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八【省斋文藁十八】
跋喻子材樗帖喻公子材,邃于经学,敏于词艺。绍兴初,馆阁多俊杰,视题名可考也。乾道壬辰,予自小宗伯奉祠,过无锡。子才老矣,用两夫肩舆迎劳于途,议论纚纚,使人听之忘倦。其谓自天子至庻人,皆有朋友。三代而上,每措之父子兄弟之间,后世此道殊废。予至今绅书之。汪季路,其外孙也,出示公道遗墨,因题其后。
跋刘器之帖淳熈七年夏,连州守臣顿首上尚书,谨按国史,谏大夫刘安世秉谊据正,国之宝臣,不幸官未应谥,其曽孙孝骞尝贡本州,累援邹浩、苏轼特谥故事以为请,守臣不敢闻,顿首上尚书。六月丁酉,制曰:“下礼部。”礼部下太常,太常博士宋之瑞议,以“虑国忘家曰忠,德行不爽曰定”,易安世之名。九月甲戌,复上尚书。丞相臣雄、参知政事臣良臣臣某奏,临安行宫制曰:“可。”明年,考功郎章森覆谥议同。十二月戌申,始诏有司告其第。于是天子旌嘉遗直之德,意忠定公死而不朽之令名,暴白于天下。孝骞念祖之志伸矣。他日,出公二手帖,泣而言曰:“曽祖在窜斥中,母亡子夭,患难极矣,而应之犹能逾岭迎奠。今正论既伸,褒锡美谥,而先父徃嵗贬死于连,未克归▯,乃无哀王孙者。”某闻而怜之,为孝骞言:“孔君严节,度岭海人士,落南不能归,与流徙之胄百余族咸受其赐。今广帅采若,转运防叔,提举廷玉,暨连守昌君,皆尚友古人,乐善无厌,苐持二帖造焉,必将念元祐之故家,赓唐贤之惠政。孝骞其何虑?”十一年八月十日。跋尤延之家藏苏子美四时歌真迹。同时则妬贤嫉能,异世乃哀穷悼屈,古今殆一律也。使刘元瑜辈见子美词翰于百年之后,则所谓一网之举,安知不转为什袭之藏乎?淳熈甲辰十二月三日跋,喻仲迁所藏苏黄门翰林诏草《答韩仪公辞免同知密院诏》。国朝内制,非一种吏具。检徃徃列旧作于前,今犹如此。别号“屏风儿”。某顷跋汪氏所藏王岐公《谢承防学士表》,并及陶翰林“依本葫芦”之语,正谓是也。按《元丰杂压》,“同知密院”虽在丞辖之下,然二府迭居,固不计此。韩仪公实自左丞除授,岂应取序进加等之人以为式?吏辈刻舟记剑,当发苏公之一笑。淳熈甲辰十二月中澣。
跋苏氏藏太宗御笔及谢表臣尝观参知政事易简之子耆续《翰林志》,载其父既具状谢宸翰之赐,仍面奏辞字従舌,乃是正文,并检虞世南书者辞字进呈。太宗皇帝大悦曰:「非卿博识,朕以为误矣。」苏氏《寳藏》此轴垂二百年,而臣始得寓目,谨録其事附卷末,使来者有考焉。淳熈甲辰十二月二十二日
跋严汝翼所藏张丞相诗诗律清逺,有乐道忧世之心;笔法妍楷,无震矜怠惰之容。观此,则忠献公气象畧可想矣。严君既亲薰而炙之,宜为佳士。今改秩宰茶陵,足行所学,尚其勉旃。某亦公年家子也,故敢附名卷末。淳熈乙巳二月上澣。
跋东坡代张文定公上书东坡代张文定公上书,葢熙宁十年也。其后为公墓碑,明载“老臣死见先帝,有以借口”之语。然则书虽成于坡手,而意防必出于公,不然何其危言至是耶?神庙时可谓邦有道矣。此藁比集本减数句,改数字,当以集为正。真迹今藏防稽薛氏,而同郡石氏安摹刻之。淳熈十二年二月清明节。
译题跋喻子材的樗帖。喻公子材,精通经学,敏于辞章。绍兴初年,馆阁中多有俊杰,查看题名便可以考见。乾道壬辰年,我从小宗伯任上奉祠经过无锡。子材已经老了,却用两个人抬轿到路上迎接我,议论滔滔不绝,使人听着忘记疲倦。他说,从天子到庶人,都有朋友;三代以前,常常把朋友之道施行在父子、兄弟之间,后世这种道理却大为废弃。我至今还把这些话写在绅带上。汪季路是他的外孙,拿出喻公遗留下来的墨迹给我看,因此题写在后面。题跋刘器之的帖。淳熙七年夏,连州守臣叩首上奏尚书:谨按国史,谏大夫刘安世守持正义、据守正道,是国家的宝贵大臣;不幸在任时尚未得到应有的谥号。他的曾孙刘孝骞曾在本州贡举,多次援引邹浩、苏轼特赐谥号的旧例请求,而守臣不敢不上报,叩首奏呈尚书。六月丁酉,诏令说:“交礼部办理。”礼部下交太常,太常博士宋之瑞议定,以“忧虑国事而忘却家庭叫作忠,德行没有差失叫作定”为谥义,改定刘安世的谥名。九月甲戌,又上奏尚书。丞相臣雄、参知政事臣良臣、臣某上奏,临安行宫下诏说:“可以。”第二年,考功郎章森复核谥议,意见相同。十二月戊申,才下诏让有关官员到刘安世家中宣告。于是天子表彰嘉奖他遗留下来的正直品德,使忠定公即使死去也不朽的美名昭示天下。孝骞追念祖先的愿望实现了。后来,他拿出刘公亲笔写的两帖,哭着说:“曾祖父被贬谪放逐期间,母亲去世,儿子夭折,灾患已经到了极点,可是他仍能翻越山岭去迎接祭奠。如今正直的议论已经得到伸张,朝廷又褒奖赐予美谥;但我的父亲往年被贬,死在连州,未能将遗体运回安葬,竟没有人为这位遗孤哀怜。”我听后很怜悯他,便对孝骞说:“孔君严守节操,估计岭海间的士人,流落南方而不能归还的,以及被流放者的后代一百多个家族,都蒙受了他的恩惠。如今广帅采若、转运防叔、提举廷玉,以及连州守昌君,都崇尚友爱古人,乐于行善而不知满足。你只管拿着这两帖去拜访他们,他们一定会念及元祐旧臣之家,继续施行唐代贤臣的惠政。孝骞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十一年八月十日。题跋尤延之家收藏的苏子美《四时歌》真迹。同一时代的人就嫉妒贤能,处在不同的时代却哀怜困穷、悼念屈辱,古今大概都是同一个规律。假使刘元瑜之流在百年之后看见子美的词翰,那么所谓“一网打尽”的举动,哪里知道不会反而变成层层珍藏的宝物呢?淳熙甲辰十二月三日题跋。本朝的内制诏书,不是由一种固定的官吏撰写的。负责检校的人往往把旧作列在前面,如今仍然如此,别号叫“屏风儿”。我不久前题跋汪氏收藏的王岐公《谢承乞学士表》,并提到陶翰林“依照旧本,葫芦画瓢”的话,正是说这种情况。考察《元丰杂压》,同知枢密院虽然在宰执之下,然而中书、枢密二府轮流居任,本来不应计较这一点。韩仪公实际上是从左丞直接除授的,怎么能拿按照次序升迁、逐级加等的人作为格式呢?这些吏员刻舟求剑,应该会引起苏公一笑。淳熙甲辰十二月中旬。题跋苏氏收藏的太宗御笔及谢表。我曾看过参知政事易简的儿子易耆续写的《翰林志》,其中记载:他的父亲写好奏状谢恩,感谢皇帝赐给御笔,仍然当面奏请,说“辞”字应当从“舌”旁,这是正文;他还查验虞世南的书法,把“辞”字呈进。宋太宗皇帝大为喜悦,说:“若不是你博学多识,朕还以为是写错了呢。”苏氏《宝藏》收藏这幅字轴将近二百年,如今我才得以寓目,谨把这件事记录在卷末,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淳熙甲辰十二月二十二日。题跋严汝翼所收藏的张丞相诗。诗的格律清新高远,有以道自乐、忧虑世事的胸怀;书法秀美端正,没有自负炫耀和懈怠懒散的神态。由此看来,大略可以想见忠献公的气象了。严君既然亲自受到他的熏陶,应该成为优秀之士。如今改任秩官,出任茶陵宰,可以施行自己的学问,希望你努力前进。我也是忠献公的年家子弟,所以敢于把名字附在卷末。淳熙乙巳二月上旬。题跋东坡代张文定公所写的上书。东坡代张文定公所写的上书,大概作于熙宁十年。后来他为张公撰写墓碑,清楚记载“老臣死后见到先帝,也有话可以辩解”的话。既然如此,这篇上书虽然出自苏轼之手,但其中的意旨恐怕一定出自张公;否则,言辞为什么会危切到这种程度呢?神宗在位时,可以说国家是有道的了。这份稿本比文集本少了几句,并改动了几个字,应当以文集本为正。真迹如今收藏在会稽薛氏家中,同郡石氏曾摹刻它。淳熙十二年二月清明节。
