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六十五【归庐陵日记】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六十五【归庐陵日记】。宋代周必大撰。起于隆兴癸未年三月甲辰日，止于这一年六月壬午日。绍兴壬午年，寿皇开始亲政，我由御史升任起居郎，兼任权中书舍人、圣政所详定官。第二年癸未年改元隆兴，当时龙大渊、曾觌很受重用，我便借进呈旧事的机会，多次提出意见；诏令下来要任命他们为知閤，我又加以封还，因此获罪，请求奉祠离去。三月庚申日出关，六月壬午日回到庐陵永和镇，这是当时的行记。过了八年，到乾道庚寅年，才重新回到朝廷。三月甲辰日晴，我与金给事金彦亨一同封还驳正龙大渊、曾觌任知閤的指挥。近来台谏官交相上章论列，说二人倚仗宠幸、任意妄为；后来只是停止任命龙大渊为副都承旨，而曾觌仍自行带御器械，并且还有这次升迁。又因为中书舍人张真甫的出任颇涉及龙大渊，外间议论纷纷，所以也把这件事论奏了。乙巳日，二位宰相召集众人到都堂，宣布皇帝御札的大意，说给事中、中书舍人论奏龙大渊等人，都是被人煽惑，议论群起；在太上皇执政时，哪里敢这样？我和金彦亨回家等待治罪。丁巳日，奉到诏令，表示没有罪过，不必等待治罪。己酉日，再次和金彦亨入朝奏请罢职。庚戌日，再次奉到诏令，不准所请；仍令宰执传谕诏令，早日入朝参假。壬子日，我和金彦亨入讲筵参假，留下来单独谢恩说：“陛下察知臣等务求尽职，只是陛下想要打破朋党、振肃纲纪罢了。卿只管安心。” 甲寅日，二位宰相传达皇上的意思，说已经再次任命两人为知閤，并且说给事中、中书舍人想来已经没有其他意见了。我说：“前次诏令指示龙大渊另行差遣，曾觌仍旧带御器械；如今根据申报的任命，岂敢认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于是留下任命文书，没有下发。乙卯日，在宰相奏报后，后省没有签署；两名知閤的录黄送上，命令龙大渊担任在京宫观官，已经批下御笔诏令，并且又命令暂且停止。丙辰日，三省再次奏报：龙大渊既然还没有授予宫观职，想暂且按朝廷停止的办法，差遣他权任閤门官。各种待遇与正式任命没有区别，只是不经过后省。皇上再三不同意，说暂且等待。戊午日，常朝退下后，准备前往讲筵。我递交劄子，请求奉祠。诏令有批示，权且停止讲筵，于是入内奏请。己未日，皇帝批示同意所请，三省拟定职名进呈。皇帝批示不再授予我职名，改任龙大渊干办皇城司。庚申日，接受诏令，主管台州崇道观；用状文申报尚书省，请求免除谢恩辞行。四月初一日，辛酉日，辎重装船出发。壬戌日，从暗门出城，寄居宝成寺。我在庚辰年三月二十八日到达京城，如今在这一天离开后省；四月二日到太学任职，如今在这一天出门，恰好三年了。癸亥日到广兹，辞别姚媪的坟墓。甲子日下雨，随即放晴，家人登船出城。我沿城走过北关去会合他们。李平叔大监、陆务观编修、邹德章监丞、王致君判院、范至能省干，带着诗来送行。解开船缆行至水闸下，遇到修桥而停船。乙丑日晴，后来转阴。外甥尚贡来告别，于是出发。夜里距长安闸十多里停船。丙寅日大风雨。经过崇德县，没有停留，夜宿福严渡口。丁卯日大风雨不停。早晨，枢密使张魏公入朝奏事，船经过那里便去拜见他，同时见到他的儿子钦夫和属官冯圆仲，带着孩子上福严寺。寺院屋宇都是新建的，只有佛殿是天禧年间的旧物。过去有真觉大师志添归老于此寺；志添是泉州南安岩主的门人，能持诵胎藏咒，为人驱除鬼魅和不祥。因此宫禁中的妃嫔贵人都尊敬信奉他。仁宗赐给他御书《戒定慧》以及梵文书法两轴，都是金字。