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八
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贻书责之,谓其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徙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久之,复校勘,进集贤校理。庆历三年,知谏院。时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皆在位,增谏官员,用天下名士,修首在选中。每进见,帝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修虑善人必不胜,数为帝分别言之。初,范仲淹之贬饶州也,修与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见逐,目之曰「党人」。自是,朋党之论起,修乃为《朋党论》以进。其略曰:「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曰惟君子则有朋。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可谓无朋矣,而纣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故为君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修论事切直,人视之如仇,帝独奖其敢言,面赐立品服。顾侍臣曰:「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故事,必试而后命,帝知修,诏特除之。
奉使河东。自西方用兵,议者欲废麟州以省馈饷。修曰:「麟州,天险,不可废;废之,则河内郡县,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驻并河内诸堡,缓急得以应援,而平时可省转输,於策为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岚多禁地废田,愿令民得耕之,不然,将为敌有。」朝廷下其议,久乃行,岁得粟数百万斛。凡河东赋敛过重民所不堪者,奏罢十数事。使还,会保州兵乱,以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陛辞,帝曰:「勿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对曰:「臣在谏职得论事,今越职而言,罪也。」帝曰:「第言之,毋以中外为间。」贼平,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纳妇女,修捕博文系狱,昭亮惧,立出所纳妇。兵之始乱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杀之,胁从二千人,分隶诸郡。富弼为宣抚使,恐后生变,将使同日诛之,与修遇於内黄,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祸莫大於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脱一郡不从,为变不细。」弼悟而止。
方是时,杜衍等相继以党议罢去,修慨然上疏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颛权,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一求瑕,唯指以为党,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唯有颛权是上之所恶,必须此说,方可倾之。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於内,四夷相贺于外,臣为朝廷惜之。」于是邪党益忌修,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以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居二年,徙扬州、颍州。复学士,留守南京,以母忧去。服除,召判流内铨,时在外十二年矣。帝见其发白,问劳甚至。小人畏修复用,有诈为修奏,乞澄汰内侍为奸利者。其群皆怨怒,谮之,出知同州,帝纳吴充言而止。迁翰林学士,俾修《唐书》。奉使契丹,其主命贵臣四人押宴,曰:「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尔。」
知嘉祐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毕事,向之嚣薄者伺修出,聚噪于马首,街逻不能制;然场屋之习,从是遂变。
加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严之后,简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师亦治。旬月,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修在翰林八年,知无不言。河决商胡,北京留守贾昌朝欲开横垅故道,回河使东流。有李仲昌者,欲导入六塔河,议者莫知所从。修以为:「河水重浊,理无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决。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耳。横垅功大难成,虽成将复决。六塔狭小,而以全河注之,滨、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增堤峻防,疏其下流,纵使入海,此数十年之利也。」宰相陈执中主昌朝,文彦博主仲昌,竟为河北患。
译范仲淹因议论政事被贬,朝廷中许多人上奏为他求情,只有司谏高若讷认为他应当被贬黜。欧阳修写信责备他,说他竟然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之事。高若讷把信上交朝廷,欧阳修因此获罪,被贬为夷陵县令,稍后又调任乾德县令、武成节度判官。范仲淹出任陕西使者时,征召欧阳修任掌书记。欧阳修笑着推辞说:“我从前的举动,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可以和他一同退职,却不能和他一同升进。”过了很久,欧阳修恢复校勘之职,升为集贤校理。庆历三年,任知谏院。当时仁宗重新任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都在任,增加谏官名额,任用天下名士,欧阳修首先入选。每次进见,皇帝都请他入内询问执政大臣的情况,征求应当实行的政事。他提出许多兴革措施,小人们纷纷感到不便。欧阳修担心善人终究斗不过小人,多次向皇帝分别陈说此事。当初范仲淹被贬到饶州时,欧阳修与尹洙、余靖都因替范仲淹主持正直而被驱逐,被人称为“党人”。从此,朋党的议论兴起,欧阳修便写成《朋党论》进呈。大意说:“君子因志同道合结为朋友,小人因利益相同结为朋友,这是自然的道理。我认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君子才有。小人所喜欢的是利禄,所贪图的是财货;当利益相同时,暂时互相勾结援引作为朋友,这是虚假的。” 等到他们见到利益便争先恐后,或者利益耗尽便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全,所以说小人没有朋友。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的是道义,所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因志同道合而互相补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成事;始终如一,所以说只有君子才有朋友。纣王有臣子亿万,却只有亿万颗不同的心,可以说没有朋友,因此纣王因之灭亡。周武王有臣子三千,却只有一条心,可以说结成了大的朋党,因此周朝靠此兴盛。大概君子的朋友虽然多也不嫌多。所以做君主的只应排斥小人的虚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正朋友,这样天下就能治理好。” 欧阳修议论政事切中要害而且正直,人们把他视为仇敌,唯独皇帝赞赏他敢于进言,当面赐给他立品服。