又爲诸葛亮所髠于刘氏君臣,不能无憾。着《三国志》,以魏爲帝,而指汉爲蜀,与孙氏俱谓之主,设心已偏。故凡当时祫祭高帝以下昭穆制度,皆畧而勿书。方且乞米于人,欲爲佳传,私意如此,史笔可知矣。其死未几,习凿齿作《汉晋春秋》,起汉光武,终晋愍帝,以蜀爲正,魏爲簒谓汉亡仅一二年,则已爲晋炎兴之名,天实命之,是葢公论也。然五十四卷,徒见于唐《艺文志》及本朝《太平御览》之目,逮仁宗时脩《崇文总目》,其书已逸。或谓世亦有之,而未之见也。幸晋史载所著论千三百余言,大防昭然。刘知几《史通》云:“备王道则曹逆而刘顺。”本朝欧阳脩论正统而不黜魏,其宾客章望之着《明统论》,非之,见于国史。近世张栻《经世纪年》,直以先主上继献帝爲汉,而附魏吴于下方,皆是物也。今庐陵贡士萧常,潜心史学,谓古以班固史爲《汉书》,范晔史爲《后汉书》,乃起昭烈章武元年辛丑,尽少帝炎兴元年癸未爲《续后汉书》,既正其名,复择注文之善者并书之。积勤二十年,成帝纪年表各二卷,列传十八卷,吴载记十一卷,魏载记九卷,别爲音义四卷。惜乎寿疏畧于前,使常不得追记英贤宪章于后,以释裴松之遗恨也。昔周东迁,浸以防弱,至春秋时,仅存王城,而吴楚强大,绵地数千里,皆僭称王。圣人断然以夷狄予之。昭烈土地甲兵,甚非周比,兴于汉中,适与沛公始封国号同。天时人事,决非偶然。孔子复生,必有以处此。乃爲首探魏文当日之心,次举苏氏百世之説,以合习氏之论。而证旧志之非,作《续后汉书》序。庆元六年庚申二月望。

译《初寮先生前后集序》一代的文章必然有宗主,只有名闻天下的人才能使它流传。上天生下这样的人,本来就很少;如果不是君主和老师加以造就,文章之道不至于坠落在地上的情况就极少了。考察本朝,太祖凭借神武奠定王业,文治兴起,斯文由此昌盛。传到太宗,翰林王公元之出现了;再传到真宗,杨文公大年出现了。朝廷长期培养、尊重、任用他们,用来向学者示范;他们虽有时因刚直而被排斥,但皇帝的眷顾始终没有衰减。到了仁宗、英宗、神宗时期,天下内外奇才充满。像欧阳文忠公这样杰出的人,又正逢时运、得到权力,同心同德地辅佐三朝,长达八年,共同教化天下,功劳实在不小。因此他的门人和高足尤其多。唯独苏东坡公从西蜀崛起,嘉祐年间以特殊科目取中,治平年间想越级安置在翰林院,熙宁年间起初就以国士相待。等到遇到哲宗,终于在朝廷显达起来。中间小人敲打动摇、摧折压抑,想置他于死地而没有成功,这是天意,也是皇帝的恩赐。晚年苏公任中山太守,尚书左丞王公世家居于此地,博学而工于文辞,十六岁就被贡举到京师。两年后苏公来到这里,认为他奇异出众;王公也自认为得到了一位老师。第二年苏公南迁,王公未能完成学业;后来考中进士,便在精舍中设立初寮书室,日夜读书作文。王公二十七岁时游览五台山,作《竹林泉赋》,以将相比喻泉石,格调高雅而意趣新颖。送给某曾大父的诗说:‘不论比你小一个月,正可容纳数百个像你这样的人。’专门运用我宗族中周瑜、伯仁的典故,表达推重对方年长有德的意思,精密切实而浑然成篇,不像年轻时的作品。当时正忌讳谈论苏学,而王公已经暗中打开了其中的秘钥。过了很久,徽宗广泛搜求文士,召他进入馆阁,发给纸札亲自考试,突然掌管书命,由中书舍人进入北门,历任二辖。他所作的诏制、表章、诗文,大都典雅庄重、温润厚重,但不时也发出秀拔杰出的语句。《定功继伐》等碑、《睿谟曲宴》百韵诗,多是皇帝特别命作、蒙受上恩的作品,几乎可以同天相通。众目睽睽之下,人们只说他如鹤鸣于九皋,却不知道他另有脱胎换骨的手段,自有仙人般的笔力,所以从未把他看作曲学阿世之人。