跋蒋頴叔枢府日记蒋魏公元符三年春,自西帅再入翰林。四月,擢贰西枢。明年,改元靖国,七月,升知院事。又明年,改崇宁,十月,以观文知杭州。在政府二年有半,此其日记也。延之所以谓廋词者,如以祐陵为乘舆之乘,葢恊律令第十卷两指曽子宣为淮西,岂非以为其谪亳祠耶?然九域志亳▯淮东,不应言西也。淳熈十二年九月晦。题陈去非帖绍兴乙亥嵗,某初仕。王畿陈公之子本之为郎,为监家藏手泽甚冨。每休务,辄求观竟日。今逾三十年,本之之子仁和宰复示此轴。前辈翰墨,愈久则愈可敬。而本之墓木已拱,又可叹也。淳熈丙午二月十三日题陈去非谢御书等帖光武中兴,诛战不遑启处,然犹投戈讲艺,息马论道。樊凖在汉,以为美谈。恭惟光尭皇帝,拨乱于绍兴之初,维时陈公,周旋两制,遂践政地。观此奏藁,知君臣讲艺,犹光武也。论道细防之上,恨不得而闻之。淳熈十三年三月十一日题彭仲衡家东坡书黄庭内景经石刻。集古録》有《黄庭经》二篇,不著书人姓名,其字亦止于不俗。一为六一先生所取,而殿中丞裴造好古君子之名,遂得附见。今武冈主簿彭铨仲衡收《黄庭内景》石刻,盖东坡书也。重以頴宾山谷之诗,李龙眠之画,视《集古所録,自当过之。所谓好古君子,固应无歉于裴,独鄙言不足行逺,为可愧耳。淳熈丙午四月二十日题刘丞相沆拜相制一纪之间,三题此告。嵗月逾迈,而功业无闻,愧叹久之。淳熈十三年五月十七日。题刘丞相沆追封兖国公制右元丰三年刘丞相追封兖国公制,典重简尉,字画绫纸皆浑厚,亦可想当时气象矣。初,至和中,公与文冨并相,王文安为参贰,尝同议立储。逮元丰褒典之行,文冨皆在,独公已薨。魏泰《东轩笔録》所记嵗月位序存亡,皆差谬,小说固难信也。淳熈丙午五月十七日
题冨郑公与刘丞相沆书庐陵刘公至和二年实在相位,冨文忠书。盖是嵗正月,方以观文守河阳;二月,即拜宣徽使判。闰六月,遂与刘公并位。当时谓公素厚,文忠力破朋党之説,致仁祖信任不疑。合观书辞,信而有徴。偶非亲笔,但书名耳。淳熈丙午五月十八日
跋临江军廖节妇碑临江廖节妇以死卫姑,不辱于贼,郡人戸知之。二千石屡以状上尚书,辄复报闻。其子士元恳请不已,迄未获旌嘉之命。盖国家凡肆大▯,必曰义夫、节妇、孝子、顺孙,长吏常切存恤,事状显著,具名以闻。又曰忠臣、孝子坟墓所在,州县量加封防,曽被旌表,依式重立。由前之说专主生存,故死节如廖有所不及;由后之说虽主于死,然止云忠臣、孝子,故节妇复在所遗。此有司具敕条,时以例相承,未之思耳。他日能详着之,则廖必预褒典,而士元之志庻其伸乎?淳熈丙午五月辛巳
跋郑景望诗卷言学道者,薄词章,近世则然。景望龙图,通经笃行,见谓儒宗,而其诗句乃绰有晋唐名胜之遗风,胸中所养,亦可知矣。自其云亡,不特永嘉学者深惜之,中外士大夫皆惜之,而予以旧交尝僚,尤惜之。淳熈十三年十月十日
题宋景文公家书前辈谓文章当如作家书,今观景文公家书,皆成文章,是固一理也。淳熈丁未二月二十三日题宋元宪公表藁元宪公表藁辞理精粹,真行灿然。今盖百五十余年矣,明牕三复,如见其人。淳熈十四年二十三日。题洪景卢所藏王摩诘山水自崇宁兴画学,名笔间出。有赐紫待诏高克明者,颇得摩诘用笔意,当时甚重之。今已不克致,况唐朝真迹乎?淳熈丁未八月八日,过史院,翰林洪公景卢出示此轴,辄记其后。
译题跋蒋颍叔枢府日记。蒋魏公在元符三年春天,从西部帅任再次进入翰林。四月,升任西枢副职。第二年改元靖国,七月,升任知枢密院事。又过一年改元崇宁,十月,以观文殿学士身份任杭州知州。他在政府任职二年半,这就是他的日记。延之所说的“隐语”,例如把祐陵解释为车舆的“乘”,大概是合于律令第十卷所说的;又指曾布为淮西,难道是因为把他看作被贬到亳州主管祠观的人吗?然而《九域志》说亳州隶属淮东,不应当说是淮西。淳熙十二年九月末。题陈去非的帖。绍兴乙亥年,我刚开始做官。王畿陈公的儿子本之任郎官,负责看守家藏手泽,收藏十分丰富。每当公务休息,总是请求观看,一看就是一整天。如今已经过了三十多年,本之的儿子仁和县令又拿出这幅字轴给我看。前辈的翰墨,时间越久越令人敬仰。而本之墓上的树已经合抱,又令人感叹。淳熙丙午二月十三日。题陈去非谢御书等帖。光武中兴时,忙于征战,无暇安居,可是仍然能够放下武器讲习经艺,停下战马讨论道理。樊准在汉代把这件事当作美谈。恭敬地想,光尧皇帝在绍兴初年平定乱局,当时陈公在两制之间周旋,后来终于进入执政之地。看这份奏稿,便知道君臣讲习经艺,也像光武那样。至于在细微处讨论道理的情形,遗憾不能亲耳听到。淳熙十三年三月十一日。题彭仲衡家收藏的东坡书写《黄庭内景经》的石刻。《集古录》中有《黄庭经》两篇,不记载作者姓名,书法也只是达到不俗的程度。其中一篇被六一先生选取,因此殿中丞裴造获得了好古君子的名声,也得以附带见于记载。如今武冈主簿彭铨仲衡收藏《黄庭内景经》石刻,大概是东坡所书。又加上颖滨、山谷的诗,李龙眠的画,与《集古录》所记相比,自然应当胜过它。所谓好古君子,本来应当不比裴造逊色,只是我的拙劣言辞不足以流传久远,才是惭愧。淳熙丙午四月二十日。题刘丞相沆拜相制。十二年之间,三次题写这篇诏告。岁月已经过去很久,而功业没有留下什么声名,惭愧叹息了很久。淳熙十三年五月十七日。题刘丞相沆追封兖国公制。右边是元丰三年追封刘丞相为兖国公的诏制,典雅庄重而简洁端正,字画和绫纸都浑厚,也可以由此想见当时的气象。当初至和年间,刘公与文富一同任宰相,王文安任参知政事,曾共同商议册立太子。到了元丰举行褒奖典礼时,文富都还在世,唯独刘公已经去世。魏泰《东轩笔录》所记的年月、职位次序和人物存亡,都有差错,小说一类的书本来就难以全信。淳熙丙午五月十七日。题富郑公给刘丞相沆的书信。庐陵刘公在至和二年确实任宰相,富文忠写了这封信。这一年正月,他刚以观文殿学士身份任河阳知州;二月,就被任命为宣徽使、判官。闰六月,便与刘公同列宰相。当时人说刘公一向厚重,富文忠竭力驳斥朋党之说,使仁宗信任他而毫不怀疑。合起来看信中的措辞,确实可信而且有证据。偶然这并非富公亲笔,只是署了他的名字。淳熙丙午五月十八日。题跋临江军廖节妇碑。临江廖氏节妇以死守护婆母,不受贼人侮辱,郡中人家家户户都知道这件事。郡守多次把情况上报尚书,却总是只得到“知道了”的回复。她的儿子士元恳切请求不止,到最后仍未得到旌表嘉奖的命令。国家规定,凡是举行大赦,必定要说到义夫、节妇、孝子、顺孙,长官应当经常切实加以存恤;事迹显著的,要具列姓名上报。又说忠臣、孝子的坟墓所在地,州县应酌情加以封护;曾经受到旌表的,依照规定重新树立碑表。前一条专门针对生者,所以像廖氏这样以死守节的人便没有涉及;后一条虽然针对死者,却只说忠臣、孝子,所以节妇又被遗漏了。这是有关部门只按敕令条文办事,平时沿袭旧例,没有加以思考。以后如果能详细著明这一点,廖氏一定可以列入褒奖典礼,而士元的愿望或许也能实现了。淳熙丙午五月辛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题跋郑景望的诗卷。讲求学问、道德的人轻视辞章,近世确实如此。景望龙图精通经学,行为笃实,被称为儒学宗师;然而他的诗句却很有晋唐名家佳作的遗风,他胸中所涵养的境界,也由此可以知道了。自从他去世以来,不只是永嘉的学者深感惋惜,中外士大夫都感到惋惜;而我因为与他旧日交往,又曾同僚共事,尤其惋惜。淳熙十三年十月十日。题宋景文公家书。前辈说,文章应当像写家书一样自然。如今看景文公的家书,全都写成了文章,这本来就是同一个道理。淳熙丁未二月二十三日。题宋元宪公表稿。元宪公的表稿,文辞义理精粹,楷书、行书都灿然可观。如今大概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在明亮的窗下反复阅读,仿佛见到了他本人。淳熙十四年二十三日。题洪景卢所收藏的王摩诘山水画。自从崇宁年间兴办画学以来,名家画笔间或出现。有一位获赐紫衣、任待诏的高克明,很能领会王摩诘用笔的意味,当时人十分看重他。如今已经不能招致这样的人才,何况唐朝的真迹呢?淳熙丁未八月八日,经过史院时,翰林洪公景卢拿出这幅画轴给我看,我便在后面记下这些话。