皇帝回头对侍臣说:“像欧阳修这样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他兼任修撰起居注,随后主管制诰。按照旧例,必须考试后才能任命,皇帝了解欧阳修,特地下诏免除考试而任命他。欧阳修奉命出使河东。自从西部用兵以来,有人主张废弃麟州以节省粮饷。欧阳修说:“麟州地势险要,不能废弃;废弃它,河内的郡县百姓都会不得安居。不如分出它的军队,驻扎在黄河以东各堡寨,这样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相互救援,平时又能节省运输粮饷,从谋略上说更为便利。”因此麟州得以保存。他又说:“忻州、代州、岢岚有许多禁地和废弃田地,希望下令让百姓耕种;否则将会被敌人占有。”朝廷下发他的建议,过了很久才实行,每年获得粮食数百万斛。凡是河东赋税过重、百姓不能承受的事项,他上奏请求罢除十多项。出使回来,适逢保州军队叛乱,任命他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他入宫辞行时,皇帝说:“不要考虑长期留在外地,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欧阳修回答:“臣在谏官任上可以议论政事,如今越过职权进言,就是罪过。”皇帝说:“只管说,不要因为内外之别而有所顾虑。”叛军平定后,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自收纳妇女,欧阳修逮捕冯博文下狱,李昭亮害怕,立即放出所收纳的妇女。军队刚开始叛乱时,朝廷招抚他们,承诺不杀;后来却把他们全杀了,又把受胁从的二千人分配隶属各郡。富弼任宣抚使,担心日后再次发生变乱,打算让这些人同日处死。他在内黄遇到欧阳修,半夜屏退旁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欧阳修说:“灾祸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何况他们还是被胁迫跟从的?这既然不是朝廷的命令,假如有一个郡不服从,造成的变乱就不会小。”富弼醒悟后停止了这件事。当时,杜衍等人相继因朋党议论被罢免离去,欧阳修慨然上疏说:“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都知道他们是可以任用的贤才,却没有听说他们有应当罢免的罪过。自古以来小人谗害忠贤,他们的说法并没有多大变化。想要广泛陷害善良,不过是把他们指为朋党;想要动摇大臣,必须诬陷他们专权。这是什么缘故呢?除去一个善人,其他众多善人还在,就不能给小人带来利益;想把他们全部除去,善人的过失又少,很难逐一寻找瑕疵,只有指称他们结党,才能在一时之间全部驱逐。至于自古以来的大臣,既然已经得到君主了解并蒙受信任,就很难用别的事情动摇他们;只有专权是君主所厌恶的,必须用这个说法,才可以倾覆他们。正直之士在朝廷,是群邪所忌恨的;谋臣不能被任用,是敌国的福分。如今这四个人一旦被罢免,使群邪在朝廷内部互相庆贺,四夷在朝廷外部互相庆贺,臣为朝廷感到痛惜。”于是邪党更加忌恨欧阳修,便借他的孤外甥张氏案件罗织罪名,把他贬为知制诰、滁州知州。过了两年,调任扬州、颍州知州。恢复学士身份,任南京留守,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召回任判流内铨,当时他已经在外任职十二年了。皇帝见他头发已经白了,慰问得十分周到。小人害怕欧阳修再次被任用,便有人假造欧阳修的奏章,请求清除、淘汰内侍中谋求奸利的人。这些内侍全都怨恨发怒,进谗诬陷欧阳修,皇帝想让他出任同州知州,因采纳吴充的意见而作罢。后来升任翰林学士,命他修撰《唐书》。他奉命出使契丹,契丹国主命四名贵臣为他押宴,说:“这不是通常的制度,只是因为您的声望尊贵才这样。” 主持嘉祐二年的贡举。当时士子还崇尚写险怪奇涩的文章,称为“太学体”,欧阳修极力排斥压制,凡是写这种文章的便黜落不用。考试结束后,先前那些喧嚣轻薄的人等候欧阳修出来,聚集在马头前喧闹,街道巡逻人员不能制止;然而考场中的文风从此就改变了。加任龙图阁学士、开封府知府。他接替包拯的威严治理,却采取简易平和、遵循事理的办法,不追求显赫的名声,京城也治理得很好。十多天后,改任群牧使。《唐书》修成,授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欧阳修在翰林院八年,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进言的。黄河在商胡决口,北京留守贾昌朝想开凿横垄的旧河道,使黄河回转向东流。有个叫李仲昌的人,想引水流入六塔河,议论此事的人都不知道该听谁的。欧阳修认为:“黄河水泥沙很重,按道理没有不淤塞的;下游淤塞后,上游必然决口。用近来的事情验证,决口的河道不是不能用力堵塞,旧河道也不是不能用力恢复,只是水势不能长久维持罢了。横垄工程浩大而难以成功,即使成功也会再次决口。六塔河狭小,却要把整条黄河的水注入其中,滨州、棣州、德州、博州必然受害。不如顺应水流所趋,加强堤防,疏通下游,任其流入大海;这才是几十年的利益。”宰相陈执中支持贾昌朝,文彦博支持李仲昌,最终给河北造成了祸患。
台谏论执中过恶,而执中犹迁延固位。修上疏,以为「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为圣德之累」。未几,执中罢。狄青为枢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讹言籍籍,修请出之于外,以保其终,遂罢知陈州。修尝因水灾上疏曰:「陛下临御三纪,而储宫未建。昔汉文帝初即位,以群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国长久,为汉太宗。唐明宗恶人言储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乱,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后建立英宗,盖原于此。
五年,拜枢密副使。六年,参知政事。修在兵府,与曾公亮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理远近,更为图籍。凡边防久缺屯戍者,必加搜补。其在政府,与韩琦同心辅政。凡兵民、官吏、财利之要,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遇事不复求之有司。时东宫犹未定,与韩琦等协定大议,语在《琦传》。英宗以疾未亲政,皇太后垂帘,左右交构,几成嫌隙。韩琦奏事,太后泣语之故。琦以帝疾为解,太后意不释,修进曰:「太后事仁宗数十年,仁德著于天下。昔温成之宠,太后处之裕如;今母子之间,反不能容邪?」太后意稍和,修复曰:「仁宗在位久,德泽在人。故一日晏驾,天下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同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书生耳,非仁宗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默然,久之而罢。
修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及执政,士大夫有所干请,辄面谕可否,虽台谏官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以是怨诽益众。帝将追崇濮王,命有司议,皆谓当称皇伯,改封大国。修引《丧服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降三年为期,而不没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故中书之议,不与众同。」太后出手书,许帝称亲,尊王为皇,王夫人为后。帝不敢当。于是御史吕诲等诋修主此议,争论不已,皆被逐。惟蒋之奇之说合修意,修荐为御史,众目为奸邪。之奇患之,则思所以自解。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造帷薄不根之谤摧辱之,展转达于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奇,之奇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护修。访故宫臣孙思恭,思恭为辨释,修杜门请推治。帝使诘思永、之奇,问所从来,辞穷,皆坐黜。修亦力求退,罢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明年,迁兵部尚书、知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辞不拜,徙蔡州。