如今前集四十卷就是这些作品。中兴南渡以后,四海的名胜之士被贬谪、避祸,集中在湖广一带;王公的女婿赵奇子辟又在此安家。游览、唱和的大篇短章,交替酬答,既充分发抒了平日积蓄的才思,又亲身经历了世事变化,加上江山景物的助益,心境与外物相交融,意思随着辞藻表达出来;韵律遇到险峻之处反而变得平易,事物虽因累积而陈旧,诗文却越发显得新颖。别人只能瞠目看着他的后面,我却绰绰有余。至于《桂柳》《佛寺》等记,宏大深沉、辩丽兼备,接近苏轼晚年的作品。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去世以后,文章传统由他承接。衰落的文脉由谁来延续?难道王公只是继承他们的衣裳、佩戴他们的玉环而已吗?如今后集十卷就是这些作品。当初,王公和我的先祖同为元符庚辰年进士。政和年间,王公主持贡举,选拔我的先祖列为第二。因此王公的幼子、承议郎辟纲,以及王公的孙子、刑部侍郎秬,曾孙、今任邕州太守宗孟,接连请求我为文集作序,我长期背负着没有兑现承诺的责任。难道其中没有缘故吗?大概王公的内制有十八卷,外制有八卷。李文敏公汉老亲自题写卷首,并说王公天资英迈,笔力有余;无论文章还是诗歌,瑰奇高妙,无所不能。既然要为王公的全书作序,所谓一句话概括全书,我还有什么可以插嘴的地方呢?至于根据天人与事物相互感应的道理,考察文脉源流的由来,用来说明几代人的交谊,并告知后来者,这件事我不敢推辞。王公名安中,字履道,享年若干岁。后来的学者尊称他为初寮先生,所以用此为文集命名。庆元六年二月某日。《续后汉书序》曹氏取代汉朝,名义上说是禅让,实际上是篡夺,特别是新莽一类的人。曹丕刚登坛受禅,就自己说出舜、禹禅让的话,他本来就不敢欺骗自己的内心。如今将近千年,人们的好恶难道还会一脉相承吗?苏轼记载王彭的说法,认为街巷中谈论三国时事,儿童听见刘备失败就皱眉,曹操失败就称快,于是说君子、小人的影响,百世也不会断绝。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强行造成的吗?陈寿本是蜀人,只因做官屡遭贬黜,父亲又被诸葛亮在刘氏君臣那里施以髡刑,不能没有怨恨。他撰写《三国志》,把魏作为帝国,却称汉为蜀,与孙氏一同称作主,立心已经偏颇。所以凡是当时从汉高帝以下举行祫祭的昭穆制度,都略去不写。他当时还向人乞求米粮,想写成一部佳传,私心如此,史笔也就可知了。他死后不久,习凿齿撰写《汉晋春秋》,起于汉光武帝,终于晋愍帝,以蜀为正统,称魏为篡夺者;说汉朝灭亡不过一二年,便已经成为晋的炎兴年号,这是上天确实授命,大概就是公论。然而这部书共五十四卷,只见于唐代《艺文志》和本朝《太平御览》的目录;到仁宗时修撰《崇文总目》,此书已经散佚了。有人说世间也还有这部书,只是自己没有见过。幸而晋史载有习凿齿所写的一篇一千三百多字的论,其大旨已经十分明白。刘知几《史通》说:“具备王道的标准,那么曹操就是叛逆,刘备就是顺正。”本朝欧阳修论正统而不贬黜魏国,他的宾客章望之撰写《明统论》非难他,这件事见于国史。近世张栻《经世纪年》,直接把先主刘备承接献帝作为汉朝,并把魏、吴附列在下面,都是同一类做法。如今庐陵贡士萧常潜心研究史学,认为古代把班固的史书称为《汉书》,把范晔的史书称为《后汉书》,于是从昭烈帝章武元年辛丑起,到少帝炎兴元年癸未止,撰成《续后汉书》;既纠正了名分,又选择各家注文中好的部分一并收入。