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二
富弼,字彦国,河南人。初,母韩有娠,梦旌旗鹤雁降其庭,云有天赦,已而生弼。少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奇之,曰:「王佐才也。」以其文示王曾、晏殊,殊妻以女。
仁宗复制科,仲淹谓弼:「子当以是进。」举茂材异等,授将作监丞、签书河阳判官。仲淹坐争废后事贬,弼上言:「是一举而二失也,纵未能复后,宜还仲淹。」不听。通判绛州,迁直集贤院。赵元昊反,弼疏陈八事,乞斩其使者。召为开封府推官、知谏院。康定元年,日食正旦,弼请罢宴彻乐,就馆赐北使酒食。执政不可,弼曰:「万一契丹行之,为朝廷羞。」后闻契丹果罢宴,帝深悔之。时禁臣僚越职言事,弼因论日食,极言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
元昊寇鄜延,破金明,钤辖卢守懃不救,内侍黄德和引兵走,大将刘平战死,德和诬其降贼。弼请按竟其狱,德和坐要斩。夏守赟为陕西都部署,又以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钤辖。弼言:「用守赟既为天下笑,今益以守忠,殆与唐监军无异。守勤、德和覆车之辙,可复蹈乎!」诏罢守忠。又请令宰相兼领枢密院。时西夏首领二人来降,位补借奉职。弼言当厚赏以劝来者。事下中书,宰相初不知也。弼叹曰:「此岂小事,而宰相不知邪!」更极论之,于是从弼言。除盐铁判官、史馆修撰,奉使契丹。庆历二年,为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堂吏有伪为僧牒者,开封不敢治。弼白执政,请以吏付狱,吕夷简不悦。
会契丹屯兵境上,遣其臣萧英、刘六符来求关南地。朝廷择报聘者,皆以其情叵测,莫敢行,夷简因是荐弼。欧阳修引颜真卿使李希烈事,请留之,不报。弼即入对,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帝为动色,先以为接伴。英等入境,中使迎劳之,英托疾不拜。弼曰:「昔使北,病卧车中,闻命辄起。今中使至而君不拜,何也?」英矍然起拜。弼开怀与语,英感悦,亦不复隐其情,遂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曰:「可从,从之;不然,以一事塞之足矣。」弼具以闻。帝唯许增岁币,仍以宗室女嫁其子。
进弼枢密直学士,辞曰:「国家有急,义不惮劳,奈何逆以官爵赂之。」遂为使报聘。既至,六符来馆客。弼见契丹主问故,契丹主曰:「南朝违约,塞雁门,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将以何为?群臣请举兵而南,吾以谓不若遣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晚也。」弼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澶渊之役,苟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劝用兵者,皆为身谋耳。」契丹主惊曰:「何谓也?」弼曰:「晋高祖欺天叛君,末帝昏乱,土宇狭小,上下离叛,故契丹全师独克,然壮士健马物故太半。今中国提封万里,精兵百万,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人主,群臣何利焉?」契丹主大悟,首肯者久之。弼又曰:「塞雁门者,以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城隍皆修旧,民兵亦补阙,非违约也。」契丹主曰:「微卿言,吾不知其详。然所欲得者,祖宗故地耳。弼曰:「晋以卢龙赂契丹,周世宗复取关南,皆异代事。若各求地,岂北朝之利哉?」
既退,六符曰:「吾主耻受金帛,坚欲十县,何如?」弼曰:「本朝皇帝言,朕为祖宗守国,岂敢妄以土地与人。北朝所欲,不过租赋尔。朕不忍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己增币以代之。若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词耳。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我。天地鬼神,其可欺乎!」明日,契丹主召弼同猎,引弼马自近,又言得地则欢好可久。弼反覆陈必不可状,且言:「北朝既以得地为荣,南朝必以失地为辱。兄弟之国,岂可使一荣一辱哉?」猎罢,六符曰:「吾主闻公荣辱之言,意甚感悟。今惟有结昏可议耳。」弼曰:「婚姻易生嫌隙。本朝长公主出降,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岁币无穷之利哉?」契丹主谕弼使归,曰:「俟卿再至,当择一受之,卿其遂以誓书来。」
译富弼,字彦国,河南人。当初,他的母亲韩氏怀孕时,梦见旌旗、仙鹤、大雁降临庭院,并说有上天赦免之事;不久便生下富弼。富弼年轻时专心求学,气度宏大,范仲淹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是辅佐君王的人才。”范仲淹把他的文章给王曾、晏殊看,晏殊便把女儿嫁给了富弼。仁宗恢复制科考试,范仲淹对富弼说:“你应当凭这个得到进用。”富弼考中茂材异等,授任将作监丞、签书河阳判官。范仲淹因争论废黜皇后的事情获罪被贬,富弼上言说:“这是一件事造成了两个损失;即使不能恢复皇后之位,也应当让范仲淹回来。”皇帝没有听从。任绛州通判,升任直集贤院。赵元昊反叛,富弼上疏陈述八件事,请求斩杀他的使者。召入任开封府推官、知谏院。康定元年,元旦发生日食,富弼请求停止宴会、撤去音乐,并到馆舍赐给北方使者酒食。执政大臣不同意,富弼说:“万一契丹这样做,岂不是使朝廷蒙羞吗?”后来听说契丹果然停止了宴会,皇帝深感后悔。当时禁止臣僚越过职权议论政事,富弼借日食之事进言,极力说应对天变没有比疏通下情更好的办法,于是废除了这项禁令。元昊侵犯鄜延,攻破金明,钤辖卢守懃不救援,内侍黄德和带兵逃走,大将刘平战死,黄德和反而诬称刘平投降贼军。富弼请求审查此案并追究到底,黄德和因此获罪,应当处斩。夏守赟任陕西都部署,又任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钤辖。富弼说:“任用夏守赟已经被天下人讥笑,如今又增加王守忠,几乎与唐代的监军一样了。卢守懃、黄德和造成覆车的旧路,难道还要再走吗?”皇帝下诏罢免王守忠。富弼又请求让宰相兼领枢密院。当时西夏有两名首领来投降,只授予补借奉职的职位。富弼说应当给予优厚赏赐,以鼓励后来投降的人。事情下交中书省时,宰相起初竟不知道。富弼叹息说:“这难道是小事,而宰相竟不知道吗?”于是再次极力议论,皇帝便采纳了富弼的意见。授任盐铁判官、史馆修撰,出使契丹。庆历二年,任知制诰,负责纠察京城刑狱。堂吏伪造僧人度牒,开封府不敢治罪。富弼禀告执政,请把该吏交付司法审理,吕夷简很不高兴。恰逢契丹在边境驻兵,派臣子萧英、刘六符来索取关南土地。朝廷挑选回访使者,大家都认为契丹的意图难以测度,没有人敢去;吕夷简因此推荐富弼。欧阳修援引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的事,请求把富弼留下,皇帝没有答复。富弼立即入朝应对,叩头说:“君主忧愁,臣下就感到耻辱;臣不敢吝惜自己的性命。”皇帝为之动容,先任他为接伴使。萧英等进入边境,中使前来迎接慰劳,萧英借口有病不拜。富弼说:“从前我出使北方时,病卧车中,听到命令便立即起身。如今中使到了,你却不拜,为什么?”萧英惊惶地起身行拜礼。富弼敞开心怀与他交谈,萧英感到高兴,也不再隐瞒实情,于是秘密告诉富弼契丹主想要的东西,说:“可以答应的,就答应;如果不能答应,只要用一件事情堵住他就够了。”富弼把情况全部上报。皇帝只答应增加岁币,仍然把宗室女子嫁给契丹主的儿子。富弼升任枢密直学士,推辞说:“国家有急难,按道义不怕劳苦,怎么能反而用官爵去贿赂他们呢?”于是任出使契丹的报聘使。到达契丹后,刘六符来馆舍接待。富弼见到契丹主,询问派兵的缘故。契丹主说:“南朝违背约定,堵塞雁门,增加塘水,修治城池,登记民兵,这是想做什么?群臣请求发兵南下,我认为不如先派使者索取土地;索取而得不到,再出兵也不晚。”富弼说:“北朝忘记章圣皇帝的大德了吗?澶渊之战时,如果听从各位将领的话,北方军队没有一个人能逃脱。况且北朝与中国和好,人主独享和好的利益,而臣下没有所得;如果用兵,利益归于臣下,祸患却由人主承担。所以劝说用兵的人,都是为自身谋划罢了。”