修以风节自持,既数被污蔑,年六十,即连乞谢事,帝辄优诏弗许。及守青州,又以请止散青苗钱,为安石所诋,故求归愈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五年,卒,赠太子太师,谥曰文忠。
修始在滁州,号醉翁,晚更号六一居士。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机阱在前,触发之不顾。放逐流离,至于再三,志气自若也。方贬夷陵时,无以自遣,因取旧案反覆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于是仰天叹曰:「以荒远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知。」自尔,遇事不敢忽也。学者求见,所与言,未尝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凡历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故所至民便之。或问:「为政宽简,而事不弛废,何也?」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政事弛废,而民受其弊。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简者,不为繁碎耳。修幼失父,母尝谓曰:「汝父为吏,常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修闻而服之终身。
为文天才自然,丰约中度。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独骛,众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师尊之。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曾巩、王安石、苏洵、洵子轼、辙,布衣屏处,未为人知,脩即游其声誉,谓必显于世。笃于朋友,生则振掖之,死则调护其家。
好古嗜学,凡周、汉以降金石遗文、断编残简,一切掇拾,研稽异同,立说于左,的的可表证,谓之《集古录》。奉诏修《唐书》纪、志、表,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苏轼叙其文曰:「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识者以为知言。
子发字伯和,少好学,师事安定胡瑗,得古乐锺律之说,不治科举文词,独探古始立论议。自书契以来,君臣世系,制度文物,旁及天文、地理,靡不悉究。以父恩,补将作监主薄,赐进士出身,累迁殿中丞。卒,年四十六。苏轼哭之,以谓发得文忠公之学,汉伯喈、晋茂先之流也。
译台谏官弹劾陈执中的过失,但陈执中仍拖延不去,固守职位。欧阳修上疏,认为:“陛下拒绝忠言,庇护愚昧的宰相,这是圣德的负累。”不久,陈执中被罢免。狄青任枢密使,颇有威名;皇帝身体不适时,谣言纷纷传播,欧阳修请求把狄青调到外地,以保全他的晚节,于是狄青被罢为陈州知州。欧阳修曾因水灾上疏说:“陛下登基治理天下已经三十年,而太子还没有确立。从前汉文帝刚即位时,听从群臣意见,立即立太子,因此享国长久,成为汉太宗。唐明宗厌恶别人谈论储嗣之事,不肯早早确定,导致秦王之乱,宗庙社稷于是覆亡。陛下有什么疑虑,为什么长久不作决定呢?”后来确立英宗为太子,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嘉祐五年,授任枢密副使。六年,任参知政事。欧阳修在枢密院任职时,与曾公亮考查天下军队的数量以及三路屯兵、戍守的人数和各地距离远近,重新绘制图籍。凡是边防上长期缺少屯兵、戍卒的地方,一定加以搜集补充。他在中书任职时,与韩琦同心辅政。凡是军队、百姓、官吏、财利等重要事务中中书应当知道的,都汇集成总目,遇到事情不必再向有关部门查问。当时东宫仍未确定,他与韩琦等人共同商定了重大议案,详情记载在《韩琦传》中。英宗因病不能亲自处理政务,皇太后垂帘听政,左右近臣互相离间,几乎形成嫌隙。韩琦奏事时,太后哭着告诉他事情的缘故。韩琦以皇帝有病为解释,太后的心意仍未释然,欧阳修进言说:“太后侍奉仁宗几十年,仁德显著于天下。从前温成皇后的宠幸,太后尚且能够宽容处置;如今母子之间,反而不能容忍吗?”太后的心意稍稍缓和,欧阳修又说:“仁宗在位时间很长,恩德深入人心。所以一旦驾崩,天下都拥护奉戴继承的君主,没有一个人敢表示异议。如今太后不过是一位妇人,臣等也不过五六个书生;如果不是仁宗的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默然无言,过了很久,此事才停止。欧阳修一生同人交谈,总是把话说尽,从不隐瞒。等到执政后,士大夫有所请求,便当面告诉他们可不可以;即使台谏官进言议事,也一定根据是非诘问他们,因此怨恨诽谤他的人越来越多。皇帝打算追尊濮王,命有关部门讨论,众人都认为应当称皇伯、改封大国。欧阳修引用《丧服记》,认为:“‘成为别人后嗣的人,要为自己的父母服丧。’虽然把三年之丧降为一年,却不抹去父母的名分,说明服丧期限可以降低,而父母名分不能抹去。至于亲生父母,改称皇伯,考察前代,完全没有经典依据。进封为大国,又不合礼制中增加爵位的规定。因此中书的意见,我不能同众人相同。”太后拿出亲笔信,允许皇帝称亲生父亲为皇考,尊濮王为皇帝、濮王夫人为皇后。皇帝不敢接受。于是御史吕诲等人指责欧阳修主持了这一意见,争论不止,最终都被逐出朝廷。只有蒋之奇的说法符合欧阳修的意见,欧阳修推荐他任御史,众人都把蒋之奇视为奸邪。蒋之奇对此忧虑,便设法为自己辩解。欧阳修的妻弟薛宗孺对他怀有怨恨,制造关于闺房之事的无根诽谤来羞辱他,辗转传到中丞彭思永那里;彭思永把这件事告诉蒋之奇,蒋之奇立即上奏弹劾欧阳修。神宗刚即位时,想极力保护欧阳修,便询问旧宫臣孙思恭,孙思恭替欧阳修辨明解释,欧阳修却闭门请求追查治罪。皇帝派人诘问彭思永、蒋之奇,追问事情的来源;二人理屈词穷,都因此获罪被贬。欧阳修也极力请求退职,罢任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亳州知州。第二年,升任兵部尚书、青州知州,改任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他辞谢不接受任命,调任蔡州。欧阳修以风操节义自我约束,多次遭受诬蔑后,六十岁时便接连请求辞职,皇帝总是下优诏不准。等他镇守青州时,又因为请求停止散发青苗钱而被王安石诋毁,所以请求归田更加迫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熙宁五年去世,追赠太子太师,谥号文忠。欧阳修开始在滁州任职时,号称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他天性刚强劲直,见到正义就勇敢去做,即使危险机关就在面前,也触发了便不顾一切。即使多次被放逐漂泊,志气也始终如常。当初被贬到夷陵时,没有什么可以排遣,于是拿出旧案反复查看,发现其中枉屈、正直和错乱的情况多得数不清,便仰天叹息说:“一个偏远小县尚且如此,天下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从此以后,遇到事情再也不敢忽视。他治理学问求教者时,同他们谈话从不谈文章,只谈吏治事务,认为文章只能修饰自身,政事却可以惠及万物。他历任几个郡守,都不显露治理的痕迹,也不追求声誉,只是宽缓简约而不扰民,所以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到便利。有人问:“施政宽缓简约,事情却没有松弛废弛,为什么呢?”他说:“把放纵当作宽,把粗略当作简,就会使政事松弛废弛,百姓受到它的祸害。我所说的宽,是不苛刻急迫;所说的简,是不繁琐细碎罢了。欧阳修幼年丧父,母亲曾对他说:‘你父亲做官时,常常夜里点着蜡烛处理公文,多次停下来叹息。我问他原因,他说:“这是死刑案件,我想为犯人求得生路,却办不到。”我说:“生路可以求得吗?”他说:“为他们求生而最终不能做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 “一个人常常为犯人求生,尚且会有误判使人死亡的情况,而世上的人却常常只求让人死。”他平时教导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番话,我听得很熟。’欧阳修听到这些话后,终身奉行不违。他写文章如有天才般自然,内容丰厚或简约都合乎尺度。