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四十一
沆为相,接宾客,常寡言。马亮与沆同年生,又与其弟维善,语维曰:「外议以大兄为无口匏。」维乘间达亮语,沆曰:「吾非不知也。然今之朝士得升殿言事,上封论奏,了无壅蔽,多下有司,皆见之矣。若邦国大事,北有契丹,西有夏人,日旰条议所以备御之策,非不详究。荐绅如李宗谔、赵安仁,皆时之英秀,与之谈,犹不能启发吾意。自余通籍之子,坐起拜揖,尚周章失次,即席必自论功最,以希宠奖,此有何策而与之接语哉?苟屈意妄言,即世所谓笼罩。笼罩之事,仆病未能也。」沆又尝言:「居重位实无补,惟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之,此少以报国尔。朝廷防制,纤悉备具,或徇所陈请,施行一事,即所伤多矣,陆象先曰'庸人扰之'是已。憸人苟一时之进,岂念厉民耶?」沆为相,常读《论语》。或问之,沆曰:「沆为宰相,如《论语》中'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尚未能行。圣人之言,终身诵之可也。」
景德元年七月,沆待漏将朝,疾作而归,诏太医诊视,抚问之使相望于道。明日,驾往临问,赐白金五千两。方还宫而沆薨,年五十八。上闻之惊叹,趣驾再往,临哭之恸,谓左右曰:「沆为大臣,忠良纯厚,始终如一,岂意不享遐寿!」言终又泣下。废朝五日,赠太尉、中书令,谥文靖。录其弟国子博士贽为虞部员外郎,光禄寺丞源为太子中舍,屯田员外郎、直集贤院维为户部员外郎。子宗简为大理评事。甥苏昂、妻兄之子朱涛并同进士出身。乾兴元年,仁宗即位,诏配享真宗庙庭。
沆性直谅,内行修谨,言无枝叶,识大体。居位慎密,不求声誉,动遵条制,人莫能干以私。公退,终日危坐,未尝跛倚。治第封丘门内,厅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沆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已宽矣。」至于垣颓壁损,不以屑虑。堂前药阑坏,妻戒守舍者勿葺以试沆,沆朝夕见之,经月终不言。妻以语沆,沆曰:「岂可以此动吾一念哉!」家人劝治居第,未尝答。弟维因语次及之,沆曰:「身食厚禄,时有横赐,计囊装亦可以治第,但念内典以此世界为缺陷,安得圆满如意,自求称足?今市新宅,须一年缮完,人生朝暮不可保,又岂能久居?巢林一枝,聊自足耳,安事丰屋哉?」
沆与诸弟友爱,尤器重维,暇日相对宴饮清言,未尝及朝政,亦未尝问家事。沆没后,或荐梅询可用,真宗曰:「李沆尝言其非君子。」其为信倚如此。
维字仲方,第进士,为保信军节度推官。真宗初,献《圣德诗》,召试中书,擢直集贤院,以沆相,避知歙州。至郡,兴学舍,岁时行乡射之礼。沆没,入为户部员外郎。
契丹请和,以为贺正旦使。真宗方幸西京,维还诣行在,具言其待遇礼厚,必保盟好。擢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自是每北使至,多命维主之。擢为翰林学士,累迁中书舍人,以疾辞,出知许州。复入翰林为学士承旨,加史馆修撰。仁宗初,再迁为尚书左丞兼侍读学士,预修《真宗实录》,迁工部尚书。会塞下传契丹将绝盟,复遣维往使。其主隆绪重维名,馆劳加礼,使赋《两朝悠久诗》。诗成,大喜。既还,帝欲用为枢密副使,或斥维赋诗自称小臣,乃寝。迁刑部尚书,辞不拜,引李士衡故事求换官,除州观察使,为谏官刘随所诋,知亳州。请赴本镇,改河阳。久之还朝,复出知陈州,卒。
维博学,少以文章知名,至老手不废书。景德以后,巡幸四方,典章名物,多维所参定。尝预定《七经正义》,修《续通典》、《册府元龟》。性宽易,喜愠不见于色,奖借后进,嗜酒善谑,而好为诗。常曰:「人生觞咏自适,余何营哉?」既没,家无余赀。景祐元年,赠尚书右仆射。子师锡,虞部员外郎;公谨,太子中舍。
王旦,字子明,大名莘人。曾祖言,黎阳令。祖彻,左拾遗。父祐,尚书兵部侍郎,以文章显于汉、周之际,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世多称其阴德。祐手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
旦幼沉默,好学有文,祐器之曰:「此儿当至公相。」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平江县。其廨旧传有物怪凭戾,居多不宁。旦将至前夕,守吏闻群鬼啸呼云:「相君至矣,当避去。」自是遂绝。就改将作监丞。赵昌言为转运使,以威望自任,属吏屏畏,入旦境,称其善政,以女妻之。代还,命监潭州银场。何承矩典郡,荐入为著作佐郎,预编《文苑英华》、《诗类》。迁殿中丞、通判郑州。表请天下建常平仓,以塞兼并之路。徙濠州。淳化初,王禹偁荐其才任转运使,驿召至京,旦不乐吏职,献文。召试,命直史馆。二年,拜右正言、知制诰。
译李沆任宰相时,接待宾客,常常少言寡语。马亮与李沆同年出生,又同李沆的弟弟李维交好,便对李维说:“外面的议论认为大兄像没有嘴的葫芦。”李维找机会把马亮的话告诉李沆,李沆说:“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如今朝廷官员能够登殿议事、上封章论奏,完全没有壅塞隐蔽的情况,许多事情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大家都看得见。若是国家大事,北面有契丹,西面有夏人,常常到日暮还在分条议论防备抵御的策略,并非不详细研究。像李宗谔、赵安仁这样的士大夫,都是当时的英才,和他们交谈,尚且不能启发我的思路。至于其他刚取得官籍的子弟,起身坐下、行礼作揖,尚且慌乱失去次序,一到席间就一定自我谈论功劳,来希望得到宠幸和奖赏,这有什么策略值得同他们交谈呢?如果委屈自己的心意而胡乱说话,就是世人所说的笼络蒙蔽。我实在做不了这种事。”李沆又曾说:“身居高位其实没有什么补益,只是把朝廷内外陈述的利弊一概驳回,这算是稍稍报效国家罢了。朝廷的防范制度,细微之处都已完备,如果有时顺从所陈述的请求,施行一件事情,所造成的伤害就多了,陆象先说‘庸人扰乱它’,正是这个意思。奸邪小人只求一时升进,哪里会想到使百姓受苦呢?”李沆任宰相时,常读《论语》。有人问他原因,李沆说:“我做宰相,像《论语》中所说的‘节省费用而爱护百姓,使百姓按农时劳作’,尚且还没有做到。圣人的话,一生诵读它也是可以的。” 景德元年七月,李沆等待宫门启锁准备上朝时,突然发病,返回家中。皇帝下诏让太医诊治,慰问他的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第二天,皇帝亲自前往看望,赏赐白金五千两。皇帝刚回宫,李沆便去世了,享年五十八岁。真宗听说后惊叹不已,立即驾车再次前往,临丧痛哭,对身边的人说:“李沆身为大臣,忠诚善良、纯厚笃实,始终如一,哪里料到竟不能享有长寿!”说完又流下眼泪。停止上朝五天,追赠太尉、中书令,谥号文靖。录用他的弟弟、国子博士李贽为虞部员外郎,光禄寺丞李源为太子中舍,屯田员外郎、直集贤院李维为户部员外郎。儿子李宗简任大理评事。外甥苏昂、妻兄的儿子朱涛一同授予进士出身。乾兴元年,仁宗即位,下诏让李沆配享真宗庙庭。李沆性情正直宽厚,内在操守修养严谨,说话没有枝蔓,懂得大体。他在职位上谨慎周密,不求声誉,行动总是遵循条文制度,没有人能用私情干扰他。退朝以后,他整天端正危坐,从不偏斜倚靠。他在封丘门内建造住宅,厅堂前面仅仅能容一匹马转身。有人说住宅太狭窄,李沆笑着说:“住宅应当传给子孙,这作为宰相的厅堂确实狭窄,但作为太祝、奉礼的厅堂已经宽敞了。”至于墙垣坍塌、墙壁损坏,他毫不在意。堂前的药栏坏了,妻子为了试探李沆,告诫看守住宅的人不要修缮。李沆早晚都看见它,一个月下来始终不说。妻子把这件事告诉李沆,李沆说:“难道能用这种事动摇我的一点心意吗?”家人劝他修整住宅,他从未回答。