元祐年间，陈才人进封遂宁郡王，施舍高丽磨衲袈裟一副，上面有金环和锔勒，还有郡王题写的二十三字。陈才人就是钦慈皇后王氏，大概是徽宗时的事。又有南安岩主的几幅字，都收藏在寺中。黄鲁直曾经作《莲花岩铭》，如今刻在泉州。大概是志添从京师回来时送给他的。风稍稍平定后，解船出发。晚上，距秀州三十五里停船。戊辰日晴，经过秀州没有停留，晚上住宿施泾。己巳日经过平望，停留片刻，未时以后到达吴江县，登上宝塔第四层。带着家眷访问臞庵名园。主人是王氏，名叫王份申。后来移船经过垂虹，停泊在县城北面。庚午日乘顺风航行，经过平江府，没有停留，夜宿无锡县。辛未日早晨下雨，随即停止。经过洛社，稍作停留，带孩子登开利寺。寺中有十多个小院，夜宿常州城外。壬申日从城中经过，傍晚停泊在沙子口。癸酉日经过沙子，风大作，白瀁水浅而滞涩，船夫束手无策，我强令他们继续行驶，风也随即停止。晚上到达计亭，船尾太高，不能通过桥下，于是停船。王仲贤前来迎接。甲戌日早晨进入荆溪，在宜兴县停留，船经过长桥，水清澈极了，船快得几乎使船夫不能控制。午后才到达岳父家，我们分别已经四年了。乙亥日，县令姜敷言，以及诏令以下和庄氏各位亲属之间的往来，不能全部记载。丁丑日早晨出南门，越过银树岭，到达防庄，拜祭外祖父给事的坟墓。守墓人盛四已经死了两年，只剩一个女儿住在半间破屋里。相距一里左右，有毛百一、毛百二，叫他们来共同办理祭祀。己卯日到寺观参加开启天申节的仪式。庚辰日，天气清朗温和，与庄德迈出南门，约走四十里，到达防洞灵观，观看长庆四年杨汉公题名碑、保大九年韩熙载的记文，以及本朝蔡肇的诗。主持人应若谷拿出天禧年间的金宝牌和慈圣光献皇后的玉衮校。他又指着圣母殿的小池说：“这是京师醴泉观的水。”吃饭后登山，进入张公洞。起初到达烧香防，地方颇为平阔；从这里下去就是临近栈道的地方，点燃火把进入。怪石交错耸立，有的像真武像，有的像人形，有的像狻猊，有的像耐重，蹲伏盘踞，无法一一叫出名字。道士指着一个洞穴说：“这是天师炼丹的炉灶。”洞中的土黄色而细腻，可以治疗疟疾、镇压惊恐，取之不尽。又指着石头上的兽迹说：“这是天师拴驴的地方。”道路到了尽头，攀援而上，有个洞穴通向山背，叫作风洞。洞口非常狭窄，必须匍匐才能出去。防洞适宜冬天游览，冬天气息温暖，而且不蒸腾潮润；今天夹带着棉衣，仍然感到寒冷。这里距离金沙寺不远，颐山陆希声在那里讲《易》。太阳已经偏西，最终没有前往，便和德迈相对在洞口的石岩上饮酒。流水平铺在岩石之间，很像水洞。过了很久，才经过湖洑镇，山色如画，溪水呈深青绿色，所谓“罨画”就是这样。惠氏南园修葺治理得极有章法，溪流正好贯穿园中，隔着街就是大宅。我正感到疲倦，不免心生羡慕。回到县城时，已经过了一更。

译乙酉日，前去拜访郭提举【郭知训，字宅心】、枢密【三益】的儿子宅心。他的住宅在观巷，自称是苏东坡的旧居；门外几步就是通真观。此观建于陈大建三年，最初名为弘道，唐代改名兴道，本朝赐予现在的名称。殿宇已经破败，经过的人都怕它倒塌。观中有两株柏树，绍兴二十八年遭大风，折去一株，留下的那株非常粗大。观中有丹井，道士相传吕洞宾多次到过这里，认为这里有丹药。唐人曾写过观记，南唐徐锴也写过一篇，徐铉为它篆写了匾额。这天，岳父设酒为我饯行，初更时起身观看，云气非常奇异。丙戌日，把妻子儿女留在岳父家，乘一只小船从宜兴出发。溪水清澈流畅，不一会儿就到了定夸，大概就是太湖的入口。丁亥日，船夫说起风了，我便乘轿从陆路走，崎岖行走三十多里才到荻浦，而船从湖中驶来。今天的风本来并不大，可是波浪汹涌，声音像万木齐鸣，何况风势正盛呢？傍晚停泊在独木山下的叶家团，距湖州十八里。戊子日，早晨经过湖州，远望城中的楼台宫观缥缈，四周环绕着溪流山岭，难怪晋唐时把它列为名郡。