辛勤积累二十年,写成帝纪、年表各二卷,列传十八卷,吴载记十一卷,魏载记九卷,另作音义四卷。可惜陈寿在前面写得疏略,使萧常不能在后面追记英贤和典章制度,以消解裴松之留下的遗憾。从前周室东迁以后,日渐衰弱,到春秋时期,仅仅保存着王城,而吴、楚强大,土地绵延数千里,都僭越称王。圣人断然把它们当作夷狄看待。昭烈帝的土地和兵力,远非周王室可比;他在汉中兴起,恰好与沛公最初受封时所用的国号相同。天时和人事,绝不是偶然的。孔子如果再生,一定会对此有所处置。于是我先探究魏文帝当日的内心,再举出苏氏关于百世影响的说法,用来与习氏的论断相合;并且证明旧志的错误,撰写了《续后汉书序》。庆元六年庚申二月望日。

高端叔变离骚序诗国风及秦,不及楚。已而屈原《离骚》出焉,衍风雅于诗亡之后,发乎情,主乎忠直,殆先王之遗泽也。谓之文章之祖,宜矣。厥后宋玉之《九辩》,王褒之《九怀》,刘向之《九叹》,王逸之《九思》,曹植之《九愁》《九咏》,陆云之《九愍》,皆《九章》《九歌》之苗裔。自扬雄至刘勰,则或反或广,或爲之辩,祖述摹仿,不可胜数。迄今本朝晁太史补之,始重编《楚辞》十六卷,《续楚辞》二十卷,又上起荀卿,下逮王令,集《变离骚》二十卷,每篇之首各述其意,本根枝叶,备于是矣。今高君元之复着《变离骚》九篇,其友南康周令大受刻而传之,属予一言。予观晁氏所谓「变」者,言歴代每有所作,其则愈逺,如唐「兵三变」之「变」也。君盖泝流求其源,由终复于初,如齐鲁「一变」之「变」也。二者文同而防殊。君之上下序议论,尤平正,既不溢美,亦不失实。「愍竒志」等,既缵其词,复循其义,非深于斯道,能如是乎?故爲推明之,以俟知者。元之字端叔,武烈王琼六世孙,生以绍兴壬戌,苦学笃志,假寐絶床,不就枕者累年,尤嗜《春秋》学,尝从科举两荐于四明,有诗千篇,大抵学广而辞畅,自号《荼甘集》。死已二年,席珍如此,埋光不耀,重可叹也。庆元庚申四月旦。

王参政文集序儒生文士或不足于事业,名卿才大夫于文辞又不屑爲。自西汉以来,二者已难兼矣。班固作《儒林传》,记二十七人,丁寛以易名家爲説,至三万言。及景帝时,乃爲梁王将兵距吴楚,号「丁将军」,与韩安国等俱有功。固遂推爲儒林之冠。复于京房、高相传中一再称将军而不名,以示别异,盖有深意存焉。故参知政事襄阳王公讳之望,字瞻叔,生于羊杜成功之地,慕其爲人,博学能文,知畧辐辏。绍兴八年试南宫,蜀士孙道夫竒其文,力白知举,请寘魁选,位卑不见听,然亦名在第八。十三年行都太学成,高选学者,明年以公爲录,即兼博士。坐阅五年,每值谈经,同僚徃徃避席。四方英俊争求指授,作成爲多。其杰然如王詹事十朋皆是也。便乡求守荆门,遂持节入蜀,徧歴外台。以王官总军赋,适金人渝平,王师十万攻取郡县,保守关隘累日不解甲。公与将帅议论徃复,费金谷钜万计,而储衍素备,蜀民不知也。孝宗即位,公出使九年矣,官至太府卿,而难其代。诏侍从台谏集议,于是特增置户部侍郎,升堂谕使留公于蜀。某忝御史,实发此议,明年始还朝,仍以版曹叅赞都督府。初见上奏疏二千余言,极论人主注治兵与臣下不同,当如舜禹汉唐及祖宗所以奉承天意者,援据经史,开陈时事,上大喜,有大用意。旋自铨曹直翰苑,易谏大夫,宣谕淮西,措画边防,讲明军政,上益注意,即拜参贰兼行右府。时和战未决,众论不齐,仅三月除职奉祠而去,眷倚殊未靳也。起典帅籓超进资政殿大学士,而公病不能兴矣。其季子铅,通敏好学,念公遗文刻于蜀者讹舛特甚,手加编校,定爲《汉滨集》六十卷。谓某之先大父与公先正爲同年进士,以序见属。惟公学根于经,故有渊源,文适于用,故无枝叶。奏劄甚多,皆可行之言。内制虽少,得坦明之体,酷嗜吟咏词。赡而理到,尝游大峨,赋长韵,与客赓和,至六七篇。下语如珠之走盘,用韵如射之破的。其他著述,大率近是。世论文章事业,公实兼之,岂与夫一偏一曲之士校短量长而已?惜乎时虽逢,而未能尽其才;位虽高,而不能久其任。后之人读公之文,尚可以想见其爲人,而秉笔太史氏者,亦或有攷于斯焉。庆元六年四月日序。