弟弟李维在谈话间提到这件事,李沆说:“我享用优厚俸禄,时常还有额外赏赐,计算家中财物,也完全可以建造住宅;但想到佛经把这个世界看作有缺陷的地方,怎么能得到圆满如意、自己求得满足呢?如今买一所新宅,要用一年才能修缮完毕,人生早晚都不可保证,又怎么能长久居住?鸟巢在树林中有一根树枝,姑且就可以满足自己,何必追求高大的房屋呢?” 李沆和几个弟弟友爱相处,尤其器重李维。闲暇时彼此对坐宴饮、清谈,从不谈及朝廷政事,也从不询问家中事务。李沆去世后,有人推荐梅询说他可以任用,真宗说:“李沆曾说他不是君子。”真宗对李沆的信任倚重就是如此。李维,字仲方,考中进士,任保信军节度推官。真宗初年,进献《圣德诗》,被召到中书省考试,提升为直集贤院,因为李沆任宰相,避嫌请求出任歙州知州。到任后,兴办学校,每年按时举行乡射礼。李沆去世后,入朝任户部员外郎。契丹请求和好,朝廷任命李维为贺正旦使。真宗正要巡幸西京,李维回朝到行在,详细说明契丹接待礼节优厚,必定能够保全盟约和好关系。提升为兵部员外郎、知制诰。从此每当北方使者到来,多命李维负责接待。提升为翰林学士,屡次升迁为中书舍人,因病辞职,出任许州知州。又入翰林任学士承旨,加授史馆修撰。仁宗初年,两次升迁为尚书左丞兼侍读学士,参与修撰《真宗实录》,升任工部尚书。适逢边塞传来契丹将要断绝盟约的消息,又派李维出使。契丹主隆绪看重李维的声名,馆舍慰劳时加以礼遇,让他作《两朝悠久诗》。诗写成后,隆绪非常高兴。李维回来后,皇帝想任用他为枢密副使,有人指责李维作诗自称“小臣”,于是此事搁置。升任刑部尚书,辞谢不接受,引述李士衡的旧例请求改换官职,授任州观察使,被谏官刘随诋毁,出知亳州。请求赴本镇任职,改任河阳。很久以后回朝,又出任陈州知州,去世。李维博学,年轻时就因文章出名,到老年仍手不离书。景德以后,皇帝巡幸各地,典章制度和名物,多由李维参与审定。他曾参与编定《七经正义》,修撰《续通典》《册府元龟》。性情宽厚平和,喜怒不表露在脸上,奖掖帮助后辈,嗜好饮酒,善于说笑,又喜欢作诗。他常说:“人生饮酒吟咏以自得其乐,此外还营求什么呢?”去世后,家中没有多余财产。景祐元年,追赠尚书右仆射。儿子李师锡,任虞部员外郎;李公谨,任太子中舍。王旦,字子明,大名莘县人。曾祖王言,任黎阳县令。祖父王彻,任左拾遗。父亲王祐,任尚书兵部侍郎,在汉、周之际以文章显名,侍奉太祖、太宗,成为著名大臣。他曾劝杜重威不要背叛后汉,拒绝卢多逊谋害赵普的计策,又用全家百口担保符彦卿无罪,世人多称赞他的暗中积德。王祐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代,必定有做到三公的人,这就是种树用来作标志的原因。” 王旦幼年沉默寡言,喜爱学习而且有文才,王祐器重他说:“这个孩子将来应当做到宰相。”太平兴国五年,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平江县知县。他任职的官署旧传有妖物凭依作怪,居住其中多不得安宁。王旦将要到任的前夕,守吏听见群鬼呼啸着说:“宰相来了,应当躲开。”从此怪事就断绝了。调任将作监丞。赵昌言任转运使,以威望自负,下属官吏都畏惧屏息;他进入王旦辖境后,称赞王旦善于治理,把女儿嫁给他。任满回京,命王旦监督潭州银场。何承矩主持一郡政务,推荐他入朝任著作佐郎,参与编纂《文苑英华》《诗类》。升任殿中丞、郑州通判。上表请求天下建立常平仓,以堵塞兼并土地的道路。调任濠州。淳化初年,王禹偁推荐他的才干足以任转运使,朝廷用驿马召他到京,王旦不喜欢吏职,献上文章。皇帝召见考试,命他直史馆。淳化二年,授右正言、知制诰。
初,祐以宿名久掌书命,旦不十年继其任,时论美之。钱若水有人伦鉴,见旦曰:「真宰相器也。」与之同列,每曰:「王君凌霄耸壑,栋梁之材,贵不可涯,非吾所及。」李沆以同年生,亦推重为远大之器。明年,与苏易简同知贡举,加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赵昌言参机务,旦避嫌,引唐独孤郁、权德舆故事辞职。太宗嘉其识体,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出知凤翔,即日以旦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面赐金紫,择牯犀带宠之,又令冠西阁。至道元年,知理检院。二年,进兵部郎中。
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月,为翰林学士兼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司。帝素贤旦,尝奏事退,目送之曰:「为朕致太平者,必斯人也。」钱若水罢枢务,得对苑中,访近臣之可用者,若水言:「旦有德望,堪任大事。」帝曰:「此固朕心所属也。」咸平三年,又知贡举,锁宿旬日,拜给事中、同知枢密院事。逾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
契丹犯边,从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遇暴疾,命旦驰还,权留守事。旦曰:「愿宣寇准,臣有所陈。」准至,旦奏曰:「十日之间未有捷报,时当如何?」帝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旦既至京,直入禁中,下令甚严,使人不得传播。及驾还,旦子弟及家人皆迎于郊,忽闻后有驺诃声,惊视之,乃旦也。二年,加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两朝国史》。
契丹既受盟,寇准以为功,有自得之色,真宗亦自得也。王钦若忌准,欲倾之,从容言曰:「此《春秋》城下之盟也,诸侯犹耻之,而陛下以为功,臣窃不取。」帝愀然曰:「为之奈何?」钦若度帝厌兵,即谬曰:「陛下以兵取幽燕,乃可涤耻。」帝曰:「河朔生灵始免兵革,朕安能为此?可思其次。」钦若曰:「唯有封禅泰山,可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然自古封禅,当得天瑞希世绝伦之事,然后可尔。」既而又曰:「天瑞安可必得?前代盖有以人力为之者,惟人主深信而崇之,以明示天下,则与天瑞无异也。」帝思久之,乃可,而心惮旦,曰:「王旦得无不可乎?」钦若曰:「臣得以圣意喻之,宜无不可。」乘间为旦言,旦黾勉而从。帝犹尤豫,莫与筹之者。会幸秘阁,骤问杜镐曰:「古所谓河出图、洛出书,果何事耶?」镐老儒,不测其旨,漫应之曰:「此圣人以神道设教尔。」帝由此意决,遂召旦饮,欢甚,赐以尊酒,曰:「此酒极佳,归与妻孥共之。」既归发之,皆珠也。由是凡天书、封禅等事,旦不复异议。
大中祥符初,为天书仪仗使,从封泰山,为大礼使,进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受诏撰《封祀坛颂》,加兵部尚书。四年,祀汾阴,又为大礼使,迁右仆射、昭文馆大学士。仍撰《祠坛颂》,将复进秩,恳辞得免,止加功臣。俄兼门下侍郎、玉清昭应宫使。五年,为玉清奉圣像大礼使。景灵宫建,又为朝修使。七年,刻天书,兼刻玉使,选御厩三马赐之。玉清昭应宫成,拜司空。京师赐酺,旦以惨恤不赴会,帝赐诗导意焉。《国史》成,迁司空。旦为天书使,每有大礼,辄奉天书以行,恒邑邑不乐。凡柄用十八年,为相仅一纪。
会契丹修和,西夏誓守故地,二边兵罢不用,真宗以无事治天下。旦谓祖宗之法具在,务行故事,慎所变改。帝久益信之,言无不听,凡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旦以为如何?」旦与人寡言笑,默坐终日,及奏事,群臣异同,旦徐一言以定。归家,或不去冠带,入静室独坐,家人莫敢见之。旦弟以问赵安仁,安仁曰:「方议事,公不欲行而未决,此必忧朝廷矣。」
