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二【平园续稿十二】
傅忠肃公察文集序二帝三王时,人才多出于国子,葢其见闻积习作成有素,非如秀民必俟族党州乡賔兴之然后用也。观舜命防典乐,教胄子曰:「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及命契爲司徒,教民则敬敷五教,在寛而已。周官大司乐以乐德教国子曰:「中和只庸孝友。」及司徒以三物教万民,则置礼乐于六德六行之后,其视成材详畧次第,固有别矣。夫子不云乎:「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至于乐,则义精仁熟,和顺于道德而性成焉,故以之事亲必孝,事君必忠,临大节必不可夺,文其余力也。晋唐以来,名学与监置祭酒若司业,皆冠以国子,是亦古之遗意欤?本朝世臣巨室前后相望,在仁宗时有若献简傅公,讳尧俞,未冠以进士起家,平居号称长者,及事四朝,屡歴言路,忘身狥国,有不可夺之节,遭时遇主,致位二府,生都美誉,没保令名,遂爲大家。其从孙忠肃公,讳察,年十有八,复践世科,宣和末以吏部郎假宗正,廷劳金国贺正使行,及境上,防幽燕交兵,或劝其归,公不可,猝遇斡里雅布,强公使拜,公又不可,竟握节死之,诏赠徽猷阁待制,乾道中追赐今諡。其诸子皆以学问猷才翺翔仕途,至孙伯寿,文采益高,方以直焕章阁,按行畿部,兴念前烈,既编定献简公草堂集,又裒公遗稿成三卷,将传之四方,属某序其首。惟公文务体要,词约而理尽,甚类献简,诗尤温纯该贯,间次险韵愈多而愈工,惜乎享年才三十有七,名宦未达,高文大册无自而发,其渊源则可考矣。窃尝论之,献简幸太平无事时,止于正言不讳,是以爲宋良臣;公则不幸将命艰难之际,仗节死难,遂在忠臣之目。要之忠孝大节,易地则皆然,特所遇不同耳。故爲推本帝王之教,以及本朝之盛,使学士大夫知公世济其美,不陨其名者如此。庆元元年正月
欧阳文忠公年谱后序文忠公年谱不一,惟桐川薛齐谊、庐陵孙谦益、曾三异三家爲详。虽用旧例,每列其著述考文力之先后,然篇章不容尽载,次序宁免疑混。如公曾孙建世以告勅宣劄爲编年,尚多差互,况余人乎?今参稽众谱,傍采史籍,而取正于公之文。凡居士集、外集各于目录题所撰岁月,而阙其不可知者。奏议、表章之类,则随篇注之。定爲文集一百五十三卷:居士集五十卷,公所定也,故寘于首;外集二十五卷,次之;《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别行于世】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表奏书启四六集七卷,奏议十八卷,杂著述十九卷,集古录防尾十卷,又次之;书简十卷,终焉。考公行状,惟阙《归荣集》一卷,徃徃散在外集,更俟博求。别有附录五卷,纪公德业。此谱叙出处,词简而事粗备,覧者当自得之。庆元二年二月十五日元裒《六一书》缺《归荣集》一卷,检他集间有致仕后杂著数篇,遂以其类分寘外集中,今得六一当时自编此卷,其数正同,乃知所分不可易也。今以元篇列于总目之后,毫髪无遗恨矣。嘉泰四年中秋续题。
欧阳文忠公集古录序右《集古录》序,成于嘉祐末年。其云有卷帙次第,无时世先后,葢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录之。此公述千卷,不以世代爲序之意也。又云撮其大要,别爲录目,因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此公述录目防尾之意也。至熈宁二年,公之子叔弼记其后云:「公命棐曰:『吾防诸卷之尾者二百九十六篇,若撮其大要,别爲录目,则吾未暇。』棐乃尽发千卷,着其大畧。」自今观之,公序明言别爲录目,而棐乃记公未暇之语。世传《集古防》十卷,四百余篇,而棐乃谓二百九十六篇。虽是时公尚无恙,后三年方薨,然续防才十余耳,不应多逾百篇。得非写本误以三百爲二百,或棐记乃熈宁之前耶?棐又云:「爲十卷,附防尾之后。」今录目是爲一书,乃二十卷,不过列碑石所在及其名氏岁月,初无难者,何未暇之有?是皆可疑。姑以棐所记附公本序之后。而自周秦至于五季,皆随年代爲之序,庶几时世先后,秩然不紊。间有书撰出于一手,其岁月相迩,则类而次之。又于每卷之末,备存当时卷帙之次第,既以便今,亦不失其初云。
译《傅忠肃公察文集序》。二帝三王时代,人才多出于国子监,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见闻和长期习染有素,成就他们已有根基,不像平民子弟一定要等到宗族、党里、州县、乡里的宾兴荐举之后才能任用。看舜命夔掌管典乐,教导贵族子弟说:“正直而温和,宽厚而庄严,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等到命契任司徒、教导百姓时,只说敬慎地施行五教,重点在宽厚罢了。周官大司乐用乐德教导国子说:“中正和谐,恭敬而有常,孝顺友爱。”等到司徒用三种事物教导万民时,却把礼乐放在六德六行之后;对成材的教育,详略次第本来就有区别。孔子不是说过吗:“人的兴起在于诗,立身在于礼,成就在于乐。”到了乐的阶段,义理精纯,仁德成熟,和顺地合于道德,人的本性于是成就,所以用这种人侍奉父母必定孝顺,侍奉君主必定忠诚,面对重大节义必定不可夺志,至于文章不过是余力罢了。晋唐以来,著名学校和国子监设置祭酒、司业等官职,都冠以“国子”二字,这也是古代遗意吗?本朝世代为臣的大家前后相望,在仁宗时有献简傅公,名尧俞,未满二十岁就以进士起家,平居被称为长者;侍奉四朝,多次任职言路,忘却自身而殉国,有不可改变的节操,遇到合适的时代和君主,官至二府,生前享有美誉,死后保全美名,于是成为大家。他的从孙忠肃公,名察,十八岁时又继承世代科第。