跋韩子苍诗送刘童子归庐陵刘童子七嵗能诵书,部使者闻诸朝。既至京师,防更制,不果试。其归也,以二小诗送之:「七嵗澜翻数万言,饥鹰引子望腾骞。时平不用甘罗辈,寂寞提书归故园。」「不作西京童子郎,时人已自识黄芗。还家更诵五千卷,十八重来谊太常。」庐陵刘童子,眉宇秀发,音吐琅然。试六经、语、孟、左氏传于太学,覆试于中书,其诵如流。此外,犹记他文数万言。縁更制,不复尽试,才免文解而归。乃父求诗送行,属光尧防言不能文,姑録韩子苍二絶句以示之,尚有味于卒章。淳熈丁未十二月日,某书。题《向芗林家所藏山谷书南华玉篇》黄庭外景一篇,世传魏晋时道家者流所作。自王逸少以来,高人胜士皆喜书之。此三十六篇乃其义防,名曰内景,盖养生之枢要也。芗林居士藏山谷先生所书,有年数矣。其孙士虎逺以相示,笔势秀杰,何待称赞。惟所用字较光尧皇帝赐宁寿观本差颇多,如首句「虚皇尊」今作「虚皇前」,末句「此其文」今作「此真文」,皆当以御书本为正。淳熈十五年二月旦日题汪达季路所藏墨迹三轴右东坡祭范蜀公文藁。所获皆贤后作,所得灿如长庚。后作灿焉,谁复举之?后作似之,盖种自应获。既喻求贤,孰若得字之广大也?前已用,今如星辰,不必又云灿如长庚。改用灿焉,则语徤而意足以举为似。大率类此,学者因前辈著作而观其所改定,思过半矣。淳熈戊申年三月壬寅,东里周某敬观于太庙之斋庐。李西台、吾家膳部、石曼卿、钟离景伯,皆中原以书名者;朱希真、尹彦明,又皆南渡名胜。季路藏此帖,可谓好事矣。题蘓季真家所藏东坡墨迹陆宣公为忠州别驾,避谤不著书,又以地多瘴疠,抄集騐方五十卷,寓爱人利物之心。文忠苏公手书药法,亦在琼州别驾时,其用意一也。淳熈戊申三月十七日,元祐六年夏,坡公既作《聪闻复字序》,后三年春在武定,复和其见寄诗,有“前生同社”之语。又后七年,当靖国辛巳,盖公梦奠嵗也,犹赠诗僧道通诗云:“雄豪而妙,苦而腴,只有琴聪与蜜殊。”其爱之重之如此。淳熈戊申三月,与洪景卢同以永思陵使事留泰宁寺,获观。文忠公在翰林,两因答臣僚辞免,有所论奏。其乞许安焘辞转官,见《内制集》。当时真迹未知存否,兹其一也。苏氏宜世寳之。淳熈戊申四月六日,东里周某书而归之。公元孙朴。题王乐道帖右王文恪公与许州属吏帖,五世孙佐之出以相示,且曰:“秘阁有公文集三十卷,惟奏议散佚不存。”予告之云:“公事仁宗为台谏,事神庙为中丞,其论奏甚多,国史本传已载大畧。当是时,虽名臣比肩于朝,然是非元不相掩。如劾陈升之,则及史昭;锡之兄言郭逵,则云文彦博之走;史范仲淹之防儿,又谓韩魏公久专国政,君弱臣强,乞行罢退。一夕疏吴长文之罪至数千言,皆见于司马温公《治平斋记》。欲不焚稿,得乎?”佐之因请题其后。淳熈十五年四月八日题范太史家所藏帖儒者病乎寡要,实録牵于多爱,自太史公已然,况余人乎?眉山李仁甫谓:“近则事详,逺则事略,不当以繁省论文。”其言美矣。故《续通鉴长编》多采近世士大夫所着,如曽子宣日记之偏,王定国甲申録之妄,咸有取焉。若得如范公者相与商度而斧藻之,又善之善也。淳熈戊申十月十八日右嘉祐六年春,知举翰林王公、范公,中丞黄公贡闱唱酬一卷。幅纸聨书,则物无费;随手涂改,则情甚真。至于宫商相宣,金石谐和,览者自可玩味于词翰之表。太史公有云:“假令晏子而存,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近时张浮休题诸公与尹师鲁帖,乃谓:“假使皆无恙,安得比肩踵门而过?”我夫贤者可従而不可致。太史公言之,盖窃有取,而未敢以芸叟为然也。
跋向氏邵康节手写陶靖节诗康节先生蕴先天经世之学,頋独手抄靖节诗集,是岂专取词章哉?盖慕其知道也。宣和末,临汉曽纮谓旧本读《山海经》诗,「刑夭无千嵗」当作「刑夭舞干戚」。某初喜其援证甚明,已而再味前篇专咏夸父事,则次篇亦当专咏精卫,不应旁及他兽。今观康节只従旧本,则纮言似未可凭矣。开嵗倐五十,或作五日。近嵗祁寛谓五十则与辛丑不合,今康节直作五日,尚何疑焉?淳熈己酉重明节,舟次临江,芗林向公之孙士虎出示此轴,因表而出之。跋临江守潘焘所收蔡君谟写韩文三箴。蔡忠惠公书为本朝第一,苏文忠公言之矣,谁敢改评?至于因笔之正,而知公心之正,不在此三箴乎?淳熈己酉重明节。
译题跋韩子苍送刘童子归庐陵的诗。刘童子七岁就能诵读书籍,部使者听说后上报朝廷。他到了京师,正赶上更改制度,终于没有能够应试。他回去时,韩子苍用两首小诗送他:“七岁便能滔滔背诵数万言,像饥鹰带着幼鹰,盼望腾飞高举。时世太平,不用甘罗一类的少年才士,寂寞地带着书回到故园。”“不做西京的童子郎,当时人们已经自行认识黄香。回家后再诵读五千卷书,十八岁时重新来京,拜见太常。” 庐陵刘童子,眉目秀美,神采焕发,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他在太学试读《六经》《论语》《孟子》和《左氏传》,又在中书省复试,背诵起来流利如水。除此之外,我还记得他背诵了其他文章数万言。因为制度更改,不再全部考试,只取得了免除文解的资格便回去了。他的父亲请求作诗送行,托我说,光尧皇帝命我不能写文章,姑且抄录韩子苍的两首绝句给他看,其中最后一章很有意味。淳熙丁未十二月某日,某人书写。题《向芗林家收藏的山谷书写〈南华玉篇〉》。《黄庭外景》一篇,世传是魏晋时期道家一流人物所作。自从王逸少以来,高人名士都喜欢书写它。这三十六篇是它的义理纲要,名叫《内景》,大概是养生的关键要旨。芗林居士收藏山谷先生所书的本子,已经有好些年了。他的孙子士虎从远处拿来给我看,笔势秀美遒劲,哪里还需要称赞!只是其中所用的字,与光尧皇帝赐给宁寿观的本子相比,差别颇多。例如开头“虚皇尊”,今本写作“虚皇前”;末句“此其文”,今本写作“此真文”,都应当以御书本为正确。淳熙十五年二月初一日。题汪达、季路所收藏的三轴墨迹。右边是东坡所写的《祭范蜀公文》稿本。后来所得到的作品都是贤者的后作,所得的文章灿烂如长庚星。后来的作品已经灿烂了,还有谁会再举出它呢?后来的作品似乎与前作相同,大概是种什么就应当收获什么。既然已经用“求贤”来作比喻,哪里比得上说文字的广大呢?前面已经用过“灿如长庚”,这里再说便不必了。改用“灿焉”,语言强劲而意味充足,也足以说明它与前作相似。