帝尝示二府《喜雨诗》,旦袖归曰:「上诗有一字误写,莫进入改却否?」王钦若曰:「此亦无害。」而密奏之。帝愠,谓旦曰:「昨日诗有误字,何不来奏?」旦曰:「臣得诗未暇再阅,有失上陈。」惶惧再拜谢,诸臣皆拜,独枢密马知节不拜,具以实奏,且曰:「王旦略不辨,真宰相器也。」帝顾旦而笑焉。天下大蝗,使人于野得死蝗,帝以示大臣。明日,执政遂袖死蝗进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旦独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帝顾旦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耶?」
宫禁火灾,旦驰入。帝曰:「两朝所积,朕不妄费,一朝殆尽,诚可惜也。」旦对曰:「陛下富有天下,财帛不足忧,所虑者政令赏罚之不当。臣备位宰府,天灾如此,臣当罢免。」继上表待罪,帝乃降诏罪己,许中外封事言得失。后有言荣王宫火所延,非天灾,请置狱劾,当坐死者百余人。旦独请曰:「始火时,陛下已罪己诏天下,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耶?」当坐者皆免。
译当初,王祐凭借旧日声望长期掌管书诏制命,王旦不到十年便接替了父亲的职任,当时舆论称美此事。钱若水有鉴识人物的才能,见到王旦后说:“这是真正的宰相之才。”他与王旦同列,每每说:“王君如凌云出谷,是栋梁之材,显贵不可限量,不是我所能比的。”李沆与王旦同年出生,也推重他是前途远大的栋梁之才。第二年,王旦与苏易简共同主持贡举,加授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赵昌言参与机要政务,王旦为避嫌,援引唐代独孤郁、权德舆的旧例请求辞职。太宗赞许他懂得大体,改任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赵昌言出任凤翔知府,当天便任命王旦为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皇帝当面赐给金紫官服,挑选牯犀带宠赐给他,又令他主持西阁。至道元年,任知理检院。至道二年,升兵部郎中。真宗即位,授王旦中书舍人。几个月后,任翰林学士兼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司。皇帝一向认为王旦贤能,王旦曾奏事退下,皇帝目送他说:“替朕实现太平的,一定是这个人。”钱若水被罢去枢密院职务,在苑中得到召见,皇帝询问近臣中哪些可以任用,钱若水说:“王旦有德行和声望,能够担当大事。”皇帝说:“这本来就是朕心中所属意的人。”咸平三年,王旦又主持贡举,锁宿十日,授给事中、同知枢密院事。一年后,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契丹侵犯边境,王旦随从真宗巡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突然患重病,皇帝命王旦骑快马赶回,暂代留守事务。王旦说:“希望召寇准来,我有话要陈奏。”寇准到后,王旦奏道:“十天之内还没有捷报,到时候应当怎么办?”皇帝沉默了很久,说:“册立皇太子。”王旦到京后,直接进入宫禁,下令十分严格,不让人传播此事。等皇帝回京时,王旦的子弟和家人都到郊外迎接,忽然听到后面有喝道声,惊讶地回头看,原来是王旦。景德二年,加授尚书左丞。景德三年,授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两朝国史》。契丹接受盟约后,寇准把这件事视为自己的功劳,显出得意之色,真宗也很得意。王钦若嫉恨寇准,想扳倒他,从容说道:“这就是《春秋》所说的城下之盟,诸侯尚且以此为耻,而陛下却把它当作功劳,我私下认为不可取。”皇帝脸色忧伤地说:“那该怎么办?”王钦若料定皇帝厌恶战争,便故意说:“陛下用军队夺取幽燕,才可以洗刷耻辱。”皇帝说:“河朔百姓刚刚免除兵祸,我怎么能这样做?你再想一个次等办法。”王钦若说:“只有封禅泰山,才能镇服天下四方,向外国夸示威德。但自古封禅,必须得到上天降下的稀世奇异祥瑞之事,然后才可以举行。”不久他又说:“天赐祥瑞怎么能一定得到?前代大概有用人力制造祥瑞的,只要君主深信并尊崇它,向天下明白显示,就同天瑞没有区别了。”皇帝思考了很久,终于同意,但心里顾忌王旦,说:“王旦不会不同意吧?”王钦若说:“臣可以把圣意告诉他,应当不会不同意。”他找机会向王旦说明,王旦勉强顺从。皇帝仍然犹豫,没有人同他筹划这件事。适逢皇帝巡幸秘阁,突然问杜镐:“古人所说黄河出图、洛水出书,究竟是什么事?” 杜镐是年老的儒生,猜不透皇帝的意旨,随口回答说:“这是圣人用神异之道来设置教化罢了。”皇帝因此下定决心,便召王旦来饮酒,饮得非常高兴,赐给他一尊酒,说:“这酒极好,回去和妻子儿女一起享用。”王旦回去打开酒器,里面全是珍珠。从此凡是天书、封禅等事情,王旦不再提出异议。大中祥符初年,王旦任天书仪仗使,随从封禅泰山,任大礼使,升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奉诏撰写《封祀坛颂》,加授兵部尚书。大中祥符四年,祭祀汾阴,又任大礼使,升任右仆射、昭文馆大学士。仍撰写《祠坛颂》,将要再次升秩时,他恳切辞谢,得到免除,只加授功臣名号。不久兼任门下侍郎、玉清昭应宫使。大中祥符五年,任玉清奉圣像大礼使。景灵宫建成,又任朝修使。大中祥符七年,刻印天书,兼任刻玉使,皇帝从御厩挑选三匹马赐给他。玉清昭应宫建成,授司空。京师举行赐酺宴,王旦因哀痛忧恤没有参加,皇帝作诗来表达慰勉之意。《国史》修成,升任司空。王旦任天书使,每逢大礼,总要奉着天书同行,心中常常郁郁不乐。他掌握朝政大权共十八年,任宰相仅十二年。适逢契丹重新讲和,西夏发誓守住旧有疆土,两边的战争停止不用兵,真宗因此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治理天下。王旦认为祖宗的法度都在,应该努力遵行旧例,谨慎对待变更。皇帝日益信任他,他说的话无不听从。凡是大臣有所请求,皇帝一定说:“王旦认为怎样?”王旦对人少言少笑,整天默默端坐;到了奏事时,群臣意见不同,王旦缓缓说一句话便作出决定。回到家中,有时连帽子和官服也不脱,进入静室独坐,家人没有人敢去见他。王旦的弟弟为此询问赵安仁,赵安仁说:“正在议论政事,您不想实行却还没有决定,这一定是在忧虑朝廷。” 皇帝曾把二府官员看过的《喜雨诗》给王旦等人看,王旦把诗卷藏在衣袖中带回,说:“皇上的诗有一个字写错了,不知道能不能送进去改正?”王钦若说:“这也没有什么妨碍。”却暗中把这件事奏报皇帝。皇帝恼怒,对王旦说:“昨天的诗有错字,你为什么不来奏报?”王旦说:“臣拿到诗后没有空再看,是臣疏忽,未能上奏。”他惶恐地拜了两拜谢罪,其他大臣都拜,只有枢密院的马知节不拜,把实际情况全部奏明,并且说:“王旦一点也不争辩,真有宰相的器度。”皇帝回头对王旦笑了。天下发生严重蝗灾,有人到野外捉到死蝗,皇帝拿给大臣们看。第二天,执政大臣便把死蝗藏在衣袖中带进来,说:“蝗虫确实死了,请把它拿给朝廷看,率领百官庆贺。”只有王旦认为不可。几天后,正值奏事,飞蝗遮天蔽日,皇帝回头对王旦说:“如果让百官刚刚庆贺,而蝗虫却这样多,难道不是被天下人笑话吗?” 宫禁发生火灾,王旦骑快马赶入宫中。皇帝说:“两朝积累的财物,朕从不随意浪费,却一旦之间几乎烧尽,实在可惜。”王旦回答说:“陛下富有天下,财帛不足以忧虑,所应忧虑的是政令、赏罚不恰当。臣身居宰府,天灾如此,臣应当罢免。”随后上表待罪,皇帝于是下诏自责,允许朝廷内外上封事陈述政事得失。后来有人说荣王宫的火灾是延烧所致,并非天灾,请求交付狱官审讯弹劾,应该判处死刑的有一百多人。王旦独自请求说:“起火时,陛下已经下诏向天下自责,臣等也都上章待罪。如今反过来把罪责归给人,拿什么向天下显示信用?况且火灾即使有人的痕迹,怎么知道不是上天的谴责呢?”应当判罪的人都得到免罪。