契丹主惊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富弼说:“晋高祖欺天叛君,末帝昏庸混乱,国土狭小,上下离心背叛,所以契丹全军能够独自取胜;但壮士和健马也死伤过半。如今中国疆域万里,精兵百万,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想要用兵,能保证一定胜利吗?即使胜了,损失的士卒和马匹,是群臣承担,还是君主承担?如果永远保持和好,岁币全都归人主所有,群臣又能得到什么利益呢?” 契丹主大为醒悟,点头赞同了很久。富弼又说:“堵塞雁门,是为了防备元昊。塘水工程起始于何承矩,事情发生在两国和好以前。城池壕沟都是修整旧有的,民兵也是补足缺额,并不是违背盟约。”契丹主说:“如果没有你的说明,我不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然而我想要的只是祖宗的旧地。”富弼说:“晋把卢龙割让给契丹,周世宗又收复关南,都是不同朝代的事情。如果彼此都来索取土地,难道对北朝有利吗?” 富弼退下后,刘六符说:“我们的君主以接受金帛为耻,坚决想要十个县,怎么办?”富弼说:“本朝皇帝说:‘我替祖宗守护国家,怎么敢随意把土地给别人?北朝所想要的,不过是租税罢了。我不忍心让两国百姓大量死亡,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来代替土地。如果一定要得到土地,就是有意破坏盟约,只是借这个作为借口罢了。澶渊盟约,天地鬼神都确实在场。如今是北朝首先挑起战端,过错不在我国。天地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第二天,契丹主召富弼一同打猎,把富弼的马牵到自己身边,又说得到土地就能使两国长久和好。富弼反复陈述绝对不能答应的理由,并且说:“北朝既然把得到土地当作荣耀,南朝必然把失去土地当作耻辱。兄弟之国,怎么能让一方荣耀而另一方受辱呢?”打猎结束后,刘六符说:“我们的君主听到您关于荣辱的话,心里很受触动和醒悟。如今只有结为婚姻一事可以商议了。”富弼说:“婚姻容易产生嫌隙。本朝长公主出嫁,陪送不过十万缗,哪里比得上岁币无穷的利益呢?”契丹主告诉富弼让他回去,说:“等您再次来时,应当选择其中一项接受;您就把誓书带来吧。”
弼归复命,复持二议及受口传之词于政府以往。行次乐寿,谓副使张茂实曰:「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脱书词与口传异,吾事败矣。」启视果不同,即驰还都,以晡时入见,易书而行。及至,契丹不复求婚,专欲增币,曰:「南朝遗我之辞当曰'献',否则曰'纳'。」弼争之,契丹主曰:「南朝既惧我矣,于二字何有?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弼曰:「本朝兼爱南北,故不惮更成,何名为惧?或不得已至于用兵,则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知也。」契丹主曰:「卿勿固执,古亦有之。」弼曰:「自古唯唐高祖借兵于突厥,当时赠遗,或称献纳。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礼哉!」弼声色俱厉,契丹知不可夺,乃曰:「吾当自遣人议之。」复使刘六符来。弼归奏曰:「臣以死拒之,彼气折矣,可勿许也。」朝廷竟以「纳」字与之。始受命,闻一女卒;再命,闻一子生,皆不顾。又除枢密直学士,迁翰林学士,皆恳辞,曰:「增岁币非臣本志,特以方讨元昊,未暇与角,故不敢以死争,其敢受乎!」
三年,拜枢密副使,辞之愈力,改授资政殿学士兼侍读学士。七月,复拜枢密副使。弼言:「契丹既结好,议者便谓无事,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愿陛下思其轻侮之耻,坐薪尝胆,不忘修政。」以诰纳上前而罢。逾月,复申前命,使宰相谕之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辽故也。」弼乃受。帝锐以太平责成宰辅,数下诏督弼与范仲淹等,又开天章阁,给笔札,使书其所欲为者;且命仲淹主西事,弼主北事。弼上当世之务十余条及安边十三策,大略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弊为本,欲渐易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悦矣。
元昊遣使以书来,称男不称臣。弼言:「契丹臣元昊而我不臣,则契丹为无敌于天下,不可许。」乃却其使,卒臣之。四年,契丹受礼云中,且发兵会元昊伐呆儿族,于河东为近,帝疑二边同谋。弼曰:「兵出无名,契丹不为也。元昊本与契丹约相左右,今契丹独获重币,元昊有怨言,故城威塞以备之。呆儿屡寇威塞,契丹疑元昊使之,故为是役,安能合而寇我哉?」或请调发为备,弼曰:「如此正堕其计,臣请任之。」帝乃止,契丹卒不动。夏竦不得志,中弼以飞语。弼惧,求宣抚河北,还,以资政殿学士出知郓州。岁余,谗不验,加给事中,移青州,兼京东路安抚使。
河朔大水,民流就食。弼劝所部民出粟,益以官廪,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缺、寄居者,皆赋以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仍书其劳,约他日为奏请受赏。率五日,辄遣人持酒肉饭糗慰藉,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山林陂泽之利可资以生者,听流民擅取。死者为大冢葬之,目曰「丛冢」。明年,麦大熟,民各以远近受粮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为兵者万计。帝闻之,遣使褒劳,拜礼部侍郎。弼曰:「此守臣职也。」辞不受。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为粥食之,蒸为疾疫,及相蹈藉,或待哺数日不得粥而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弼立法简便周尽,天下传以为式。
王则叛,齐州禁兵欲应之,或诣弼告。齐非弼所部,恐事泄变生,适中贵人张从训衔命至青,弼度其可用,密付以事,使驰至齐,发吏卒取之,无得脱者。即自劾颛擅之罪,帝益嘉之,复以为礼部侍郎,又辞不受。迁大学士,徙知郑、蔡、河阳,加观文殿学士,改宣徽南院使、判并州。至和二年,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并命。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于朝。帝微觇知之,以语学士欧阳修曰:「古之命相,或得诸梦卜,岂若今日人情如此哉?」修顿首贺。帝弗豫,大臣不得见,中外忧栗。弼、彦博入问疾,因托禳禬事止宿连夕,每事皆关白乃行,宫内肃然,语在《彦博传》。嘉祐三年,进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
弼为相,守典故,行故事,而傅以公议,无容心于其间。当是时,百官任职,天下无事。六年三月,以母忧去位,诏为罢春宴。故事,执政遭丧皆起复。帝虚位五起之,弼谓此金革变礼,不可施于平世,卒不从命。英宗立,召为枢密使。居二年,以足疾求解,拜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扬州,封祁国公,进封郑。