宣和末年以吏部郎官代理宗正,朝廷慰劳金国贺正使出行;到了边境,正逢幽燕交战,有人劝他返回,公不肯。突然遇到斡里雅布,强迫公下拜,公又不肯,最终手持符节为此而死。诏令追赠徽猷阁待制,乾道年间追赐现在的谥号。他的几个儿子都凭学问、谋略和才干在仕途上腾达;到了孙子伯寿,文采更加高妙,正以直焕章阁的身份巡视京畿各部,追念前代功烈,已经编定献简公《草堂集》,又搜集公的遗稿编成三卷,将要传布四方,请我为它作序。我私下认为,公的文章讲求体制纲要,文辞简约而道理完备,很像献简公;诗尤其温厚纯正、博大贯通,偶尔次用险韵,越写越工巧。可惜他享年只有三十七岁,显达的官位尚未达到,宏伟的文章典册没有机会写出,但他的学术渊源是可以考见的。我曾经论说,献简公幸逢太平无事的时代,只做到正直进言而不避讳,因此成为宋代的良臣;公却不幸处在奉命出使而形势艰难之际,持节死难,于是列入忠臣之中。总之,忠孝的大节,即使处境互换也都一样,只是所遇的情势不同罢了。因此我追溯帝王的教育,以及本朝的盛况,使学士大夫知道,公世代继承美德、不使声名坠落,正是如此。庆元元年正月。《欧阳文忠公年谱后序》。文忠公的年谱不止一种,只有桐川薛齐谊、庐陵孙谦益、曾三异三家最为详尽。虽然采用旧例,每年都列出他的著述并考订文章先后,但篇章不可能全部载录,次序难免有疑惑和混乱。即使公的曾孙建世把告敕、宣劄编成年谱,仍有很多差错,何况其他人呢?如今参照考察各家年谱,旁采史籍,再以公自己的文章校正。凡《居士集》《外集》,都在目录中题明所作年月;不能知道的就留缺。奏议、表章一类,则随篇注明。确定编成文集一百五十三卷:《居士集》五十卷,是公自己编定的,所以放在最前;《外集》二十五卷,次之;《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另行流传】,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表奏书启四六集七卷,奏议十八卷,杂著述十九卷,《集古录跋尾》十卷,又依次排列;书简十卷,置于最后。考察公的行状,只有《归荣集》一卷缺失,往往散见于《外集》,还要等待广泛搜求。另外有附录五卷,记载公的德行功业。这部年谱叙述他的出处,文辞简略而事情大体完备,阅读者应当自己领会。庆元二年二月十五日。元祐年间编纂《六一书》时缺少《归荣集》一卷,我查考其他文集中间有致仕后的杂著几篇,于是按其类别分别放入《外集》。如今得到六一居士当时亲自编定的这一卷,篇数恰好相同,才知道原来的分置不可更改。现在把原篇列在总目之后,一点遗憾也没有了。嘉泰四年中秋续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篇〕 《欧阳文忠公〈集古录〉序》。右边是《集古录序》,成于嘉祐末年。序中说有卷册的次第,却没有按时代先后排列,大概是因为搜集得多而没有停止,所以随所得之物录入。这就是公所说收录千卷、不以世代为次序的意思。又说摘取其中大要,另编《录目》,因而收载那些可以同史传互相校正缺漏和错误的内容,以传给后来的学者。这就是公所说编写《录目跋尾》的意思。到熙宁二年,公的儿子叔弼在后面记说:“父亲命令棐说:‘我在各卷末尾作的跋有二百九十六篇,如果摘取它们的大要,另编成《录目》,那是我还没有闲暇做的。’棐于是全部打开千卷,写出它们的大略。”从今天看,公的序明明说要另编《录目》,而叔弼却记载公没有闲暇的话。世间流传的《集古跋》十卷,有四百多篇,而叔弼却说有二百九十六篇。即使当时公还健在,后三年才去世,但续跋只有十多篇,不应多出一百篇以上。莫非抄本误把“三百”写成“二百”,或者叔弼的记载是在熙宁以前呢?叔弼又说:“编成十卷,附在跋尾之后。”如今《录目》成为一部书,共二十卷,不过列出碑石所在以及碑名、作者、年月,原本没有什么困难,为什么说没有闲暇呢?这些事情都值得怀疑。姑且把叔弼的记载附在公原序之后。又从周、秦直到五代,都按年代排列,希望时代先后井然不乱。其中有些书由同一人撰写,年代相近,就分类排列。又在每卷末尾完整保存当时卷册的次第,既便于今天使用,也不失去原来的面貌。
欧阳文忠公集古录后序集古碑千卷,每卷碑在前,防在后,衔幅用公名印,其外标以缃纸,束以缥带,题其防曰“某碑卷第几”,皆公亲迹,至今犹有存者。按公尝自云:“四百余篇有防,今世所传本是也。”其间如唐郑权碑,乃熈宁辛亥岁防,又至明年正月方防;邓艾碑、李德裕山居各诗四月题;前汉鴈足镫铭,后数月而公薨,殆集录之絶笔也。方崧卿裒聚真迹,刻板庐陵,得二百四十余篇,以校集本,颇有异同,疑真迹一时所书,集本后或改定。今于逐篇各注何本,若异同不多,则以真迹爲主,而以集本所改注其下;或繁简辽絶,则两存之。如后汉樊常侍碑,真迹作“永寿四年四月”,而集本改作“二月”,访得古碑,“二月爲是”。至于以“始元”爲汉宣帝年号,又称“后周大统十六年”、“唐大足二年”之类,乃公一时笔误,不敢有所更改。集古防既刻成,方得公子叔弼目录二十卷,具列碑之岁月。虽朝代仅差一二,而纪年先后颇有倒置,已具其下。
欧阳文忠公集后序欧阳文忠公集,自汴京、江浙、闽蜀皆有之。前辈尝言公作文掲之壁间,朝夕改定。今观手冩《秋声赋》凡数本,刘原父手帖亦至再三,而用字徃徃不同,故别本尤多。后世传录既广,又或以意轻改,殆至讹谬不可读。庐陵所刋,抑又甚焉,卷帙丛脞,畧无统纪,私窃病之,久欲订正,而患寡陋未能也。防郡人孙谦益,老于儒学,刻意斯文;承直郎丁朝佐,博览羣书,尤长考证。于是徧搜旧本,傍采先贤文集,与乡贡进士曾三异等互加编校,起绍熈辛亥春,迄庆元丙辰夏,成一百五十三卷,别爲附录五卷,可缮冩模印。惟《居士集》经公决择,篇目数定,而参校众本有增损,其词至百字者,有移易后章爲前章者,皆已附注其下。如《正统论》《吉州学记》《泷冈阡表》又迥然不同,则收寘外集。自余去取因革,粗有据依,或不必存而存之,各爲之説,列于卷末,以释后人之惑。苐首尾浩博,随得随刻,岁月差互,标注抵牾所不能免。其视旧本则有间矣。既以补乡邦之阙,亦使学者据旧鉴新,思公所以增损移易,则虽与公生不同时,殆将如升堂避席,亲承指授,或因是稍悟爲文之法。此区区本意也。六月己巳,前进士周某谨书。