申时经过德清县，溪桥很是壮丽，有一座左顾亭，据说是放龟的地方。二更时住在凤口。己丑日清晨经过安溪。午后到达余杭县，把船停在税亭下面。溪流就是苕水，从天目山流出，注入湖中。经过宝轮寺，祭奠程氏亡妹一娘。寺院兴建于齐永明年间真庙时，赐予现在的匾额。经历兵火后，只剩下钟楼。晚上住在沈监税家，他是尚贡的岳家。尚贡住在城中。庚寅日清晨，和秀才祝升卿游览洞霄宫。距县城约二十里，青山有九重关锁，溪流不断。路旁有仙人脚印，相传秦始皇移山时，仙人拒绝了他；这种说法荒唐，难以凭据。群山之中，稍高的一座山峰就是天柱山。宫门立着钱镠的大碑，大致记述了兴废沿革，其余都没有资料可考。我邀请知宫监义陈希声吃饭，观看抚掌泉，泉水常常喷涌而出，但水量并不因此增加。游遍五洞，只有大涤洞值得观看；洞顶平坦如磨刀石，进入到龙井便停止。栖真洞距宫稍远，山势极高，可以远望府城。洞中有向下覆盖的石乳，像宝盖和石室。洞内很平，道士说它因吴天师收藏书剑而得名。龙洞、风洞不能进入，只是勉强取了这样的名称。未时回到县城，尚贡从府中来，设酒款待沈氏诸人。五月初一辛卯日清晨，和尚贡的外甥游览径山。途中经过无相院、普净院，走了约四十五里到山下，正下起雨，便在廨院吃饭。院后有玉乳泉，白居易称它为这个名字。乘肩舆上山，在半山亭稍作休息。放眼望去全是高大的杉树，风雨吹过，发出龙虎般的吟啸声，使人肃然起敬。从山脚到寺院只有十里。这里原本是龙湫，唐代有一位禅师在此圆寂后居住，地势险峻狭窄，房屋层层建起，容纳不了众人。现在大慧禅师宗杲任长老，当时有意修建千层阁，于是成为巨大的寺刹。旧时没有常住田产，说是龙神亲自供养，不许置办田地。寺院侍奉龙神非常严谨，井在祠堂前，相传井水通到天目山。苏东坡所说的“乞归洗眼”，指的就是这水。斋饭、粥饭不敢敲木鱼，过去曾误敲过，地面裂开，鱼从中涌出，因为认为鱼与龙是同类。山中有许多两足小蛇，不伤人，背上有金色纹路，从腰以下纯青色，说是龙神的眷属。长老蕴老前来迎接，我和他一同拜访黄世永、文昌、从政，随后在明月堂拜见果禅师。壬辰日黎明，和世永到含辉亭等候日出。阴云遮蔽，什么也看不见；向下看群山，全都像小土丘。吃饭后，乘山轿游览白云庵、菖蒲田、碣石岩，又有一座凌霄亭，山势极其险峻，最终没有游成。这些地方在寺院后山。回来时经过僧房，作坊、窗户、栏杆之间云气仿佛伸手可取。昨天从县城来时，远望山腰有一片丛林，那就是寺院所在。如果登上山中最高处，一定可以极目万里。癸巳日，和世永走出寺门，步行到南塔峰，视野大概可以和含辉亭相比。连日冒着山岚，又陪果禅师吃蔬食，于是得了脾寒。傍晚大吐，才安定下来。这夜，施主设水陆道场，二更时到含辉亭请圣。蕴老请我们观看圣灯，灯光忽明忽暗，时合时分，像拖着萤火和火炬，在上下众多烽火之间闪动，据说是云龙神变化而成。过了一会儿有人把它罩住，原来只是一片树叶。请圣完毕，迎入寺中，铙钹、旗幡、鼓吹、俳优纷纷在前面引导，吵得聋人瞎人和俗士一般。像昨天一样，蕴老因为新到，准备饭食招待果禅师，我也在座。每餐必定献上技艺和杂耍，像州郡的排场一样，也很可笑。甲午日，告别果老下山。果老命侍者了贤和世永送行。未时到达无相寺，在余杭沈家略饮几杯，便继续赶路。尚贡的外甥送到岳庙前，晚上住在彭坞口的柴店，距县城十五里。乙未日，原想取近路赶往桐庐，所以从桐岭进入长福院吃午饭。正值盛暑，雇来的脚夫懦弱，走几步就休息，只好急忙改走富阳县的道路，在接待院稍作休息，打算乘船赶路，一有船便解缆离开。偶然遇到顺水风，半夜到达桐庐县。这天在路上见村夫头戴艾叶，才想起是端午节，便在市场买了十几束艾叶，连仆役也都买了。丙申日清晨从桐庐出发，下起雨来但风向仍顺，停泊在七里滩，登上严先生祠堂。