语言简洁明白,真实畅达,援引事物、联系同类,归结到最根本的道理,使人心悦诚服。他超然独行,远远胜过众人,没有人能赶上他,所以天下人一致以他为师并尊崇他。他奖掖、引荐后辈,唯恐来不及;受到他赏识的人,大多成为闻名之士。曾巩、王安石、苏洵以及苏洵的儿子苏轼、苏辙,当时都是平民,隐居不出,尚未被世人知晓,欧阳修便替他们传播声誉,认为他们一定会显名于世。他对朋友情谊深厚,朋友在世时便扶助提携,死后便周济保护他们的家人。他爱好古代典籍,酷爱学习。凡是周、汉以来的金石遗文、残断篇册,一概搜集起来,考察研究其中的异同,在旁边立说说明,证据确凿,可以作为明确的表证,称作《集古录》。奉诏修撰《唐书》的本纪、志、表;又亲自撰写《五代史记》,体例严谨、文辞简约,多取法于《春秋》遗留下来的旨意。苏轼评论他的文章说:“论大道像韩愈,论政事像陆贽,记事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有见识的人认为这话说得很准确。儿子发字伯和,年少时爱好学习,拜安定先生胡瑗为师,得到古代音乐、钟律方面的学说。他不钻研科举文章,专门探究古代的源流并建立自己的论说。从文字和契刻出现以来,君臣世系、制度文物,以及天文、地理等旁支,无不详细研究。因父亲的恩荫,补任将作监主簿,赐进士出身,多次升迁至殿中丞。去世时四十六岁。苏轼为他哭祭,认为欧阳发得到文忠公欧阳修的学问,是汉代伯喈蔡邕、晋代茂先张华一类的人物。
中子棐字叔弼,广览强记,能文辞,年十三时,见脩著《鸣蝉赋》,侍侧不去。修抚之曰:「儿异日能为吾此赋否?」因书以遗之。用荫,为秘书省正字,登进士乙科,调陈州判官,以亲老不仕。修卒,代草遗表,神宗读而爱之,意修自作也。服除,始为审官主簿,累迁职方员外郎、知襄州。曾布执政,其妇兄魏泰倚声势来居襄,规占公私田园,强市民货,郡县莫敢谁何。至是,指州门东偏官邸废址为天荒,请之。吏具成牍至,棐曰:「孰谓州门之东偏而有天荒乎?」却之。众共白曰:「泰横于汉南久,今求地而缓与之,且不可,而又可却邪?」棐竟持不与。泰怒,谮于布,徙知潞州,旋又罢去。元符末,还朝。历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知蔡州。蔡地薄赋重,转运使又为覆折之令,多取于民,民不堪命。会有诏禁止,而佐吏惮使者,不敢以诏旨从事。棐曰:「州郡之于民,诏令苟有未便,犹将建请。今天子诏意深厚,知覆折之病民,手诏止之。若有惮而不行,何以为长吏?」命即日行之。未几,坐党籍废,十余年卒。
论曰:「三代而降,薄乎秦、汉,文章虽与时盛衰,而蔼如其言,晔如其光,皦如其音,盖均有先王之遗烈。涉晋、魏而弊,至唐韩愈氏振起之。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宋欧阳修又振起之。挽百川之颓波,息千古之邪说,使斯文之正气,可以羽翼大道,扶持人心,此两人之力也。愈不获用,修用矣,亦弗克究其所为,可为世道惜也哉!
刘敞,字原父,临江新喻人。举庆历进士,廷试第一。编排官王尧臣,其内兄也,以亲嫌自列,乃以为第二。通判蔡州,直集贤院,判尚书考功。
夏竦薨,赐谥文正。敞言:「谥者,有司之事,竦行不应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侵臣官。」疏三上,改谥文庄。方议定大乐,使中贵人参其间。敞谏曰:「王事莫重于乐。今儒学满朝,辨论有余,而使若赵谈者参之,臣惧为袁盎笑也。」权度支判官,徙三司使。
秦州与羌人争古渭地。仁宗问敞:「弃守孰便?」敞曰:「若新城可以蔽秦州,长无羌人之虞,倾国守焉可也。或地形险利,贼乘之以扰我边鄙,倾国争焉可也。今何所重轻,而殚财困民,捐士卒之命以规小利,使曲在中国,非计也。」议者多不同,秦州自是多事矣。
温成后追册,有佞人献议,求立忌。敞曰:「岂可以私昵之故,变古越礼乎?」乃止。吴充以典礼得罪,冯京救之,亦罢近职。敞因对极论之。帝曰:「充能官,京亦亡它,中书恶其太直,不相容耳。」敞曰:「陛下宽仁好谏,而中书乃排逐言者,是蔽君之明,止君之善也。臣恐感动阴阳,有日食、地震、风霾之异。」已而果然。因劝帝收揽威权,无使聪明蔽塞,以消灾咎。帝深纳之,以同修起居注。未一月,擢知制诰。宰相陈执中恶其斥己,沮止之,帝不听。宦者石全彬领观察使,意不惬,有愠言,居三日为真,敞封还除书,不草制。
奉使契丹,素习知山川道径,契丹导之行,自古北口至柳河,回屈殆千里,欲夸示险远。敞质译人曰:「自松亭趋柳河,甚径且易,不数日可抵中京,何为故道此?」译相顾骇愧曰:「实然。但通好以来,置驿如是,不敢变也。」顺州山中有异兽,如马而食虎豹,契丹不能识,问敞。敞曰:「此所谓駮也。」为说其音声形状,且诵《山海经》、《管子》书晓之,契丹益叹服。使还,求知扬州。
狄青起行伍为枢密使,每出入,小民辄聚观,至相与推诵其拳勇,至壅马足不得行。帝不豫,人心动摇,青益不自安。敞辞赴郡,为帝言曰:「陛下幸爱青,不如出之,以全其终。」帝颔之,使出谕中书,青乃去位。
扬之雷塘,汉雷陂也,旧为民田。其后官取潴水而不偿以它田,主皆失业。然塘亦破决不可漕,州复用为田。敞据唐旧券,悉用还民,发运使争之,敞卒以予民。天长县鞫王甲杀人,既具狱,敞见而察其冤,甲畏吏,不敢自直。敞以委户曹杜诱,诱不能有所平反,而傅致益牢。将论囚,敞曰:「冤也。」亲按问之。甲知能为己直,乃敢告,盖杀人者,富人陈氏也。相传以为神明。徙郓州,郓比易守,政不治,市邑攘敓公行。敞决狱讼,明赏罚,境内肃然。客行寿张道中,遗一囊钱,人莫敢取,以告里长,里长为守视,客还,取得之。又有暮遗物市中者,旦往访之,故在。先是,久旱,地多蝗。敞至而雨,蝗出境。召纠察在京刑狱。营卒桑达等醉斗,指斥乘舆。皇城使捕送开封,弃达市。敞移府,问何以不经审讯。府报曰:「近例,凡圣旨及中书、枢密所鞫狱,皆不虑问。」敞奏请一准近格,枢密院不肯行,敞力争之,诏以其章下府,著为令。
译次子棐字叔弼,博览群书,记忆力很强,能写文章。他十三岁时,看见欧阳修写《鸣蝉赋》,便侍立在旁不离开。欧阳修抚摸他说:“你将来能写出我这样的赋吗?”于是把这篇赋写下来送给他。棐凭借恩荫任秘书省正字,考中进士乙科,调任陈州判官,因父母年老而不出仕。欧阳修去世后,他代为起草遗表,神宗读后十分喜爱,以为是欧阳修亲自写的。服丧期满后,才任审官主簿,多次升迁至职方员外郎、襄州知州。曾布执政时,他的妻兄魏泰倚仗权势来到襄州居住,图谋侵占公私田园,强行买卖百姓货物,郡县官员没有谁敢过问。到这时,魏泰把州门东边的官邸废址指为“天荒”,请求赐给自己。官吏把写好的文书送来,棐说:“谁说州门东边会有天荒之地呢?”把文书退了回去。众人一起进言说:“魏泰在汉水以南横行很久了,如今他求一块地,缓慢给他尚且不可,难道还可以拒绝吗?”棐最终坚持不给。魏泰大怒,向曾布进谗,于是棐被调任潞州知州,不久又被罢免。元符末年,回到朝廷。历任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身份任蔡州知州。蔡州土地贫瘠而赋税沉重,转运使又发布折变征收的命令,从百姓那里多取钱物,百姓不堪其苦。恰逢朝廷下诏禁止这种做法,但辅佐官吏畏惧转运使,不敢按照诏旨办事。棐说:“州郡对待百姓,诏令如果有不便利之处,尚且还应上奏请求改变。如今天子的诏令意旨深厚,知道折变征收会害民,亲自下诏禁止它。如果因为畏惧而不执行,还怎么能做地方长官?”于是命令当天就实行诏令。不久,他因被列入党籍而废黜,十多年后去世。评论说:“三代以后,文章衰薄于秦、汉;文章虽然随时代有盛衰,但其言辞和煦如春,其光彩明亮,其声音清越,大概都同样保留着先王的遗风。经过晋、魏而衰败,到唐代韩愈才使它重新振兴。唐代文章经过五代又衰败,到宋代欧阳修再次使它振兴。他们挽救百川般倾颓的文风,止息千古以来的邪说,使文章的正气能够辅翼大道、扶持人心,这是韩愈、欧阳修二人的力量。韩愈没有得到任用,欧阳修虽然得到任用,也没有能够完全施展其作为,真是值得为世道惋惜啊!” 刘敞字原父,是临江新喻人。考中庆历年间的进士,廷试第一。编排官王尧臣是他的内兄,因有亲属关系而自行申明避嫌,于是刘敞被列为第二名。任蔡州通判,直集贤院,判尚书考功。夏竦去世,朝廷赐谥文正。刘敞说:“谥号是有关部门的职事,夏竦的品行不合谥法。如今各部门都能够恪守自己的职分,陛下却侵夺臣下的职权。”他连续三次上疏,于是改谥为文庄。当时正商议制定大乐,皇帝却让宦官贵人参与其中。刘敞进谏说:“国家的事情没有比音乐更重要的。如今儒学之士满朝,辨析议论已经足够,却让像赵谈这样的人参与其中,臣恐怕会被袁盎讥笑。”权任度支判官,调任三司使。秦州与羌人争夺古渭之地。仁宗问刘敞:“放弃它还是守住它,哪一个更有利?”刘敞说:“如果筑起新城能够遮蔽秦州,使秦州长久没有羌人的忧患,即使倾尽国家力量守卫它也可以;如果那里地形险要有利,敌人凭借它便能侵扰我国边境,即使倾尽国家力量争夺它也可以。如今却不知道事情的轻重,耗尽财力、困苦百姓,牺牲士卒性命来图谋小利,使理亏的一方变成中原,实在不是良策。”议论此事的人大多不同意他,秦州从此多事。温成皇后追封、册立时,有奸佞之人提出建议,请求设立忌日。