译富弼回朝复命,又把两种主张以及契丹主口头传达的话交给政府带去。走到乐寿时,他对副使张茂实说:“我作为使者却没有见到国书,万一书面文字和口头传达的话不一样,我们的事情就失败了。”打开查看后,果然不同,立即骑快马返回都城,在申时入宫觐见,换好国书后再出发。到了契丹后,契丹不再要求婚姻,专门要求增加岁币,说:“南朝送给我的措辞应当称‘献’,否则就称‘纳’。”富弼与之争辩,契丹主说:“南朝既然害怕我,这两个字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拥兵南下,难道你们不会后悔吗?”富弼说:“本朝兼爱南北,所以不怕再缔结盟约,怎么能说是害怕?如果迫不得已用兵,就应当以曲直决定胜负,这不是使臣所能预知的。”契丹主说:“你不要固执,古代也有这样的事。”富弼说:“自古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兵,当时的赠送有时称为‘献’或‘纳’。后来颉利被太宗擒获,哪里还存在这种礼制呢!”富弼声色俱厉,契丹知道无法改变他的意见,便说:“我应当自己派人去议论。”又派刘六符前来。富弼回朝奏报说:“臣以死相拒,他们的气势已经折损,可以不答应他们。” 朝廷最终还是用“纳”字给了契丹。当初第一次接受使命时,听说一个女儿去世;第二次接受使命时,听说一个儿子出生,他都没有顾及。又授任枢密直学士,升任翰林学士,他都恳切推辞,说:“增加岁币不是臣本来的志愿,只是因为当时正在讨伐元昊,没有空闲同他们争论,所以不敢以死相争,难道还敢接受这些官职吗!” 庆历三年,任枢密副使,他更加竭力推辞,于是改授资政殿学士兼侍读学士。七月,又任枢密副使。富弼说:“契丹已经结成和好,议论的人便说没有事情了;万一盟约破裂,臣即使死了也有罪。希望陛下想到受轻侮的耻辱,卧薪尝胆,不忘修明政事。”他把这篇诰文呈到皇帝面前后,皇帝暂时停止任命。过了一个多月,皇帝再次下达先前的任命,让宰相劝告他说:“这是朝廷特别任用你,并不是因为出使辽国的缘故。”富弼才接受。皇帝迫切地要求宰辅实现太平,多次下诏督促富弼、范仲淹等人,又开放天章阁,给他们笔和纸,让他们写下想要实行的事情;并且命范仲淹主持西部事务,富弼主持北部事务。富弼上奏当世应办的事务十多条和安定边境的策略十三条,大体以进用贤能、罢退不肖、停止侥幸求进、革除积弊为根本,想逐步更换监司中不称职的人,使他们清理淘汰所属官吏;于是小人开始不满。元昊派使者带着书信前来,自称“男”而不称“臣”。富弼说:“契丹使元昊称臣,而我国却不让他称臣,那么契丹就会成为天下无敌,这是不能答应的。”于是拒绝了元昊的使者,元昊最终称臣。庆历四年,契丹在云中接受礼物,并且发兵会同元昊攻打呆儿族,这样距离河东很近,皇帝怀疑两边是在共同谋划。富弼说:“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契丹不会这样做。元昊原本与契丹约定相互支持,如今契丹独自得到厚重岁币,元昊因此有怨言,所以契丹修筑威塞城来防备他。呆儿族多次侵犯威塞,契丹怀疑是元昊指使,所以发动这次军事行动,怎么会联合起来侵犯我国呢?”有人请求调发军队以作防备,富弼说:“这样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臣请承担责任。”皇帝于是停止调兵,契丹最终也没有行动。夏竦不得志,便用流言中伤富弼。富弼害怕,请求任河北宣抚使,回来后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出任郓州知州。一年多后,谗言没有得到验证,朝廷加授他给事中,调任青州,兼任京东路安抚使。黄河以北发生大水,百姓流离到各处求食。富弼劝辖区百姓拿出粮食,再用官仓粮食补充,得到公私房屋十多万间,分散安置灾民,以便取得柴火和饮水。官吏中原有资序、等待任缺和寄居当地的人,都发给俸禄,让他们到百姓聚集的地方任事;挑选年老、年幼、有病、瘦弱的人供给粮食,并记下他们的功劳,约定日后上奏请求赏赐。每隔五天,便派人带着酒肉饭食去慰问,出于至诚,所以人人都尽力办事。山林、陂泽中可以用来谋生的资源,允许流民自行取用。死者筑大坟安葬,称为“丛冢”。第二年,麦子大丰收,百姓各自按照路程远近领取粮食后回家,共救活五十多万人,招募为兵的有数万人。皇帝听说后,派使者褒奖慰劳,授任礼部侍郎。富弼说:“这是地方守臣的职责。”推辞不接受。在此以前,救灾的人都把百姓集中在城郭中,煮粥给他们吃,结果蒸腾的热气导致疫病,又发生相互践踏;有的人等着吃饭,几天也得不到粥,倒地而死。名义上是救他们,实际上却是在杀害他们。自从富弼制定的办法简便而周全后,天下都把它作为样板。王则叛乱,齐州的禁兵想响应他,有人到富弼那里告发。齐州不属于富弼的辖区,他担心事情泄露而发生变故,恰好宦官张从训奉命到达青州,富弼估计他可以利用,便秘密把事情交给他,让他驰往齐州,调发官吏士卒将叛军捕获,没有一个逃脱。富弼随即自行弹劾擅自处理此事的罪过,皇帝更加嘉奖他,又任命他为礼部侍郎,他仍然推辞不接受。升任大学士,调任郑州、蔡州、河阳知州,加观文殿学士,改任宣徽南院使、判并州。至和二年,召入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同时受命。宣布任命的当天,士大夫在朝廷上相互庆贺。皇帝暗中察知此事,把它告诉学士欧阳修说:“古代任命宰相,有时从梦兆和占卜中得到征兆,哪里比得上今天人心如此呢?”欧阳修叩头称贺。皇帝身体不适,大臣不能入见,朝廷内外忧虑恐惧。富弼、文彦博入宫问候病情,便借口禳灾祈福的事情留宿宫中,连续几个晚上,每件事都禀告皇帝后才办理,宫内因此肃然安定,详情记载在《文彦博传》中。嘉祐三年,升任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富弼担任宰相时,遵守典章旧例,按照成规办事,同时以公议作为补充,从不把个人意图掺杂其中。当时百官各司其职,天下平安无事。嘉祐六年三月,因母亲去世离职,皇帝下诏为他停止春宴。按照旧例,执政大臣遭逢丧事都要起复任职。皇帝空置宰相职位,五次召他起复,富弼认为这属于战争时期改变礼制的做法,不可施行于太平时代,最终没有听从命令。英宗即位,召任枢密使。过了两年,因脚疾请求解除职务,任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扬州,封祁国公,后来进封郑国公。
熙宁元年,徙判汝州。诏入觐,许肩舆至殿门。神宗御内东门小殿,令其子掖以进,且命毋拜,坐语,从容访以治道。弼知帝果于有为,对曰:「人主好恶,不可令人窥测;可测,则奸人得以傅会。当如天之监人,善恶皆所自取,然后诛赏随之,则功罪无不得其实矣。」又问边事,对曰:「陛下临御未久,当布德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帝默然。至日昃乃退。欲以集禧观使留之,力辞赴郡。明年二月,召拜司空兼侍中,赐甲第,悉辞之,以左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时有为帝言灾异皆天数,非关人事得失所致者。弼闻而叹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此必奸人欲进邪说,以摇上心,使辅拂谏争之臣,无所施其力。是治乱之机,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力论之。又言:「君子小人之进退,系王道之消长,愿深加辨察,勿以同异为喜怒、喜怒为用舍。陛下好使人伺察外事,故奸险得志。又多出亲批,若事事皆中,亦非为君之道;脱十中七八,积日累月,所失亦多。今中外之务渐有更张,大抵小人惟喜生事,愿深烛其然,无使有悔。」是时久旱,群臣请上尊号及用乐,帝不许,而以同天节契丹使当上寿,故未断其请。弼言此盛德事,正当以此示之,乞并罢上寿。帝从之,即日雨。弼又上疏,愿益畏天戒,远奸佞,近忠良。帝手诏褒答之。
王安石用事,雅不与弼合。弼度不能争,多称疾求退,章数十上。神宗将许之,问曰:「卿即去,谁可代卿者?」弼荐文彦博,神宗默然,良久曰:「王安石何如?」弼亦默然。拜武宁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改亳州。青苗法出,弼以谓如是则财聚于上,人散于下,持不行。提举官赵济劾弼格诏旨,侍御史邓绾又乞付有司鞫治,乃以仆射判汝州。安石曰:「弼虽责,犹不失富贵。昔鲧以方命殛,共工以象恭流,弼兼此二罪,止夺使相,何由沮奸?」帝不答。弼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治郡。愿归洛养疾。」许之。遂请老,加拜司空,进封韩国公致仕。弼虽家居,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郭逵讨安南,乞诏逵择利进退,以全王师;契丹争河东地界,言其不可许;星文有变,乞开广言路;又请速改新法,以解倒县之急。帝虽不尽用,而眷礼不衰,尝因安石有所建明,却之曰:「富弼手疏称'老臣无所告诉,但仰屋窃叹'者,即当至矣。」其敬之如此。
元丰三年,王尧臣之子同老上言:「故父参知政事时,当仁宗服药,尝与弼及文彦博议立储嗣,会翌日有瘳,其事遂寝。」帝以问彦博,对与同老合,帝始知至和时事。嘉弼不自言,以为司徒。六年八月,薨,年八十。手封遗奏,使其子绍庭上之。其大略云:
陛下即位之初,邪臣纳说图任之际,听受失宜,上误聪明,浸成祸患。今上自辅臣,下及多士,畏祸图利,习成敝风,忠词谠论,无复上达。臣老病将死,尚何顾求?特以不忍上负圣明,辄倾肝胆,冀哀怜愚忠,曲垂采纳。
去年永乐之役,兵民死亡者数十万。今久戍未解,百姓困穷,岂讳过耻败不思救祸之时乎?天地至仁,宁与羌夷校曲直胜负?愿归其侵地,休兵息民,使关、陕之间,稍遂生理。兼陕西再团保甲,又葺教场,州县奉行,势侔星火,人情惶骇,难以复用,不若寝罢以绥怀之。臣之所陈,急于济事。若夫要道,则在圣人所存,与所用之人君子、小人之辨耳。陛下审观天下之势,岂以为无足虑邪?