译《高端叔〈变离骚〉序》《诗经》的《国风》写到秦国为止,没有写到楚国。后来屈原的《离骚》问世,在诗歌衰亡之后承续并发展了《国风》《雅》诗的传统,发自真情,以忠贞正直为主,大概是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称它为文章的鼻祖,是恰当的。此后宋玉的《九辩》、王褒的《九怀》、刘向的《九叹》、王逸的《九思》、曹植的《九愁》《九咏》、陆云的《九愍》,都是《九章》《九歌》的后裔。从扬雄到刘勰,有的反其意而作,有的加以扩展,有的替它辨析,祖述、模拟,数量多得无法计算。直到本朝晁太史晁补之,才重新编成《楚辞》十六卷、《续楚辞》二十卷,又上起荀卿,下至王令,汇集成《变离骚》二十卷,每篇篇首都分别说明其意义,根本、枝叶全都具备了。如今高君元之又撰写《变离骚》九篇,他的朋友南康周令大受将它刻印流传,嘱托我写几句话。我看晁氏所谓“变”,是说历代不断有所创作,其法则越来越远,如同唐代“兵三变”的“变”。高君大概是逆流而上探求源头,从末端返回最初,如同齐、鲁“一变”的“变”。两者文字相同而旨趣不同。高君作品中的序和议论,尤其平正,既不夸大赞美,也不失实。“愍奇志”等篇,既继承了前人的文辞,又遵循了其中的意义,不是对这门学问有深厚造诣,能够这样吗?所以我替他推明这些道理,以等待真正了解的人。元之字端叔,是武烈王琼的六世孙,生于绍兴壬戌年。他刻苦学习,专心致志,和衣假寐,长期不肯上床睡觉;尤其喜爱《春秋》学,曾经两次参加科举,在四明得到荐举。他有诗一千篇,大抵学问广博而文辞流畅,自号《荼甘集》。他死去已经两年,这样的才学珍品竟然埋没不彰,实在更加令人叹惜。庆元庚申四月一日。《王参政文集序》儒生、文士有时不长于事业,知名卿士和有才华的大夫又不屑于作文。从西汉以来,这两者已经很难兼备。班固撰写《儒林传》,记载二十七人;丁宽凭借《易》学成名,著述达到三万字。到景帝时,他竟替梁王带兵抵御吴、楚,号称“丁将军”,和韩安国等人一起立有战功。班固于是推许他为儒林之冠。又在京房、高相的传记中两次称他为将军而不直呼其名,用来显示他的特殊,大概是有深意的。因此,参知政事、襄阳王公名之望,字瞻叔,生长在羊祜、杜预建立功业的地方,仰慕他们的为人;他博学能文,才智谋略集中具备。绍兴八年参加南宫试,蜀地士人孙道夫认为他的文章奇异,竭力向知举官申明,请求把他列入第一名;但因官位低微没有被采纳,不过也名列第八。绍兴十三年,行都太学建成,选拔优秀学者;第二年任命王公为录事,并兼任博士。他任职五年,每逢讲论经义,同僚往往要离席避让。四方英才争相请求他指点授业,经他培养成才的人很多。其中杰出的,如王詹事十朋,就是这样的人。后来他请求出任乡郡,求得荆门知守之职,于是持节进入蜀地,遍历外台。他以王官身份总理军赋,恰逢金人撕毁和约,王师十万人攻取郡县,守卫关隘,多日不曾解下铠甲。王公同将帅反复议论,耗费金帛粮食数以万计,但由于储备供应一向充足,蜀地百姓并不知道。孝宗即位时,王公已经出使九年,官至太府卿,却难以找到替代者。