刘敞说:“难道可以因为私人亲昵的缘故,改变古制、超越礼法吗?”此事于是停止。吴充因典礼之事获罪,冯京营救他,也被罢去近职。刘敞借此极力论说。皇帝说:“吴充能够任官,冯京也没有别的过错,只是中书厌恶他们过于正直,不能容纳罢了。”刘敞说:“陛下宽厚仁慈,喜欢听取谏言,中书却排斥驱逐进言的人,这是蒙蔽君主的明察,阻止君主的善政。臣恐怕会感动阴阳,出现日食、地震、风霾等灾异。”不久果然出现了这些灾异。于是劝皇帝收揽威权,不要让聪明才智被蒙蔽堵塞,以消除灾祸。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任他同修起居注。不到一个月,提拔为知制诰。宰相陈执中厌恶他斥责自己,想阻止这次任命,皇帝不听。宦官石全彬领任观察使,心中不满意,口出怨言,三天后便正式授予他该职。刘敞封还任命诏书,不肯起草制书。奉命出使契丹。他一向熟悉山川道路,契丹向导却带他从古北口绕到柳河,曲折迂回几乎多走了一千里,想借此夸示道路险远。刘敞质问译者说:“从松亭直奔柳河,路很近也很平易,几天之内就可以到达中京,为什么故意走这条旧路?”译者互相对视,惊讶惭愧地说:“确实如此。但自从两国通好以来,设置驿站一直是这样,我们不敢改变。”顺州山中有一种异兽,形状像马却能吃虎豹,契丹人不能辨识,便询问刘敞。刘敞说:“这就是所谓的駮。”他向契丹人说明它的声音和形状,又诵读《山海经》《管子》中的记载使他们明白,契丹人更加叹服。出使回来后,请求任扬州知州。狄青从军伍中起家,做到枢密使。每次出入时,百姓总是聚集观看,甚至彼此推许称赞他的拳脚勇力,以至于堵住马脚不能前行。皇帝身体不适,人心动摇,狄青更加感到不安。刘敞辞行赴任郡职时,对皇帝说:“陛下幸好爱护狄青,不如把他调出京城,以保全他的晚节。”皇帝点头同意,派他出宫告诉中书,狄青于是离开枢密使职位。扬州的雷塘,就是汉代的雷陂,过去是百姓的田地。后来官府取来蓄水,却不拿其他田地补偿,田主都失去了产业。然而雷塘也因决口毁坏,不能用来漕运,州府又把它改作田地。刘敞依据唐代旧契券,把田地全部归还百姓,发运使对此争论,刘敞最终还是把田地给了百姓。天长县审讯王甲杀人案,案件已经定案,刘敞看后察觉他含冤。王甲害怕官吏,不敢为自己申辩。刘敞把案件交给户曹杜诱,杜诱不能为他平反,反而把罪名罗织得更加牢固。将要判决囚犯时,刘敞说:“这是冤案。”亲自审查讯问。王甲知道刘敞能够替自己伸冤,才敢告发,原来杀人的人是富人陈氏。人们相互传说,都认为刘敞神明。调任郓州时,郓州接连更换太守,政事没有治理好,市镇中抢夺财物竟然公然进行。刘敞裁决狱讼,明确赏罚,境内肃然。有人行走在寿张道路上,丢失一袋钱,没有人敢取,便把这件事告诉里长;里长替他看守,客人回来后取回了钱。又有人傍晚把物品遗失在市中,第二天前去寻找,物品仍在原处。在此以前,那里长期干旱,土地上蝗虫很多。刘敞到任后下了雨,蝗虫飞出境外。朝廷召他任纠察在京刑狱。营卒桑达等人醉酒斗殴,指斥皇帝车驾。皇城使把桑达逮捕送到开封府,弃市处死。刘敞移文给开封府,询问为什么不经过审讯。开封府答复说:“按照近来的惯例,凡是圣旨以及中书、枢密院所审理的案件,都不必再审问。” 刘敞上奏请求一律依照近来的法令办理,枢密院不肯执行,刘敞极力争辩,皇帝下诏把他的奏章交给开封府,并把这件事写入法令。
嘉祐祫享,群臣上尊号,宰相请撰表。敞说止不得,乃上疏曰:「陛下不受徽号且二十年。今复加数字,不足尽圣德,而前美并弃,诚可惜也。今岁以来,颇有灾异,正当寅畏天命,深自抑损,岂可于此时乃以虚名为累。」帝览奏,顾侍臣曰:「我意本谓当尔。」遂不受。
蜀人龙昌期著书传经,以诡僻惑众。文彦博荐诸朝,赐五品服。敞与欧阳修俱曰:「昌期违古畔道,学非而博,王制之所必诛,未使即少正卯之刑,已幸矣,又何赏焉。乞追还诏书,毋使有识之士,窥朝廷深浅。」昌期闻之,惧不敢受赐。
敞以识论与众忤,求知永兴军,拜翰林侍读学士。大姓范伟为奸利,冒同姓户籍五十年,持府县短长,数犯法。敞穷治其事,伟伏罪,长安中讠雚喜。未及受刑,敞召还,判三班院,伟即变前狱,至于四五,卒之付御史决。
敞侍英宗讲读,每指事据经,因以讽谏。时两宫方有小人间言,谏者或讦而过直。敞进读《史记》,至尧授舜以天下,拱而言曰:「舜至侧微也,尧禅之以位,天地享之,百姓戴之,非有他道,惟孝友之德,光于上下耳。」帝竦体改容,知其以义理讽也。皇太后闻之,亦大喜。
积苦眩瞀,屡予告。帝固重其才,每燕见他学士,必问敞安否;帝食新橙,命赐之。疾少间,复求外,以为汝州,旋改集贤院学士、判南京御史台。熙宁元年,卒,年五十。
敞学问渊博,自佛老、卜筮、天文、方药、山经、地志,皆究知大略。尝夜视镇星,谓人曰:「此于法当得土,不然,则生女。」后数月,两公主生。又曰:「岁星往来虚、危间,色甚明盛,当有兴于齐者。」岁余而英宗以齐州防御使入承大统。尝得先秦彝鼎数十,铭识奇奥,皆案而读之,因以考知三代制度,尤珍惜之。每曰:「我死,子孙以此蒸尝我。」朝廷每有礼乐之事,必就其家以取决焉。为文尤赡敏。掌外制时,将下直,会追封王、主九人,立马却坐,顷之,九制成。欧阳修每于书有疑,折简来问,对其使挥笔,答之不停手,修服其博。长于《春秋》,为书四十卷,行于时。弟分攵,子奉世。
分攵字贡父,与敞同登科,仕州县二十年,始为国子监直讲。欧阳修、赵概荐试馆职,御史中丞王陶有夙憾,率侍御史苏寀共排之,分攵官已员外郎,才得馆阁校勘。熙宁中,判尚书考功、同知太常礼院。
诏封太祖诸孙行尊者为王,奉太祖后。分攵言:「礼,诸侯不得祖天子,当自奉其国之祖。宜崇德昭、德芳之后,世世勿降爵,宗庙祭祀,使之在位,则所以褒扬艺祖者著矣。」后二王绍封,如分攵议。
方更学校贡举法,分攵曰:「本朝选士之制,行之百年,累代将相名卿,皆由此出,而以为未尝得人,不亦诬哉。愿因旧贯,毋轻议改法。夫士修于家,足以成德,亦何待于学官程课督趣之哉。」
王安石在经筵,乞讲者坐。分攵曰:「侍臣讲论于前,不可安坐,避席立语,乃古今常礼。君使之坐,所以示人主尊德乐道也;若不命而请,则异矣。」礼官皆同其议,至今仍之。考试开封举人,与同院王介争詈,为监察御史所劾罢。礼院廷试始用策,初,考官吕惠卿列阿时者在高等,讦直者反居下。分攵覆考,悉反之。又尝诒安石书,论新法不便。安石怒摭前过,斥通判泰州,以集贤校理、判登闻检院、户部判官知曹州。曹为盗区,重法不能止。分攵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至,则治尚宽平,盗亦衰息。为开封府判官,复出为京东转运使。部吏罢软不逮者,务全安之。徙知兖、亳二州。吴居厚代为转运使,能奉行法令,致财赋,乃追坐分攵废弛,黜监衡州盐仓。
哲宗初,起知襄州。入为秘书少监,以疾求去,加直龙图阁、知蔡州。于是给事中孙觉、胡宗愈、中书舍人苏轼、范百禄言:「分攵博记能文章,政事侔古循吏,身兼数器,守道不回,宜优赐之告,使留京师。」至蔡数月,召拜中书舍人。请复旧制,建紫微阁于西省。竟以疾不起,年六十七。
分攵所著书百卷,尤邃史学。作《东汉刊误》,为人所称。预司马光修《资治通鉴》,专职汉史。为人疏俊,不修威仪,喜谐谑,数用以招怨悔,终不能改。
奉世字仲冯,天资简重,有法度。中进士第。熙宁三年,初置枢密院诸房检详文字,以太子中允居吏房。
先是,进奏院每五日具定本报状,上枢密院,然后传之四方。而邸吏辄先期报下,或矫为家书,以入邮置。奉世乞革定本,去实封,但以通函腾报。从之。神宗称其奉职不苟,加集贤校理、检正中书户房公事,改刑房,进直史馆、国史院编修官。大理治相州狱,详断官窦革以白奉世,奉世曰:「君自以法从事,毋庸白。」后蔡确以是文致奉世罪,谪降蔡州粮料院。久之,为吏部员外郎。
译嘉祐年间举行祫享礼,群臣给皇帝上尊号,宰相请求刘敞撰写表章。刘敞劝阻未能成功,便上疏说:“陛下不接受徽号已经将近二十年。如今再增加几个字,不能完全表达圣德,反而把从前的美德一并抛弃,实在可惜。今年以来颇有灾异,正应当敬畏天命,深深自我抑制,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反而被虚名所累呢?”皇帝看了奏章,回头对侍臣说:“我的本意正是这样。”于是没有接受尊号。蜀人龙昌期著书传授经学,用诡异偏僻的学说迷惑众人。文彦博向朝廷推荐他,朝廷赐给他五品官服。刘敞和欧阳修一同说:“龙昌期违背古制、背弃正道,学问错误而杂博,是王制所必定诛罚的人;没有立即用少正卯的刑罚处置他,已经是他的幸运了,又怎么能奖赏他呢?请求追回诏书,不要让有见识的人窥测朝廷的深浅。”龙昌期听说后,害怕得不敢接受赏赐。刘敞因见识和议论与众人不合,请求任永兴军知军,授任翰林侍读学士。大姓范伟谋求奸利,冒充同姓户籍长达五十年,掌握府县官吏的把柄,多次违法。刘敞彻底追查此事,范伟认罪,长安城中一片欢喜。还没等他受刑,刘敞就被召回,任判三班院;范伟立即改变先前的供词,反复翻供达四五次,最终交给御史裁决。刘敞侍奉英宗讲读时,常常指引时事、援引经书,借此进行讽谏。当时两宫之间正有小人散布离间之言,进谏的人有时揭发过头,显得过于直率。刘敞进读《史记》,读到尧把天下禅让给舜时,拱手说道:“舜原本出身极其卑微,尧把帝位禅让给他,天地享受他的祭祀,百姓拥戴他,并没有别的道理,只是因为他的孝友之德光照上下罢了。”