刘彦纯和陶诗后序歌诗之作,在国则系其风化,在人则系其性习。勤而不怨,忧而不困,以至泱泱乎、沨沨乎之类。识者一闻遗音,不待入国,风化固已可知。人之文章,苟蕴诸中,必形诸外。特用力有深浅,故下语有工拙尔。唐人鲜不能诗,虽体格或不同,而各能成其材。是无他,不强所短而揠焉,不弃所长而画焉,因其性而加之习,兹所以名家也欤?安福县刘君彦纯,讳承弼,绍兴丙子、乾道戊子两荐于乡,既下第,即隐西溪。淳熈三年,邑人举其节行,旌表门闾。常慕五栁先生爲人,尽和其诗百篇。焕章阁待制杨公廷秀爲之序,盛行于江西。而其弟之壻赵伯琢复求予题其后。予告之曰:「彦纯此诗,殆得于唐人,非得之五栁也。」伯琢骇而请其説。予曰:「平澹简易,忘怀仕进,彦纯之性也。不揠不画,尽吾之才,彦纯之习也。昔鲁男子夜闭戸拒邻妇,妇曰:「子何不若栁下惠?」男子曰:「子与吾皆幼,栁下惠固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不可,学栁下惠之可。」孔子称其善。今吾彦纯盖有得于此。信予斯言,然后知渊明春兰秋菊、松风涧水果在彦纯破琴断弦中。廷秀真知音哉!」庆元二年四月日。
译《欧阳文忠公〈集古录〉后序》。《集古录》碑文一千卷,每卷碑文在前,跋在后,题签上盖有公的姓名印章,外面用浅黄色纸作标记,以浅青色带子捆扎,跋题作“某碑第几卷”,都是公亲笔所写,至今还有保存的。考察公曾经自己说:“有跋的四百多篇,就是今天世间流传的版本。”其中如唐代郑权碑,是熙宁辛亥年所作的跋,到了第二年正月才完成;邓艾碑、李德裕山居各诗,都是四月题写;前汉《雁足镫铭》,题写后几个月公就去世了,大概是《集古录》的绝笔。方崧卿搜集真迹,在庐陵刻板,得到二百四十多篇,用来校对集本,很有些异同;怀疑真迹是一时所写,集本后来又有所改定。如今对每篇分别注明采用何种本子;如果异同不多,就以真迹为主,并把集本的改字注在下面;如果繁简相差很远,就两种都保存。例如后汉《樊常侍碑》,真迹写“永寿四年四月”,集本改作“二月”,后来访得古碑,证明“二月”是对的。至于把“始元”作为汉宣帝年号,又称“后周大统十六年”“唐大足二年”之类,都是公一时的笔误,不敢擅自改动。《集古录跋》刻成以后,方才得到公的儿子叔弼所编的二十卷目录,详细列出碑文的年代。虽然朝代只差一两个,年号次序却颇有倒置,已经一一附在下面。《欧阳文忠公集后序》。《欧阳文忠公集》,从汴京、江浙到闽蜀都有传本。前辈曾说,欧阳公写文章,总是把稿子挂在墙上,早晚修改订定。如今看他亲手抄写的《秋声赋》,一共有好几本;刘原父的手稿也多次改写,往往用字不同,所以别本尤其多。后世传抄刊录既广,又有人任意轻率改动,几乎到了错误百出、无法阅读的地步。庐陵刊本尤其严重,卷帙杂乱琐碎,几乎没有条理。我私下认为这是个问题,很久想加以订正,但又担心自己学识浅陋,始终未能做到。坊间郡人孙谦益,老于儒学,专心致力于斯文;承直郎丁朝佐,博览群书,尤其长于考证。于是他们遍搜旧本,旁采前贤文集,与乡贡进士曾三异等相互编校,从绍熙辛亥年春开始,到庆元丙辰年夏完成,共成一百五十三卷,另编附录五卷,可以缮写、摹印。只是《居士集》经过欧阳公亲自裁定,篇目和数量本来已经确定,而参校各本却有增删;有的篇章多至百字不同,有的把后章移作前章,这些都已附注在篇章下面。像《正统论》《吉州学记》《泷冈阡表》等篇,差异又特别大,于是收入外集。其余篇目的取舍、沿革,大致都有根据;有些本来不必保存却保存下来的,也分别作了说明,列在卷末,用来解除后人的疑惑。只是全书首尾浩繁,所得一部分便随即刊刻,年月彼此不一,标注相互抵牾的情况不可能完全避免。与旧本相比,当然还有差距。这样既补足了乡邦文献的缺失,也让学者能够根据旧本来鉴别新本,思考欧阳公为什么增删、移易篇章;那么即使没有和欧阳公同时代,也几乎可以像登堂后为避让而离席那样,亲自接受他的指点传授,或许由此稍稍领会作文的方法。这就是我的一点本意。六月己巳,前进士周某谨慎作书。《刘彦纯和陶诗后序》歌诗的创作,对于国家关系到风俗教化,对于个人关系到性情习惯。勤勉而不怨恨,忧愁而不困顿,乃至达到“泱泱”“沨沨”那样的境界。有见识的人一听到遗留下来的声调,不必进入那个国家,便已经可以知道它的风俗教化。人的文章,如果内心有所蕴蓄,必然会在外表显现出来。只是用力有深有浅,所以遣词造句有工巧和拙劣的区别罢了。唐代人很少有不会作诗的,虽然体格或有不同,却都能成就自己的才华。这没有别的原因:不勉强自己的短处而拔苗助长,也不抛弃自己的长处而自我限制,顺着本性再加以学习,这大概就是成为名家的原因吧?安福县刘君彦纯,名承弼,绍兴丙子、乾道戊子两次被乡里荐举,后来落第,便隐居在西溪。淳熙三年,邑人举荐他的节操品行,朝廷旌表其门闾。他常常仰慕五柳先生的为人,把陶渊明的诗全部和作了一百首。焕章阁待制杨廷秀为他作序,在江西广泛流传。他弟弟的女婿赵伯琢又来请我题写后序。我告诉他说:“彦纯这些诗,大概得力于唐人,并不是得力于五柳先生。”伯琢惊讶,请我说明其中道理。我说:“平淡简易、不把做官进取放在心上,是彦纯的本性;不拔苗助长,也不自我限制,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是彦纯的学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篇〕 从前鲁国有个男子,夜里关门拒绝邻妇,邻妇说:‘您为什么不像柳下惠呢?’男子说:‘您和我都还年轻,柳下惠固然可以做到,我却实在做不到。我将以我的做不到,学习柳下惠的做得到。’孔子称赞他做得好。如今我的彦纯大概正是从这里有所领会。相信我这句话,然后就会知道,陶渊明的“春兰秋菊、松风涧水”,确实存在于彦纯摔坏的琴和断裂的弦之中。杨廷秀真是知音啊!庆元二年四月某日。