日者上书言宫禁事,坐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往还占问吉凶之说。帝怒,欲付御史问状。旦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旦因自取尝所占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为此。必以为罪,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旦曰:「臣为宰相执国法,岂可自为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帝意解。旦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复悔,驰取之,而已焚之矣。由是皆免。仁宗为皇太子,太子谕德见旦,称太子学书有法。旦曰:「谕德之职,止于是耶?」张士逊又称太子书,旦曰:「太子不在应举,选学士不在学书。
契丹奏请岁给外别假钱币。旦曰:「东封甚近,车驾将出,彼以此探朝廷之意耳。」帝曰:「何以答之?」旦曰:「止当以微物而轻之。」乃以岁给三十万物内各借三万,仍谕次年额内除之。契丹得之,大惭。次年,复下有司:「契丹所借金币六万,事属微末,今仍依常数与之,后不为比。」西夏赵德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责之。」帝以问旦,旦请敕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而诏德明来取之。德明得诏,惭且拜曰:「朝廷有人。」
寇准数短旦,旦专称准。帝谓旦曰:「卿虽称其美,彼专谈卿恶。」旦曰:「理固当然。臣在相位久,政事阙失必多。准对陛下无所隐,益见其忠直,此臣所以重准也。」帝以是愈贤旦。中书有事送密院,违诏格,准在密院,以事上闻。旦被责,第拜谢,堂吏皆见罚。不逾月,密院有事送中书,亦违诏格,堂吏欣然呈旦,旦令送还密院。准大惭,见旦曰:「同年,甚得许大度量?」旦不答。寇准罢枢密使,托人私求为使相,旦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耶!吾不受私请。」准深憾之。已而除准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准入见,谢曰:「非陛下知臣,安能至此?」帝具道旦所以荐者。准愧叹,以为不可及。准在藩镇,生辰,造山棚大宴,又服用僭侈,为人所奏。帝怒,谓旦曰:「寇准每事欲效朕,可乎?」旦徐对曰:「准诚贤能,无如騃何。」真宗意遂解,曰:「然,此正是騃尔。」遂不问。
翰林学士陈彭年呈政府科场条目,旦投之地曰:「内翰得官几日,乃欲隔截天下进士耶?」彭年皇恐而退。时向敏中同在中书,出彭年所留文字,旦瞑目取纸封之。敏中请一览,旦曰:「不过兴建符瑞图进尔。」后彭年与王曾、张知白参预政事,同谓旦曰:「每奏事,其间有不经上览者,公批旨奉行,恐人言之以为不可。」旦逊谢而已。一日奏对,旦退,曾等稍留,帝惊曰:「有何事不与王旦来?」皆以前事对。帝曰:「旦在朕左右多年,朕察之无毫发私。自东封后,朕谕以小事一面奉行,卿等谨奉之。」曾等退而愧谢,旦曰:「正赖诸公规益。」略不介意。
帝欲相王钦若,旦曰:「钦若遭逢陛下,恩礼已隆,且乞留之枢密,两府亦均。臣见祖宗朝未尝有南人当国者,虽古称立贤无方,然须贤士乃可。臣为宰相,不敢沮抑人,此亦公议也。」真宗遂止。旦没后,钦若始大用,语人曰:「为王公迟我十年作宰相。」钦若与陈尧叟、马知节同在枢府,因奏事忿争。真宗召旦至,钦若犹哗不已,知节流涕曰:「愿与钦若同下御史府。」旦叱钦若使退。帝大怒,命付狱。旦从容曰:「钦若等恃陛下厚顾,上烦谴诃,当行朝典。愿且还内,来日取旨。」明日,召旦前问之,旦曰:「钦若等当黜,未知坐以何罪?」帝曰:「坐忿争无礼。」旦曰:「陛下奄有天下,使大臣坐忿争无礼之罪,或闻外国,恐无以威远。」帝曰:「卿意如何?」旦曰:「愿至中书,召钦若等宣示陛下含容之意,且戒约之。俟少间,罢之未晚也。」帝曰:「非卿之言,朕固难忍。」后月余,钦若等皆罢。
旦尝与杨亿评品人物,亿曰:「丁谓久远当何如?」旦曰:「才则才矣,语道则未。他日在上位,使有德者助之,庶得终吉;若独当权,必为身累尔。」后谓果如言。
旦为兖州景灵宫朝修使,内臣周怀政偕行,或乘间请见,旦必俟从者尽至,冠带出见于堂皇,白事而退。后怀政以事败,方知旦远虑。内臣刘承规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帝语旦曰:「承规待此以瞑目。」旦执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密使者,奈何?」遂止。自是内臣官不过留后。
译当时有个人上书谈论宫禁之事,因此获罪被杀。抄没他的家产时,得到朝士同他往来、占问吉凶的言辞。皇帝大怒,想交给御史审问情况。王旦说:“这是人的常情,而且言语没有涉及朝廷,不值得治罪。”真宗的怒气没有消解,王旦于是亲自拿出过去曾经占问过的书进呈,说:“臣年轻贫贱时,也不能免于做这种事。如果一定认为这是罪过,请把臣一并交付狱官审问。”真宗说:“这件事已经败露,怎么可以免除?”王旦说:“臣身为宰相,执掌国家法令,难道可以只因自己侥幸没有暴露,就把别人治罪吗?”皇帝的心意才缓和下来。王旦回到中书省,把抄得的书全部烧掉。不久又后悔,骑快马赶去取回,但书已经烧掉了。因此相关人员都得到免罪。仁宗做皇太子时,太子谕德来见王旦,称赞太子写字有法度。王旦说:“谕德的职责就只是这些吗?”张士逊又称赞太子的书法,王旦说:“太子不是参加科举考试,选任学士也不在于教他写字。契丹上奏请求在每年给送钱币之外,另行借给钱币。王旦说:“东封泰山的日期很近,车驾将要出发,他们是借此试探朝廷的意图罢了。”皇帝说:“应当怎样答复?”王旦说:“只应当用微薄的物品轻轻应付他们。”于是从每年给契丹的三十万物中各借给三万,并且告知第二年从定额内扣除。契丹得到这些钱物后,非常惭愧。第二年,朝廷又下令给有关部门:“契丹所借的金币六万,事情属于微末小事,如今仍按通常数额给他们,今后不得援以为例。”西夏的赵德明说百姓饥荒,请求粮食一百万斛。大臣们都说:“赵德明刚刚接受誓约却敢违背,请下诏责备他。”皇帝把这件事问王旦,王旦请求命有关部门在京师准备一百万斛粮食,并下诏让赵德明前来领取。赵德明得到诏书后,惭愧地拜谢说:“朝廷中是有贤人的。” 寇准多次说王旦的短处,王旦却专门称赞寇准。皇帝对王旦说:“你虽然称赞他的优点,他却专门谈论你的缺点。”王旦说:“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臣在宰相职位上很久,政事上的缺失一定很多。寇准在陛下面前没有什么隐瞒,更显出他的忠诚正直,这就是臣看重寇准的原因。”皇帝因此更加认为王旦贤能。中书省有事送到枢密院,违反了诏令格式,寇准当时在枢密院,便把这件事上奏。王旦受到责备,只拜谢罪,堂吏都受到处罚。不到一个月,枢密院有事送到中书省,也违反了诏令格式,堂吏高兴地把文书呈给王旦,王旦却命令把它送回枢密院。寇准非常惭愧,见到王旦说:“同年,您怎么有这样大的度量?”王旦没有回答。寇准被罢去枢密使,托人私下请求任使相,王旦惊讶地说:“将相的职位,怎么可以请求呢?我不接受私下的请托。”寇准对此深感遗憾。不久,授寇准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入朝拜见,谢恩说:“若不是陛下了解臣,怎么能达到今天这个地步?”皇帝详细告诉他王旦推荐他的缘故。寇准惭愧叹息,认为自己比不上王旦。寇准在藩镇任职时,生日那天搭造山棚大宴宾客,又使用超越身份的奢侈服饰器物,被人上奏弹劾。皇帝大怒,对王旦说:“寇准每件事都想仿效朕,这可以吗?”王旦缓缓回答:“寇准确实贤能,只是无法改变他的愚直。” 真宗的怒意于是消解,说:“是啊,这正是他的愚直。”于是便不再追问。翰林学士陈彭年把科场规定条目呈给中书省,王旦把它扔到地上说:“内翰取得官职才几天,竟想阻隔天下进士吗?”陈彭年惶恐地退下。当时向敏中也在中书省,拿出陈彭年留下的文书,王旦闭着眼睛取纸把它封好。向敏中请求看一眼,王旦说:“不过是想兴建祥瑞图进献罢了。”