皇帝挺直身体,改变面色,知道他是在用义理进行讽谏。皇太后听说后,也非常高兴。刘敞长期苦于眩晕昏蒙,多次请假。皇帝本来就看重他的才干,每次宴见其他学士,一定询问刘敞是否安好;皇帝得到新橙时,还命人赏赐给他。病情稍有好转,他又请求到外地任职,于是任汝州知州,不久改任集贤院学士、判南京御史台。熙宁元年去世,享年五十岁。刘敞学问渊博,从佛教、老子之学,到卜筮、天文、方药、山经、地志,都能探究并了解大概。他曾在夜里观察镇星,对人说:“按照星占之法,这应当得到土地;否则就会生女儿。”几个月后,两位公主出生。他又说:“岁星在虚宿、危宿之间往来,光色非常明盛,齐地应当会有兴起之事。”一年多后,英宗以齐州防御使的身份入朝继承帝位。他曾得到先秦礼器、鼎等几十件,上面的铭文奇异深奥,都逐一考订阅读,因而考察了解三代的制度,尤其珍爱它们。常说:“我死后,子孙可以用这些祭祀我。”朝廷每有礼乐方面的事情,一定到他家中请他裁决。他写文章尤其丰富敏捷。掌管外制时,将要下班,适逢追封九位王、公主,他立刻下马坐下,片刻之间便写成九篇制书。欧阳修每当读书有疑问,便写简短的信来询问;刘敞对着使者挥笔作答,手不停笔,欧阳修佩服他的博学。刘敞长于《春秋》,撰写四十卷书,在当时流传。弟弟是分攵,儿子是奉世。分攵字贡父,和刘敞同年考中进士,在州县任职二十年,才任国子监直讲。欧阳修、赵概推荐他参加馆职考试,御史中丞王陶早年与他有怨,便率领侍御史苏寀共同排斥他。分攵当时官至员外郎,最终才得到馆阁校勘之职。熙宁年间,任判尚书考功、同知太常礼院。诏令把宋太祖的诸孙中辈分尊长者封为王,让他们奉祀太祖的后代。刘攽说:“按礼制,诸侯不能把天子作为自己的祖先,应当奉祀本国的祖先。应当尊崇德昭、德芳的后代,使他们世世代代不降低爵位,并让他们主持宗庙祭祀;这样做,才可以使褒扬艺祖的意义彰明。”后来,续封这两位王,采用了刘攽的建议。当时正要更改学校贡举制度,刘攽说:“本朝选拔士人的制度,实行已经一百年了,历代的将相和名臣,都是由此选出的,却认为从来没有选得人才,这不是歪曲事实吗?希望沿用旧制,不要轻率地议论改法。士人在家中修养自己,足以成就德行,又何必等待学官用规定的课程督促考核呢?” 王安石在经筵讲学时,请求讲官坐下。刘攽说:“侍臣在皇帝面前讲论,不可以安坐;离开座席站着说话,这是古今通行的礼法。君主让他们坐下,是为了向人们显示君主尊重德行、喜好道义;如果没有得到命令就主动请求坐下,那就不同了。”礼官都赞同他的意见,此后一直沿用。刘攽主持考试开封举人时,和同院的王介争吵辱骂,被监察御史弹劾而罢职。礼院举行廷试,开始采用策问。起初,考官吕惠卿把迎合时俗的人列在高等,反而把敢于直言的人列在下等。刘攽复核试卷,全部把名次倒置过来。他又曾写信给王安石,议论新法不便之处。王安石发怒,揭举他以前的过失,贬为泰州通判,后来又任集贤校理、判登闻检院、户部判官,出知曹州。曹州是盗贼聚集的地区,严刑峻法也不能制止盗贼。刘攽说:“百姓不怕死,怎么能用死来吓唬他们呢?”到任后,治理崇尚宽缓平和,盗贼也逐渐减少平息。他任开封府判官,又出任京东转运使。对于部属官吏中懦弱无能、不能胜任的人,他总是尽力保全安置。调任兖州、亳州知州。吴居厚接替他任转运使,因为能够奉行法令、增加财赋收入,便追究刘攽以前因废弛职务而获罪的责任,贬为衡州盐仓监官。哲宗初年,起用他为襄州知州。入朝任秘书少监,因病请求离职,加任直龙图阁、蔡州知州。当时给事中孙觉、胡宗愈,中书舍人苏轼、范百禄说:“刘攽博闻强记,擅长写文章,政事才能可比古代的循吏,身兼多种才能,坚守道义而不动摇,应当优厚地赐给他告身,让他留在京师。”到蔡州几个月后,召回任中书舍人。他请求恢复旧制,在西省建立紫微阁。最终因病不能起任,享年六十七岁。刘攽所著书有一百卷,尤其精通史学。他撰写《东汉刊误》,受到世人称许。他参与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专门负责汉代史。他为人疏放俊逸,不修饰威仪,喜欢诙谐戏谑,因此多次招致怨恨和悔恨,但始终不能改掉这个习惯。刘奉世,字仲冯,天资简朴持重,做事有法度。考中进士。熙宁三年,朝廷初次设置枢密院各房检详文字的官职,他以太子中允身份任吏房职务。在此以前,进奏院每隔五天编具定本报状,呈送枢密院,然后传达四方。但邸吏常常提前把消息报下去,有时还伪造家书,借邮驿传送。刘奉世请求废除定本,取消实封,只用普通公函传报。朝廷听从了。他受到神宗称赞,认为他任职不苟且,又加任集贤校理、检正中书户房公事,改任刑房,晋升为直史馆、国史院编修官。大理寺审理相州案件,详断官窦革把案情详细报告给刘奉世,刘奉世说:“你只管依法办事,不必向我报告。”后来蔡确借这件事罗织刘奉世的罪名,将他贬为蔡州粮料院。过了很久,任吏部员外郎。
元祐初,历度支左司郎中、起居郎、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户部吏部侍郎、权户部尚书。七年,拜枢密直学士,签书院事。哲宗亲政,用二内侍为押班,中书舍人吕希纯封还之。帝谓有近例,奉世曰:「虽有近例,奈人不可户晓,顾以率先施行为非耳。」帝为反命。既而章惇当国,奉世乞免去。
绍圣元年,以端明殿学士知成德军,改定州。逾年,知成都府。过都入觐,欲述朋党倾邪之状。帝将听其来,曾布曰:「元祐变先朝法,无一当者,奉世有力焉,最为漏网,恐不足见。」遂不许。明年,责光禄少卿,分司南京,居郴州。御史中丞邢恕劾奉世合刘挚倾害大臣,附吕大防、苏辙,遂登政府,再贬隰州团练副使。
徽宗立,尽还其官职,知定州、大名府、郓州。崇宁初,再夺职,责居沂、衮,以赦得归。政和三年,复端明殿学士。薨,年七十三。
奉世优于吏治,尚安静,文词雅赡,最精《汉书》学。常云:「家世唯知事君,内省不愧怍士大夫公论而已。得丧,常理也,譬如寒暑加人,虽善摄生者不能无病,正须安以处之。」
曾巩,字子固,建昌南丰人。生而警敏,读书数百言,脱口辄诵。年十二,试作《六论》,援笔而成,辞甚伟。甫冠,名闻四方。欧阳修见其文,奇之。
中嘉祐二年进士第。调太平州司法参军,召编校史馆书籍,迁馆阁校勘、集贤校理,为实录检讨官。出通判越州,州旧取酒场钱给募牙前,钱不足,赋诸乡户,期七年止;期尽,募者志于多入,犹责赋如初。巩访得其状,立罢之。岁饥,度常平不足赡,而田野之民,不能皆至城邑。谕告属县,讽富人自实粟,总十五万石,视常平价稍增以予民。民得从便受粟,不出田里,而食有余。又贷之种粮,使随秋赋以偿,农事不乏。
知齐州,其治以疾奸急盗为本。曲堤周氏拥赀雄里中,子高横纵,贼良民,污妇女,服器上僭,力能动权豪,州县吏莫敢诘,巩取置于法。章邱民聚党村落间,号「霸王社」,椎剽夺囚,无不如志。巩配三十一人,又属民为保伍,使几察其出入,有盗则鸣鼓相援,每发辄得盗。有葛友者,名在捕中,一日,自出首。巩饮食冠裳之,假以骑从,辇所购金帛随之,夸徇四境。盗闻,多出自首。巩外视章显,实欲携贰其徒,使之不能复合也。自是外户不闭。河北发民浚河,调及它路,齐当给夫二万。县初按籍三丁出夫一,巩括其隐漏,至于九而取一,省费数倍。又弛无名渡钱,为桥以济往来。徙传舍,自长清抵博州,以达于魏,凡省六驿,人皆以为利。徙襄州、洪州。会江西岁大疫,巩命县镇亭传,悉储药待求,军民不能自养者,来食息官舍,资其食饮衣衾之具,分医视诊,书其全失、多寡为殿最。师征安南,所过州为万人备。他吏暴诛亟敛,民不堪。巩先期区处猝集,师去,市里不知。加直龙图阁、知福州。南剑将乐盗廖恩既赦罪出降,余众溃复合,阴相结附,旁连数州,尤桀者呼之不至,居人慑恐。巩以计罗致之,继自归者二百辈。福多佛寺,僧利其富饶,争欲为主守,赇请公行。巩俾其徒相推择,识诸籍,以次补之。授帖于府庭,却其私谢,以绝左右徼求之弊。福州无职田,岁鬻园蔬收其直,自入常三四十万。巩曰:「太守与民争利,可乎?」罢之。后至者亦不复取也。
徙明、亳、沧三州。巩负才名,久外徒,世颇谓偃蹇不偶。一时后生辈锋出,巩视之泊如也。过阙,神宗召见,劳问甚宠,遂留判三班院。上疏议经费,帝曰:「巩以节用为理财之要,世之言理财者,未有及此。」帝以《三朝》、《两朝国史》各自为书,将合而为一,加巩史馆修撰,专典之,不以大臣监总,既而不克成。会官制行,拜中书舍人。时自三省百职事,选授一新,除书日至十数,人人举其职,于训辞典约而尽。寻掌延安郡王牒奏。故事命翰林学士,至是特属之。甫数月,丁母艰去。又数月而卒,年六十五。
巩性孝友,父亡,奉继母益至,抚四弟、九妹于委废单弱之中,宦学昏嫁,一出其力。为文章,上下驰骋,愈出而愈工,本原《六经》,斟酌于司马迁、韩愈,一时工作文词者,鲜能过也。少与王安石游,安石声誉未振,巩导之于欧阳修,及安石得志,遂与之异。神宗尝问:「安石何如人?」对曰:「安石文学行义,不减扬雄,以吝故不及。」帝曰:「安石轻富贵,何吝也?」曰:「臣所谓吝者,谓其勇于有为,吝于改过耳。」帝然之。吕公著尝告神宗,以巩为人行义不如政事,政事不如文章,以是不大用云。弟布,自有传,幼弟肇。