元丰怀遇集后序吏部尚书赠少师王公子发序其西掖制草,谓自高祖晋公曾叔祖魏国文正公,以及其身,世掌丝纶,名集曰《怀遇》,而不曰《荣遇》者,谦也。恭惟太祖太宗削平僭乱,勃兴文治,士生斯时,以登畿爲荣。而晋公知制诰,在干德之三年,至太平兴国八年,真拜舍人,雍熈末出院,才四岁,而文正已践父官,葢淳化二年也。至道二年,章圣即位,乃迁内相,父子继遇明主,出风雷之令,鼓舞多士,缙绅荣之。后八十余岁,当元丰六年十月,公复绍高曾之业,越二年,进给事中。是时裕陵董正治官,文章焕焉,可述。宣仁哲庙大收人才,协成初政,润色之功尤多。盖三世代言,俱接武于两朝,可谓荣也已矣。庆元丙辰,公曾孙淹爲庐陵郡丞,太守杨侯方得是集而悦之,将刻板布之四方。谓某绍兴乾道间尝典斯事,俾作后序,记其本末。昔官制初行,舍人曾南丰也,一日除郎,御史数十人,公爲都司,付制史部读而叹曰:「本原职守爲之训勅,人人不同,咸有新趣,而衍裕雅重,自成一家。」予谓欲知公制词之美,此数言尽之矣。岂所谓夫子自道者耶?至于追爵荀况、扬雄、韩愈三制,简古明粹,殆与西汉诏令相爲表里。呜呼盛哉!集凡七卷,制词四百余首。或疑末卷它文十八篇不当入集,按《宋元宪掖垣丛志》云:「中书因事表状、道释斋赞迹语,并当制舍人撰,近世此例方废。」并书以告来者。七月十日。
朱新仲舍人文集序艺之至者,不两能,故唐之诗人,或畧于文,兼之者,杜牧之乎?苦心爲诗,自其所长,至于议论切当世之务,制诰得王言之体,赋序碑记,未尝苟作。予每读其书,而爱之,恨不与之同时。孰知后世杨子云,乃在吾先友中?先友谓谁?敷文阁待制桐乡朱公也。公世文儒,年二十二登政和进士第。是时人讳言诗,公独沉涵六义,思继作者。南渡以来,登舘阁,掌书命,文章浸显于朝。中忤时宰,谪居曲江十有四年,昌其诗,放厥辞,葢斥久穷极,益自刻苦于山水间,时也。迨北归,则诗益老,文益竒,遂以名家。其子軧等类公遗稿,凡四十有四卷,将刻而传之,属予爲序。予谓公于牧之似之者三:耽嗜佳句,不工不已,岂惟诗哉?它文称是一也。仕皆至中书舍人,职皆尝歴史官,以文华国,儒者荣之,二也。牧之出典黄睦池湖四州,公亦守睦宣苏等郡,俱有惠政,临终各自志其墓,三也。过之者亦三:公事高宗,玉音屡奬其文,擢寘从班,坐是被防而去,牧之爵位皆宰相,进拟不闻亲结主知,一也。公寿七十一,牧之五十而已,二也。公之子若孙俱传其家学,牧之之嗣虽丞郎素业无闻焉,三也。某于公爲年家子,及与公欵而知公详,因序公集,并以是补公之家传。公讳翌,字新仲,庆元二年九月二十三日具位周某序。
王致君司业文集序志气不强,不足以言文;学问不博,不足以言文。司业王君,吾能言之:志气强者也,学问博者也。故其文章赡而不失之泛,严而不失之拘。议论驰骋于千百载之上,而究极于四方万里之逺。其爲歌诗,慷慨忧时,而比兴存焉;他文闳辩该贯,直欲措诸事业。所谓援古证今,黼黻其辞,特余事耳。既没之十九年,嗣子中行类遗编成二十卷,求予爲序。君讳逨,字致君,世家宛丘。生十有一岁,当建炎戊申,北兵破陈,爲其所俘,转徙河朔者十年。戎马中编简荡然,仅得《春秋左氏传》《班固西汉书》,昼夜诵之一字不遗。和议成,间道归其父尚书公于浙东,父母兄弟相见,已即提书入太学,益从师友,尽读诸子百家,日万余言,遂擢进士第。凡中原所亲歴,平昔所讲画,敌已在其目中。又从知已视师荆襄,然后南北形胜,表里洞达,落笔辄数千言,举天下事如指诸掌。孝宗竒之,擢御史谏官,将行其言,旋出爲二千石部刺史,而简注不衰。迨淳熈四年爲少司成,选迓敌使,方向于用,年六十而卒。其所抱负,百未一究也。予与君家契且旧,每悲君之不遇,既叙其文,复纪其平生大畧如此。后有君子爲国惜才者,必将叹息于斯焉。庆元二年十月十五日,具位周某序。
译《元丰怀遇集后序》吏部尚书、赠少师王公子发为西掖制诰草稿作序,说从高祖晋公、曾叔祖魏国文正公直到他本人,世代掌管诏命,文集名为《怀遇》,而不叫《荣遇》,是因为谦逊。恭敬地想,太祖、太宗削平僭乱,大力兴起文治,士人生在这个时代,以登上京城任职为荣。晋公任知制诰,在干德三年至太平兴国八年间,才正式拜为舍人;雍熙末年离开翰林院,前后不过四年,而文正公已经继承父亲的官职,大概是在淳化二年。至道二年,章圣即位,才升任内相。父子相继遇到明主,发布如风雷般的诏令,鼓舞众多士人,士大夫都以此为荣。后来八十多年,到元丰六年十月,王公又继承高祖、曾祖的事业;再过两年,升任给事中。当时裕陵整顿治理官府,文章事业焕然兴盛,很值得记述。宣仁、哲宗时广泛收罗人才,共同成就初期政治,王公润色文辞的功劳尤其多。三代人代代起草诏命,都在两朝接续前人的足迹,这可以说是荣耀至极了。庆元丙辰年,王公的曾孙王淹任庐陵郡丞,太守杨侯得到这部集子后十分喜爱,准备刻板刊行,传播到四方。杨侯说我在绍兴、乾道年间曾经主管过这类事务,便让我作后序,记述它的始末。从前官制刚开始实行时,舍人是曾南丰。有一天授任郎官,几十名御史中王公任都司,把制诰交给史部阅读,史部的人赞叹说:‘这篇文书根据本职职责作成训诫敕令,人人各不相同,都有新意;而且文辞敷衍充裕、典雅庄重,自成一家。’我认为,想知道王公制诰文辞的美妙,这几句话已经完全概括了。难道这就是所谓孔子“夫子自道”吗?至于追赠荀况、扬雄、韩愈的三篇制诰,简约古雅,明白精粹,几乎可以同西汉诏令相互辉映。啊,盛美极了!全书共七卷,制诰四百多篇。有人怀疑末卷的其他文章十八篇不应收入文集。考察《宋元宪掖垣丛志》说:‘中书因事所作的表状、道教佛教斋醮赞颂以及遗迹文字,也都应由当值舍人撰写,近世这种惯例才废止。’现一并写出,告知后来的人。七月十日。《朱新仲舍人文集序》技艺达到极高境界的人,往往不能兼擅两种才能,所以唐代诗人有的在文章方面稍弱;能够兼擅诗文的,大概只有杜牧之吧?