这里现在称为九垅院，有三名僧人主持香火。严先生塑像居中，把方处士、范文正公配祀在堂中。有唐代崔儒所作的记文，但李宗谔修撰图经时误把它写成碑文；人物姓名之前郡守董弅已经辨证得很详细，刻在碑阴。钓台高峻，雨后湿滑不能登，只好解船回望。晚上停泊在严州安流亭下。丁酉日，吴州太守槩、通判司马伋、潘昌期以及州中官员前来相访。司马伋是范文正公的曾孙，潘昌期是潘太一、王之的孙子，建德县令赵茇是清献公的家族。晚上到州府，在高风堂赴宴。戊戌日清晨出发，诸位官员前来送别。在放生池上，图经称它为西湖。山郡中实在没有池塘湖泽，所以格外看重它。连日下雨，小溪突然涨水，徒步涉水很艰难。晚上经过白沙渡，住在叶家店。

译己亥日清晨经过寿昌县，在广安寺吃饭。晚上到达乌石山，山势像削开的铁壁，悬瀑高达十仞。山上有幽岩精舍，现在是宗室仪恭孝王的功德寺。本想游览一番，但随从冒着大雨走了一整天，都说疲惫不堪，于是叫来山轿上山。道路极其陡峭狭窄，走了约三里才到。楼阁层层出现，可以远眺千里。旧岩在山顶，因为地势逼仄狭窄，才迁到这里。绍兴甲寅年，张魏公题字，僧人就把它刻在案石上。匆忙下山时，笼子和箱子都已经运到远处。天黑后道路泥泞，崎岖奔走到更深，才赶到大楼，这也是过于好奇而自讨苦吃了。庚子日冒雨赶路，十分劳苦。经过顺溪市，那里水井很多。吃饭时到达莲花寺，溪水上涨，桥被冲断，于是住下。辛丑日清晨走了二三里，经过赵清献公神道，没有进去，到了溪边，只找到一只小船。争着渡河的人纷纷拥挤，渡过后，溪边地势平坦开阔，山峦遥远而秀美，不是严陵所能相比的。午后到达衢州，沈守度任通判，昌照、潘倅龄、李教授知已、新邵守李大夫元老、肇庆守王大夫衣、筠守曾朝散逊都在。相见后进城，把船停在如归馆，大雨下了一整夜。壬寅日下雨，毛平仲、幵提干从烂柯石桥前来相访，到州府思政堂赴宴。厅堂很宏丽，是张嵲、字巨山所建。未时以后出发，听说衢州到常山的道路上溪水上涨，没有船可走，于是改走江山路，住在新磡，距城三十里。癸卯日经过江山县，在海防寺避雨【此寺为梁天监年间某甲舍宅修建】。雨不停，只好再次出发。途中旅店很多，远远看见江郎山三座石峰。天刚亮时从平地出发，晚上到达礼贤镇，住进太平寺。寺院极其破败，长老善参前来拜访。从衢州到这里共一百一十里。甲辰日进入信州境内，旅店已经稀少。晚上住在灵鹫寺的驻麾堂。寺宇幽静洁净，山势环抱。贯休曾在这里留下诗篇。和长老智源一同到光相洞口，将仕郎李叔度、龙举也从临安来，大家共同住宿。叔度是辰州叙浦人，龙举是潭州人。雨昼夜不停。乙巳日清晨冒雨赶路，后来雨稍停。从昨天起道路已经崎岖不平，今天更加艰难。吃饭的时候到达永丰县，县中官员前来相见。同年涂文伯任县丞，送来羊和酒，我前往拜访后立即上路。经过唐校书郎有道先生的墓，申时以后到达中团，那里有报恩寺，粗略看来雅致洁净，本想住宿却没有成功。走到信州的水南时，太阳已经落山，于是进入太霞宫。寄宿者挤满了，没有容身之处，只好推开道士的房门住下。这天走了八十里，而里程碑又相距很远，所以格外费力。丙午日清晨到江边，浑浊的江水滚滚而来，涨到侵入民居，只得叫小船渡江，十分危险。绕城到广教寺，在藏殿设馆展墓。长老怀璧、闵士刘大方前来相访。陈守扄、苏通判楷、田提干兴宗、阳教授衡、沈上饶作式，以及前兴化太守吕大举相继前来。苏、沈、吕三人都是金陵旧日同僚，阳衡是同年。这天刚刚放晴，夜里又刮起大风下起暴雨。丁未日，天晴。设斋供请怀璧老人与刘生吃饭。邹延昌山人来访，自称是替先母选择墓地的人。拜访陈学正抃及其侄子惇。我过去在这里跟随陈彦国先生学习。抃是他的弟弟，惇是他的儿子。请他们接受米粮馈赠。经过【二十、二十八】舅舅的住宅，又经过【四一】监的家庙。哭祭【二十九】舅，前去拜访。