译元祐初年,历任度支左司郎中、起居郎、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户部侍郎、吏部侍郎,代理户部尚书。元祐七年,授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哲宗亲自执政,任用两名宦官为押班,中书舍人吕希纯封还诏书。皇帝说有近来的先例,刘奉世说:“即使有近例,也不是人人都知道;问题只在于把率先实行当成错误罢了。”皇帝于是收回原命。后来章惇掌权,刘奉世请求免职离去。绍圣元年,以端明殿学士身份出知成德军,改任定州知州。过了一年,任成都府知府。他经过京城入朝觐见,想要陈述朋党倾轧邪曲的情形。皇帝准备听取他的意见,曾布说:“元祐年间改变先朝法令,没有一项是恰当的,刘奉世对此很有力量,还是漏网之人,恐怕不值得召见。”于是皇帝不准他入见。第二年,降为光禄少卿,分司南京,居住在郴州。御史中丞邢恕弹劾刘奉世,说他与刘挚合谋倾害大臣,依附吕大防、苏辙,于是再次进入政府;刘奉世又被贬为隰州团练副使。徽宗即位后,把他的官职全部恢复,任定州、大名府、郓州知州。崇宁初年,再次被夺去官职,责罚居住在沂州、兖州,后来因赦免得以回归。政和三年,恢复端明殿学士。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刘奉世长于吏治,崇尚安静,文章雅正丰赡,最精通《汉书》之学。他常说:“我家世代只知道侍奉君主,只求内心反省时不惭愧,并不愧对士大夫的公论罢了。得失荣辱,是常理;譬如寒暑侵袭人体,即使善于养生的人也不能保证不生病,正应当安然承受并妥善处置。” 曾巩,字子固,是建昌南丰人。他天生聪敏,读书数百字,脱口就能背诵。十二岁时,试着写作《六论》,提笔便写成,文辞非常宏伟。刚到成年,名声便传遍四方。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认为十分奇异。嘉祐二年考中进士。调任太平州司法参军,召入编校史馆书籍,升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任实录检讨官。出任越州通判。越州旧例从酒场钱中拨款供给募来的牙前,钱不够,便摊派给乡户,原定七年停止;期限已满,承办者贪图多收,仍像当初一样征收。曾巩查清情况,立即废止此事。遇到灾荒,他估计常平仓的粮食不足以赈济,而田野百姓又不可能都到城里来,便告谕所属各县,劝说富人如实申报粮食,共筹得十五万石,按照比常平仓价格略高的价格卖给百姓。百姓可以就近方便地领取粮食,不必离开田地,而且粮食还有余。又借给他们种粮,约定随秋赋一同偿还,使农事不致缺少种子。任齐州知州时,他把迅速惩治奸邪、平定盗贼作为治理的根本。曲堤周氏家资雄厚,在乡里横行;他的儿子周高肆意妄为,侵害良民,污辱妇女,服饰器用逾越等级,势力足以撼动权贵,州县官吏都不敢追究,曾巩把他逮捕依法处置。章丘百姓聚党于乡村之间,号称“霸王社”,他们打人抢劫、劫夺囚犯,无不称心如意。曾巩把其中三十一人发配,又把百姓编成保伍,使他们暗中察看盗贼出入;一有盗贼便击鼓互相援助,每次出动都能捕获盗贼。有个叫葛友的人,名列缉捕名单,一天,他自己出来自首。曾巩给他饮食,替他置办冠帽衣裳,借给他骑兵随从,又让人用车载着所赏赐的金帛跟随他,在四境夸耀巡行。盗贼听说后,大多出来自首。曾巩表面上是彰显葛友,实际上是想离间他的同党,使他们不能重新 объедин合。从此百姓夜不闭户。河北征发民夫疏浚河道,征调涉及其他路,齐州应当供应民夫二万人。县里起初按户籍每三丁出一夫,曾巩搜查隐漏,最终改为每九丁出一夫,节省费用数倍。又废除没有名目的渡口钱,架桥便利往来。迁移驿舍,从长清直到博州,再通达魏州,共节省六个驿站,人们都认为有利。调任襄州、洪州。正逢江西发生大疫,曾巩命令各县、镇、亭、驿都储备药物,等待百姓求取;军民中不能自行养活自己的,允许到官舍来吃饭休息,并资助他们饮食、衣服、被褥等物,分派医生为他们诊治,登记其痊愈或死亡人数以及多寡,作为考核官吏政绩的依据。军队征讨安南,所经过的州都要为一万人准备供应。其他官吏粗暴诛求,急于聚敛,百姓不堪其苦。曾巩事先区分安排,预先应付突然的集结,军队离开后,市场和民间竟毫无察觉。加任直龙图阁、福州知州。南剑州将乐县的盗贼廖恩获赦后出降,余党溃散后又重新聚合,暗中互相结交依附,旁及数州;特别凶悍的盗贼呼唤也不肯来,百姓惊恐畏惧。曾巩设法把他们网罗招来,随后自行归降的有二百多人。福州佛寺很多,僧人贪图当地富饶,争着想担任主持,公开行贿请托。曾巩让僧徒互相推选,把人选登记在册,按次序补任;在府庭授予任命文书,拒绝他们私下酬谢,以杜绝身边人钻营求取的弊端。福州没有职田,每年出售园中蔬菜,收入归公,通常有三四十万钱。曾巩说:“太守怎能和百姓争利?”于是停止此事。后来到任的人也不再收取这笔钱。调任明州、亳州、沧州三州。曾巩以才名著称,长期在外任职,世人很有些认为他困顿不得志。当时后辈人才纷纷崭露头角,曾巩看待他们却淡然自若。经过宫门时,神宗召见他,慰劳询问,恩宠非常优厚,于是把他留任判三班院。他上疏议论经费,皇帝说:“曾巩把节省费用作为理财的关键,世上谈理财的人,没有谁能赶上这一点。”皇帝把《三朝国史》《两朝国史》分别编成书,准备合为一部,加任曾巩为史馆修撰,专门主持此事,不让大臣监督总领,后来却未能完成。适逢官制实行,授任中书舍人。当时从三省到各部门,官职都重新选授,任命文书每天多达十几份;他对每个人的职务都能写得清楚,在诏令训辞中做到简要而完备。不久又掌管延安郡王的牒奏。按照旧例本应由翰林学士负责,到这时却特意交给他。任职才几个月,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又过了几个月便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曾巩性情孝顺友爱。父亲去世后,他更加尽心奉养继母;在家庭衰败、孤苦单弱的情况下,抚养四个弟弟、九个妹妹,他们做官、求学、婚嫁,全靠他的力量。他写文章纵横驰骋,越写越精工;以《六经》为根本,斟酌取法于司马迁、韩愈,当时擅长文章辞藻的人,很少有能超过他的。年轻时曾与王安石交游,当时王安石声誉还没有振起,曾巩把他引荐给欧阳修;等到王安石得志,曾巩便与他意见不同。神宗曾问:“王安石是怎样的人?”曾巩回答:“王安石的文学和品行,不比扬雄差,只因为吝啬,所以不及扬雄。”皇帝说:“王安石轻视富贵,怎么会吝啬呢?”曾巩说:“臣所说的吝啬,是指他勇于有所作为,却吝于改正过错。”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吕公著曾告诉神宗,认为曾巩做人品行不如政事,政事不如文章,因此没有重用他。弟弟曾布另有传,幼弟曾肇。
肇字子开,举进士,调黄岩簿,用荐为郑州教授,擢崇文校书、馆阁校勘兼国子监直讲、同知太常礼院。太常自秦以来,礼文残缺,先儒各以臆说,无所稽据。肇在职,多所厘正。亲祠皇地祗于北郊,盖自肇发之,异论莫能夺其议。
兄布以论市易事被责,亦夺肇主判。滞于馆下,又多希旨窥伺者,众皆危之,肇恬然无愠。曾公亮薨,肇状其行,神宗览而嘉之。迁国史编修官,进吏部郎中,迁右司,为《神宗实录》检讨。元祐初,擢起居舍人。未几,为中书舍人。论叶康直知秦州不当,执政讶不先白,御史因攻之。肇求去,范纯仁语于朝曰:「若善人不见容,吾辈不可居此矣。」力为之言,乃得释。
门下侍郎韩维奏范百禄事,太皇太后以为谗毁,出守邓。肇言:「维为朝廷辨邪正是非,不可以疑似逐。」不草制。谏议大夫王觌,以论胡宗愈,出守润,肇言:「陛下寄腹心于大臣,寄耳目于台谏,二者相须,阙一不可。今觌论执政即去之,是爱腹心而涂耳目也。」帝悟,加觌直龙图阁。
太皇受册,诏遵章献故事,御文德殿。肇言:「天圣初,两制定议受册崇政,仁宗特改焉,此盖一时之制。今帝述仁宗故事,以极崇奉孝敬之诚,可谓至矣。臣窃谓太皇当于此时特下诏扬帝孝敬之诚,而固执谦德,屈从天圣两制之议,止于崇政,则帝孝愈显,太皇之德愈尊矣。」坤成节上寿,议令百官班崇政。肇又言:「天圣三年,近臣班殿廷,百官止请内东门拜表。至九年,始御会庆。今太皇盛德,不肯自同章献,宜如三年之制。」并从之。
四年,春旱,有司犹讲春宴。肇同彭汝砺上疏曰:「天菑方作,正君臣侧身畏惧之时。乃相与饮食燕乐,恐无以消复天变。」翼日,有旨罢宴。蔡确贬新州,肇先与汝砺相约极论。会除给事中,汝砺独封还制书,言者谓肇卖友,略不自辨。以宝文阁待制知颍州,徙邓、齐、陈州、应天府。
七年,入为吏部侍郎。肇在礼院时,启亲祠北郊之议。是岁当郊,肇坚抗前说,既而合祭天地,乃自劾,改刑部。请不已,出知徐州,徙江宁府。帝亲政,更用旧臣,数称肇议礼,趣入对。肇言:「人主虽有自然之圣质,必赖左右前后得人,以为立政之本。宜于此时选忠信端良之士,置诸近班,以参谋议,备顾问。与夫深处法宫,亲近NJ御,其损益相去万万矣。」贵近恶其语,出知瀛州,与兄布易地。时方治实录讥讪罪,降为滁州。稍复集贤殿修撰。历泰州、海州。徽宗即位,复召为中书舍人。