后来陈彭年与王曾、张知白参与政事,同对王旦说:“每次奏事,其中有些事情没有经过皇上阅览,您批示旨意让它奉行,恐怕会有人说这样不可以。”王旦只是谦逊道谢。一天奏对时,王旦退下,王曾等人稍稍留在殿中,皇帝惊讶地说:“有什么事不和王旦一同来奏?”众人把前面的事情如实回答。皇帝说:“王旦在朕身边多年,朕观察他没有丝毫私心。自从东封泰山以后,朕曾告诉他,小事可以当面奉行,你们只管谨慎奉行就是。”王曾等人退下后惭愧谢罪,王旦说:“正是依赖诸位的规劝和补益。”一点也不介意。皇帝想任命王钦若为宰相,王旦说:“王钦若受到陛下知遇,恩宠礼遇已经很隆厚了,况且请把他留在枢密院,这样两府也均衡。臣见祖宗朝从未有南方人主持国政,虽然古人说选立贤才不应限于地域,但必须是真正的贤士才可以。臣身为宰相,不敢压制别人,这也是公议。”真宗于是停止了任命。王旦去世后,王钦若才得到重用,对人说:“王公使我晚了十年才做宰相。”王钦若与陈尧叟、马知节同在枢密院,因奏事发生愤怒争吵。真宗召王旦前来,王钦若仍喧闹不止,马知节流着眼泪说:“愿意和王钦若一同到御史府受审。”王旦呵斥王钦若让他退下。皇帝大怒,命令交付狱官。王旦从容说:“王钦若等人仗恃陛下深厚的顾念,竟烦劳陛下斥责,应当按朝廷典法处理。请暂且回内宫,明日再来接受旨意。”第二天,皇帝召王旦到面前询问,王旦说:“王钦若等人应当贬黜,只是不知应当以什么罪名定罪?”皇帝说:“以愤怒争吵、无礼的罪名。”王旦说:“陛下统一天下,却让大臣因愤怒争吵、无礼获罪,这件事如果被外国听说,恐怕无法树立威势于远方。”皇帝说:“你的意思怎样?”王旦说:“希望到中书省召王钦若等人,向他们宣布陛下宽容的意思,同时加以告诫约束。等过一段时间再说,罢免他们也不晚。”皇帝说:“不是听了你的话,朕本来实在难以忍耐。”一个多月后,王钦若等人都被罢免。王旦曾和杨亿评论人物,杨亿说:“丁谓长久以后会怎样?”王旦说:“才干是有才干,但谈到道德学问还不够。他日后处于高位,如果有有德之人辅助他,或许能够得到善终;如果独自掌权,一定会成为自身的祸患。”后来丁谓果然如王旦所说。王旦任兖州景灵宫朝修使时,内臣周怀政与他一同前往。有人趁机请求见王旦,王旦一定等随从全部到齐,穿戴好官服,到正堂接见,听完事情后便退下。后来周怀政因事情败露,才知道王旦有远虑。内臣刘承规因忠诚谨慎得到宠幸,病重将死时,请求任节度使。皇帝对王旦说:“刘承规得到这个职位就可以瞑目了。”王旦坚持认为不可,说:“以后将会有人请求任枢密使,那时怎么办?”事情于是停止。从此内臣的官职最高不过留后。
旦为相,宾客满堂,无敢以私请。察可与言及素知名者,数月后,召与语,询访四方利病,或使疏其言而献之。观才之所长,密籍其名,其人复来,不见也。每有差除,先密疏四三人姓名以请,所用者帝以笔点之。同列不知,争有所用,惟旦所用,奏入无不可。丁谓以是数毁旦,帝益厚之。故参政李穆子行简,以将作监丞家居,有贤行,迁太子中允。使者不知其宅,真宗命就中书问旦,人始知行简为旦所荐。旦凡所荐,皆人未尝知。旦没后,史官修《真宗实录》,得内出奏章,始知朝士多旦所荐云。谏议大夫张师德两诣旦门,不得见,意为人所毁,以告向敏中,为从容明之。及议知制诰,旦曰:「可惜张师德。」敏中问之,旦曰:「累于上前言师德名家子,有士行,不意两及吾门。状元及第,荣进素定,但当静以待之尔。若复奔竞,使无阶而入者当如何也。」敏中启以师德之意,旦曰:「旦处安得有人敢轻毁人,但师德后进,待我薄尔。」敏中固称:「适有阙,望公弗遗。」旦曰:「第缓之,使师德知,聊以戒贪进、激薄俗也。」
石普知许州不法,朝议欲就劾。旦曰:「普武人,不明典宪,恐恃薄效,妄有生事。必须重行,乞召归置狱。」乃下御史按之,一日而狱具。议者以为不屈国法而保全武臣,真国体也。薛奎为江、淮发运使,辞旦,旦无他语,但云:「东南民力竭矣。」奎退而曰:「真宰相之言也。」张士逊为江西转运使,辞旦求教,旦曰:「朝廷榷利至矣。」士逊迭更是职,思旦之言,未尝求利,识者曰:「此运使识大体。」张咏知成都,召还,以任中正代之,言者以为不可。帝问旦,对曰:「非中正不能守咏之规。他人往,妄有变更矣。」李迪、贺边有时名,举进士,迪以赋落韵,边以《当仁不让于师论》以「师」为「众」,与注疏异,皆不预。主文奏乞收试,旦曰:「迪虽犯不考,然出于不意,其过可略。边特立异说,将令后生务为穿凿,渐不可长。」遂收迪而黜边。
旦任事久,人有谤之者,辄引咎不辨。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辨者辨之,必得而后已。素羸多疾,自东鲁复命,连岁求解,优诏褒答,继以面谕,委任无贰。天禧初,进位太保,为兖州太极观奉上宝册使,复加太尉兼侍中,五日一赴起居,入中书,遇军国重事,不限时日入预参决。旦愈畏避,上疏恳辞,又托同列奏白。帝重违其意,止加封邑。一日,独对滋福殿,帝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疾如此。」因命皇太子出拜,旦皇恐走避,太子随而拜之。旦言:「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余人,其后不至宰相惟李及、凌策二人,亦为名臣。旦复求避位,帝睹其形瘁,悯然许之。以太尉领玉清昭应宫使,给宰相半奉。
初,旦以宰相兼使,今罢相,使犹领之,其专置使自旦始焉。寻又命肩舆入禁,使子雍与直省吏挟扶,见于延和殿。帝曰:「卿今疾亟,万一有不讳,使朕以天下事付之谁乎?」旦曰:「知臣莫若君,惟明主择之。」再三问,不对。时张咏、马亮皆为尚书,帝历问二人,亦不对。因曰:「试以卿意言之。」旦强起举笏曰:「以臣之愚,莫如寇准。」帝曰:「准性刚褊,卿更思其次。」旦曰:「他人,臣所不知也。臣病困,不能久侍。」遂辞退。后旦没岁余,竟用准为相。
旦疾甚,遣内侍问者日或三四,帝手自和药,并薯蓣粥赐之。旦与杨亿素厚,延至卧内,请撰遗表。且言:「忝为宰辅,不可以将尽之言,为宗亲求官,止叙生平遭遇,愿日亲庶政,进用贤士,少减焦劳之意。」仍戒子弟:「我家盛名清德,当务俭素,保守门风,不得事于泰侈,勿为厚葬以金宝置柩中。」表上,真宗叹之,遂幸其第,赐白金五千两。旦作奏辞之,藁末,自益四句云:「益惧多藏,况无所用,见欲散施,以息咎殃。」即舁至内闼,诏不许。还至门,旦已薨,年六十一。帝临其丧恸,废朝三日,赠太师、尚书令、魏国公,谥文正,又别次发哀。后数日,张旻赴镇河阳,例宜饮饯,以旦故,不举乐。录其子、弟、侄、外孙、门客、常从,授官者十数人。诸子服除,又各进一官。已而闻旦奏藁自益四句,取视,泣下久之。旦有文集二十卷。乾兴初,诏配享真宗庙廷。及建碑,仁宗篆其首曰:「全德元老之碑。」
译王旦任宰相时,宾客挤满厅堂,却没有人敢以私事请托。他观察那些可以交谈、又一向有声名的人,过几个月后才召来交谈,询问各地政事的利弊,有时让他们分条写出意见进献。考察他们的才干所长,暗中登记姓名;这些人再次来时,他又不接见。每逢任命官员,先秘密写上四五个人的姓名上奏请示,由皇帝用笔点定所用的人。同列大臣不知道情况,争相提出要任用的人,只有王旦推荐的人,奏入后没有不被批准的。丁谓因此多次诋毁王旦,皇帝反而更加厚待他。前参知政事李穆的儿子李行简,以将作监丞身份居家,有贤德行为,升任太子中允。使者不知道他的住宅,真宗命使者到中书省询问王旦,人们才知道李行简是王旦推荐的。王旦凡是推荐的人,都是别人从未知道的。王旦去世后,史官修撰《真宗实录》,得到宫中发出的奏章,才知道许多朝士都是王旦推荐的。谏议大夫张师德两次到王旦门前,都没能见到他,以为有人诋毁自己,便把这件事告诉向敏中,请他从容说明。等到讨论知制诰人选时,王旦说:“可惜张师德。”向敏中问原因,王旦说:“我多次在皇上面前说张师德是名门子弟,有士人的操守,没想到他两次来到我的门前。他考中状元,显达升进本来已经确定,只应当安静等待罢了。如果再这样奔走竞争,让那些没有门路进入的人怎么办呢?”向敏中把张师德的心意告诉王旦,王旦说:“我身居安稳之位,哪里有人敢轻易诋毁别人?只是张师德是后进之人,我对他的待遇稍微冷淡罢了。”向敏中坚持说:“正好有职位空缺,希望您不要遗漏他。”