沈上饶县署极其宏壮，是前任县令周閟修建的。周閟有治事才能，是侍郎周纲的儿子。他的儿子周权，现在任本州司户。戊申日，焚烧黄纸祭告祖先完毕，到州府赴宴。在面山堂后的园圃中，景物宛然如旧，只是已经过去二十八年了。当时章思召任郡守，外家还很兴盛；如今只剩下毁坏房屋的人和孟女还在。我早已失去母亲的教养，母亲的乳母孟氏也已去世，弟子的乳母姚氏、婢女永寿，没有一个还在。吟诵“无人论旧事”的诗句，久久流泪。上饶的五伯祝文来了，他的住所正对着先夫人的坟墓，便用缗钱慰劳他。己酉日清晨，到陈先生家拜见他的夫人詹氏。她七十岁，聪敏过人，是正言公的女儿。她的儿子惇说，他的舅舅詹房州尧可那里，有一个干人朱姓者有个儿子，年二十岁，相貌很像通判舅氏的婢女望儿。望儿怀孕后逃走，被朱氏得到，这个孩子恐怕就是我舅舅的儿子。望儿如今又嫁给一位朱姓秀才，而两个朱姓人都在玉山。我又惊又喜，慢慢追问孩子的姓名，惇怕引起纷争，不肯再说，只好暂且记下。申时以后登船，溪水上涨，船桨撞击江岸，声音像奔马。夜里停泊在唐罗步。十二年后，乙未年三月七日，我奉召经过玉山，陈君在这里送我，于是叫朱氏的儿子前来，他名叫遂，但不能辨认他究竟是不是舅舅的儿子。大概望儿最初进入汪圣锡家，不久又回到詹氏家，生下这个孩子；詹氏把他交给干人朱庆，于是他冒用了朱姓。庚戌日清晨经过汭口镇，在弋阳县都没有停泊。整个早晨都望见龟峰，好像行船在南康江中面对五老峰，正是所谓“横看成岭，侧看成峰”。我非常想走到它脚下，可是溪流湍急，船不能靠岸。午后强令船夫设法停船靠岸，说桃花上面有个渡口，便在口市雇了两个脚夫前导，走十多里到达瑞相院【今为陈丞相功德院】。长老慧光前来拜见。院前院后都逼近山岭，前面排列着三十二座山峰，大多是石崖。地势险峻狭窄，以缺水为患。门外有观音泉可以汲取。我起初以为山势昂首俯背，所以称为龟峰，寺僧却指着山顶说石头形状像龟。回到渡口，进入桃花渡的妙音院，那里有不少前辈的题咏。元绛、字厚之的父亲守文也有诗，厚之为它刻碑；其实只是临溪的一块盘石，从来没有种过桃树，只有石上有十几个坑窝，又有一株孤松。相传道士曾在这里炼丹，有人说是葛洪，其实不是。申时解船离开，晚上到达贵溪县，停泊在三山堂下。三山隔溪与石山相对，彼此相冲，没有什么可看的。这天在船中远望远山，极其秀美雄伟，船夫说那是灵山，跨越饶州、信州两州的边界。知县右通直郎谈庄前来，离开船只，住在县驿。这地方距上清宫、龙虎山不远，但暑气正盛，仆人疲惫，又听说要划船曲折行进才能看到山势，因此没有成行游览。

译辛亥日，天申节，拜访十八外祖的住宅，见到四二舅【筌，字得可】和他所生的养娘，以及四十舅【籥，字同可】。叔外祖母代理静江的官职，还没有回来。叔外祖有两个女儿，长女再嫁田昭，次女嫁徐兢。明叔的儿子和他的老仆李安，是相州人，李安说认识先父，并说：“吃饭后，从贵溪县出发，走陆路四十五里，住在香炉源；道路迁回低洼泥泞处八九十里。” 壬子日，是钦宗大祥之日。经过仙岩，望见群峰连接，俗称排衙山。曾宣教熹派人送来书信，晚上住在大岭【距金溪十多里】。这天渡过安仁，进入金溪境内，道路稍微平坦，行走容易。途中看见抚州太守张安国向百姓张榜：凡是零星的税绢，另派官员收纳，并随即发给户钞；这种办法值得采用。癸丑日清晨到达金溪。乙卯年曾经过这里，当时遇到大水，停留了几天。知县右通直郎李炜，是邢州人，宣和二年御史中丞森的儿子。李炜说，他父亲任谏官时，待制邓之纲上奏申诉，说太傅王甫强行把他的爱妾阿马娶到别馆，过了一夜才放走。事情交给御史台审理，结果与申诉相同。王甫请求移交别的狱所，皇帝批示改送开封府。府尹王鼎代理审理此案，对邓之纲讯问并杖责二百下，邓之纲于是承认是诬告。