帝览奏震悼,辍朝三日,内出祭文致奠,赠太尉,谥曰文忠。
弼性至孝,恭俭好修,与人言必尽敬,虽微官及布衣谒见,皆与之亢礼,气色穆然,不见喜愠。其好善嫉恶,出于天资。常言:「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构扇,千岐万辙,必胜而后已。迨其得志,遂肆毒于善良,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其终身皆出于此云。元祐初,配享神宗庙庭。哲宗篆其碑首曰:「显忠尚德」,命学士苏轼撰文刻之。绍圣中,章惇执政,谓弼得罪先帝,罢配享。至靖康初,诏复旧典焉。
绍庭字德先,性靖重,能守家法。弼薨,两女与婿及甥皆同居,绍庭待之与父时不殊,一家之事毫发不敢变,族里称焉。历宗正丞、提举三门白波辇运、通判绛州。建中靖国初,除提举河北西路常平,辞曰:「熙宁变法之初,先臣以不行青苗被罪,臣不敢为此官。」徽宗嘉之,擢祠部员外郎。未几,出知宿州。卒,年六十八。子直柔,绍兴中,同知枢密院事,别有传。
文彦博,字宽夫,汾州介休人。其先本敬氏,以避晋高祖及宋翼祖讳改焉。少与张昪、高若讷从颍昌史炤学,炤母异之,曰:「贵人也。」待之甚厚。及进士第,知翼城县,通判绛州,为监察御史,转殿中侍御史。
译熙宁元年,调任判汝州。皇帝下诏召他入朝觐见,允许他乘肩舆到殿门。神宗在内东门的小殿临朝,命他的儿子扶掖他进殿,并且命他不必下拜,坐着交谈,从容地向他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富弼知道皇帝果断有为,回答说:“君主的好恶,不可以让人窥测;一旦能够窥测,奸邪之人就能借机迎合。应当像上天观察人一样,善恶都由人自己招致,然后根据情况施行诛罚和赏赐,这样功劳和罪过才不会失实。”皇帝又问边境事务,他回答说:“陛下登基不久,应当广布恩德、施行惠政,希望二十年内不要谈论用兵。”皇帝默然不语。直到太阳偏西,他才退下。皇帝想以集禧观使的职务留住他,他竭力推辞,前往任所。第二年二月,召入任司空兼侍中,赐给甲等宅第,他全都推辞不受,于是以左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的身份任职。当时有人对皇帝说,灾异都是天命,与人事得失无关。富弼听说后叹息说:“君主所畏惧的只有上天;如果不畏惧上天,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呢?这一定是奸邪之人想要提出邪说,动摇皇上的心,使那些辅弼、劝谏、争辩的大臣无从施展力量。这是治乱的关键,不能不赶快挽救。”随即上书数千言,极力论述这件事。又说:“君子和小人的进退,关系到王道的盛衰,希望陛下深入辨察,不要因为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喜怒,也不要把喜怒作为任用或罢免的依据。陛下喜欢让人窥伺察访外面的事情,所以奸险之人能够得志。又常常亲自批示,假如每件事都能判断正确,也不是君主的治道;如果十件中错了七八件,日积月累,失误也会很多。如今朝廷内外的事务渐渐有所变更,大抵小人只喜欢制造事端,希望陛下深刻洞察这一点,不要留下后悔。”当时久旱不雨,群臣请求皇帝上尊号并奏乐,皇帝不答应;但因为同天节契丹使者应当上殿祝寿,所以没有立即裁决群臣的请求。富弼说,这正是显示盛大德行的事情,应当借此向契丹使者显示,因而请求连上寿之礼也一并停止。皇帝听从了,当天便下了雨。富弼又上疏,希望皇帝更加敬畏上天的警戒,远离奸邪谄佞,亲近忠诚良臣。皇帝亲手写诏书褒奖答复他。王安石执掌政权,一向与富弼不合。富弼估计无法与他争辩,便多次称病请求退休,先后上了几十道奏章。神宗将要答应他时,问道:“你如果离职,谁可以代替你?”富弼推荐文彦博,神宗沉默了很久,说:“王安石怎么样?”富弼也沉默不语。于是任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后来改任亳州知州。青苗法颁布后,富弼认为这样做会使财物聚集到上面,百姓离散到下面,坚持不施行。提举官赵济弹劾富弼抗拒诏令,侍御史邓绾又请求交给有关部门审讯,于是改任仆射、判汝州。王安石说:“富弼虽然获罪,仍然没有失去富贵。过去鲧因违抗命令被诛杀,共工因外表恭敬而内心傲慢被流放,富弼兼有这两种罪过,却只夺去节度使兼宰相的职务,怎么能阻止奸邪之人呢?”皇帝没有回答。富弼说:“新法,臣不了解,不能用它来治理郡县。希望回到洛阳养病。”皇帝答应了。于是富弼请求告老,加授司空,进封韩国公,退休。富弼虽然居家,朝廷有重大的利害问题,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进言的。郭逵征讨安南时,他请求下诏让郭逵根据利害决定进退,以保全王师;契丹争夺河东地界时,他说不能答应;星象发生变异时,他请求扩大进言渠道;又请求迅速修改新法,以解除倒悬般的急难。皇帝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他的意见,但对他的眷顾礼遇始终没有衰减。曾经因王安石提出某项建议而拒绝他说:“富弼亲自上疏说‘老臣没有地方申诉,只能仰面对着屋梁暗自叹息’,这样的人就应当得到任用。”皇帝敬重他到了这种程度。元丰三年,王尧臣的儿子王同老上书说:“先父任参知政事时,正值仁宗服药,曾经和富弼、文彦博商议册立储君,恰逢第二天仁宗病愈,这件事于是搁置了。”神宗拿这件事询问文彦博,文彦博的回答与王同老所说相合,神宗才知道至和年间的内情。神宗嘉奖富弼没有自行夸说此事,任命他为司徒。元丰六年八月,富弼去世,享年八十岁。他亲手封好遗奏,让儿子富绍庭呈上。遗奏大意说:去年永乐之战,军民死亡了几十万人。如今长期戍守仍未解除,百姓困苦贫穷,难道还要忌讳承认过错、耻于承认失败,而不考虑挽救祸患的时候吗?天地以仁爱为本,难道要同羌夷较量谁是谁非、谁胜谁负吗?希望归还他们所侵占的土地,停止战争、使百姓休养生息,使关中、陕州一带的百姓稍稍能够恢复生计。又何况陕西再次编组保甲,又修缮教场,州县奉行起来势如星火燎原,民情惊恐,很难再使用这种办法;不如停止罢除,以安抚他们。臣所陈述的,是当务之急,在于救济时事。至于根本要道,则在于圣人所存的道理,以及所任用的是君子还是小人的区别。陛下审慎观察天下的形势,难道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吗?去年永乐之役,军队和百姓死了几十万人。如今长期戍守仍未解除,百姓困苦贫穷,难道还要忌讳承认过错、以失败为耻,而不考虑挽救灾祸的时候吗?天地最为仁厚,难道要同羌夷计较谁是谁非、谁胜谁负吗?希望归还他们所侵占的土地,停止战争,使百姓得到休养,让关、陕之间逐渐恢复生计。同时,陕西又重新编组保甲,并修葺教场,州县奉命施行,形势如同星火燎原,民情惊惶恐惧,难以再次使用这种办法;不如停止罢免这些措施,以此安抚百姓。臣所陈述的,是当务之急,在于救济时事。至于根本的要道,则在于圣人所守持的原则,以及所任用的人中君子、小人的区别罢了。陛下仔细观察天下的形势,难道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吗?神宗读到奏章后震惊悲痛,停止临朝三日,从宫中拿出祭文前往致祭,追赠富弼为太尉,谥号为文忠。富弼天性极其孝顺,恭敬节俭,喜好修养品德;同人谈话时一定极尽敬意,即使是微小的官员和普通百姓来拜见,他也都以对等的礼节相待,神色庄重安和,看不出喜悦或恼怒。他喜爱善人、憎恶恶人,出于天性。他常说:“君子和小人共处,形势必然不利于君子。君子不能取胜,就洁身退处,以遵循正道为乐而不感到苦闷。小人不能取胜,就结党连结、煽动传播,想尽各种办法,必定要取胜才肯罢休。等到他们得志,便肆意毒害善良之人;想求天下不乱,是不可能的。”他一生所作所为,都是出于这个道理。元祐初年,富弼配享神宗庙庭。哲宗在他的碑首篆刻“显忠尚德”四字,命学士苏轼撰文刻上。绍圣年间,章惇执政,说富弼得罪了先帝,取消了他的配享。到靖康初年,诏令恢复原来的礼典。富绍庭字德先,性情沉静稳重,能够遵守家法。富弼去世后,两个女儿、女婿和外甥都与他同住,富绍庭待他们和父亲在世时没有不同,家中的一切事务丝毫不敢改变,宗族乡里都称赞他。历任宗正丞、提举三门白波辇运、绛州通判。建中靖国初年,授任提举河北西路常平,辞谢说:“熙宁变法初期,先臣因为不执行青苗法获罪,我不敢担任这个官职。”徽宗嘉奖他,提升为祠部员外郎。不久,出任宿州知州。去世时六十八岁。他的儿子富直柔,绍兴年间任同知枢密院事,另有传记。文彦博字宽夫,是汾州介休人。他的祖先本来姓敬,为了避晋高祖和宋翼祖的名讳而改姓文。年轻时同张昪、高若讷一起跟随颍昌人史炤学习,史炤的母亲认为他们非同寻常,说:“都是贵人。”对他们十分厚待。文彦博考中进士后,任翼城县知县,绛州通判,后任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