皇帝诏令侍从、台谏官集体商议,于是特意增设户部侍郎一职,升堂宣谕使者,请求把王公留在蜀地。我当时忝居御史,实际上是我提出了这项建议;第二年他才还朝,仍以户部官身份参与都督府事务。起初他进呈奏疏二千多字,极力论说君主治理军队与臣下不同,应当像舜、禹、汉、唐以及祖宗奉承天意那样行事;他援引经史,陈述时事,皇帝非常高兴,有重用他的意思。不久,他从铨曹直接进入翰苑,改任谏大夫,出使宣谕淮西,筹划边防,讲明军政,皇帝更加注意他,立即任命他为参知政事,兼行枢密院职务。当时和战尚未决定,众议不一,他任职仅三个月,就被罢职奉祠而离去,但皇帝对他的眷顾倚重并没有减少。后来起用他主持藩镇,越级晋升为资政殿大学士,可是王公已经病得不能起身了。他的小儿子铅,通达敏捷而又好学,想到王公遗文在蜀地刻印的本子讹误特别严重,便亲手编校,定为《汉滨集》六十卷。他说我的祖父与王公的父亲是同年进士,因此请我作序。我认为王公的学问根本在经学,所以有渊源;文章适合实用,所以没有枝蔓。他的奏札很多,都是可以实行的言论。内制文章虽然不多,却有坦率明白的风格;他尤其喜爱吟咏作词。文辞丰赡而说理周到,曾游大峨山,作长韵诗,与客人唱和,竟达到六七篇。下笔如珍珠在盘中滚动,用韵如射箭穿透靶心。他其他的著述,大多也近似如此。世人评论文章和事业,王公确实兼而有之,难道只能同那些偏执一端的人比较长短吗?可惜他虽然遇到时机,却没能充分发挥才干;地位虽然很高,却不能长久任职。后世之人读他的文章,还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而执笔的太史,也或许能从这里得到考察。庆元六年四月日作序。

陆氏翼孟音解序八卦画而万象分,此文字所由作也。自五帝迄战国,虽六书之法形制或异,然篆籀犹存,未失本意。秦便末俗,始改散▯,后世益以僞谬传冩,六经论孟间改旧文,而诸儒用今字爲注解,因今韵立音训,道随説隐,义逐时晦,爲不少矣。韩退之云:“凡爲文辞,宜畧识古字。”故寳蓄科斗孝经及汉衞宏官书,以爲依据。奈何后之人不复致意于斯也?临川陆嘉材讳筠,一字元礼,博习脩防,登绍兴乙丑进士第,不汲汲进取,惟尽心于所涖。初主贵溪簿,辟邪説而正官廨,王右史洋爲之记。厥后魔贼焚县,相戒独留簿防,其感人心如此。仕至朝奉大夫浙西安抚使叅议官,赐服金紫,享年七十有六。平生笃志孟子,着翼孟音解九十一条,择春秋左氏传庄列楚词西汉书説文之存古文者,深思互考,遂成此书。如以折枝爲磬,折腰肢读乐,酒乐山乐水,角招爲韶,眸子爲牟,杀三苖本作□,二女果本作婐之类,皆粲若白黑。至论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视汉儒所记檀弓苍梧之语,孰近孰逺,孰信孰疑,此古今学者议论所未及也。且舜居河东,歴山雷泽各有其地,而越人别指歴山舜井,象田仍以余姚上虞名县,风土记曲爲之,辞人不谓然。盖异端之作,其来也久,于舜平居附防已类此,况身后乎?所谓九疑之葬,二妃之溺,宜退之黄陵碑云,皆不可信。彼孔安国解书,以陟方训升道,其説尤拘。

书固曰:“升高必自下,陟遐必自迩。”陟岂专训升乎?然退之近舍孟子而逺引竹书纪年,何也?予毎叹恨不得质疑于韩门,而喜嘉材嗜古著书,有益后觉,藏其本殆三十年。今嗣子新融水尉孝溥追叙先志,请题卷首,始爲推而广之。昔唐彭城刘轲慕孟子而命名,著翼孟三卷,白乐天记其事,頼以不朽。嘉材视刘何愧?特予非乐天比,其能使嘉材不朽乎?庆元六年四月戊戌序。