大体都像这样,学者因前辈的著作而观察他们怎样修改定稿,就能领会大半了。淳熙戊申年三月壬寅,东里周某在太庙斋庐恭敬观看。李西台、我家膳部、石曼卿、钟离景伯,都是中原以书法著名的人;朱希真、尹彦明,又都是南渡后的名士。季路收藏这些字帖,可以说是喜好收藏古物的人了。题苏季真家收藏的东坡墨迹。陆宣公任忠州别驾时,为避开诽谤而不著书,又因为当地瘴疠很多,抄集验方五十卷,寄托了爱护百姓、使万物受益的心意。文忠苏公亲手书写药方,也是在琼州任别驾时,他的用意与陆宣公相同。淳熙戊申三月十七日。元祐六年夏,东坡公已经写了《聪闻复字序》,三年后的春天在武定,又应和他寄来的诗,其中有“前生同社”的话。又过了七年,到靖国辛巳年,正是东坡公梦中受奠的那一年,他还赠诗给僧人道通说:“雄豪而奇妙,苦涩而丰腴,只有琴聪和蜜糖不同。”他喜爱、珍重它到了这种程度。淳熙戊申三月,我与洪景卢一同因奉命办理永思陵事务而留在泰宁寺,有幸看到这件墨迹。文忠公任翰林时,两次因答复臣僚辞免而有所论奏。他请求准许安焘辞去转官之事,见于《内制集》。当时真迹不知道是否还存在,这就是其中一件。苏氏应当世代珍藏它。淳熙戊申四月六日,东里周某书写后归还给苏公的元孙苏朴。题王乐道帖。右边是王文恪公写给许州属吏的帖,五世孙王佐之拿出来给我看,并且说:“秘阁有公的文集三十卷,只有奏议散失不存。”我告诉他说:“王公侍奉仁宗时任台谏官,侍奉神宗时任御史中丞,他的论奏很多,国史本传已经记载了大略。当时虽然名臣并肩在朝,然而是非本来不会彼此遮掩。例如弹劾陈升之,就牵涉史昭;弹劾他弟弟锡之议论郭逵,就说到文彦博逃走;弹劾史范仲淹的儿子,又说韩魏公长久专擅国政,君弱臣强,请求将他罢退。有一夜上疏论吴长文的罪,竟有数千言,这些都见于司马温公《治平斋记》。想要不烧掉稿子,做得到吗?”王佐之于是请求我在帖后题写。淳熙十五年四月八日。题范太史家收藏的帖。儒者的弊病在于缺少要旨,实录又受拘于过多的偏爱;从太史公时就已经如此,何况其他人呢?眉山李仁甫说:“近处的事情记得详细,远处的事情记得简略,不应当以繁简来评论文章。”这话说得很好。因此《续资治通鉴长编》大量采录近世士大夫所著的文字,如曾子宣日记中的偏颇、王定国《甲申录》中的荒诞,也都加以采择。如果能得到像范公这样的人与他共同商量斟酌、删改润色,那就更是好上加好了。淳熙戊申十月十八日。右边是嘉祐六年春,知举翰林王公、范公与中丞黄公在贡院唱和的一卷诗。纸幅不大而联名书写,说明没有浪费物力;随手涂改,说明感情十分真切。至于宫调声律彼此协调,金石之声和谐悦耳,观看的人自然可以在文字书法之外细细玩味。太史公说过:“假如晏子还活着,即使我只能替他执鞭驾车,也是我所欣喜、所仰慕的。”近来张浮休题写诸公给尹师鲁的帖,却说:“假使他们都还健在,哪里能够并肩登门拜访他们呢?”我以为贤者可以追随,却不可以强求他们来到身边。太史公这样说,我私下有所取法,却不敢认同芸叟的说法。题跋向氏所收藏的邵康节手写陶靖节诗。康节先生蕴含着先天、经世的学问,却唯独亲手抄写靖节诗集,难道只是专门取法辞章吗?大概是仰慕陶靖节懂得大道。宣和末年,临汉曾纮说,旧本《读〈山海经〉》诗中“刑夭无千岁”应当作“刑夭舞干戚”。我起初很喜欢他的引证十分明白,后来再次玩味前一篇专门吟咏夸父的事,那么下一篇也应当专门吟咏精卫,不应旁及其他禽兽。如今看邵康节只依从旧本,可见曾纮的话似乎不能凭信。开年忽然是五十,或许应作“五日”。近年祁宽说作“五十”便与辛丑不合,如今邵康节直写作“五日”,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淳熙己酉重明节,船停临江时,芗林向公的孙子士虎拿出这幅字轴给我看,因此表明并刊出其中的文字。题跋临江守潘焘所收藏的蔡君谟书写韩文《三箴》。蔡忠惠公的书法是本朝第一,苏文忠公已经这样说过了,谁敢更改评价?至于从笔法端正而知道他的内心端正,不正在这三篇箴言中吗?淳熙己酉重明节。
跋彭惟孝求志堂记夫子之门,升堂入室者众矣。隐居求志,犹云未见其人。盖非伯夷、叔齐莫能当也。太和彭氏筑堂,而是之名,以似以续,今三世矣。至于孝求,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复形于名字之间,则其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淳熈己酉十二月十三日
跋吕居仁帖紫薇舎人吕十一丈,在政和初,春秋鼎盛,且方崇尚王氏学,以苏黄为异端,而手书立身、为学、作文之法,乃如此。其师友渊源,固有所自,而特立独行之操,谁能及之?近世谓以诗名家,是殆见其善者机耶?嗣孙祖平,力绍家学,逺示此轴,叹仰之余,辄附名于后。充之老人,姓唐,讳广仁,丞国讳枋,盖真宗朝参政安仁之后,仲长之子也。绍熈元年正月二十五日。
跋临江军任诏盘园高风堂记清江,江西一支郡耳。而士大夫未至者,必问向氏芗林如何,任氏盘园如何。其至则未有不朝芗林而夕盘园也。夫园林胜槩,所在不乏,何独二氏擅名如此?非以其人之可贵与?惟向公伯共,早従前辈游,旋受知高庙,周旋中外,事业显著。芗林泛宅,又形宸翰。盛年挂冠而归,迄备洪范之五福,其可贵固宜。任侯子严,出于名家,自少年已负隽声,下笔辄数百言。位官所至,辨治盖尝亲炙向公,不但慕蔺相如于后世也。惟其才高志大,不肯少下人,以是屡起屡仆。在官之日少,闲居之日多。敛藏智略,尽力斯园,殆与芗林为鸿雁行。数上书致仕,予顷在榻前明言其才,愿勿听所请,仍畀祠禄,待他日之用。天子然之,而侯必欲希踪向公,恳请勿已。后二年竟伸其志,是可贵也。郡人南安太守章君茂献,尝作《高风堂记》,诵侯之美,识者韪之。予自念知侯久,而畴昔荐进不力,是一可愧。叨尘过分,未能如侯之纳禄,是二可愧。四十年间徃来不可计,而才芜思涸,曽无一语形容园中之胜,发扬主人之善,是三可愧。因茂献之记,姑自志其过云。绍熈改元二月既望。
跋李次山霅溪渔社图唐元结字次山,尝家樊上,与众渔者为隣带笭箵而歌欵乃,自号聱叟。今河阳李君,名元,字次山,卜筑霅溪,又号渔社,其善学栁下惠者耶?始乾道间,予官中都,君以先世之契,数防此图,求跋。自念身游东华尘土中,欲为西塞溪山下语,难矣。属者奉祠归庐陵,所居在东城隅,去江无五十步,洲名白鹭,横陈其前。日以扁舟縁苇间,鸥来相従,百住而不止。虽未敢窃比张志和,亦庶几乎元次山矣。而君方以尚书郎奉使全蜀,凡六十一郡之官吏,数十万之将士,莫不敛板受约束,衘枚听号令。犹念旧社不置,万里遗书与图偕来,督践前约。予欲遽数忘机之乐,则君权任如此,頋岂招隐时耶?须君他日奏记甘泉,厌直承明,尚寄声于我,当有以告君。今未可也,姑题卷轴归之。绍熈元年三月三日,适逢丁巳,清原野夫周某。
题周噩兄弟阎立本乐治图图画见闻志》叙古名笔,最后有唐陆滉《尧民鼓腹图》,殆此类与?绍熈改元五月晦,周某观。
又题欵塞图周武王时,四夷咸宾,史官集其事为《王防图》。至唐贞观三年,东蛮入朝,顔师古亦请绘蛮夷之在邸者,以彰怀逺之德。太宗令阎立本为之,此岂唐人遗笔乎?何意象之古也!题养正堂记并鲁侯帖古冀州养正堂记,并与鲁侯帖,山谷为北京教授时所作,年方三十有五,自云比平时书札似差老劲。明年调太和宰,秋归江南,真积力久,词翰又非前比。所谓九万里风斯在下矣。绍熈元年五月晦,周某观于宗人虞卿兄弟家。