他苦心作诗,这是他的长处;至于议论切合当世事务,制诰具有诏令的体制,赋、序、碑、记,也从不草率写作。我每次读他的文章,都喜爱不已,只恨不能和他同时代。谁知道后世的扬子云,竟然就在我的先友之中呢?先友是谁?就是敷文阁待制、桐乡朱公。朱公世代为文儒,二十二岁考中政和进士。当时世人忌讳谈诗,唯独朱公沉浸研究《六义》,想着继承前代作者。南渡以来,他登上馆阁,掌管书命,文章渐渐在朝廷显著。后来得罪当时宰相,被贬居曲江十四年,于是昌盛他的诗歌,放纵他的文辞;大概是长期遭排斥、困穷到了极点,反而更加在山水之间刻苦磨炼,这也是时势造成的。等到北归以后,诗更老练,文章更奇特,于是凭借文章成为名家。他的儿子軧等人汇集朱公遗稿,共四十四卷,将要刊刻流传,托我作序。我认为,朱公有三点像杜牧之:一是沉溺喜爱佳句,不写到工巧就不停止,哪里只是诗歌如此呢?其他文章也同样如此。二是两人做官都到了中书舍人,也都曾任史官,以文才使国家显扬,儒者都以此为荣。三是杜牧之出任黄、睦、池、湖四州的长官,朱公也做过睦、宣、苏等郡的长官,两人都有惠政,临终时又各自撰写墓志。朱公超过杜牧之的地方也有三点:一是朱公侍奉高宗,皇帝多次亲口称赞他的文章,提拔他进入近臣班列,却因此遭受排斥而离去;杜牧之的爵位官职都做到宰相级别,进用提议中却没有听说他亲自获得皇帝的知遇。二是朱公享年七十一岁,杜牧之只活了五十岁。三是朱公的儿子和孙子都传承了家学,而杜牧之的后嗣虽做到丞郎,家传事业却没有听闻。周某与朱公是世交子弟,后来又和朱公交往,因而详细了解朱公,于是为他的文集作序,也把这些事情补入朱公的家传。朱公名翌,字新仲。庆元二年九月二十三日,具位周某作序。《王致君司业文集序》志气不坚强,不足以谈文章;学问不广博,也不足以谈文章。司业王君,我是可以谈论他的:他是志气坚强的人,也是学问广博的人。所以他的文章丰赡却不流于泛滥,严整却不失于拘束。议论可以驰骋在千百年的历史之上,又能探究到四方万里之外。他作歌诗,慷慨忧时,仍保有比兴寄托;其他文章宏大雄辩、融会贯通,简直想把它们直接用于事业。所谓援引古事证明今日、使文辞增华,不过是余事罢了。王君去世十九年后,嗣子中行汇集他的遗稿,编成二十卷,请我作序。王君名逨,字致君,世代居住在宛丘。十一岁时,正值建炎戊申年,北方军队攻破陈州,被他们俘虏,辗转迁徙于河朔十年。战乱中书籍全部散失,只得到《春秋左氏传》和《班固西汉书》,日夜诵读,一个字也没有遗漏。和议达成后,他从间道回到浙东的父亲尚书公身边,父母兄弟相见;随即带着书进入太学,更加跟从师友学习,把诸子百家全部读遍,每天诵读一万多字,终于考中进士。他亲身经历过中原各地,又把平日讲论筹划的事情都牢记在心,敌人的形势已经像在眼前一样。后来又跟随知己视察荆襄军队,这样一来,南北的地形险要、内外形势都洞察无遗,下笔动辄数千言,天下事务就像指点手掌一样清楚。孝宗认为他奇异出众,提拔为御史、谏官,准备采用他的意见;不久又出任二千石、部刺史,而皇帝对他的简拔任用和关注并未衰减。到淳熙四年任少司成时,朝廷选派他迎接敌国使者,正将要重用他,却在六十岁时去世。他一生的抱负,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实现。我和王君家世有契交,而且交往已久,常常悲叹王君没有得到应有的际遇;现在既叙述他的文章,又把他一生的大略记述如下。后来若有为国家爱惜人才的君子,一定会为此叹息。庆元二年十月十五日,具位周某作序。
羣玉诗集序新淦之下有市曰硖江,直玉涧口,陆行十五里至玉笥山。按道书,以爲羣玉山第十七太秀法乐洞天,又爲第八郁木福地。汉武帝时遣使祈祷,见白玉笥于坛上,以是得名。古有宫观二十余区,以承天宫爲冠,在三防▯下,本梅福旧坛。五代号玉梁观,真宗祥符初赐今名。宣和间陞观爲宫,其右白云斋,又登临之冠也。方其盛时,聚徒至三百人。大观庚寅不戒于火,后虽葺治,未复其旧,且非传箓之地,故不能与閤皁争长雄。然山川闳丽,仙真杂遝,则或遇之。有宣义郎杨扶图南,着实录二万余言,事爲一门。王崈德升赋诗三百余篇,篇纪一事。二君皆邑之名胜。其书同成于绍兴之二十八年,古迹备矣。今知宫事杨得清复刻,自唐以来诗人题咏附益之。凡好事者,苟未能一至此山,姑视三书,犹将神游意想,飘飘然起凌云之志,况于出入烟霞,遨游泉石之间哉?得清葢庐陵士族,于诚斋待制爲叔侄行,作诗有家法,求予一言,故爲提其要于卷首。庆元三年七月某日,平园老叟周某序。
苏文定公遗言后序记诸善言,孝子慈孙,门人弟子之任。然门弟子非一,先后不齐,传授或不审。如元城刘忠定公于本朝故实,洞达该贯,无毫厘差,而马永卿录造《薰笼语》,犹以元丰后官制爲太祖时官,则夫易知者尚尔,况言之要,德之奥乎?苏文定公晚居许昌,造道深矣,避祸谢客,从有门人,亦罕与言,其闻绪论者,子孙而止耳。然诸子宦游,惟长孙将作监丞仲滋讳籀,年十有四,才识卓然,侍左右者九年,记遗言百余条,未尝增损一语。既老,以授其子郎中君,许郎中复以授其子道州使君森。予尝与道州同僚,故请题其后。昔人疑《黄楼赋》非出公手,东坡盖亲爲之辩。今公自谓此赋学两都,晚年不复作此工夫之文。至《和陶拟古》九首,则明言坡代作,识者当自得之。又云:“读书湏学爲文,余事作诗。”然公诗自工,谓储光羲高处似陶渊明,平处似王摩诘,而以韩子苍比之,子苍由是知名。公素不作长短句,今《渔家傲》一篇,虽用禅语,而句法极高,乃知公非不能,直不爲耳。此皆学者所宜知也。惟公道德文章,国有史,家有集,所学在古史,所得在经解,平生议论复载于此。若予者,何足以窥其端,徒见公善者机而已。庆元戊午正月乙卯。