森因此获罪，按例罢免，这与《元符以来诏令》所载大致相同。县尉大鼎，字国器，是永和人。他送来家酿，我在县驿稍作停留，换了轿夫继续赶路。到耿源市时有新兴寺，天还早，便不停留，经过清江渡。渡口很狭窄，水却可以用来造纸。晚上往前走一里左右，住进灵岩寺，雅致洁净，令人喜爱。寺中有筼筜轩，大竹成林。距金溪四十里。甲寅日清晨进入南城县境，经过章山寺，稍作休息。午后到达军城。军城本是抚州南城县，水名叫旴江。张天觉任江西漕运使时，追寻旴江源头，源头出自血木岭，并留下五言诗一首。新任太守赵子□将要到任，官员都不在，只有通判龚朝奉铸、教授刘修职溥德广前来相见。德广在驿站设酒，又把郡中酿造的凤山泉酒送给我。天气十分炎热。乙卯日清晨出西门，走了十多里，抵达麻源第三谷。距谷口还有几里，石岭盘曲交错，水流穿行其中，大致像洞霄。拜访卷石岩，进入云门寺。乡人、南安太守陈秔父子葬在寺旁，我为此感到悲伤。寺前有灵丰庙，正临溪流，就是颜鲁公所说“源口有神，祈雨辄应”的地方。这里生出两根石笋，便塑神和夫人的像。遇到科举之年，士人争相求梦，占卜得失，其他祈祷也很灵验。崇宁年间封为善应真人，庙中刻有谢灵运的三谷诗。三谷分别是：麻姑第一，桃花坪第二，这里是第三。桃花坪如今已经无法考察，华子冈翻经台、铜陵石磴，也只剩下依稀的痕迹。郡人王三锡曾说：“应当在山中开凿石头，修建亭台楼榭，种树建园，规模是值得称道的。”近来不再有人来，山房也荒废了。吃饭后步行进入太霄观，听说附近有九口井，有人说没有什么可看的。于是另走小路经过麻姑，约走十里到山脚的寻真亭，遇到前来迎接的篮舆，便乘轿上山。山路曲折险峻，也大致像径山。半路有界青亭，接着是双练亭、椀流亭，悬瀑正对着亭子，水花如雪飞溅，声如雷鸣，是天下奇观。继续走到龙王祠，祠下有水潭。天宝年间黄龙曾在这里出现，从这里开始才有平地，建成仙都观。相传这里就是蔡经的住宅，方士称为丹霞小有天。观宇虽然古老，但道士分散居住，再没有清高的气象。主持胥景常在五峰堂设饭。五峰指葛仙峰、朝真峰、望仙峰、拜仙峰、秦人峰，都是勉强取的名称。元丰年间封麻姑为清真夫人，元祐年间改封为妙寂真人，宣和年间加封为真寂冲应元君，徽宗亲自书写“元君之殿”四字。仁宗也曾赐飞白书，我看见鲁公碑，鲁公塑像在祠堂中。近来蔡藁叅议画了十位贤人来配祀。十位贤人都是本地人：叅政陈彭年，永年直讲晁无咎、晁补之，贤良李觏，泰伯少卿蔡冠卿、蔡元辅，左丞邓温伯、邓圣求，灌园先生吕南公、吕次儒，侍郎朱彦世，以及三曾兄弟。吕氏有孙子，已经废弃学业；蔡泰伯没有后代，学中的诸生每年按时祭祀他们的家族。观后有星杉亭、齐云亭，在齐云亭可以望见军城，像一个聚落。景常说：“观的最西边就是丹霞福地。”于是欣然前往游览。起初沿着田埂走，仅能容下一只脚；后来又登山，两山之间泉水不断，层层出现良田，约有几万亩，从未遭受旱涝，都是观中的常住产业。走山路十多里，到达麻姑山顶，从山口经过丹霞。边界进入祥符观。干德二年，南唐临川牧齐王李景达与开山道士黄道英交好，便为他建造这座观，最初名为真皇。章圣皇帝在位时改为现名。三清以下七尊神像都是铁铸的，连同建筑在内，匾额题记多为建国初年的旧物。牧老道士邓师善拿出画像，我猜想那就是齐王，后人妄自给他加上赭色袍服。齐王与道英有三封书帖，每帖开头都冠以“周旋”二字，像答贺新年那样，便说“周旋以新正特辱示贺”之类的话。信尾题写官衔：“节度兵马元帅，守太师尚书令，临川牧齐王押书送县某人。”使用天策上将军印，这也是他的官职。太阳西斜，急忙返回。景常送给我两本颜碑拓本下山。我们从大路由县尉司出发，走了十五里，晚上住在绕池铺。丙辰日晚上到达南丰县，知县不在，县丞张承事耀卿和同僚前来相访。