跋倪求已所作邹时飞行状邹彦明之死,其子时飞得内相洪景卢为之铭。时飞死,其子奎求乡人倪丞状其行寔,又将谒铭于他邦。予告之曰:「汉许劭兄弟俱有高名,好共覈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夫人之善恶,惟乡评不可掩尔。家再世为芦溪诚斋诸儒先所与,未尝改评,则其是非可考矣。矧倪丞甚文而贤,乃父必赖以传,奚必他求哉?」奎曰:「然。」谓归而刻诸阡。绍熈元年。跋王民瞻杨廷秀与安福彭雄飞诗。卢溪王公主庐陵文盟者,六十年;继之者,今诚斋杨监廷秀也。观二公品题彭君如此,则其学问文采可知矣。袖书过我,欲黙不可,请为祝辞,附名于左:惟卢溪年近期頥,而笔不衰,予祝云:「翔他日与之齐。」诚斋仕都显美,而进未止,予祝云:「翔他日踵其趾。」岂特毋负二公之言,亦庶几乡里斯文之得其传乎?绍熈改元。
译题跋彭惟孝《求志堂记》。孔夫子的门下,能够登堂入室的人很多;隐居以求志,却还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大概除了伯夷、叔齐,没有人能当得起这个评价。太和彭氏修筑厅堂,以此为名,用来相似、用来继承这种志向,到如今已经三代了。至于彭惟孝,把“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进而修养他们的德行”的意思又表现在名字之间,那么他的追求,难道与一般人的追求有所不同吗?淳熙己酉十二月十三日。题跋吕居仁的帖。紫薇舍人吕十一丈,在政和初年,年纪正盛,又正当朝廷推崇王氏之学、把苏轼和黄庭坚看作异端的时候,却亲手书写立身、治学、作文的方法,竟然如此。他的师友渊源,当然有所承接;但那种特立独行的操守,又有谁能比得上呢?近世说他以诗名家,这恐怕只是看到了他的长处之一吧?嗣孙祖平竭力继承家学,从远方拿来这幅字轴给我看,我在叹服仰慕之余,便把名字附在后面。充之老人姓唐,名广仁;丞国名枋,大概是真宗朝参政唐安仁的后代、仲长的儿子。绍熙元年正月二十五日。题跋临江军任诏《盘园高风堂记》。清江不过是江西的一个支郡罢了,但士大夫没有到过那里时,一定会问向氏芗林怎么样、任氏盘园怎么样。到了那里,就没有不早晨到芗林、晚上到盘园的。园林的胜景,各处并不少见,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两家这样享有盛名?难道不是因为两家主人可贵吗?向公伯共早年跟随前辈交游,不久受到高宗赏识,在朝廷内外周旋,事业显著;芗林又有水上居所,得到御笔题写。正当壮年便辞官归来,直到具备《洪范》所说的五种福分,他的可贵本来就应当如此。任侯子严出自名门,年轻时就负有俊秀的声名,下笔动辄数百言。他做官所到之处,都能明辨治理;又曾亲自接受向公的熏陶,不只是后世仰慕蔺相如而已。只是他才高志大,不肯稍稍屈居人下,因此屡次被起用又屡次被罢退。在任时间少,闲居时间多。他收敛隐藏自己的才智谋略,把全部力量用在这座园林上,几乎与芗林并列。我曾多次上书请求致仕,近来在御榻前明白说到他的才能,希望皇帝不要听从他的请求,仍然给他祠禄,等待日后任用。天子认为有理,但任侯一定要追随向公的踪迹,恳切请求不止。过了两年终于实现了他的志愿,这正是可贵之处。郡人、南安太守章君茂献曾作《高风堂记》,称颂任侯的美德,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说得对。我想到自己认识任侯很久,却过去没有尽力荐举他,这是第一件惭愧的事。承受的恩宠超过本分,却不能像任侯那样辞去俸禄,这是第二件惭愧的事。四十年间往来交游,次数数不清,而我的才思枯竭,竟没有一句话能够描写园中的胜景、发扬主人的美德,这是第三件惭愧的事。借着茂献所写的记文,姑且自己记下这些过失。绍熙改元二月十六日。题跋李次山《霅溪渔社图》。唐代元结字次山,曾经居住在樊上,和众多渔人做邻居,带着笭箵,唱着“欸乃”之歌,自号聱叟。如今河阳李君名元,字次山,在霅溪选择地方筑屋,又号渔社,他莫非是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吗?乾道年间起初我任职中都,李君因为先世的交情,多次拿这幅图给我看,请我题跋。我想到自己身在东华的尘土中游走,想写出西塞溪山下的言语,实在很难。近来我奉祠归到庐陵,居所在东城角落,距离江水不到五十步,白鹭洲横在门前。每天乘小船沿着芦苇行走,鸥鸟跟随而来,百次往返也不停止。虽然不敢私下比作张志和,却也差不多接近元次山了。可是李君正以尚书郎身份奉使全蜀,凡六十一郡的官吏、数十万将士,无不整肃衣冠接受约束,衔枚听从号令。他仍然念着从前的渔社不忘,寄来万里之外的书信和图画,催促我践行从前的约定。我想马上数说忘机之乐,但李君的权任如此重大,难道是招请隐士的时候吗?等你日后在甘泉宫上奏记,厌倦了在承明殿值宿,再传话给我,到那时我自然有话告诉你。现在还不可以,姑且题写在卷轴上归还给你。绍熙元年三月三日,恰逢丁巳日,清原野夫周某。题周噩兄弟《阎立本乐治图》。《图画见闻志》叙述古代名家画笔,最后有唐代陆滉的《尧民鼓腹图》,大概就是这一类吧?绍熙改元五月末,周某观看。又题《欵塞图》。周武王时,四方夷族都来归顺,史官汇集有关事迹,作成《王会图》。到了唐贞观三年,东蛮入朝,颜师古也请求把在馆舍中的蛮夷绘制出来,以彰显怀柔远方的德行。太宗命阎立本绘制此图,这难道是唐人的遗笔吗?意象为什么这样古雅啊!题《养正堂记》并鲁侯帖。古代冀州的《养正堂记》和鲁侯帖,是山谷任北京教授时所作,那年他才三十五岁,自称与平时的书札相比,似乎稍微老练刚劲一些。第二年调任太和县令,秋天回到江南,真正积累功力已久,文辞书法又不是从前可比。所谓“九万里风就在下面”,正是如此。绍熙元年五月末,周某在族人虞卿兄弟家观看。题跋倪求已所作《邹时飞行状》。邹彦明去世后,他的儿子时飞请内相洪景卢为父亲作铭。时飞去世后,他的儿子奎请求乡人倪丞为他撰写行状,又准备到别的地方请人作铭。我告诉他说:“汉代许劭兄弟都有很高的声名,常常共同考察评论乡里人物,每月都更换品评,因此汝南有‘月旦评’的习俗。一个人的善恶,只有乡里的评价是无法掩盖的。你们家两代都受到芦溪诚斋等诸位儒学前辈的交往和认可,从来没有改变评价,那么其中的是非便可考察了。何况倪丞很有文才而且贤能,你的父亲一定要依靠他来流传名声,何必再到别处去求呢?”奎说:“是。”并说回去后要把这篇行状刻在墓道上。绍熙元年。题跋王民瞻、杨廷秀写给安福彭雄飞的诗。卢溪王公主持庐陵文坛六十年;继承他的,是如今的诚斋杨监廷秀。看两位公如此品评彭君,便可以知道彭君的学问和文采了。彭君袖带着书信来拜访我,我不能默然不语,请允许我作祝辞,附在左边:卢溪年纪将近百岁,笔力仍未衰,我祝他说:“希望你日后能与他并驾齐驱。”诚斋在京城任职,显达而美好,前途还没有止境,我祝他说:“希望你日后能接续他的脚步。”这岂只是不要辜负两位公的评语,也希望乡里的斯文能够得到传承吗?绍熙改元。