西方用兵,偏校有监陈先退、望敌不进者,大将守著令皆申覆。彦博言:「此可施之平居无事时尔。今拥兵数十万,而将权不专,兵法不峻,将何以济?」仁宗嘉纳之。黄德和之诬刘平降虏也,以金带赂平奴,使附己说以证。平家二百口皆械系。诏彦博置狱于河中,鞫治得实。德和党援盛,谋翻其狱,至遣他御史来。彦博拒不纳,曰:「朝廷虑狱不就,故遣君。今案具矣,宜亟还,事或弗成,彦博执其咎。」德和并奴卒就诛。以直史馆为河东转运副使。麟州饷道回远,银城河外有唐时故道,废弗治,彦博父洎为转运使日,将复之,未及而卒。彦博嗣成父志,益储粟。元昊来寇,围城十日,知有备,解去。迁天章阁待制、都转运使,连进龙图阁、枢密直学士、知秦州,改益州。尝击球钤辖廨,闻外喧甚,乃卒长杖一卒,不伏。呼入问状,令引出与杖,又不受,复呼入斩之,竟球乃归。召拜枢密副使、参知政事。
贝州王则反,明镐讨之,久不克。彦博请行,命为宣抚使,旬日贼溃,槛则送京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荐张环、韩维、王安石等恬退守道,乞褒劝以厉风俗。与枢密使庞籍议省兵,凡汰为民及给半廪者合八万,论者纷然,谓必聚为盗,帝亦疑焉。彦博曰:「今公私困竭,正坐兵冗。脱有难,臣请死之。」其策讫行,归兵亦无事。进昭文馆大学士。御史唐介劾其在蜀日以奇锦结宫掖,因之登用。介既贬,彦博亦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许州,改忠武军节度使、知永兴军。至和二年,复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与富弼同拜,士大夫皆以得人为庆,语见《弼传》。
三年正月,帝方受朝,疾暴作,扶入禁中。彦博呼内侍史志聪问状,对曰:「禁密不敢漏言。」彦博叱之曰:「尔曹出入禁闼,不令宰相如天子起居,欲何为邪?自今疾势增损必以告,不尔,当行军法。」又与同列刘沆、富弼谋启醮大庆殿,因留宿殿庐。志聪曰:「无故事。」彦博曰:「此岂论故事时邪?」知开封府王素夜叩宫门上变,不使入;明旦言,有禁卒告都虞候欲为乱。沆欲捕治,彦博召都指挥使许怀德,问都虞候何如人,怀德称其愿可保。彦博曰:「然则卒有怨,诬之耳。当亟诛之以靖众。」乃请沆判状尾,斩于军门。
先是,弼用朝士李仲昌策,自澶州商胡河穿六漯渠,入横垅故道。北京留守贾昌朝素恶弼,阴约内侍武继隆,令司天官二人俟执政聚时,于殿庭抗言国家不当穿河于北方,致上体不安。彦博知其意有所在,然未有以制之,后数日,二人又上言,请皇后同听政,亦继隆所教也。史志聪以其状白执政。彦博视而怀之,不以示同列,而有喜色,徐召二人诘之曰:「汝今日有所言乎?」曰:「然。」彦博曰:「天文变异,汝职所当言也。何得辄预国家大事?汝罪当族!」二人惧,色变。彦博曰:「观汝直狂愚耳,未忍治汝罪,自今无得复然。」二人退,乃出状示同列。同列皆愤怒曰:「奴敢尔僭言,何不斩之?」彦博曰:「斩之,则事彰灼,于中宫不安。」众皆曰:「善。」既而议遣司天官定六漯方位,复使二人往。继隆白请留之,彦博曰:「彼本不敢妄言,有教之者耳。」继隆默不敢对。二人至六漯,恐治前罪,更言六漯在东北,非正北也。帝疾愈,彦博等始归第。当是时,京师业业,赖彦博、弼持重,众心以安。沆密白帝曰:「陛下违豫时,彦博擅斩告反者。」彦博闻之,以沆判呈,帝意乃解。御史吴中复乞召还唐介。彦博因言,介顷为御史,言臣事多中臣病,其间虽有风闻之误,然当时责之太深,请如中复奏。时以彦博为厚德。久之,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封潞国公,改镇保平、判大名府。又改镇成德,迁尚书左仆射、判太原府。俄复镇保平、判河南。丁母忧,英宗即位,起复成德军节度使,三上表乞终丧,许之。
初,仁宗之不豫也,彦博与富弼等乞立储嗣。仁宗许焉,而后宫将有就馆者,故其事缓。已而彦博去位,其后弼亦以忧去。彦博既服阕,复以故官判河南,有诏入觐。英宗曰:「朕之立,卿之力也。」彦博竦然对曰:「陛下入继大统,乃先帝圣意,皇太后协赞之力,臣何闻力之有?兼陛下登储纂极之时,臣方在外,皆韩琦等承圣志受顾命,臣无与焉。」帝曰:「备闻始议,卿于朕有恩。」彦博逊避不敢当。帝曰:「暂烦西行,即召还矣。」寻除侍中,徙镇淮南、判永兴军,入为枢密使、剑南西川节度使。
译西部用兵时,有偏校尉监视陈先退却、面对敌人不前进,大将军都要遵守规定上报复核。文彦博说:“这种规定只可以施行在平时没有战事的时候。如今拥兵几十万,而将领的权力不能专一,军法又不严明,将靠什么来成事?”仁宗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黄德和诬陷刘平投降敌虏,他用金带贿赂刘平的奴仆,让奴仆附和自己的说法作证。刘平全家二百口都被戴上刑具拘禁。仁宗诏令文彦博在河中府设置狱所审理,审讯后查明了实情。黄德和的党羽势力很大,图谋推翻这起案件,甚至派别的御史前来。文彦博拒绝接受,说:“朝廷担心案件不能办成,所以派你来。如今案卷已经完备,你应当立即回去;如果事情不能办成,文彦博承担罪责。”黄德和和他的奴仆最终都被处死。文彦博以直史馆任河东转运副使。麟州的粮饷运输道路迂回遥远,银城河以外有唐代旧道,废弃而没有修治。文彦博的父亲文洎任转运使时,准备恢复这条道路,还没来得及办成就去世了。文彦博继承父亲的志向,增加储粮。元昊来侵犯,围城十天,得知城中已有防备,便解围离去。文彦博升任天章阁待制、都转运使,接连升任龙图阁、枢密直学士,任秦州知州,改任益州知州。他曾在钤辖官署击球,听到外面喧闹得厉害,便让卒长杖打一名士卒;那士卒不服。文彦博把他叫进来询问情况,命人把他带出去施杖,他又不接受;文彦博再次把他叫进来,下令斩杀他,直到球赛结束才回去。后来召回朝廷,任命为枢密副使、参知政事。贝州王则反叛,明镐前去讨伐,长久不能取胜。文彦博请求前往,被任命为宣抚使。十天之内叛贼溃败,王则被装入囚车送往京师。文彦博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他推荐张环、韩维、王安石等人淡泊仕进、恪守正道,请求加以褒奖劝勉,以整饬风俗。他同枢密使庞籍商议裁减军队,凡裁汰为平民以及只发一半俸禄的士兵合计八万人,议论此事的人纷纷表示反对,说他们一定会聚集起来做盗贼,皇帝也对此怀疑。文彦博说:“如今公私都困乏枯竭,正是由于军队冗多。如果发生危难,臣愿以死承担责任。”他的策略最终实行,退伍士兵也没有发生祸乱。升任昭文馆大学士。御史唐介弹劾他在蜀地任职时用奇锦结交宫中,因此得到提拔任用。唐介被贬后,文彦博也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许州知州,改任忠武军节度使、永兴军知军。至和二年,又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与富弼同时拜官,士大夫都把朝廷得到贤才视为庆事,详情见《富弼传》。至和三年正月,仁宗正在接受朝见,突然发病,被扶入禁中。文彦博叫内侍史志聪询问情况,史志聪回答:“宫禁中的机密不敢泄露。”文彦博斥责他说:“你们出入宫禁,却不让宰相知道天子的起居,究竟想干什么?从今以后,皇帝病势有增有减,必须告诉宰相;否则就要按军法处置。”文彦博又同同列刘沆、富弼谋划在大庆殿举行醮祭,并因而留宿殿舍。史志聪说:“没有这样的先例。” 文彦博说:“现在难道是讨论先例的时候吗?”开封府知府王素夜里叩击宫门报告变乱,守门人不让他进去。第二天早晨他说明情况,说有禁军士卒告发都虞候想要作乱。刘沆想逮捕审治,文彦博召来都指挥使许怀德,询问都虞候是什么样的人,许怀德称赞他忠诚可靠。文彦博说:“既然这样,就是士卒有所怨恨,诬告他罢了。