暑气极盛，疲惫不堪，几乎说不出话来，也是因为昨天游山劳累的缘故。从南城门出去，望见群山绵延，而军山高耸数百丈；它左边的四座小峰尤其秀美。这里山川人物灵秀，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译丁巳日清晨，黄元授、鉽通判前来相访，他是世永的父亲。我出西门去拜访他，没有遇到，于是经过石仙观。观距县城十多里，敕赐匾额为“冲寂”。汉代张道陵天师的第十八代孙开山，在岩石旁建屋，冷气逼人。真宗年间有一位冷道士，在大树中蝉蜕而去。王博文曾作祭文祭祀他，过了很久树干合拢，人们便认为此事是假的。元祐年间，县令劈开树木查看，形状仍然宛然可见。张天觉作诗，证实了这件事。防子、宣子、开都作有诗。又听说道士收藏着王介甫的墨迹，观旁还有栖真岩，张仙师葬在那里。我因病倦无暇询问，便回去了。途中经过福胜院，俗称篐篮寺。这次出行望见军山尤其近，相传吴芮曾在这里驻军，所以称为军山。按图牒记载，军山在县西北四十里，高二十三里二步。第二峰有龙穴，旱涝时祈求都很灵验。《寰宇记》说：“山下有神，能兴云雨；山顶有王、郭二仙的圣迹。”黄元授自己说，每年九月率人到山背，登上三仙坛。山势险峻，车马不能通行，往往要攀援而上。所谓三仙，是王仙、郭仙以及他们的老师浮丘伯。听说山下有防国寺、清凉寺等寺院，王介甫和三曾都曾留下诗篇。曾子固与他的父亲不疑【名易占】、祖父正臣【名致尧】都葬在县内世贤乡昌后耆，地名龙池洞。曾子开葬在世贤乡塘源耆，地名狮子岗。只有曾子宣葬在京口。张丞带来他的祖父右丞【征明】的《达文集》，集中论画十分精详，大概是李伯时亲自传出的。戊午日清晨出发，南丰县有一座溪桥，颇为壮丽。宁都派人前来迎接，未时以后到达松石铺，因为害怕暑热而停下。己未日天刚亮时，有一颗星大得像月亮，照得地面发光，向东南流去后消失。巳时到达广昌县，县令也不在，主簿张从政瑀和同僚前来相访。县城设置不久，狭小简陋得厉害。六月初一庚申日，清晨从广昌出发。因为驿路上没有人烟，便出西门走小路，多次沿着山崖中部和荒野行走，约二十里到达郎君潭，才遇到村店。走四十里到达驿路，于是进入宁都境内。午后到达吴池铺，献之的外甥、县丞林梓、巡尉等人，以及庆云、文尔两位长老都前来迎接。我因暑气而病弱，便躺着和文尔老和尚叙旧。夜里住在铺中。辛酉日巳时到达宁都县。和大弟、大姊分别已经十年，追念子柔，彼此相对痛哭。晚上，长道设酒。最初回乡时，本应出临川；因为清江水流湍急，又想去姊姊家，所以从贵溪到金溪一百二十里，到南城八十里，到南丰一百二十里，南丰到广昌一百二十里，广昌到宁都一百二十里。

译甲子日，东尉王觉民、迪功投书来访。丁卯日清晨，约孙宣季、札庆云尔老、东山庆传以及献之的外甥出城二十里，到桃林长老宗暐修缮治理的寺院，寺宇颇为完备。堂下有一眼泉水，每年八月常常干涸，春末渐渐恢复，所以称为结夏泉。孙宣季八十三岁，他居住的地方名叫延春谷，正好可以相对。宣季的叔父志康、志举都是名士，见于苏东坡文集，如今都没有后代了。离寺几里有七佛父岩，南唐时曾捐舍金银字经和寺宇，如今已经废弃。吃饭后到金精山，阳灵观所在的山像削成的一样，遮蔽着险峻的山势，山色赤黑，缺少秀润之气。相传汉初吴芮经过山下，听说张氏女子姿色非凡，想聘娶她。女子诱使吴芮凿山开洞，说这样才能相从。洞凿成后，女子飞到空中说：“我是金星之精，掌管这座山，难道能与你偶合吗？”吴芮惊惧而退。如今被发峰、石鼓峰等山峰，都传说与这件事有关。从观中穿过石洞到三清殿，望见群山环绕，四周没有缺口，只有左边山崖有一道小缝，水涓涓滴下，用方形斛器贮水，作为流杯池，是前任县丞姜觉建造的。天气虽然大热，崖下却寒气森然，太阳落山才回去。