跋永和欧阳樗叟铭欧阳樗叟,一乡之善士。始予登第,叟不以儒先临我,赠我以诗。今四十年,叟之墓木已拱,而其子若孙复与予游,皆谨厚好学,不忘秋兰朝菌之家训,叟为不亡矣。读胡忠简公所述铭文,不胜怀人念旧之叹。绍熈改元,八月十三日。记己酉杭州郑枢密事己酉四月七日,新除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郑防劄子奏:臣自陛下退处别宫,日夕忧愤,计无所出,谓必借外兵方可图复,兼义不当居职,欲得以罪去,即北走平江、金陵,见张浚、吕頥浩举义事,累章待罪。防太后降诏不允,莫遂所请。十四日,忽防圣防,除臣御史中丞。臣职在弹击官邪,苖传等悖逆肆虐,擅行杀戮。十六日,遂具章乞告示传等,便冝军法,只得行于所辖兵卒,其余当闻之朝廷,付有司以正刑典。又傅等日至都堂与朝廷事,臣虑威福之柄下移,不敢爱死,杭章极言谓朝廷近日差除多出苖傅、刘正彦之意,而二人更迭出入都堂,殆无虚日。其所以敢尔者,必恃兵之强也。王莽之兵,非不强也,昆阳一败,莽卒授首。乞告示苖傅等。太后不欲降出臣章疏,恐傅等致害于臣,及再上殿恳请,乞降付三省以告示之,使傅等知畏缩,则足以正朝廷之纲纪。使其肆横害及臣身,亦死职事,臣不当避。遂降出臣章疏。傅等果出怨言,谓直拟其为王莽,虽怀恨疾,然亦少戢。兼闻以签书枢密院召吕頥浩,以礼部尚书召张浚,又分张俊之兵五百人归陜西。及浚不受尚书之命,俊不肯分所部兵,遂谪浚以散官居郴州,擢俊以节度知凤翔。臣知皆出傅等奸谋,假朝命使外无强兵,谋臣内生变乱,事不可缓。遂一章乞留吕頥浩知金陵,一章言张浚不当谪,而求有胆气谨密可共事之人,得奉议郎向令为客旅,徒步如平江,见张浚等,具言城中之事,令严设兵备,大张声势,特重缓进,使其自遁,无致城中之变,惊动三宫。此为上防。撰杜鹃诗四句,亲写令携去执呈诸人以为信騐。诗云:杜鹃飞飞无定栖,寄巢生子百鸟依。园林花老昼夜啼,安得百鸟挟以归。取杜甫诗言蜀天子化作杜鹃生子百鸟巢之意,以杜鹃喻天子,以百鸟喻百官,言内外。百官当同心共谋,挟天子反帝位以归宫也。向至平江,以诗徧呈张浚、吕頥浩、刘光世。张浚莫不嗟叹。至二十六日,忽闻宣诏,降陛下为元帅,降新帝为监国太后,独垂帘听政。臣具章留百官班,同宰执従官上殿,谓列位太后听政,所以保有宋宗庙社稷,今乃使赵氏子孙不得居帝位。二十日之间,降二皇帝,使天下无君。诏书一出,则天下贡赋不至,必有仗义而起兵者。防太后开纳,宣谕褒美,令臣徃都堂商议,遂得不降诏书于四方,渐谋复辟。擢臣备员枢府,三日而陛下复寳位。此臣于陛下处别宫之后所言所行之事也。伏望陛下于万几之暇,特赐睿览。臣无任惶惧之至。奉圣防,此可报行。右枢密郑公己酉三月末家问一通,寻复辟而上此奏。四月七日有防报行,距今六十余年后,生徃徃不记其全文。金匮大书既难辄覩,龟山志文亦载大畧,故因公之孙出示此巻,备録奏篇而题其后。绍熈庚戌八月二十六日书张钦夫栻刘文潜焞与蒋邕州书。亡友张钦夫、刘文潜,皆眼高四海,未尝轻以一字许人。先后帅桂林,闻张邕州遗爱及华夷大书至数百言,推是以考其平生,则张安国之铭,岂谀墓者?寿禄不于其身,有子而才,自宜光显于世而砺也。三抑于春官,六十未离选调,以此知逺方贤能阨穷不少矣。予尝在进退人材之地,深有愧于斯文。绍熈元年九月甲子。
题与王洋手书泉江王嘉谟蚤以经术、词章首乡举,名声籍籍,晚仕州县,止于选调,人皆惜之。二孙种学绩文,不忝乃祖,携予顷嵗书帖相过,请记于后。读之恍然,殆如隔世,刍狗已陈,岂应复盛?箧衍蕉鹿虽在,未知其为彼梦耶?我梦耶?绍熈改元九月二十四日
跋杨忠襄与乡人罗锷诗帖右忠襄杨公与友人罗锷士亷诗帖各二,罗之侄孙泌实藏之。予闻杨司业告诸生曰:「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方政和中,二公同游太学,毎以是相勉。不幸士亷年才三十一,死亲之防,鄊人推为孝子。名士胡份兼美实为之铭。厥后忠襄遂死于忠,国史书之,万世仰之。平生取友如此,真贤矣哉!绍熈庚戌十月一日题郭知章告身后右内翰郭公自玉堂出帅南阳,告身一通。其曽孙积中得于浸渍之余,防以相示。亦可谓之名臣矣。惟绍圣以来,权臣用事,居言路者,人知其难。既晚入党籍,则大畧固可考云。绍熈元年十一月五日,少保充醴泉观使益国公周某。
译题跋永和欧阳樗叟的铭。欧阳樗叟,是乡里的一位善人。当初我登第时,樗叟没有以儒学前辈的身份来压我,反而赠诗给我。如今四十年过去,樗叟墓上的树已经合抱,而他的儿子、孙子又与我交游,他们都谨慎厚道、勤奋好学,不忘“秋兰朝菌”之家的家训,樗叟也就没有死去。读胡忠简公所撰写的铭文,不胜怀念故人、感叹旧交之情。绍熙改元八月十三日。记己酉年杭州郑枢密的事情。己酉年四月七日,新任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郑防上奏说:臣自从陛下退居别宫以来,日日夜夜忧愤,想不出办法,认为一定要借助外兵才可以谋求复辟;同时义理上也不应当继续任职,希望获罪离去,立即北上前往平江、金陵,拜见张浚、吕颐浩,举行义举,多次上章待罪。太后下诏不准许,没有实现臣的请求。十四日,忽然接到圣旨,任命臣为御史中丞。臣的职责在于弹劾攻击违法邪恶的官员,苗傅等人悖逆肆虐,擅自杀戮。十六日,臣便具章请求下诏告示苗傅等人,立即依军法办理;但只能施行于他们所统辖的士卒,其余事情应当上报朝廷,交给有关部门依法执行刑典。又因为苗傅等人每天到都堂参与朝廷事务,臣担心威权和恩福的柄权下移,不敢顾惜生命,上章极力指出,朝廷近日的差遣任命大多出自苗傅、刘正彦的意旨,而二人轮流出入都堂,几乎没有空缺之日。他们之所以敢这样做,一定是倚仗兵力强大。王莽的兵力并非不强,昆阳一战失败,王莽最终也授首。请求下诏告示苗傅等人。太后不愿发出臣的章疏,担心苗傅等人会加害于臣;臣再次上殿恳请,请求下交三省,使其发布告示,让苗傅等人知道畏惧收敛,这样才足以端正朝廷纲纪。即使让他们放肆横行,祸害到臣身上,也是臣死于职守,臣不应逃避。于是太后下发了臣的章疏。苗傅等人果然说出怨恨的话,说臣直把他们比作王莽;他们虽然怀恨憎恶,却也稍稍收敛了一些。又听说朝廷以签书枢密院召吕颐浩,以礼部尚书召张浚,又分拨张俊的五百名士兵归属陕西。等到张浚不接受尚书之命,张俊又不肯分出自己部下的士兵,便贬张浚以散官身份居住郴州,擢升张俊以节度使身份知凤翔。臣知道这些全是苗傅等人的奸谋,借朝廷命令使外部没有强兵,内部使谋臣发生变乱,事情不可拖延。于是上了一章请求留下吕颐浩知金陵;又上一章说张浚不应被贬,请求寻找有胆略而谨慎严密、可以共事的人,得到奉议郎向令作为使者,徒步前往平江,拜见张浚等人,详细说明城中的事情,命令他们严密设置军备,大力张扬声势,特别要从容缓慢地进军,使苗傅等人自行逃走,不至于引起城中的变乱、惊动三宫。这是臣上奏的办法。臣撰写《杜鹃诗》四句,亲手写好让向令带去,拿给各位作为凭证。诗说:“杜鹃飞飞没有固定的栖息处,寄托巢穴生育子女,百鸟都来依附。园林花朽老,昼夜不停啼叫,怎样才能让百鸟挟带着它一同归去?”取用杜甫诗中所说蜀地天子化为杜鹃、由百鸟为它筑巢生子之意,以杜鹃比喻天子,以百鸟比喻百官,说明内外形势。百官应当同心协力共同谋划,挟持天子恢复帝位,送他返回宫中。向令到了平江,把诗遍示张浚、吕颐浩、刘光世,张浚无不感叹。