杨谨仲诗集序文章有天分,有人力,而诗爲甚。才高者语新,气和者韵胜,此天分也。学广则理畅,时习则句熟,此人力也。二者全则工,偏则不工。工则传,不工则不传,古今一也。同年杨谨仲,家世文儒,才高而气和。于书无不读,于名胜无不师慕之。嗜古如嗜色,爲文昼夜不休。清江置郡今二百年,二刘三孔以来,文风日盛。谨仲自少爲先进所推,未第时,乡之英俊争受业于门。名闻四方,愿交者众,二千石以下皆尊礼之。盖其行艺俱优,而尤喜爲诗。本原乎六义,沉酣乎风骚。自魏晋隋唐及乎本朝,凡以是名家者,徃徃窥其籓篱,泝其源流。大要则学杜少陵、苏文忠公。故其下笔初而丽,中而雅,晚而闳肆。长篇如江河之澎湃,浩不可当;短章如溪涧之涟漪,清而可爱。间与賔客酬唱,愈多愈竒。非所谓天分人力全而不偏者耶?诸孙光祖等既裒成若干首,分爲若干卷。而门人高弟韦宜州楫,又捐俸刻之。其传无疑矣。谨仲讳愿,五十余方入官,一爲县主簿,两爲郡博士。朝廷尝以车辂院起之,即上书请老,转通直郎家居累年。赐服绯鱼,寿七十有九,亦不可谓诗能穷人也。庆元戊午正月。
王推官洋漫斋文集序龙泉在庐陵郡西,几三百里,南与横浦、义郴接,非四达之涂,游客罕至,故其人安分寡求,非百货所聚,无富商大贾徃来贸迁,故其俗纯而不杂。独山幽水清,实钟美于秀民,徃徃忘外慕而志不分,专以文章致身,殆与诸县争雄长。惟命有通塞,故仕有显晦,其来尚矣。英州推官王君讳洋,字嘉谟,自少力学,负隽声,盛年冠大比,谓宜摩九霄、抚四海,而命与时左,困于塲屋,不得与乡人之显者同。然其学术日富,笔力日雄,譬之良农既勤菑畬,岁虽俭而家不馁;又如良将自有方畧,数虽竒而气不衰。平生著述三十卷,号《漫斋集》。其子防、孙三省橐以示予,予曰:“此吾故人之文也,读累日不能释。”盖其诗赋赡缛,集类精切,诗话博雅,长短句清新,有以起人之心。至于古乐府十篇,直推见本原,然后遣辞辨兰、贬蝇二説,则又用意至到,直欲跂前脩而及之。是宜自一家而传之一乡,而布之它邦,岂特爲子孙之藏而已?彼士之达不达,何加损焉?防暨三省拜曰:“请以是爲序。”乃爲之序。庆元戊午九月十五日
译《群玉诗集序》新淦县下面有个市镇叫硖江,正对着玉涧口;从陆路走十五里到玉笥山。按照道书所说,这里是群玉山第十七太秀法乐洞天,又是第八郁木福地。汉武帝时曾派使者前来祈祷,在坛上看见白玉笥,因此得名。古代有宫观二十多处,以承天宫为首,在三防▯下,原来是梅福的旧坛。五代时称玉梁观,真宗祥符初年赐名为承天宫。宣和年间升观为宫,它右边的白云斋又是登临游览的第一胜处。当它最兴盛时,聚集的徒众多达三百人。大观庚寅年防火不慎而遭火灾,后来虽加以修葺,仍没有恢复旧貌,而且又不是传授箓法的地方,所以不能和閤皁山争雄。然而山川宏伟秀丽,仙人真人纷纷往来,有时仍能遇见他们。有宣义郎杨扶图南,写成实录二万多字,每件事写成一篇;王崈德升写赋诗三百多篇,每篇记述一件事。这两人都是本邑的名胜人物。他们的著作同在绍兴二十八年完成,古迹就齐备了。如今知宫事杨得清又重刻此书,并把唐代以来诗人的题咏附录增补进去。凡是爱好山水的人,如果还不能亲自到这座山来,姑且看看这三部书,也将如同神游意想,飘飘然生出凌云之志,何况出入烟霞、遨游泉石之间呢?杨得清大概是庐陵士族出身,与诚斋待制按辈分是叔侄;他作诗有家法。因他来请我说几句话,所以我为他在卷首提要作序。庆元三年七月某日,平园老叟周某作序。《苏文定公遗言后序》记录各种有益的言论,是孝子慈孙、门人弟子的责任。然而门人弟子不止一人,先后次序不一,传授有时不够准确。例如本朝元城刘忠定公对于本朝旧事,洞察通达、全面贯通,没有丝毫差错,而马永卿所记录编成的《薰笼语》,竟然还把元丰以后的官制当作太祖时的官制;那么连容易知道的事情尚且如此,何况言论的精要、道德的深奥呢?苏文定公晚年居住在许昌,所达到的道境已经很深,为躲避祸患而谢绝宾客,虽然还有门人,却很少和他们交谈,听到他的绪论的,只有子孙罢了。然而诸子都在外做官,只有长孙将作监丞仲滋,名籀,十四岁时才识卓然,侍奉在祖父左右九年,记录遗言一百多条,从未增减一字。年老以后,他把这些传给儿子郎中君;许郎中又传给他的儿子道州使君森。我曾和道州使君同僚,因此请我为这部书题写后序。从前有人怀疑《黄楼赋》不是苏公亲手所作,苏轼大概亲自为他辨明过。如今苏公自己说,这篇赋学习《两都赋》,晚年不再写这样费工夫的文章。至于《和陶拟古》九首,则明白说是苏轼代作,有识之士应当自己辨别。苏公又说:‘读书必须学习写文章,作诗只是余事。’然而苏公自己的诗本来就写得精工;他说储光羲高妙处像陶渊明,平实处像王摩诘,并拿韩子苍来相比,韩子苍也因此知名。苏公平素不作长短句,如今有一首《渔家傲》,虽然用了禅语,但句法极其高妙,这才知道苏公不是不会作词,只是不肯作罢了。这些都是求学者应当知道的。至于苏公的道德文章,国家有史书,家中有文集;他的学问在古代史书,他的所得在经学解释,一生的议论又都记载在这里。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足以窥见它的端绪,不过只看到了苏公善于创作的一点机锋罢了。庆元戊午年正月乙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杨谨仲诗集序》文章有天分,也有人力,而诗歌尤其如此。才华高的人语言新颖,气质平和的人韵味优长,这是天分。学问广博,义理就通畅;经常练习,句子就熟练,这是人力。两者兼备,作品就精工;偏缺一方,作品就不精工。精工的作品能够流传,不精工的不能流传,古今都是一样。同年杨谨仲,世代为文儒,才华高而气质平和。书籍没有不读的,名胜没有不师法仰慕的。他爱好古代,像爱好美色一样,为文昼夜不停。清江设置郡治至今已有二百年,自二刘、三孔以来,文风一天天兴盛。谨仲从小就被前辈推重,未中进士时,乡里的英俊之士争相到门下受业。他的名声传遍四方,愿意与他交往的人很多,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尊敬礼遇他。他的品行和才艺都很优秀,尤其喜爱作诗。诗歌根本出于《六义》,深深沉浸在《诗经》和《楚辞》的传统中。