路旁有东阳岩，一名道士居住其中，庭院屋宇很幽静；可以望见木钟、杵臼散置在岩间，那是唐人炼丹留下的遗迹。庚午日初伏，天气下雨而凉爽。洪州传来札报：都督府于五月出兵，收复符离，俘获萧琦、富察特默等人。史直翁在这个月十五日罢相。壬申日经过惠政桥，游览东山。癸酉日晚上，告别长道和大姊，登船行驶几里，停下。甲戌日清晨到达唐步墟，县令七四以及宁都寨巡检邢宝回县。午后到河东墟，和尔传、二位长老告别。申时经过石城江口，船夫上岸到庙中。夜里住在白头翁。乙亥日清晨进入闸口，水流滞涩，船夫又不熟悉河道，船只撞击倾侧，几乎要碎裂了好几次。中午天气酷热，未时以后突然刮起异常大风，船正好撞上乱石，危险得无法形容，只得急忙命令众仆下水扶持船只。过了很久风才停，终于能够继续前行。夜里住在白田。丙子日风雨交加，巳时到达雩都县，没有停泊；经过大滩时也很危险，好在招滩的人熟悉河道，掌舵有方，依靠他才安然通过。夜里略微系缆，趁着月色又继续前行。丁丑日清晨经过七里镇，到达赣州，停泊在唐步门。权州任提刑【文荐，字希纯】前来借大船居住。进入寿量寺访求旧日居处，只剩下卢光稠铸的铁佛和罗汉像。自癸酉年到这里，今天又过去十一年了。这天江水暴涨，昨夜浮桥已经断裂。任希纯说，听说南安军发大洪水，浮沫遮天蔽日。戊寅日清晨，约李及之吃饭，他没有来。便和陈老、高行、两个外甥以及李仪之、綦一起吃饭。饭后经过水东，祭奠李氏妹妹的坟墓。到华严堂询问道路，披荆斩棘走到墓下。回来后，和汪强中提干、憺老、欝孤老一起登临，面对崆峒山，俯视章贡城墙，仅像围绕腰间的一条带子，实在是登临的胜地。强中说：“不久前我侍奉他的父亲彦章南迁，因事到广西灵川县境内的滩水上，看见秦代垒筑的大石用来削弱水势，称为铧觜。水流撞击石头后分开，所以这个字从‘难’。那里有碑记载此事。又听说铧觜有两处，另一处在古北口小酌亭上。沿城经过庾江水流，拜访入境亭，已经看不见了。”后来得到柱管观察使孟威重修零渠的记文，文中说：“零渠是阳海山水的一支，称为漓水。旧说秦始皇命史禄吞并越峤，最先开凿此渠；汉代伏波将军征讨征侧，又继续疏浚，因此引导三江贯通五岭。后来堤防全都毁坏。唐宝历初年，观察使李渤重新疏通引水。不久又淤塞毁坏。咸通年间，动用五万三千多工，耗费五百三十多万钱，于九年九月开工，十年十月完工。” 皇帝下诏书嘉奖说：“阅览所奏新添岭首运粮路、铧觜堰、零渠斗门等事，全部知道了。”下文大意如此。己卯日天气极热，清早拜访客慈云寺，遇到长老妙应，一同经过报恩寺，在廉泉饮酒，进入景德寺后返回。秀才李均带着长信来访。他是处士养素珙的儿子，我过去曾跟随养素学习；齐述之乱时，父子死于兵乱，族人共同把李均作为养素的后嗣。李仪之、马君寿、永之、胡从周、镐都送来禽鸟，送羊和酒的人一概谢绝。巳时到州府赴宴，退席后解船到聂赣县，诏书准许放宽。县丞、主簿、县尉送行到几里之外，县丞就是从周，主簿姓曾，名三复，都是吉州人。到储潭后上岸入庙，庙中有唐代刺史裴谞的诗刻石，晚上停泊在横弦上。庚辰日午后到达万安县。知县左承议郎程九万前来相访，申时以后水势适合航行，便立即出发。江中十八滩因水涨都变得平缓。辛巳日清晨到达太和县。知县右奉议郎张之德、主簿右迪功郎晏滋前来快阁相访。有过客不能登阁，我颇以为遗憾。巳时有了水手，便立即出发。七兄从永和来，分别后又过了五年。未时以后遇到大风雨，赶紧靠岸躲避。晚上停泊在白沙。壬午日清晨，把船移到东岸，登上凤山，拜祭坟墓。于是经过方广，和吕氏姊姊及兄弟们一起哭祭。子柔葬在攒堂。吃饭后，回到永和本觉寺寄居。《文忠集》卷一百六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