到了二十六日,忽然听说宣诏,降陛下为元帅,降新帝为监国,太后独自垂帘听政。臣具章请求让百官留在朝班,与宰执、从官一同上殿,说:让太后临朝听政,是为了保全宋朝的宗庙社稷;如今却使赵氏子孙不能居帝位。二十天之内,连续降黜两位皇帝,使天下没有君主。诏书一旦发布,天下的贡赋就不会送来,必定有人仗义起兵。太后开诚接纳了臣的意见,宣谕褒奖,命臣到都堂商议,于是得以不向四方颁降诏书,逐渐谋划复辟。擢升臣在枢府中充任官员,三天后陛下便恢复帝位。这些就是臣在陛下退居别宫以后所说、所做的事情。伏望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特别赐览此奏。臣惶恐至极。奉圣旨:这些事情可以上报施行。右边是枢密郑公己酉年三月底的一通家问,随后他又参与复辟,并上奏了这篇奏章。四月七日有圣旨说准予施行。距今六十多年以后,我往往已经记不得全文。金匮中的大书既然难以随意看到,龟山的志文也只记载了大略,因此郑公的孙子拿出这卷给我看时,我把奏篇全部抄录下来,并题写在后面。绍熙庚戌八月二十六日。书写张钦夫栻、刘文潜焞写给蒋邕州的信。亡友张钦夫、刘文潜,眼界高远,遍观四海,从来不轻易用一个字称许别人。他们先后出任桂林帅,听说张邕州遗留下的惠爱,以及华夷大书竟有数百言;根据这些来考察他一生的品行,那么张安国所作的铭文,难道是谀墓之辞吗?寿命和俸禄没有降临到他本人身上,但他有才华出众的儿子,自然应当在世间显扬而受到砥砺。他三次在春官考试中受挫,到六十岁还没有脱离选调,由此可知,远方贤能之士困顿不得志的实在不少。我曾处在进退人才的职位上,对这种文章深感惭愧。绍熙元年九月甲子。题写给王洋的亲笔信。泉江王嘉谟,早年凭经术、辞章在乡试中名列前茅,声名显赫;晚年任职州县,最终只停留在选调官,人们都为他惋惜。他的两个孙子勤学成文,不辱没祖先,带着我前些年写的书帖来拜访,请我在后面作记。读着这些文字恍然如隔世,刍狗已经陈列在那里,怎么还应当再次兴盛?箱笼中的蕉鹿虽在,却不知道究竟是那个梦,还是我的梦呢?绍熙改元九月二十四日。题跋杨忠襄写给乡人罗锷的诗帖。右边是忠襄杨公写给友人罗锷士廉的两帖诗,共各两首,实由罗氏侄孙罗泌收藏。我听说杨司业曾告诉学生:“学者之所以学习,是为了学习怎样尽忠和尽孝。”政和年间,两位公一同游学太学,常常以这句话彼此勉励。不幸士廉年仅三十一岁,因侍奉亲人而死,乡人推举他为孝子。名士胡份兼顾美名与实际,为他作了铭。后来忠襄公终于死于尽忠,国史记载了他,万世仰望他。他一生交友能够如此,真是贤者啊!绍熙庚戌十月一日。题郭知章告身后。右边是内翰郭公从玉堂出任南阳帅时的一通告身。他的曾孙积中在浸渍残存之中得到它,拿来给我看,也可以称作名臣了。只是绍圣以来,权臣当政,身处言路的人,人人都知道处境艰难。后来郭公被列入党籍,他的事迹大略本来可以考察。绍熙元年十一月五日,少保、充醴泉观使、益国公周某。
书龚夬传后徽宗实録进于绍兴末,重修成书在淳熈之四年。龚公一传,微有増损,要是后录为详。如论郝随、邓洵武,前皆畧之。比嵗所进四朝国史列传,盖取诸此。初乾道中,公曽孙頥正尝请中书舎人张君孝祥书旧传刻之石,今复俾某题其后,乃录新传以遗之。惟公学术,岂晚生所敢轻议?至于守道不阿,尚可推考。方王荆公不喜春秋,公则详为之传,知非茍従王氏者。迨元祐初,司马文正力辟王说,公乃反覆申辨,不为少屈。文正虽有习气之语,不害其为笃实也。厥后哲宗疑元祐大臣,出公于外,而公奏陈之意,犹前日,所以对文正也。二三十年间,士大夫狥时向背者多,公独始卒如此。是宜人主信之,学者尊之。劲正如邹忠公序公易传,至谓其说可与易偕行不朽,而以门人自名,则公学术可知矣。公父讳大同,号栝苍,名士。子若孙立身莅官,皆不茍。至頥正博通史学,娴于辞章,诸公交荐诸朝,天子特命以官。今居姑苏,闭戸著书。近世言儒门者,惟推龚氏云。绍熈庚戌十一月十三日题郭彦逢庚午解牒并易辨说绍兴庚午,庐陵郡秋试,数千人预贡者六十有一,郭君彦逢名在第五,又魁易之一经,其才学可知已。时君年过五十,不复西笑,故解牒犹在其孙特起,同文藳袭藏惟谨,复着易辨十篇,自乾卦至系辞皆为训说。谓予昔忝同升,携以相示,追惟四十年间,所谓六十余人,存者殆若晨星,其子若孙能以一经传家,有如郭氏者鲜矣。予闻万安为邑,在熈宁五年,今将两甲子,英才项背相望,策第大常,何为寂寥?念尔祖而破天荒,不在此时乎?尚其勉之哉!绍熈庚戌十二月十二日记李太白庐山诗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手持緑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逺,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景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峯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廻崖沓嶂凌苍苍,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呉天长,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好为庐山謡,兴因庐山发。闲窥石镜清我心,绿萝开处悬明月。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防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庐山之南有寻真冲虚观,古名咏真,道书《真诰》述三十六洞天,而咏真为第八,七十二福地庐山为元辰福地,是观即咏真洞天,五老峯正在其后。唐贞元间,女冠蔡寻真居之,因以名观。后有白龙潭,飞瀑注焉。旧史云,汉武帝过九江,筑羽章馆于屏风叠下,临相思涧。今五老一峯疉石如屏嶂,盖其故地。潭上有绿净亭。右见熙宁中陈令举贤良庐山记。乾道丁亥十月己未,予来游宿焉。明日登采访使者阁,望疉石峯,仅在百步间相连,即狮子峯。石山无草木,晓日下昭如赤城,竒姿巧势不可名状。乃取李太白「屏风九疉云锦张」之句,题其牓曰「云锦阁」。龙潭在观后里许,水作琉璃色,其中数尺正黑。知观汤善翔云:「深数十丈,相传为洞天之门,未知然否。」潭上有灵泽龙祠,殆绿净亭基耶?淳熈己酉秋,舣舟南康,畧来山南,不暇再徃,惟一至折桂,登黄云观而归。回首旧游,垂二纪矣。明年道录皇甫居中以事来庐陵,求予书太白诗将刻之观中,欣然许之。黄云正倚五老,虽晚出,然登览最逺。前守朱元晦所创,其名亦出此诗云。绍熈庚戌。跋太和乐南金所藏乐史慈竹诗。慈竹亦名桃枝竹。唐王勃、乔琳皆尝为赋。勃云:「丛生枝茂,天长地久。万柢争盘,千株竞纠。如母子之钩带,似闺门之悌友。」琳谓:「九族睦叙,孝友威仪,是竹必滋。五服相残,骨肉携离,是竹必衰。」苟自家而刑国,亦触类而増思。其于摹写讽谕,固已畧备。又得本朝留台乐公此诗,然后惩劝之防,粲然毕陈于前。凡在士庶,自当家传而人诵之,况公苖裔乎?刻之宜矣。绍熈元年九月二日。题韩文公黄陵庙碑孔安国释《书》“陟方”为“升遐”,言简而易通,学者可类推也。韩文公作《黄陵庙碑》,乃训“陟”为“没”,盖疑东南卑下,宜言“下方”,不当言“陟”,遂以“方乃死”为释此“陟”字。其说虽新,某窃有疑焉,不敢引他经为证,姑以伊尹告太甲质之。其曰:“升高必自下,陟遐必自迩。”盖以“陟遐”为“陟逺”也。舜自中国南廵,非陟逺乎?况地势虽下,其间自有崇冈峻岭,何害其云“陟”也?大抵古文简少,一字数义,如《尔雅》以“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为“始”,故注《诗》者释“访落”为“谋始”,可谓简而有据矣。然则《楚词餐秋菊之落英”,其指初英无疑,或者不思“访落”之意,直以为陨落,遂至辗转相讥,其失逺矣。因文公之说,并及之。