应当立即把告发者杀掉,以安定众心。”于是请刘沆在判状末尾署名,便把告发者斩于军门。此前,富弼采用朝士李仲昌的策略,从澶州商胡河开挖六漯渠,接入横垅旧河道。北京留守贾昌朝一向憎恨富弼,暗中约定内侍武继隆,让两名司天官等到执政大臣聚集时,在殿庭上抗言说国家不应在北方开河,以致皇上的身体不安。文彦博知道他们另有用意,但一时没有办法制止。几天后,两人又上言请求皇后参与听政,这也是武继隆教唆的。史志聪把情况告诉执政大臣。文彦博看后把它藏在怀中,没有给同列看,脸上却露出喜色,慢慢召来两人责问:“你们今天有什么话要说吗?”两人说:“有。”文彦博说:“天文出现变异,是你们职责所在,本应上言。怎么能擅自干预国家大事?你们的罪应当灭族!”两人害怕得变了脸色。文彦博说:“看你们只是狂妄愚蠢罢了,我还不忍治你们的罪;从今以后不得再这样。”两人退下后,文彦博才拿出奏状给同列看。同列都愤怒地说:“奴才竟敢这样僭越发言,为什么不把他们斩了?”文彦博说:“杀了他们,事情就会彻底暴露,使中宫不安。”众人都说:“好。”随后商议派司天官确定六漯的方位,又让那两个人前往。武继隆禀告请求把他们留下,文彦博说:“他们本来不敢胡乱说话,只是有人教唆他们罢了。” 武继隆默默地不敢回答。两人到了六漯,害怕被追究先前的罪过,便改口说六漯在东北方,不是正北方。仁宗病愈,文彦博等人才回到府第。当时京城上下战战兢兢,幸亏文彦博、富弼持重镇定,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刘沆秘密禀告仁宗说:“陛下违和时,文彦博擅自斩杀了告发谋反的人。”文彦博听说后,把刘沆署名的判状呈上,仁宗的疑意才消除。御史吴中复请求召回唐介,文彦博趁机进言说,唐介先前任御史时,所谈论的臣下之事多能切中臣的弊病,其中虽有听闻不实之处,但当时对他的责罚过重,请按照吴中复的奏请办理。当时人们因此认为文彦博有厚重的德行。过了很久,文彦博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封潞国公,改任保平军节度使、判大名府。又改任成德军节度使,升为尚书左仆射、判太原府。不久又任保平军节度使、判河南府。母亲去世,服丧。英宗即位后,起复为成德军节度使;他三次上表请求服满丧期,英宗答应了。起初,仁宗病重时,文彦博和富弼等请求册立储君。仁宗答应了,但后宫将有嫔妃临产,所以这件事暂缓。后来文彦博离开职位,此后富弼也因母亲忧丧离职。文彦博服丧期满后,仍以原官判河南府,接到诏令入朝觐见。英宗说:“我的即位,有赖于你的力量。”文彦博恭敬地回答:“陛下入继大统,是先帝的圣意,也是皇太后的协助和扶持之力,臣哪里有什么功劳?况且陛下被册立为储君、继承帝位时,臣正在外地,都是韩琦等人承接先帝的旨意、接受顾命,臣没有参与其中。”英宗说:“我已经详细听说当初商议的情况,你对朕是有恩的。”文彦博谦让躲避,不敢承当。英宗说:“暂且劳烦你西行,很快就会召你回来。”不久,任命他为侍中,改任淮南镇节度使、判永兴军,入朝任枢密使、剑南西川节度使。
熙宁二年,相陈升之,诏:「彦博朝廷宗臣,其令升之位彦博下,以称遇贤之意。」彦博曰:「国朝枢密使,无位宰相上者,独曹利用尝在王曾、张知白上。臣忝知礼义,不敢效利用所为,以紊朝著。」固辞乃止。夏人犯大顺,庆帅李复圭以陈图方略授钤辖李信等,趣使出战。及败,乃妄奏信罪。彦博暴其非,宰相王安石曲诛信等,秦人冤之。庆州兵乱,彦博言于帝曰:「朝廷行事,务合人心,宜兼采众论,以静重为先。陛下厉精求治,而人心未安,盖更张之过也。祖宗法未必皆不可行,但有偏而不举之敝尔。」安石知为己发,奋然排之曰:「求去民害,何为不可?若万事隳脞,乃西晋之风,何益于治?」御史张商英欲附安石,摭枢密使他事以摇彦博,坐不实贬。彦博在枢府九年,又以极论市易司监卖果实,损国体敛民怨,为安石所恶,力引去。拜司空、河东节度使、判河阳,徙大名府。身虽在外,而帝眷有加。
时监司多新进少年,转运判官汪辅之辄奏彦博不事事,帝批其奏以付彦博曰:「以侍中旧德,故烦卧护北门,细务不必劳心。辅之小臣,敢尔无礼,将别有处置。」未几,罢去。初,选人有李公义者,请以铁龙爪治河,宦者黄怀信沿其制为浚川杷,天下指笑以为儿戏,安石独信之,遣都水丞范子渊行其法。子渊奏用杷之功,水悉归故道,退出民田数万顷。诏大名核实,彦博言:「河非杷可浚,虽甚愚之人,皆知无益,臣不敢雷同罔上。」疏至,帝不悦,复遣知制诰熊本等行视,如彦博言。子渊乃请觐,言本等见安石罢,意彦博复相,故傅会其说。御史蔡确亦论本奉使无状。本等皆得罪,独彦博勿问。寻加司徒。
元丰三年,拜太尉,复判河南。于是王同老言至和中议储嗣事,彦博适入朝,神宗问之,彦博以前对英宗者复于帝曰:「先帝天命所在,神器有归,实仁祖知子之明,慈圣拥佑之力,臣等何功?」帝曰:「虽云天命,亦系人谋。卿深厚不伐善,阴德如丙吉,真定策社稷臣也。」彦博曰:「如周勃、霍光,是为定策。自至和以来,中外之臣献言甚众,臣等虽尝有请,弗果行。其后韩琦等讫就大事,盖琦功也。」帝曰:「发端为难,是时仁祖意已定,嘉祐之末,止申前诏尔。正如丙吉、霍光,不相掩也。」遂加彦博两镇节度使,辞不拜。将行,赐宴琼林苑,两遣中谒者遗诗祖道,当世荣之。
王中正经制边事,所过称受密旨募禁兵,将之而西。彦博以无诏拒之,中正亦不敢募而去。久之,请老,以太师致仕,居洛阳。元祐初,司马光荐彦博宿德元老,宜起以自辅。宣仁后将用为三省长官,而言事者以为不可,及命平章军国重事,六日一朝,一月两赴经筵,恩礼甚渥。然彦博无岁不求退,居五年,复致仕。绍圣初,章惇秉政,言者论彦博朋附司马光,诋毁先烈,降太子少保。卒,年九十二。崇宁中,预元祐党籍。后特命出籍,追复太师,谥曰忠烈。
彦博逮事四朝,任将相五十年,名闻四夷。元祐间,契丹使耶律永昌、刘霄来聘,苏轼馆客,与使入觐,望见彦博于殿门外,却立改容曰:「此潞公也邪?」问其年,曰:「何壮也!?轼曰:「使者见其容,未闻其语。其综理庶务,虽精练少年有不如;其贯穿古今,虽专门名家有不逮。」使者拱手曰:「天下异人也。」既归洛,西羌首领温溪心有名马,请于边吏,愿以馈彦博,诏许之。其为外国所敬如此。
彦博虽穷贵极富,而平居接物谦下,尊德乐善,如恐不及。其在洛也,洛人邵雍、程颢兄弟皆以道自重,宾接之如布衣交。与富弼、司马光等十三人,用白居易九老会故事,置酒赋诗相乐,序齿不序官,为堂,绘像其中,谓之「洛阳耆英会」,好事者莫不慕之。神宗导洛通汴,而主者遏绝洛水,不使入城中,洛人颇患苦之。彦博因中使刘惟简至洛,语其故,惟简以闻。诏令通行如初,遂为洛城无穷之利。
彦博八子,皆历要官。第六子及甫,初以大理评事直史馆,与邢恕相善。元祐初,为吏部员外郎,以直龙图阁知同州。彦博平章军国,及甫由右司员外郎引嫌改卫尉、光禄少卿。彦博再致仕,及甫知河阳,召为太仆卿,权工部侍郎,罢为集贤殿修撰、提举明道宫。蔡渭、邢恕持及甫私书造梁焘、刘挚之谤,逮诣诏狱,及甫有憾于元祐,从而实之,亦坐夺职。未几,复之,卒。
译熙宁二年,陈升之任宰相,神宗下诏说:“文彦博是朝廷的宗臣,应让陈升之的位次排在文彦博之下,以符合礼遇贤才的意思。”文彦博说:“本朝的枢密使,没有位次在宰相之上的,只有曹利用曾经位居王曾、张知白之上。臣自认为懂得礼义,不敢仿效曹利用的做法,以扰乱朝廷的位次。”文彦博坚决辞让,事情才作罢。西夏人侵犯大顺城,庆州帅李复圭把陈图所制定的方略交给钤辖李信等人,催促他们出战。战败后,李复圭却胡乱上奏说是李信的罪过。文彦博揭露了其中的错误,宰相王安石却曲意判罪杀害李信等人,秦州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庆州发生兵乱,文彦博对神宗说:“朝廷办事,应当尽力合乎人心,应兼听众议,以安静稳重为先。陛下振作精神求治,而人心尚未安定,大概是变更制度过多造成的过失。祖宗的法令未必都不可实行,只是有偏废而不施行的弊病罢了。”王安石知道这是针对自己,激烈地反驳说:“寻求除去百姓的祸害,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事事都败坏琐碎,那才是西晋的风气,对治理国家有什么好处?”御史张商英想依附王安石,搜罗枢密使的其他事情来动摇文彦博,因所奏不实被贬。文彦博在枢密院任职九年,又因为极力抨击市易司监管出售果实、损害国体并激起民怨,被王安石厌恶,王安石极力排挤他离职。文彦博被任命为司空、河东节度使、判河阳,后改任大名府。