王旦说:“暂且缓一缓,让张师德知道这是为了告诫贪图升进、激励薄俗。” 石普任许州知州时做事违法,朝廷商议要就地弹劾。王旦说:“石普是武人,不明白典章法令,恐怕会倚仗微小功劳,妄自惹事。必须严肃处理,请把他召回交付狱官。”于是交给御史审查,一天之内案件就审理完毕。议论的人认为,这样既没有屈曲国家法令,又保全了武臣,确实维护了国家体统。薛奎任江、淮发运使时,向王旦辞行,王旦没有说别的话,只说:“东南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了。”薛奎退下后说:“这才是真宰相的话。”张士逊任江西转运使,辞行时向王旦请教,王旦说:“朝廷对专卖利益的搜取已经到极点了。”张士逊后来多次任职于此,想起王旦的话,从未谋求财利,明白的人说:“这个转运使懂得大体。”张咏任成都知州,被召回朝,以任中正代替他,议论的人认为不可以。皇帝问王旦,王旦回答:“不是任中正,就不能守住张咏的规矩;换别人去,一定会妄自变更。”李迪、贺边当时都有声名,参加进士考试,李迪因赋押韵错误落第,贺边在《当仁不让于师论》中把“师”解释为“众”,与注疏不同,因此二人都没有被录取。主考官上奏请求收录他们再试,王旦说:“李迪虽然犯了不应考取的规定,但出于意外,这个过错可以略过。贺边特意树立异说,将使后生专门从事穿凿附会,这种风气逐渐不可助长。” 于是录取李迪而黜退贺边。王旦任职处理政务很久,有人诽谤他,他总是主动承认过错而不辩解。至于有人犯了过失,即使皇帝盛怒,只要可以辩明,他也一定为其辩明,直到获得认可才停止。他一向体弱多病,自东鲁回朝复命后,连续几年请求解除职务,皇帝用优厚的诏书褒奖答复,随后又当面劝谕,表示对他的委任没有改变。天禧初年,进位太保,任兖州太极观奉上宝册使,又加授太尉兼侍中,每五日入朝一次接受起居问候;进入中书省后,遇到军国大事,不限时日入内参与谋划决定。王旦更加畏惧避让,上疏恳切辞职,又托同列大臣代为奏明。皇帝不愿违背他的心意,只给他增加封邑。一天,王旦独自在滋福殿应对皇帝,皇帝说:“朕正要把大事托付给你,可你的病竟然这样严重。”于是命皇太子出来拜见,王旦惊恐地起身躲避,太子跟随他行拜礼。王旦说:“太子德行盛美,一定能承担陛下的事业。”于是推荐十多名可以任大臣的人,后来没有做到宰相的只有李及、凌策二人,他们也都成为名臣。王旦再次请求退位,皇帝看见他形容憔悴,怜悯地答应了。让他以太尉身份兼领玉清昭应宫使,享受宰相一半的俸禄。起初,王旦以宰相身份兼任玉清昭应宫使;如今罢去宰相,仍然让他兼领此职,专门设置使职就是从王旦开始的。不久又命人抬轿进入宫禁,让他的儿子王雍和直省吏员搀扶,在延和殿见皇帝。皇帝说:“你如今病得很重,万一有不测,朕把天下大事托付给谁呢?”王旦说:“了解臣没有谁比得上君主,只有明主自己选择。”皇帝再三询问,他不回答。当时张咏、马亮都任尚书,皇帝逐一询问二人,他们也不回答。于是皇帝说:“姑且按照你的心意说说看。”王旦勉强起身举笏说:“以臣的愚见,没有人比得上寇准。”皇帝说:“寇准性情刚硬偏狭,你再想想次一等的人选。”王旦说:“其他人,臣所不了解。臣病得困顿,不能长久侍奉。”于是辞退。后来王旦去世一年多,皇帝最终任用寇准为宰相。王旦病重,皇帝每天有时派内侍三四次来问候,亲手调和药物,又赐给他薯蓣粥。王旦一向同杨亿交情深厚,把杨亿请到卧室,请他撰写遗表。并且说:“我愧居宰辅,不可以在将死之际替宗族亲属求官,只应叙述平生受到的际遇,希望皇帝每日亲自处理一般政务,任用贤能之士,稍稍减轻焦虑劳苦。”又告诫子弟:“我家盛大的名声和清白的德行,应当务必保持俭朴质素,守住家风,不得追求过分奢侈,不要厚葬,不要把金银财宝放进棺材里。”遗表上呈后,真宗感叹不已,于是亲临他的住宅,赏赐白金五千两。王旦写奏章辞谢,在稿末又自行增写四句:“更加害怕积藏太多,何况也没有用处;如今想把它们散施出去,以消除罪咎灾祸。”奏章被抬送到宫门内,皇帝下诏不许。返回住宅门口时,王旦已经去世,享年六十一岁。皇帝亲临他的丧事,悲痛哭泣,停止上朝三天,追赠太师、尚书令、魏国公,谥号文正,又另行安排一次临丧哀悼。几天后,张旻赴任河阳镇,按惯例应当饮酒饯行,因为王旦去世而不奏乐。录用他的儿子、弟弟、侄子、外孙、门客、亲随,授官的有十多人。几个儿子服丧期满后,又各升一级官职。后来皇帝听说王旦在奏章稿末自行添写了四句,取来观看,长久流下眼泪。王旦有文集二十卷。乾兴初年,下诏让他配享真宗庙廷。修建碑石时,仁宗在碑首篆书题写:“全德元老之碑。”
旦事寡嫂有礼,与弟旭友爱甚笃。婚姻不求门阀。被服质素,家人欲以缯锦饰毡席,不许。有货玉带者,弟以为佳,呈旦,旦命系之,曰:「还见佳否?」弟曰:「系之安得自见?」旦曰:「自负重而使观者称好,无乃劳乎!」亟还之。故所服止于赐带。家人未尝见其怒,饮食不精洁,但不食而已。尝试以少埃墨投羹中,旦惟啖饭,问何不啜羹,则曰:「我偶不喜肉。」后又墨其饭,则曰:「吾今日不喜饭,可别具粥。」旦不置田宅,曰:「子孙当各念自立,何必田宅,徒使争财为不义尔。」真宗以其所居陋,欲治之,旦辞以先人旧庐,乃止。宅门坏,主者彻新之,暂于庑下启侧门出入。旦至侧门,据鞍俯过,门成复由之,皆不问焉。三子:雍,国子博士;冲,左赞善大夫;素,别有传。
向敏中,字常之,开封人。父瑀,仕汉符离令。性严毅,惟敏中一子,躬自教督,不假颜色。尝谓其母曰:「大吾门者,此儿也。」敏中随瑀赴调京师,有书生过门,见敏中,谓邻母曰:「此儿风骨秀异,贵且寿。」邻母入告其家,比出,已不见矣。及冠,继丁内外忧,能刻厉自立,有大志,不屑贫窭。
太平兴国五年进士,解褐将作监丞、通判吉州,就改右赞善大夫。转运使张齐贤荐其材,代还,为著作郎。召见便殿,占对明畅,太宗善之,命为户部推官,出为淮南转运副使。时领外计者,皆以权宠自尊,所至畏惮,敏中不尚威察,待僚属有礼,勤于劝勖,职务修举。或荐其有武干者,召入,将授诸司副使。敏中恳辞,仍献所著文,加直史馆,遣还任。以耕籍恩,超左司谏,入为户部判官、知制诰。未几,权判大理寺。
时没入祖吉赃钱,分赐法吏,敏中引钟离意委珠事,独不受。妖尼道安构狱,事连开封判官张去华,敏中妻父也,以故得请不预决谳。既而法官皆贬,犹以亲累落职,出知广州。入辞,面叙其事,太宗为之感动,许以不三岁召还。翌日,迁职方员外郎,遣之。是州兼掌市舶,前守多涉讥议。敏中至荆南,预市药物以往,在任无所须,以清廉闻。就擢广南东路转运使,召为工部郎中。太宗飞白书敏中洎张咏二名付中书,曰:「此二人,名臣也,朕将用之。」左右因称其材,并命为枢密直学士。
时通进、银台司主出纳书奏,领于枢密院,颇多壅遏,或至漏失。敏中具奏其事,恐远方有失事机,请别置局,命官专莅,校其簿籍,诏命敏中与咏领其局。太宗欲大任敏中,当途者忌之。会有言敏中在法寺时,皇甫侃监无为军榷务,以贿败,发书历诣朝贵求为末减,敏中亦受之。事下御史,按实,尝有书及门,敏中睹其名,不启封遣去。俄捕得侃私僮诘之,云其书寻纳筒中,瘗临江传舍。驰驿掘得,封题如故。太宗大惊异,召见,慰谕赏激,遂决于登用。未几,拜右谏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自郎中至是百余日,超擢如此。时西北用兵,枢机之任,专主谋议,敏中明辨有才略,遇事敏速,凡二边道路、斥堠、走集之所,莫不周知。至道初,迁给事中。
真宗即位,敏中适在疾告,力起,见于东序,即遣视事。进户部侍郎。会曹彬为枢密使,改为副使。咸平初,拜兵部侍郎、参知政事。从幸大名,属宋湜病,代兼知枢密院事。时大兵之后,议遣重臣慰抚边郡,命为河北、河东安抚大使,以陈尧叟、冯拯为副,发禁兵万人翼从。所至访民疾苦,宴犒官吏,莫不感悦。四年,以本官同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
故相薛居正孙安上不肖,其居第有诏无得贸易,敏中违诏质之。会居正子惟吉嫠妇柴将携赀产适张齐贤,安上诉其事,柴遂言敏中尝求娶己,不许,以是阴庇安上。真宗以问敏中,敏中言近丧妻不复议婚,未尝求婚于柴,真宗因不复问。柴又伐鼓,讼益急,遂下御史台,并得敏中质宅之状。时王嗣宗为盐铁使,素忌敏中,因对言,敏中议娶王承衍女弟,密约已定而未纳采。真宗询于王氏,得其实,以敏中前言为妄,罢为户部侍郎,出知永兴军。