从魏晋、隋唐直到本朝,凡是以诗歌成名的人,他往往都探究过他们的门径,追溯过他们的源流。大体说来,他学习杜少陵、苏文忠公。因此他的诗下笔之初秀丽,中年典雅,晚年宏放。长篇如江河澎湃,浩大得不可抵挡;短章如溪涧涟漪,清丽而可爱。他间或与宾客酬唱,诗作越多越奇。这不就是所谓天分、人力兼备而没有偏缺吗?他的几个孙子光祖等人已经汇集编成若干首,分为若干卷;门人高弟、韦宜州楫又捐出俸禄为他刊刻。它一定会流传无疑。谨仲名愿,五十多岁才入仕,一次任县主簿,两次任郡博士。朝廷曾经从车辂院起用他,他却上书请求退休,转任通直郎后在家居住多年。获赐绯衣、鱼袋,享年七十九岁,也不能说作诗会使人穷困。庆元戊午年正月。《王推官洋漫斋文集序》龙泉在庐陵郡西面,距离将近三百里,南边与横浦、义郴相接,不是四通八达的道路,游客很少到来。因此当地人安于本分、欲求不多;这里不是百货聚集之地,也没有富商大贾往来贸易,所以风俗淳厚而不混杂。唯独山幽水清,实在把秀美之气集中到当地百姓身上,他们往往忘却外界的仰慕,心志不分散,专心凭文章求取功名,几乎可以同各县争长。只是命运有通达和阻塞,所以做官有显达和失意,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英州推官王君名洋,字嘉谟,从小努力学习,负有俊逸的声名;年轻时在乡试中夺魁,大家都认为他应当直上九霄、抚治四海,然而命运同时势相违,困顿于科场,不能和乡里那些显达的人相同。不过他的学问日益丰富,笔力日益雄健,好比优秀的农夫既勤于开垦荒地,年成即使歉收,家中也不会挨饿;又像优秀的将领自有方略,即使多次遭遇意外,气势也不会衰减。他一生著述三十卷,名为《漫斋集》。他的儿子防、孙子三省把书囊带来给我看,我说:‘这是我故友的文章,读了好几天还不能放下。’他的诗赋丰赡繁丽,文集中的文章精密切实,诗话博雅,长短句清新,都能振发人的心志。至于古乐府十篇,直接推究本原,然后遣词立意,辨析‘兰’与‘蝇’两种说法,用心又深又周到,简直想要追及前代贤人。这样的作品本来就应当由一家传给一乡,再传播到其他地方,哪里只是供子孙收藏而已呢?那些士人显达还是不显达,又能增加或损失什么呢?防和三省拜谢说:‘请把这些话作为序。’于是我为他们作序。庆元戊午年九月十五日。
曾南夫提举文集序太和曾寅亮出曾祖常平使者遗文四十卷,属某爲之序。某伏读累日,而叹曰:「此吾先大父秦国公元符庚辰同年进士也,其何敢辞?」夫文亦多术矣,以要言之,学不富则辞不典,气不充则辞不壮,才不高则辞不赡。三者一有长焉,足以名家,况兼之乎?公自幼读书,五行俱下,稍长,徧抄经史传记,虽大寒暑,未尝辍。着六经语孟老子通论数千言,凡圣贤蕴奥,古今成败,无不究极,下至星辰歴数,皆爲之説。乡先生刘弇、韦明许可严甚,每谓「精博不可及」。其学何如也?政和三年,擢使益部,中贵人邓述市物无艺,不如意辄焚之。公防其害民十事,徽宗亟爲斥述。亷访王竦惧其并害已也,诬公失察典吏受赇,坐谪监当久之。上思其劲直,复起使两浙、湖南,滋不改其操。时禁旧学,颁新义,公作读资治通鉴诗百余言,卒章有「何当释书禁,新学破盲聋」之句,其气何如也?生才八年,赋白鹭诗:「云外洁临清流,中贪鱼鰕求人」,已骇伏。甫中第,苏文定公归自岭南,一见称其迈徃。尝登镇阳楼,慷慨作赋,欲追御防,拉稚川,睨燕山,眄井陉,驰太行,渉滹沲,其才又可知矣。虽官止议郎,年仅五十有五,而其文之典、之壮、之赡,皆有后之学者能熟复以观,知公爲不亡矣。公讳安强,字南夫,其父肃,字温夫。山谷黄公宰乡县,以清高处士目之。生四子,皆践儒科,仲安止着禾谱五卷,东坡苏公所爲赋秧马歌者,公乃其季也。庆元戊午十月己丑。
毛防萃洵文集序文者,才也;孝者,行也。全赋于天,鲜矣。制科时所重声名,世所贵天之与人,又加鲜焉。吉水毛洵子仁,具此四美,付与厚矣,而位止幕职,寿才三十有二,何其薄也?同邑曾三异无疑,博古乐善,悼其屈于百年之后,既裒遗文若干篇,又录名贤送行诗若干首,仍纂其事实,属予爲之序。余曰:贵爲公卿,而才行不称;寿至期頥,而名声无闻;生赫奕于一时,没寂寥于后世者,滔滔皆是也。子仁年虽夭,仕虽屯,而科名孝行,载于国史,垂于无穷。以此易彼,未知其孰爲厚,孰爲薄也?仁宗实录,天圣九年御试选人书判防萃科中者四人,举首李裕,尝歴理掾,故改大理寺丞,是谓京官。子仁而下,皆自主簿逓迁幕职,虽同得邑,犹选人也。其告身曰「承事郎」者,文散官也;「大理评事」者,试衔也。李焘仁甫长编,并以爲京官,则误矣。又其父子皆得余襄公爲之铭,父守窦,厥后倅歴三郡,卒于江东,当时吉州上其死孝,不知何爲系之窦州,实录既云然,仁甫遂从之。大抵考证之学,易差难精,亦在乎秉笔者审之而已。庆元四年十月具位周某序。
文忠集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三【平园续稿十三】宋 周必大 撰
序二
陆子履嵩山集序本朝文章至庆歴而盛,欧阳文忠公实主夏盟,学者一被品题,徃徃名世。当是时,陆公子履乃与文忠周旋舘阁,诗文徃复,相与至厚,其人抑可知已。惜乎仕宦不偶,防于朋党,起而复仆仆而复起,晚遇裕陵,自集贤脩撰守河中,召知审官东西院,方向于用则已老矣。君子每有不遇之叹焉。今其曾孙知龢于公既没百年之后,兵火抢攘之余,防搜博求,仅得遗文十有二卷,属予爲序,将刻而传之。予尝叹尹师鲁、苏子美、江隣几、梅圣俞、丁元珍皆着美名,负屈称与子履大畧相似,彼五贤者得文忠铭其藏,序其文,姓名铿轰炳耀,至今荡人耳目。独公以后死不得与于斯文,或者遂谓公生既不遇,其没又重不幸也。予曰不然,公当古文复兴时,文忠实与爲友,其出倅宿州,送以诗曰:「子履自少声名驰,落笔文章天下知。开怀吐胸不自疑,世路廹窄多穽机。髩毛零落风霜摧,十年江湖千首诗。」又曰:「一自苏梅闭九泉,始闻东頴播新篇。暮年酬唱尤多有,怕逄诗敌力难当,及敢期佳句报琅玕。」之句,是则公之生也已爲文忠所称道如此,尚何待于身后?其垂名不朽,亦岂下于五贤哉?予故表而出之。公讳经,字子履,洛阳人,故以《嵩山老人》名其集。庆元五年二月一日,少傅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周某具。