他虽然身在外地,但皇帝对他的眷顾更加深厚。当时监司大多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转运判官汪辅之竟上奏说文彦博不理政事。神宗把他的奏章批示后交给文彦博,说:“因为你是侍中、具有旧日德望,所以烦劳你卧镇北门;细小事务不必劳心。汪辅之不过是小臣,竟敢如此无礼,将另行处置他。”不久,汪辅之被罢免。起初,有个选人李公义请求用铁龙爪治理河道,宦官黄怀信依照它制成浚川杷。天下人都指斥嘲笑,把它当作儿戏,只有王安石相信,派都水丞范子渊推行这种方法。范子渊上奏说使用浚川杷有效,河水全都回到旧河道,腾出了民田数万顷。神宗诏令大名府核实,文彦博说:“河道不是浚川杷能够疏浚的,即使最愚蠢的人也都知道它没有益处,臣不敢随声附和来欺骗皇上。”奏疏送到后,神宗不高兴,又派知制诰熊本等人前去察看,结果同文彦博所说一样。范子渊于是请求入朝觐见,说熊本等人见王安石被罢免,料想文彦博将再次任相,所以附和了他的说法。御史蔡确也弹劾熊本等奉使办事失职。熊本等人都获罪,唯独没有追究文彦博。不久,文彦博加官司徒。元丰三年,任命文彦博为太尉,重新判河南府。于是王同老说起至和年间商议册立储君的事情,文彦博恰好入朝,神宗询问他。文彦博把先前回答英宗的话再次回答神宗:“先帝承受天命,帝位已有归属,实在是仁宗明智地知道谁是自己的儿子,以及慈圣皇太后拥护保佑的力量,臣等有什么功劳呢?”神宗说:“虽然说是天命,也有赖于人的谋划。你深沉厚重,不夸耀功劳,暗中积德如同丙吉,确实是为国家社稷定策的大臣。”文彦博说:“像周勃、霍光那样,才叫定策。自至和以来,内外臣僚进献的意见很多,臣等虽然曾经请求过,却没有果断实行。后来韩琦等人最终完成了大事,大概是韩琦的功劳。”神宗说:“最初提出这件事是困难的。当时仁宗的心意已经确定,嘉祐末年只是重申先前的诏令罢了。这正如丙吉、霍光的功劳,彼此并不相互遮蔽。”于是加授文彦博两镇节度使,文彦博辞让而不接受。将要出行时,神宗在琼林苑赐宴,两次派中谒者赠诗为他饯行,当时人都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王中正经办边境事务,经过各地时都声称奉有密旨,要招募禁军士兵,带领他们向西去。文彦博因为没有诏令而拒绝他,王中正也不敢招募,只得离去。过了很久,文彦博请求告老,以太师身份退休,居住在洛阳。元祐初年,司马光推荐文彦博,说他是德高望重的元老,应当起用来辅佐朝廷。宣仁太后将要任命他为三省长官,但进言的人认为不可;等到任命他为平章军国重事,六日入朝一次,每月两次赴经筵,所受恩宠礼遇非常优厚。然而文彦博没有一年不请求退职,居住五年后,又以太师身份退休。绍圣初年,章惇执政,言官弹劾文彦博结党依附司马光、诋毁先帝功业,降为太子少保。去世时九十二岁。崇宁年间,被列入元祐党籍。后来特意下令把他从党籍中除名,追复太师,谥号忠烈。文彦博历经侍奉四朝皇帝,担任将相五十年,声名传遍四方夷国。元祐年间,契丹使者耶律永昌、刘霄来朝聘问,苏轼负责接待宾客,陪同使者入朝觐见。他们在殿门外远远望见文彦博,退立一旁并改变脸色说:“这就是潞公吗?”问文彦博的年龄,回答说:“怎么还这样健壮啊!”苏轼说:“使者只是看见他的仪容,还没有听到他说话。他综理各种政务,即使精明干练的年轻人也有不如他的地方;他贯通古今,即使专门研究某一学问的名家也赶不上。”使者拱手说:“真是天下奇异的人。”回到洛阳后,西羌首领温溪心有一匹名马,向边境官吏请求,愿意把它赠给文彦博,朝廷下诏答应了。他受到外国人敬重,就像这样。文彦博虽然富贵到了极点,但平日接待他人谦逊低下,尊重有德之人、喜爱善行,唯恐来不及。他在洛阳时,洛阳人邵雍、程颢兄弟都以道义自重,他把他们当作平民朋友一样接待。文彦博与富弼、司马光等十三人,仿照白居易九老会的旧例,置酒赋诗相互娱乐,只按年龄长幼排次序,不按官职高低排列,建堂绘制众人的画像悬挂其中,称为“洛阳耆英会”,喜好此事的人无不羡慕。神宗开通洛水以沟通汴水时,主管者却堵塞水道,不让洛水流入城中,洛阳人对此深受困扰。文彦博借内使刘惟简到洛阳的机会,把事情缘由告诉他,刘惟简将此事上报。诏令恢复原来的通水办法,终于成为洛阳城长久的利益。文彦博有八个儿子,都历任重要官职。第六子文及甫,起初以大理评事身份直史馆,同邢恕关系友善。元祐初年,任吏部员外郎,以直龙图阁身份任同州知州。文彦博任平章军国重事时,文及甫由右司员外郎因避嫌改任卫尉、光禄少卿。文彦博再次退休后,文及甫任河阳知州,召回朝廷任太仆卿、权工部侍郎,罢职后任集贤殿修撰、提举明道宫。蔡渭、邢恕拿文及甫的私信制造诽谤梁焘、刘挚的罪名,文及甫被捕送诏狱。他对元祐年间的政事有所怨恨,便顺势承认了这些指控,也因此被罢夺职务。不久官复原职,后来去世。
论曰: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余,足芘当世。富弼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数十年不见兵革。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文彦博立朝端重,顾盼有威,远人来朝,仰望风采,其德望固足以折冲御侮于千里之表矣。至于公忠直亮,临事果断,皆有大臣之风,又皆享高寿于承平之秋。至和以来,建是大计,功成退居,朝野倚重。熙、丰而降,弼、彦博相继衰老,憸人无忌,善类沦胥,而宋业衰矣!《书》曰:「番番良士,膂力既愆,我尚有之。」岂不信然哉!
列传第七十三
○范仲淹子纯祐纯礼纯粹范纯仁子正平
范仲淹,字希文,唐宰相履冰之后。其先邠州人也,后徙家江南,遂为苏州吴县人。仲淹二岁而孤,母更适长山朱氏,从其姓,名说。少有志操,既长,知其世家,乃感泣辞母,去之应天府,依戚同文学。昼夜不息,冬月惫甚,以水沃面;食不给,至以糜粥继之,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举进士第,为广德军司理参军,迎其母归养。改集庆军节度推官,始还姓,更其名。
监泰州西溪盐税,迁大理寺丞,徙监楚州粮料院,母丧去官。晏殊知应天府,闻仲淹名,召寘府学。上书请择郡守,举县令,斥游惰,去冗僭,慎选举,抚将帅,凡万余言。服除,以殊荐,为秘阁校理。仲淹泛通《六经》,长于《易》,学者多从质问,为执经讲解,亡所倦。尝推其奉以食四方游士,诸子至易衣而出,仲淹晏如也。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
天圣七年,章献太后将以冬至受朝,天子率百官上寿。仲淹极言之,且曰:「奉亲于内,自有家人礼,顾与百官同列,南面而朝之,不可为后世法。」且上疏请太后还政,不报。寻通判河中府,徙陈州。时方建太一宫及洪福院,市材木陕西。仲淹言:「昭应、寿宁,天戒不远。今又侈土木,破民产,非所以顺人心、合天意也。宜罢修寺观,减常岁市木之数,以蠲除积负。」又言:「恩幸多以内降除官,非太平之政。」事虽不行,仁宗以为忠。
太后崩,召为右司谏。言事者多暴太后时事,仲淹曰:「太后受遗先帝,调护陛下者十余年,宜掩其小故,以全后德。」帝为诏中外,毋辄论太后时事。初,太后遗诰以太妃杨氏为皇太后,参决军国事。仲淹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因保育而代立者。今一太后崩,又立一太后,天下且疑陛下不可一日无母后之助矣。」
岁大蝗旱,江、淮、京东滋甚。仲淹请遣使循行,未报。乃请间曰:「宫掖中半日不食,当何如?」帝侧然,乃命仲淹安抚江、淮,所至开仓振之,且禁民淫祀,奏蠲庐舒折役茶、江东丁口盐钱,且条上救敝十事。
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之,不能得。明日,将留百官揖宰相廷争,方至待漏院,有诏出知睦州。岁余,徙苏州。州大水,民田不得耕,仲淹疏五河,导太湖注之海,募人兴作,未就,寻徙明州,转运使奏留仲淹以毕其役,许之。拜尚书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判国子监,迁吏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