文忠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四【平园续稿十四】宋 周必大 撰

序三

澈溪居士文集序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惟有其实,则名从之,是不可求也。」虽然,贤如夷齐,学如顔渊,皆得夫子,而名益彰。彼身居岩谷,砥行立名,非附青云之士,湮没无传者多矣。此司马迁所以深嗟而屡叹也。朝奉大夫庐陵彭公,讳醇,字道原,生而頴悟。六嵗时赋《中秋不见月》诗,有警句。自是以词章经术驰声乡闾。年三十一登第,常摄行临川、靖安二邑。已而令石首,令湘隂,守康,守贺,守南安。所至儒雅餙吏,在循良之目。垂七十纳禄而归,自号定庵,又曰卧云翁。有《澈溪居士集》五十卷,议论平正如其为人。今四世孙乡贡进士叔夏,既谱公出处,侄孙信州永丰主簿汝翼,复裒遗文于兵火之余,得二十卷,求序于余。共惟本朝元祐以来,人才盛矣。忠言正论著于籍者三百九人,极天下之选。颁之郡国,载之国史,垂之万世,而公姓名在焉,则公之贤为何如?六一先生之后,文章莫如东坡。时人或得一语,终身荣之。考前后集《答士大夫啓》▯四十篇,而获麟骑箕之嵗《回贺州啓》在焉。既曰「赐以尺书,借之余论」,又曰「温辞下逮,陋贺増华」,则公之文为何如?孔子之所言,太史公之所叹,公一无憾,托名不朽,尚何疑焉?况叔夏与其兄叔夜皆有文行,而汝翼及其弟浏阳尉梦弼以家学同榜登科,又将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斯文也,岂特如孔悝鼎铭称其先祖之美而已?嘉泰元年三月辛未。

译《陆氏〈翼孟音解〉序》八卦画成,万物的形象由此区分,这就是文字产生的缘由。从五帝到战国,虽然六书的法则、字形和制度有的不同,但篆书、籀书仍然存在,没有失去本来意义。秦朝为了便利末俗,开始改为隶书;后世又把讹误越传越多,抄写流传,以致六经和《论语》《孟子》之间改动旧文,诸儒又用今字作注解,依据当今的韵书建立音训,使道理随着解释而隐没,意义随着时代而昏暗,这样的情况已经不少了。韩退之说:“凡是写文章,应当略微懂得古字。”所以他珍藏蝌蚪文《孝经》和汉代卫宏的官书,把它们作为依据。无奈后人不再对此用心。临川陆嘉材,名筠,字元礼,广泛学习并修养品德,绍兴乙丑年考中进士。他不急于求取进用,只把心力用在尽职任事上。起初任贵溪县主簿,驳斥邪说,整顿官署,王右史王洋为他作记。后来魔贼焚烧县城,众人相互告诫,唯独留下主簿防守;他感动人心到了这样的程度。他官至朝奉大夫、浙西安抚使参议官,赐服金紫,享年七十六岁。他一生专心研究《孟子》,撰写《翼孟音解》九十一条,选择《春秋左氏传》《庄子》《列子》《楚辞》《西汉书》《说文》中保存古文字的材料,深入思考,互相考证,于是成就此书。如把“折枝”解释为磬,把“折腰肢”读作乐,把“酒乐”读作“山乐水”,把“角招”读作“韶”,把“眸子”读作“牟”,“杀三苗”本作“□”,“二女果”本作“婐”等,都清楚得像黑白分明一样。至于舜生于诸冯,迁居负夏,死于鸣条,和汉代儒者所记载的檀弓、苍梧之说相比,哪一个近,哪一个远,哪一个可信,哪一个可疑,这是古今学者的议论都没有涉及的。况且舜居住在河东,历山、雷泽各有其地,而越人另指一座历山和舜井;象所耕的田仍以余姚、上虞作为县名,地方风土志曲意附会,文人并不认为正确。大概异端之说由来已久,对于舜生前日常居处的附会已经如此,何况身后之事呢?