文忠集卷十八
译书写《龚夬传》后。《徽宗实录》在绍兴末年进呈,重修成书是在淳熙四年。龚公的传记略有增删,总的说来,后来的记录更加详细。例如论及郝随、邓洵武,前一版本都写得简略。近年进呈的四朝国史列传,大概就是取材于此。当初乾道年间,龚公的曾孙颐正曾请求中书舍人张孝祥把旧传书写下来刻在石碑上,如今又请我题写在后面,于是我抄录新传留给他。至于龚公的学术,哪里是晚辈敢轻易议论的?至于他守道而不阿附,也还可以推考出来。当王荆公不喜欢《春秋》时,龚公却详细为它作传,可知他不是苟且附从王氏的人。到了元祐初年,司马文正极力驳斥王氏学说,龚公却反复申明辨析自己的见解,并没有稍稍屈服。文正虽然说过带有习气的话,却不妨碍他是笃实之人。后来哲宗怀疑元祐大臣,把龚公调到外地,而龚公奏陈的意旨仍像从前一样,这正是他答复文正的态度。二三十年间,士大夫随着时势改变立场的很多,唯独龚公始终如此。这样的人本应得到君主信任、学者尊敬。刚正不屈,就像邹忠公在龚公《易传序》中所说的,甚至说他的学说可以与《易》一同流传而不朽,并以门人自称;由此便可知道龚公的学术了。龚公的父亲名讳大同,号栝苍,是一位名士。他的儿子、孙子立身处世、任官理政,都不苟且。至于颐正,博通史学,精熟辞章,诸公共同荐举到朝廷,天子特意授予他官职。如今他居住在姑苏,闭门著书。近世谈论儒门人物,只推重龚氏。绍熙庚戌十一月十三日。题郭彦逢庚午解牒及《易辨说》。绍兴庚午年,庐陵郡举行秋试,数千名参加贡举的人中有六十一人被选取,郭君彦逢名列第五,又在《易》这一经中夺魁,由此便可知道他的才学了。当时郭君年过五十,不再西笑,因此解牒还保存在他的孙子特起那里,与同文稿一起谨慎收藏;他又著《易辨》十篇,从乾卦到《系辞》都作了训释。郭君说我过去曾忝列同年,带来给我看。我追想四十年间,所谓六十多人,活着的几乎像清晨的星星一样稀少;他们的子孙能够凭一经传承家学,像郭氏这样的实在很少。我听说万安作为县邑是在熙宁五年,到如今将近两个甲子,英才接踵而出,考取进士、入太常,为什么反而寂寥无闻?想到你的祖先,打破天荒,难道不正在此时吗?希望你努力啊!绍熙庚戌十二月十二日。记述李太白的《庐山诗》。我本是楚地的狂人,唱着凤歌嘲笑孔丘;手持绿色的玉杖,早晨告别黄鹤楼。五岳寻访仙人,远道也不辞辛苦;一生喜爱进入名山游览。庐山秀丽挺拔,靠近南斗星旁;九叠屏风山如云锦铺展。倒映在明湖中的山影泛着青黛色光彩,金阙峰前两座山峰并峙而开。银河倒挂在三石梁上,香炉峰的瀑布与它遥遥相望。曲折的山崖重叠的峰峦直凌苍穹,翠色山影和红霞映照着朝日。飞鸟也飞不到吴地的长空,登高远望,天地间的壮观景象尽收眼底。浩荡的大江奔流而去,再也不回还;万里黄云翻动,风云变色。白色的波涛分成九道,像流动的雪山。正好吟咏一曲《庐山谣》,兴致也因庐山而激发。闲暇时窥视石镜,使我的心境清澄;绿萝敞开的地方,悬着一轮明月。早早服食还丹,已经没有世俗情怀;琴心三叠,修道初成。远远看见仙人在云中,手持芙蓉花,朝拜玉京。早就约定在浩瀚的九天之上相会,愿意和卢敖一起遨游太清境界。庐山南面有寻真冲虚观,古名为咏真观。《真诰》记载三十六洞天,咏真洞天列为第八;七十二福地中,庐山是元辰福地。这座道观就是咏真洞天,五老峰正在它的后面。唐贞元年间,女冠蔡寻真居住在这里,因此用她的名字命名道观。后来这里有白龙潭,飞瀑注入潭中。旧史记载,汉武帝经过九江,在屏风叠下、相思涧旁修筑羽章馆。如今五老峰有一峰,叠石像屏障,大概就是当年的旧址。潭上有绿净亭。以上见于熙宁年间陈令举的《贤良庐山记》。乾道丁亥十月己未,我来游览并住宿于此。第二天登上采访使者阁,远望叠石峰,只见它们相距不过百步,连成一片,就是狮子峰。石山上没有草木,清晨的阳光照下,明亮得像赤城;奇异的姿态和巧妙的形势,无法用言语形容。于是取李太白“屏风九叠云锦张”一句,题匾为“云锦阁”。龙潭在道观后面一里多路,水色像琉璃,其中有数尺深处正黑。知观汤善翔说:“深有几十丈,传说是洞天的门户,不知是否如此。”潭上有灵泽龙祠,大概就是绿净亭的遗址吧?淳熙己酉秋,我把船停泊在南康,略到山南一带,没有时间再去,只到过折桂,登上黄云观便返回。回头想起旧日游览,已经将近二十年了。第二年,道录皇甫居中因事来到庐陵,请我书写太白诗,准备刻在观中,我欣然答应。黄云观正倚靠五老峰,虽然出现较晚,但登临观览最为辽远。它是前任太守朱元晦创建的,名称也出自这首诗。绍熙庚戌。题跋太和乐南金所收藏的乐史《慈竹诗》。慈竹也叫桃枝竹。唐代王勃、乔琳都曾为它作赋。王勃说:“丛生而枝叶茂盛,天长地久;万根争相盘结,千株竞相纠缠。像母子之间彼此牵连,又像闺门之中兄弟友爱。”乔琳说:“九族和睦有序,孝友合乎威仪,这种竹子必定滋长;五服之内互相残害,骨肉彼此离散,这种竹子必定衰败。”如果从自家推及国家,也可以由此类推而增加思考。至于描写和讽谕,原本已经大致完备。如今又得到本朝留台乐公的这首诗,于是惩戒和劝善的作用,灿然全部陈列在眼前。凡是士人和百姓,都应当家家传诵、人人吟诵,何况是乐公的后代呢?把它刻下来是合宜的。绍熙元年九月二日。题写韩文公《黄陵庙碑》。孔安国解释《尚书》中的“陟方”为“升遐”,言辞简约而容易通晓,学者可以类推。韩文公作《黄陵庙碑》,却把“陟”训释为“没”,大概是疑惑东南地势低下,应当说“下方”,不应说“陟”,于是把“方乃死”作为解释这个“陟”字的依据。他的说法虽然新颖,但我私下有所怀疑;不敢引用其他经典作证,姑且用伊尹告诫太甲的话来质证。那句话说:“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登临远方一定从近处开始。”这里的“陟遐”,大概就是“陟远”的意思。舜从中原向南巡行,难道不是登临远方吗?何况地势虽然低下,其中自然也有高冈峻岭,又有什么妨碍可以说“陟”呢?大体说来,古文简约,一个字有多种含义。如《尔雅》把“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都解释为“始”,所以注释《诗经》的人把“访落”解释为“谋始”,可以说简约而有根据。既然如此,《楚辞》所说“餐秋菊之落英”,指的是初开的花朵,毫无疑问;有人不思考“访落”的含义,直接把它理解为凋落,以至辗转互相讥讽,错得太远了。因评论文公的说法,连带说到这些。《文忠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