时吕夷简执政,进用者多出其门。仲淹上《百官图》,指其次第曰:「如此为序迁,如此为不次,如此则公,如此则私。况进退近臣,凡超格者,不宜全委之宰相。」夷简不悦。他日,论建都之事,仲淹曰:「洛阳险固,而汴为四战之地,太平宜居汴,即有事必居洛阳。当渐广储蓄,缮宫室。」帝问夷简,夷简曰:「此仲淹迂阔之论也。」仲淹乃为四论以献,大抵讥切时政。且曰:「汉成帝信张禹,不疑舅家,故有新莽之祸。臣恐今日亦有张禹,坏陛下家法。」夷简怒诉曰:「仲淹离间陛下君臣,所引用,皆朋党也。」仲淹对益切,由是罢知饶州。
殿中侍御史韩渎希宰相旨,请书仲淹朋党,揭之朝堂。于是秘书丞余靖上言曰:「仲淹以一言忤宰相,遽加贬窜,况前所言者在陛下母子夫妇之间乎?陛下既优容之矣,臣请追改前命。」太子中允尹洙自讼与仲淹师友,且尝荐己,愿从降黜。馆阁校勘欧阳修以高若讷在谏官,坐视而不言,移书责之。由是,三人者偕坐贬。明年,夷简亦罢,自是朋党之论兴矣。仲淹既去,士大夫为论荐者不已。仁宗谓宰相张士逊曰:「向贬仲淹,为其密请建立皇太弟故也。今朋党称荐如此,奈何?」再下诏戒敕。
仲淹在饶州岁余,徙润州,又徙越州。元昊反,召为天章阁待制、知永兴军,改陕西都转运使。会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进仲淹龙图阁直学士以副之。夷简再入相,帝谕仲淹使释前憾。仲淹顿首谢曰:「臣乡论盖国家事,于夷简无憾也。」
译史臣评论说:国家处在兴盛时期,大臣必定有年高长寿的福分,发挥他们有余的才能,足以庇护当世。富弼两次同契丹订盟,能够使南北百姓几十年不见战争。仁人的言论,带来的利益多么广大啊!文彦博在朝廷上端庄稳重,顾盼之间自有威严;远方之人来朝见时,仰望他的风采,他的德望本来就足以在千里之外折服敌人、抵御外侮了。至于他公正忠诚、正直明察、遇事果断,也都具有大臣的风范,并且都在太平盛世享有高寿。至和以来,他们提出了立储这一重大谋划,功业成就后退居,朝廷内外都倚重他们。熙宁、元丰以后,富弼、文彦博相继衰老,奸邪之人肆无忌惮,善良之士相继沉沦,宋朝的事业也衰败了!《尚书》说:“众多的贤良之士,体力已经衰退,我仍然拥有他们。”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列传第七十三 范仲淹的儿子范纯祐、范纯礼、范纯粹;范纯仁的儿子范正平。范仲淹字希文,是唐朝宰相范履冰的后代。他的祖先本是邠州人,后来举家迁到江南,于是成为苏州吴县人。范仲淹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改嫁长山人朱氏,他便随母亲改姓朱,取名朱说。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操守,长大后知道了自己的世家出身,感动流泪,辞别母亲,离开家到应天府,寄居在戚同文学舍中。他日夜不停地学习,冬天疲惫得厉害,就用水浇脸;食物不够,甚至靠稀粥接续,人们都不能忍受,范仲淹却不以为苦。考中进士后,任广德军司理参军,迎接母亲回来奉养。改任集庆军节度推官后,才恢复原姓,改回原名。他监管泰州西溪盐税,升任大理寺丞,调任楚州粮料院监官,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晏殊任应天府知府时,听到范仲淹的名声,召他置于府学中。他上书请求选择郡守、推举县令、斥退游荡懒惰之人、去除冗官僭越、慎重选拔人才、安抚将帅,凡一万多字。服丧期满后,因晏殊推荐,任秘阁校理。范仲淹广泛通晓《六经》,尤其长于《易》,求学者多来向他请教,他手执经书为人讲解,从不感到疲倦。他曾拿出自己的俸禄供养各地来游学的士人,以至于几个儿子常常要换上旧衣服才能出门,范仲淹却神色安然。每当感慨激愤地谈论天下大事时,他总是奋不顾身;一时之间,士大夫砥砺品行、崇尚气节的风气,就是由范仲淹倡导起来的。天圣七年,章献太后准备在冬至接受朝贺,天子率领百官向她祝寿。范仲淹极力进言反对,并说:“在宫内奉养母亲,自有家人之间的礼节;如果让她同百官并列,面向南方接受朝拜,不能成为后世的法则。”他又上疏请求太后归还政权,没有得到答复。不久任河中府通判,调任陈州。当时正兴建太一宫和洪福院,在陕西购买木材。范仲淹说:“昭应、寿宁两次大规模营建造成的天意警戒还不远。如今又奢侈地兴建土木工程,损害百姓的财产,不是用来顺应人心、符合天意的办法。应当停止修建寺观,减少每年购买木材的数量,以减免累积的负担。”他又说:“恩宠幸进的人多通过宫中直接降旨授官,这不是太平之政。”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仁宗仍认为他忠诚。章献太后去世,范仲淹被召任右司谏。进言的人大多揭露太后在世时的事情,范仲淹说:“太后接受先帝遗命,调教保护陛下十多年,应当掩盖她的小过失,以成全太后的德行。”仁宗于是下诏内外,不得随意议论太后在世时的事情。起初,太后的遗诰把太妃杨氏定为皇太后,参与裁决军国大事。范仲淹说:“太后是母亲的称号,自古以来没有因为保育皇帝就取代而立为太后的先例。如今一个太后去世,又立一个太后,天下将要怀疑陛下不能一天没有母后的帮助了。” 这一年蝗灾、旱灾严重,江淮和京东尤其厉害。范仲淹请求派使者巡行察访,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他请求单独进见,说:“宫中如果有半天没有饭吃,应当怎么办?”仁宗忧惧动容,于是命范仲淹安抚江淮。他所到之处都开仓赈济,并且禁止百姓举行过度的淫祀;他上奏请求免除庐州、舒州折纳役茶的钱,以及江东丁口盐钱,并且分条上奏十项救治弊病的措施。适逢郭皇后被废,范仲淹率领谏官、御史伏在宫门前争论此事,未能成功。第二天,他准备留下百官向宰相作揖,在朝廷上争辩;刚到待漏院,就接到诏令出任睦州知州。一年多后,调任苏州。苏州发大水,百姓的田地无法耕种,范仲淹上疏请求疏通五条河道,引导太湖水流入大海,并招募人力兴修水利;工程尚未完成,不久又调任明州。转运使上奏请求留下范仲淹完成工程,朝廷答应了。授任尚书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回朝廷,判国子监,升任吏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当时吕夷简执政,被提拔任用的人大多出自他的门下。范仲淹上呈《百官图》,指着官员的次序说:“这样的是按正常次序升迁,这样的是破格升迁;这样的是出于公心,这样的是出于私心。何况进退近臣,凡是超越常格的,不应完全交给宰相决定。”吕夷简对此不高兴。后来谈论建都的事情,范仲淹说:“洛阳地势险要坚固,而汴京处于四面受敌之地;太平时应当居住在汴京,一旦有事就必须居住在洛阳。应当逐渐扩大储备,修缮宫室。”仁宗询问吕夷简,吕夷简说:“这是范仲淹迂腐空疏的议论。”范仲淹于是写了四篇论说献上,大都讥刺切责时政。他还说:“汉成帝信任张禹,不怀疑外戚舅家,所以有新莽篡夺的祸患。臣恐怕今日也有张禹,败坏陛下的家法。”吕夷简愤怒地诉说:“范仲淹离间陛下的君臣关系,他所引用的,都是朋党。”范仲淹回答得更加尖锐,因此被罢职,出任饶州知州。殿中侍御史韩渎迎合宰相的意旨,请求把范仲淹列入朋党,并把名单张贴在朝堂上。于是秘书丞余靖上言说:“范仲淹只因一句话触犯宰相,就突然被贬谪流放,何况他先前所说的事情关系到陛下母子、夫妇之间呢?陛下既然已经宽容了他,臣请求追回并改正原来的命令。”太子中允尹洙自己申诉说,他同范仲淹是师友关系,而且范仲淹曾经推荐过自己,愿意跟随他一同被贬黜。馆阁校勘欧阳修认为高若讷任谏官,却坐视不言,便写信责备他。因此三人一起获罪被贬。第二年,吕夷简也被罢职,从此朋党之论兴起。范仲淹离开后,士大夫仍不断议论、推荐他。仁宗对宰相张士逊说:“先前贬黜范仲淹,是因为他暗中请求册立皇太弟。如今朋党这样称誉推荐他,该怎么办?”仁宗又下诏告诫。范仲淹在饶州一年多,调任润州,又调任越州。元昊反叛,召他任天章阁待制、永兴军知军,改任陕西都转运使。适逢夏竦任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朝廷提升范仲淹为龙图阁直学士,作为夏竦的副职。吕夷简再次任相,仁宗告诉范仲淹,让他放下过去的怨恨。范仲淹叩头谢恩说:“臣过去谈论的是国家大事,对吕夷简并没有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