景德初,复兵部侍郎。夏州李继迁兵败,为潘罗支射伤,自度孤危且死,属其子德明必归宋,曰:「一表不听则再请,虽累百表,不得,请勿止也。」继迁卒,德明纳款,就命敏中为鄜延路缘边安抚使,俄还京兆。
译王旦侍奉寡嫂很有礼节,和弟弟王旭友爱极其深厚。子女婚姻不求对方的门第。衣服穿着质朴素淡,家人想用丝绸锦缎装饰毡席,他不允许。有人出售玉带,弟弟认为很好,拿给王旦看,王旦命他系上,说:“现在还觉得好吗?”弟弟说:“系上以后怎么能自己看见?”王旦说:“自己背负着沉重的东西,却让旁观者称赞好,岂不是劳累吗?”立即把玉带退还。因此他平时所穿用的只限于皇帝赏赐的带子。家人从未见他发怒,饮食不精洁,他只是不吃罢了。有人曾试着把少量尘土墨汁投入羹汤中,王旦只吃饭;问他为什么不喝羹,他说:“我只是偶然不喜欢肉。”后来又把墨汁涂在他的饭里,他说:“我今天不喜欢吃饭,可以另准备粥。”王旦不置办田地住宅,说:“子孙应当各自想着自立,何必置办田宅,只会使他们争夺财产而做不义之事。”真宗认为他的住宅简陋,想替他修缮,王旦以住宅是先人的旧居为由推辞,皇帝才停止。住宅大门坏了,主管的人拆掉重建,暂时在廊下开侧门出入。王旦到侧门时,骑在马上低头通过;门修好后仍从那里经过,始终不加追问。三个儿子:王雍,任国子博士;王冲,任左赞善大夫;王素,另有传记。向敏中,字常之,开封人。父亲向瑀,在后汉任符离县令。向瑀性情严厉刚毅,只有向敏中一个儿子,亲自教导督促,从不给好脸色。他曾对向敏中的母亲说:“光大我们家门的,就是这个孩子。”向敏中跟随向瑀到京师参加调选,有个书生经过门前,看见向敏中,对邻居老妇说:“这个孩子风骨秀异,既显贵又长寿。”邻居老妇进去告诉向家,等出来时,书生已经不见了。向敏中成年后,接连遭逢父母丧事,能够刻苦磨炼、自立自强,有远大志向,不以贫困为意。太平兴国五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将作监丞、吉州通判,随即改任右赞善大夫。转运使张齐贤推荐他的才干,任满回京,任著作郎。皇帝在便殿召见他,他应答明白流畅,太宗很赞赏,命他任户部推官,出任淮南转运副使。当时主管地方财政的官员都凭借权势宠幸自我尊大,所到之处令人畏惧;向敏中不崇尚威势和苛察,礼待僚属,勤于劝勉,职务都办理得很好。有人推荐他有武略,召入朝廷,将要授予诸司副使。向敏中恳切辞谢,并献上自己所写的文章,皇帝加授他直史馆,送他回任。因耕籍礼的恩典,越级升为左司谏,入朝任户部判官、知制诰。不久,暂代判大理寺。当时没收祖吉的赃钱,分赐给执法官吏,向敏中援引钟离意退还明珠的故事,独自不接受。妖僧道安构陷成狱,案件牵连开封判官张去华,而张去华是向敏中的岳父,因此向敏中请求不参与审理裁决。后来法官们都被贬黜,向敏中仍因亲属牵连而被免职,出任广州知州。他入朝辞行时,当面陈述此事,太宗被他感动,答应不到三年就召他回来。第二天,升任职方员外郎,派他赴任。广州兼管市舶事务,前任太守多有涉及讥讪议论的事情。向敏中到荆南时,预先买了药材带去,在任期间没有向地方索取任何物品,以清廉闻名。随即升为广南东路转运使,召回任工部郎中。太宗用飞白书写向敏中和张咏二人的姓名,交给中书省,说:“这两人都是名臣,朕将要任用他们。”身边的人于是称赞二人的才干,皇帝一并任命他们为枢密直学士。当时通进、银台司主管出纳书奏,归枢密院统领,积压阻塞很多,有时甚至遗失。向敏中详细奏报此事,担心远方会因此贻误军政时机,请求另设机构,命官员专门管理,核对簿籍;诏令向敏中与张咏共同主管该机构。太宗想重用向敏中,掌权的人嫉妒他。适逢有人说,向敏中在大理寺任职时,皇甫侃主管无为军专卖事务,因受贿败露,便发出书信逐一拜访朝廷贵臣,请求从轻处理,向敏中也收受了他的书信。事情交给御史审查,查明事实后,发现皇甫侃确实曾有书信送到向敏中门前,向敏中看见姓名,未拆封便送走。不久捕获皇甫侃的私仆审问,他说那封信随后放入竹筒,埋在临江驿舍。派驿马赶去挖出,封题仍然如故。太宗大为惊异,召见向敏中,慰劳劝勉并赏赐激励,于是决定重用他。不久,授右谏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从郎中升到这个职位只用了一百多天,破格提拔如此之快。当时西北用兵,枢密院的职责专门主持谋划议论;向敏中明察善辨而有才略,遇事反应迅速,凡是两边道路、侦察哨所、军队往来集结的地方,没有不周知的。至道初年,升任给事中。真宗即位时,向敏中正因病请假,勉强起身,在东序拜见皇帝,皇帝立即派他处理政务。升任户部侍郎。适逢曹彬任枢密使,向敏中改任枢密副使。咸平初年,授兵部侍郎、参知政事。随从皇帝巡幸大名,适逢宋湜生病,代为兼任知枢密院事。当时经历大战之后,朝廷商议派重臣慰问安抚边郡,任命向敏中为河北、河东安抚大使,以陈尧叟、冯拯为副使,调发一万名禁兵护卫随从。他所到之处都询问百姓的疾苦,设宴犒劳官吏,没有人不感动喜悦。咸平四年,以本官任同平章事,充任集贤殿大学士。前宰相薛居正的孙子薛安上不成器,他的住宅曾有诏令禁止买卖,向敏中却违背诏令把它抵押出去。适逢薛居正的儿子薛惟吉的寡妇柴氏将要带着财产改嫁张齐贤,薛安上控告这件事,柴氏于是说向敏中曾经求娶她,她不答应,因此向敏中暗中庇护薛安上。真宗询问向敏中,向敏中说自己近来丧妻,不再议论婚事,从未向柴氏求婚,真宗因此不再追问。柴氏又击鼓告状,诉讼更加急迫,于是交御史台审理,同时查得向敏中抵押住宅的情况。当时王嗣宗任盐铁使,一向嫉妒向敏中,便在皇帝面前说,向敏中曾商议娶王承衍的妹妹,秘密约定已经确定,只是还没有行纳采礼。真宗向王氏询问,得知了实情,认为向敏中先前的话是虚妄的,罢去他的户部侍郎,出任永兴军知军。景德初年,向敏中恢复任兵部侍郎。夏州李继迁的军队战败,李继迁被潘罗支射伤,自知孤立危急将死,嘱咐儿子德明一定归附宋朝,说:“一封表章不被听取,就再请求;即使连续上百封表章,也不要停止请求。”李继迁死后,德明归顺,朝廷便任命向敏中为鄜延路缘边安抚使,不久召回京兆。
是冬,真宗幸澶渊,赐敏中密诏,尽付西鄙,许便宜从事。敏中得诏藏之,视政如常日。会大傩,有告禁卒欲倚傩为乱者,敏中密使麾兵被甲伏庑下幕中。明日,尽召宾僚兵官,置酒纵阅,无一人预知者。命傩入,先驰骋于中门外,后召至阶,敏中振袂一挥,伏出,尽擒之,果各怀短刃,即席斩焉。既屏其尸,以灰沙扫庭,张乐宴饮,坐客皆股栗,边藩遂安。时旧相出镇,不以军事为意。寇准虽有重名,所至终日游宴,则以所爱伶人或付富室,辄厚有得。张齐贤倜傥任情,获劫盗或至纵遣。帝闻之,称敏中曰:「大臣出临四方,惟敏中尽心于民事尔。」于是有复用之意。二年,又以德明誓约未定,徙敏中为鄜延路都部署兼知延州,委以经略,改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
大中祥符初,议封泰山,以敏中旧德有人望,召入,权东京留守。礼成,拜尚书右丞。
时吏部选人多稽滞者,命敏中与温仲舒领其事。俄兼秘书监,又领工部尚书,充资政殿大学士,赐御诗褒宠。祀汾阴,复为留守。敏中以厚重镇静,人情帖然,帝作诗遣使驰赐之。拜刑部尚书。五年,复拜同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加中书侍郎。寻充景灵宫使,宫成,进兵部尚书,为兖州景灵宫庆成使。
天禧初,加吏部尚书,又为应天院奉安太祖圣容礼仪使。进右仆射兼门下侍郎,监修国史。是日,翰林学士李宗谔当对,帝曰:「朕自即位,未尝除仆射,今命敏中,此殊命也,敏中应甚喜。」又曰:「敏中今日贺客必多,卿往观之,勿言朕意也。」宗谔既至,敏中谢客,门阑寂然。宗谔与其亲径入,徐贺曰:「今日闻降麻,士大夫莫不欢慰相庆。」敏中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尝除端揆,非勋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敏中复唯唯。又历陈前世为仆射者勋德礼命之重,敏中亦唯唯,卒无一言。既退,使人问庖中,今日有亲宾饮宴否,亦无一人。明日,具以所见对。帝曰:「向敏中大耐官职。」徙玉清昭应宫使。以年老,累请致政,优诏不许。三年重阳,宴苑中,暮归中风眩,郊祀不任陪从。进左仆射、昭文馆大学士,奉表恳让,又表求解,皆不许。明年三月卒,年七十二。帝亲临,哭之恸,废朝三日,赠太尉、中书令,谥文简。五子、诸婿并迁官,亲校又官数人。