译《曾南夫提举文集序》太和人曾寅亮拿出曾祖常平使者的遗文四十卷,托我为它作序。我恭敬地读了多日,感叹说:‘这是我先祖秦国公在元符庚辰年同榜考中的进士,我怎么敢推辞呢?’文章的写作方法很多,概括地说,学问不丰富,文辞就不典雅;气势不充足,文辞就不雄壮;才华不高,文辞就不丰赡。三者只要有一项突出,就足以成为名家,何况三者兼备呢?曾公从小读书,一目数行;稍稍长大,便遍抄经史传记,即使严寒酷暑,也从未停下。著有《六经语孟老子通论》数千言,凡是圣贤深奥的义理、古今成败的道理,没有不穷究到底的,下至星辰历数,也都加以论说。乡里的先生刘弇、韦明许可他极严,经常说:‘精深广博,无人能及。’他的学问究竟怎样呢?政和三年,他被提拔为益部使者;宦官邓述采购物品没有限度,不合心意就烧毁。曾公列举他危害百姓的十件事,徽宗立即斥退邓述。廉访王竦害怕这件事也连累自己,诬陷曾公失察,接受属吏贿赂,因此获罪,被贬为监当官很久。皇帝想到他刚劲正直,又起用他出任两浙、湖南使者,他更加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当时禁止旧学,颁行新义,曾公作《读资治通鉴诗》一百多字,结尾有‘何当释书禁,新学破盲聋’的句子,他的气势又如何呢?他八岁时作《白鹭诗》说:‘云外洁临清流,中贪鱼鰕求人’,已经令人惊异佩服。刚中进士,苏文定公从岭南归来,一见他就称赞他的超迈。曾经登上镇阳楼,慷慨作赋,想要追赶御风,拉住稚川,斜视燕山,俯瞰井陉,驰骋太行,渡过滹沲;他的才华又可由此知道了。虽然官职只做到议郎,年仅五十五岁,但他的文章典雅、雄壮、丰赡,都足以让后世学者反复熟读观览,从而知道曾公并没有湮没。曾公名安强,字南夫;他的父亲名肃,字温夫。黄山谷公任乡县长官时,把他看作清高的处士。曾公生有四个儿子,都通过儒学科举入仕;仲安只著有《禾谱》五卷,苏东坡曾为此作《秧马歌》;曾公是四兄弟中最小的一个。庆元戊午年十月己丑。《毛防萃洵文集序》文章体现才华,孝行体现品行;天生兼具这两方面的人很少。制科考试时所看重的是声名,世人所珍视的,是上天赋予的才华和人为修养;兼具这四种美德的人更加少见。吉水人毛洵,字子仁,具备这四种美德,可说是上天赋予他很厚了,然而官位只做到幕职,寿命才三十二岁,这又多么薄命啊?同邑曾三异,字无疑,博古而乐善,哀悼毛洵在百年之后受到屈抑,已经汇集他的遗文若干篇,又记录名贤送行诗若干首,并编纂他的事迹,托我作序。我说:富贵做到公卿而才德不相称,寿命达到期颐而声名无人知晓,活着时一时显赫,死后在后世寂寂无闻的人,到处都是。子仁年虽早夭,仕途虽困顿,但他的科举名次和孝行都载入国史,流传无穷。用这些来交换那些东西,我不知道究竟谁算厚、谁算薄。仁宗实录记载,天圣九年,御试选人,书判防萃科中有四人,第一名李裕曾任理掾,所以改任大理寺丞,这才称为京官。子仁以下的人,都从主簿逐级升为幕职,虽然同样获得县邑,仍属于选人。他的告身称‘承事郎’,这是文散官;称‘大理评事’,这是试衔。李焘《仁甫长编》都把他当作京官,这是错误的。此外,他父子二人的墓志都由余襄公撰写。父亲任窦州知州,后来任三郡通判,死在江东;当时吉州上报说他死于孝行,不知为什么却把他系在窦州,实录既然这样记载,仁甫于是也沿用了它。总的说来,考证之学容易出错而难以精密,关键只在于执笔的人是否审慎罢了。庆元四年十月,具位周某作序。《文忠集》卷五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三【平园续稿十三】。宋代周必大撰写。序二。《陆子履嵩山集序》本朝文章到庆历年间兴盛起来,欧阳文忠公实际上主持文坛盟会;学者一经得到他的品评,往往就能名闻一世。当时陆公子履正与文忠公在馆阁中交往,诗文互相酬答,关系非常深厚,由此也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可惜他做官不得志,受到朋党牵连,起用后又屡屡奔波,罢免后又再度起用;晚年遇到裕陵,从集贤修撰出任河中太守,又被召回掌管审官东西院,正要得到重用时却已经老了。君子们常常为他的怀才不遇而叹息。如今他的曾孙知龢,在陆公去世一百年以后、兵火纷乱之余,广泛搜求,仅得到遗文十二卷,托我作序,将要刊刻流传。我曾感叹,尹师鲁、苏子美、江邻几、梅圣俞、丁元珍都留下了美名,所受的委屈同子履大致相似;那五位贤人得到文忠公为他们撰写墓志、为他们的文章作序,姓名声誉铿锵显赫,直到今天仍震荡人们的耳目。唯独陆公死得较晚,不能参与这些文章,有人或许因此说,他生前已经不得志,死后又遭遇更大的不幸。我说不是这样。陆公正逢古文复兴之时,文忠公确实和他是朋友;他出任宿州通判时,文忠公送给他一首诗说:‘子履从小声名远播,落笔作文天下皆知。敞开心胸吐露胸中所想,毫不自疑;世路逼仄狭窄,充满陷阱机关。鬓发零落,被风霜摧残;十年漂泊江湖,写成千首诗。’又说:‘自从苏轼、梅尧臣相继去世,才听说东颍传播新的篇章。晚年酬唱尤其多,只怕遇到诗歌对手,力量难以抵挡,哪里还敢期待用佳句来报答美玉。’这些诗句说明,陆公在世时已经得到文忠公这样的称道,又何必等待身后呢?他流传不朽的声名,难道会比五位贤人低吗?所以我特意表彰并说明这一点。陆公名经,字子履,是洛阳人,因此用《嵩山老人》作为集名。庆元五年二月一日,少傅、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周某具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