所谓葬于九疑、二妃溺死等说法,应当像韩退之所作《黄陵碑》那样,都认为不可信。孔安国注解《尚书》,把“陟方”解释为登上道路,他的说法尤其拘泥。《尚书》本来就说:“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走向遥远一定从近处开始。” “陟”难道只能解释为上升吗?然而韩退之近处舍弃《孟子》,远处引用《竹书纪年》,这是为什么呢?我常常叹息遗憾,不能到韩门去当面质疑;却高兴陆嘉材喜爱古学、著书立说,对后来的觉悟者有益,因此把他的书收藏了将近三十年。如今他的嗣子、新任融水尉陆孝溥追述先人的遗志,请我题写卷首,我才推演并扩大其意义。从前唐代彭城人刘轲仰慕孟子,取名为“翼孟”,撰写《翼孟》三卷,白乐天记载了这件事,因而使它流传不朽。陆嘉材比刘轲有什么惭愧的地方?只是我并不如白乐天,难道能够使陆嘉材不朽吗?庆元六年四月戊戌作序。《文忠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忠集》卷五十四【《平园续稿》十四】宋周必大撰 序三 《澈溪居士文集序》孔子说:“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得到称扬,只要有真实的德行,名声自然会随之而来,这是不能强求的。”虽然如此,贤能如伯夷、叔齐,学问如颜渊,都得到孔子的推许,名声更加彰显。那些身居山岩幽谷、磨炼品行、树立声名,却没有依附权贵而湮没无传的人,多得很。这就是司马迁深深嗟叹、屡次感慨的原因。朝奉大夫、庐陵彭公,名醇,字道原,天生聪颖。六岁时写《中秋不见月》诗,就有警策的句子。从此凭借词章和经术在乡里闻名。三十一岁考中进士,常代理临川、靖安两县的政务。后来任石首县令、湘阴县令,康州知州、贺州知州、南安知州。所到之处都以儒雅修饰吏治,列入循良官吏之中。将近七十岁时辞官归乡,自号定庵,又号卧云翁。有《澈溪居士集》五十卷,议论平正,正如他的为人。如今他的第四代孙、乡贡进士叔夏,已经编录彭公的仕进和退居经历;侄孙、信州永丰主簿汝翼,又从战火余存的材料中搜集遗文,得到二十卷,来请求我作序。我想本朝自元祐以来,人才很盛。记载在典籍中的忠言正论之士共有三百零九人,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诏令颁布到各郡国,载入国史,流传万世,而彭公的姓名也在其中,那么彭公的贤能达到怎样的程度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九人〕 六一先生欧阳修之后,文章没有能超过东坡的。当时的人偶然得到他的一句话,也终身以此为荣耀。我考察《前集》《后集》中的《答士大夫启》共四十篇,其中在获麟、骑箕之年所作的《回贺州启》也在内。既然其中说“赐给我一封尺牍,借给我余论”,又说“温和的言辞下及于我,使鄙陋的贺词增添光彩”,那么彭公的文章达到怎样的程度呢?孔子所说的道理、太史公所感叹的事情,彭公全都没有遗憾;凭文章寄托名声而流传不朽,还有什么可疑的呢?何况叔夏和他的兄长叔夜都有文才品行,而汝翼及其弟、浏阳县尉梦弼凭家学同榜登科,又将立身行道,使名声流传后世。这篇文章,难道只是像孔悝鼎铭称述先祖的美德那样而已吗?嘉泰元年三月辛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