敏中姿表瑰硕,有仪矩,性端厚岂弟,多智,晓民政,善处繁剧,慎于采拔。居大任三十年,时以重德目之,为人主所优礼,故虽衰疾,终不得谢。及追命制入,帝特批曰:「敏中淳谨温良,宜益此意。」其恩顾如此。有文集十五卷。
子传正,国子博士;传式,龙图阁直学士;传亮,驾部员外郎;传师,殿中丞;传范,娶南阳郡王惟吉女安福县主,为密州观察使,谥惠节。
传亮子经,定国军留后,谥康懿。经女即钦圣宪肃皇后也,以后族赠敏中燕王、传亮周王、经吴王。敏中余孙绎、绛,并官太子中书。
论曰:宋至真宗之世,号为盛治,而得人亦多。李沆为相,正大光明,其焚封妃之诏以格人主之私,请迁灵州之民以夺西夏之谋,无愧宰相之任矣。沆尝谓王旦,边患既息,人主侈心必生,而声色、土木、神仙祠祷之事将作,后王钦若、丁谓之徒果售其佞。又告真宗不可用新进喜事之人,中外所陈利害皆报罢之,后神宗信用安石变更之言,驯至棼扰。世称沆为「圣相」,其言虽过,诚有先知者乎!王旦当国最久,事至不胶,有谤不校,荐贤而不市恩,救罪辄宥而不费辞。澶渊之役,请于真宗曰:「十日不捷,何以处之?」真宗答之曰:「立太子。」契丹逾岁给而借币,西夏告民饥而假粮,皆一语定之,伟哉宰相才也。惟受王钦若之说,以遂天书之妄,斯则不及李沆尔。向敏中耻受赃物之赐以远其污,预避市舶之嫌以全其廉,坚拒皇甫侃之书以免其累,拜罢之际,喜愠不形,亦可谓有宰相之风焉。
列传第四十二
○王钦若林特附丁谓夏竦子安期
王钦若,字定国,临江军新喻人。父仲华,侍祖郁官鄂州。会。江水暴至,徙家黄鹤楼,汉阳人望见楼上若有光景,是夕,钦若生。钦若早孤,郁爱之。太宗伐太原时,钦若才十八,作《平晋赋论》献行在。郁为濠州判官,将死,告家人曰:「吾历官逾五十年,慎于用刑,活人多矣,后必有兴者,其在吾孙乎!」
译这年冬天,真宗巡幸澶渊,赐给向敏中密诏,把西部边疆的事务全部交给他,允许他便宜行事。向敏中得到诏书后把它收藏起来,处理政务如同平日。适逢举行大傩,有人报告禁军士卒想借大傩发动叛乱,向敏中暗中派兵穿好铠甲,埋伏在廊下帷幕中。第二天,他把宾客僚属和军官全部召来,摆酒放纵观看,没有一个人预先知道。命傩队进入后,先在中门外奔驰,随后召到台阶前,向敏中振袖一挥,伏兵冲出,将他们全部擒获,果然每人都怀藏短刀,当场斩杀。清除尸体后,用灰沙打扫庭院,奏乐宴饮,座中宾客都两腿发抖,边疆藩镇于是安定。当时旧日宰相出镇地方,都不把军事放在心上。寇准虽然有很大的声望,所到之处却整天游宴,常常把自己宠爱的伶人送给富室,便总能得到丰厚财物。张齐贤豪放任性,捕获强盗有时甚至把他们放走。皇帝听说后,称赞向敏中说:“大臣出任地方长官,只有向敏中尽心于百姓事务。”于是有了再次任用他的想法。景德二年,又因德明的誓约尚未确定,调向敏中任鄜延路都部署兼延州知州,把边疆经营筹划的事务交给他;又改任河南府知府兼西京留守。大中祥符初年,朝廷商议封禅泰山,因向敏中有旧日德望和声望,召他入朝,暂代东京留守。礼仪完成后,授尚书右丞。当时吏部选拔官员,拖延滞留的很多,朝廷命向敏中和温仲舒共同主持这件事。不久兼任秘书监,又兼领工部尚书,充任资政殿大学士,皇帝赐诗褒奖宠遇他。皇帝祭祀汾阴时,他又任留守。向敏中为人宽厚持重、沉着安静,人心因此安定,皇帝作诗派使者奔驰赐给他。授任刑部尚书。大中祥符五年,又任同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加授中书侍郎。不久充任景灵宫使,景灵宫建成后,晋升兵部尚书,任兖州景灵宫庆成使。天禧初年,加授吏部尚书,又任应天院奉安太祖圣容礼仪使。晋升右仆射兼门下侍郎,监修国史。这天,翰林学士李宗谔应当入宫奏对,皇帝说:“我自即位以来,从未任命过仆射,如今任命敏中,这是特别的任命,敏中应该非常高兴。”又说:“敏中今天来祝贺的客人一定很多,你去看看,不要说是我的意思。”李宗谔到了以后,向敏中正在谢绝宾客,门前冷冷清清。李宗谔和他的亲属直接进去,慢慢祝贺说:“今天听说朝廷下达了任命仆射的诏书,士大夫没有不欢喜欣慰、互相庆贺的。”敏中只是连声应诺。李宗谔又说:“自皇帝即位以来,从未任命过端揆;若不是功勋德望非常隆盛,皇帝的眷顾倚重格外深厚,怎么会得到这样的任命呢?”敏中又只是连声应诺。李宗谔又逐一陈述前代任仆射者功勋、德望和礼遇任命的隆重,敏中也只是连声应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李宗谔退出来后,派人询问厨房,今天是否有亲戚宾客饮宴,也回答说一个人都没有。第二天,李宗谔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详细报告皇帝。皇帝说:“向敏中真是很能安处高位。”调任玉清昭应宫使。向敏中因年老,多次请求退休,皇帝下优厚诏书不许。天禧三年重阳节,在苑中宴饮,傍晚回去时中风头晕,不能参加郊祀陪从。晋升左仆射、昭文馆大学士,他上表恳切辞让,又上表请求解除职务,都没有获准。第二年三月去世,享年七十二岁。皇帝亲临哭祭,悲痛至极,停止临朝三天,追赠太尉、中书令,谥号文简。他的五个儿子和各个女婿都升了官,亲近的校书郎中又有几人授官。向敏中的仪表魁伟,有威仪法度,性情端正厚道、和乐平易,多有智谋,通晓民政,善于处理繁重复杂的事务,选拔人才很谨慎。他身居重任三十年,当时人们常以“重德”称许他,受到君主优厚的礼遇,所以即使衰老多病,最终也不能辞职。等到追赠他的制书送入,皇帝特意批示说:“向敏中淳朴谨慎、温和善良,应当把这种意思写得更加充分。”他受到的恩宠眷顾就是这样。他有文集十五卷。儿子传正,任国子博士;传式,任龙图阁直学士;传亮,任驾部员外郎;传师,任殿中丞;传范,娶南阳郡王惟吉的女儿安福县主,任密州观察使,谥号惠节。传亮的儿子经,任定国军留后,谥号康懿。经的女儿就是钦圣宪肃皇后,因此凭借皇后家族的关系,追赠向敏中为燕王、传亮为周王、经为吴王。向敏中的其他孙子绎、绛,都任太子中书。评论说:宋朝到了真宗时期,号称政治清明兴盛,得到的人才也很多。李沆担任宰相,正直公正、光明磊落;他焚烧封妃的诏书,以遏制君主的私心,又请求迁徙灵州百姓,以破坏西夏的谋划,确实无愧于宰相的职责。李沆曾对王旦说,边患平息以后,君主的奢侈之心一定会产生,而声色享乐、营造土木、求仙祭祷等事情将会兴起;后来王钦若、丁谓之流果然以谄媚取悦皇帝。李沆又告诫真宗不可任用那些新近进用、喜欢惹事的人,朝廷内外所陈述的利害之事,都应一概驳回;后来神宗信用王安石变法的主张,逐渐发展到纷乱。世人称李沆为“圣相”,他的话虽然有些过分,难道确实有先见之明吗?王旦主持国政时间最长,事情到了面前从不拘泥,有人诽谤也不计较,推荐贤能却不借此收买恩情,遇到应当赦免的罪过总是宽宥,从不多费言辞。澶渊之战时,他向真宗请求说:“十天还不能取胜,该怎么办?”真宗回答:“立太子。”契丹过了一年请求供给并借取钱币,西夏报告百姓饥荒而请求借粮,王旦都用一句话决定下来,真是伟大的宰相才干啊!只是接受了王钦若的说法,助成了天书妄说,这一点就比不上李沆了。向敏中以接受赃物赏赐为可耻,以远离污秽;预先避开市舶贸易的嫌疑,以保全自己的廉洁;坚决拒绝皇甫侃的书信,以免受其牵累;在任命和罢免之际,喜怒不表露于外,也可以说颇有宰相的风度。列传第四十二 王钦若,林特附传;丁谓、夏竦的儿子安期附传 王钦若,字定国,是临江军新喻人。父亲仲华,侍奉祖父王郁,任官在鄂州。适逢江水突然暴涨,全家迁到黄鹤楼,汉阳人远远看见楼上仿佛有光彩,这天晚上,钦若出生。钦若早年丧父,王郁很疼爱他。宋太宗征讨太原时,钦若才十八岁,作《平晋赋论》献给行在。王郁任濠州判官,将死时告诉家人说:“我做官五十多年,用刑谨慎,救活的人很多,日后一定有兴盛发达的人,难道会在我的孙子中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