日食四月朔,当降诏求言。肇具述帝旨,诏下,投匦者如织。章惇恶之,欲因事去肇,帝不听。元祐臣僚被谴者,咸以赦恩甄叙。肇请亻并录死者,作训词,哀厚恻怛,读者为之感怆。迁翰林学士兼侍读。谏官陈瓘、给事中龚原以言得罪,无敢救,肇极力论解。时论者谓元祐、绍圣,均为有失,兄布传帝命,使肇作诏谕天下。肇见帝言:「陛下思建皇极,以消弭朋党,须先分别君子小人,赏善罚恶,不可偏废。」开说备至。已而诏从中出。布之拜相,肇适当制,国朝学士弟草兄制,唯韩维与肇,为衣冠荣。建中靖国元年,太史奏日又当食四月。肇请对言:「比岁日食正阳,咎异章著。陛下简俭清净之化,或衰于前;声色服玩之好,或萌于心;忠邪贤不肖,或有未辨;赏庆刑威,或有未当。左右阿谀,壅蔽矫举,民冤失职,郁不得伸。此宜反覆循省,痛自克责,以塞天变。」言发涕下,帝悚然顺纳。
兄布在相位,引故事避禁职,拜龙图阁学士、提举中太一宫。未几,出知陈州,历太原、应天府、扬定二州。崇宁初,落职,谪知和州,徙岳州,继贬濮州团练副使,安置汀州。四年,归润而卒,年六十一。
自熙宁以来四十年,大臣更用事,邪正相轧,党论屡起,肇身更其间,数不合。兄布与韩忠彦并相,日夕倾危之。肇既居外,移书告之曰:「兄方得君,当引用善人,翊正道,以杜惇、卞复起之萌。而数月以来,所谓端人吉士,继迹去朝,所进以为辅佐、侍从、台谏,往往皆前日事惇、卞者。一旦势异今日,必首引之以为固位计,思之可为恸哭。比来主意已移,小人道长。进则必论元祐人于帝前,退则尽排元祐者于要路。异时惇、卞纵未至,一蔡京足以兼二人,可不深虑。」布不能从。未几,京得政,布与肇俱不免。
肇天资仁厚,而容貌端严。自少力学,博览经传,为文温润有法。更十一州,类多善政。绍兴初,谥曰文昭。子统,至左谏议大夫。
译曾肇,字子开,考中进士,调任黄岩县主簿,因推荐任郑州教授,提升为崇文校书、馆阁校勘兼国子监直讲、同知太常礼院。太常礼仪自秦代以来残缺不全,先儒各自凭臆测解释,没有可以考据的依据。曾肇任职期间,订正了许多礼制。亲自在北郊祭祀皇地祇,大概就是由曾肇首先提出的,反对意见都不能推翻他的主张。他的兄长曾布因议论市易法而获罪,曾肇也被夺去主判之职。他滞留在馆阁之下,又有许多迎合旨意、窥伺动静的人,众人都替他担忧,曾肇却安然自若,没有恼怒。曾公亮去世,曾肇撰写他的行状,神宗看后称赞。升任国史编修官,进为吏部郎中,再升右司,任《神宗实录》检讨。元祐初年,提升为起居舍人。不久任中书舍人。他议论叶康直出知秦州不当,执政者惊讶他没有事先报告,御史便乘机攻击他。曾肇请求离职,范纯仁在朝廷上说:“如果善人不能被容纳,我们这些人也不能留在这里了。”范纯仁竭力替他说话,他才得以获释。门下侍郎韩维上奏议论范百禄的事情,太皇太后认为这是谗毁,把韩维调出任邓州知州。曾肇说:“韩维是在为朝廷辨明邪正是非,不可以因为疑似而驱逐他。”于是他不替这项任命起草制书。谏议大夫王觌因为议论胡宗愈,被调出任润州知州,曾肇说:“陛下把心腹托付给大臣,把耳目托付给台谏,这两者相互依赖,缺一不可。如今王觌一议论执政大臣就把他调走,这是爱护心腹却堵塞耳目。”皇帝醒悟,加任王觌直龙图阁。太皇太后接受册封,诏令遵照章献太后的旧例,在文德殿举行仪式。曾肇说:“天圣初年,两制官员议定在崇政殿接受册封,仁宗特意改了这个决定,这大概只是当时的制度。如今皇帝仿效仁宗旧事,以此极尽尊崇孝敬的诚意,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臣私下认为,太皇太后应当在此时特地下诏,表扬皇帝孝敬的诚意,同时坚守谦逊的德行,屈从天圣年间两制官员的建议,只在崇政殿举行;这样皇帝的孝心会更加显明,太皇太后的德行也会更加尊崇。”坤成节祝寿时,议定让百官在崇政殿列班。曾肇又说:“天圣三年,近臣在殿廷列班,百官只到内东门拜表。到天圣九年,才御临会庆殿。如今太皇太后德行盛大,不肯把自己和章献太后等同,应当按照天圣三年的制度办理。”这些意见都得到采纳。元祐四年,春天发生旱灾,有司仍在讨论举行春宴。曾肇与彭汝砺一同上疏说:“上天的灾害正在发生,正是君臣都应当戒慎恐惧的时候,却要相互饮食宴乐,恐怕没有办法消除并挽回天变。”第二天,皇帝下旨停止春宴。蔡确被贬到新州,曾肇先与彭汝砺约定要极力论奏。恰逢曾肇被任命为给事中,彭汝砺独自封还制书,言官说曾肇出卖朋友,他一点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以宝文阁待制出知颍州,调任邓州、齐州、陈州、应天府。元祐七年,入朝任吏部侍郎。曾肇在礼院任职时,曾提出在北郊亲自祭祀的建议。这一年应当举行郊祀,曾肇坚持原来的主张;后来合祭天地,他便自我弹劾,改任刑部。他请求不止,出任徐州知州,又调任江宁府知府。皇帝亲自执政后,重新任用旧臣,多次称赞曾肇关于礼制的意见,催促他入朝应对。曾肇说:“君主虽然具有天生的圣明资质,也必定要依靠身边前后有贤能的人,作为建立政事的根本。现在应当选拔忠信端正贤良之士,安置在近臣班列中,参与谋议,充当顾问。这同深居宫中、亲近宦官相比,利弊相差万分。”权贵近臣厌恶他的话,把他调出任瀛州知州,与兄长曾布互换任地。当时正追究讥讪《实录》的罪名,曾肇又被降为滁州知州。后来逐渐恢复为集贤殿修撰。历任泰州、海州知州。徽宗即位后,再次召回任中书舍人。四月初一发生日食,按例应当下诏征求意见。曾肇详细陈述皇帝的旨意,诏书下达后,投匦进言的人络绎不绝。章惇厌恶这件事,想借机除去曾肇,皇帝没有听从。元祐年间被谴责的臣僚,都因赦恩得到甄别叙用。曾肇请求把死者也一并登记,撰写训词,内容哀痛深厚、恻隐悲切,读者都为之感伤。升任翰林学士兼侍读。谏官陈瓘、给事中龚原因进言获罪,没有人敢救援,曾肇竭力论奏为他们解脱。当时议论者认为元祐、绍圣两朝都有过失,曾布传达皇帝的命令,让曾肇起草诏书晓谕天下。曾肇见到皇帝说:“陛下想要建立皇极,以消除朋党,必须先分别君子和小人,赏善罚恶,不能偏废一方。”他反复详尽地开导劝说。随后诏令却从宫中直接发出。曾布拜相时,曾肇恰好负责起草制书。本朝学士弟弟替兄长起草任相制书,只有韩维和曾肇两例,被士大夫视为荣耀。建中靖国元年,太史奏报四月又将发生日食。曾肇请求入对,说:“近年来日食发生在正阳之月,灾异的征兆已经明显。陛下简约节俭、清静无为的教化,或许不如从前;声色服玩之好,或许已经萌生于心;忠臣、奸邪、贤能、不肖,或许还有没有辨明的;赏赐庆典、刑罚威严,或许有不恰当的地方。身边的人阿谀奉承,蒙蔽视听,虚妄举荐;百姓有冤屈、官员失职,郁结而不能伸张。这些都应当反复查察反省,痛切地自我克制、责备自己,以此弥补天变。”话说到这里,他流下眼泪,皇帝惊惧而顺从采纳。兄长曾布位居宰相,援引旧例避开禁职,授任龙图阁学士、提举中太一宫。不久,出知陈州,历任太原、应天府、扬州、定州知州。崇宁初年,被削去职名,贬为和州知州,调岳州,接着又贬为濮州团练副使,安置在汀州。崇宁四年,回到润州后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自熙宁以来四十年间,大臣们轮流掌权,正邪互相倾轧,党争屡次兴起,曾肇身处其中,多次与人意见不合。兄长曾布与韩忠彦一同任宰相,日夜想要倾覆陷害他。曾肇居住在外地后,写信告诫曾布说:“兄长如今得到皇帝信任,应当援引善人,辅佐正道,以杜绝章惇、曾布重新起用的苗头。然而几个月以来,所谓正直贤良之士,接连离开朝廷;被任为辅佐、侍从、台谏的,往往都是从前侍奉章惇、曾布的人。一旦形势与今天不同,他们必定首先援引这些人,把他们作为巩固自己地位的计策,想来实在令人痛哭。近来皇帝的意向已经改变,小人的势力正在增长。他们在朝廷上必定向皇帝攻击元祐旧臣,退下来就把元祐旧臣全部排挤出要害职位。将来即使章惇、曾布不能到达那个地步,仅一个蔡京也足以抵得上他们两人,难道能不深思吗?”曾布不能听从。不久,蔡京掌握政权,曾布和曾肇都未能幸免。曾肇天性仁厚,容貌端正严肃。他从小努力学习,广泛阅读经书传注,写文章温润而有法度。先后任职于十一州,大多有良好的政绩。绍兴初年,谥号为文昭。他的儿子曾统,官至左谏议大夫。
论曰:刘敞博学雄文,邻于邃古,其为考功,仁宗赐夏竦谥,上疏争之,以为人主不可侵臣下之官;及奉诏定乐,中贵预列,又谏曰:「臣惧为袁盎所笑。」此岂事君为容悦者哉。分攵虽疏隽,文埒于敞。奉世克肖,世称「三刘」。曾巩立言于欧阳修、王安石间,纡徐而不烦,简奥而不晦,卓然自成一家,可谓难矣。肇以儒者而有能吏之才。宋之中叶,文学法理,咸精其能,若刘氏、曾氏之家学,盖有两汉之风焉。
列传第七十九
○蔡襄吕溱王素从子靖从孙震余靖彭思永张存
蔡襄,字君谟,兴化仙游人。举进士,为西京留守推官、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事去国,余靖论救之,尹洙请与同贬,欧阳修移书责司谏高若讷,由是三人者皆坐谴。襄作《四贤一不肖诗》,都人士争相传写,鬻书者市之,得厚利。契丹使适至,买以归,张于幽州馆。
庆历三年,仁宗更用辅相,亲擢靖、修及王素为谏官,襄又以诗贺,三人列荐之,帝亦命襄知谏院。襄喜言路开,而虑正人难久立也。乃上疏曰:「朝廷增用谏臣,脩、靖、素一日并命,朝野相庆。然任谏非难,听谏为难;听谏非难,用谏为难。三人忠诚刚正,必能尽言。臣恐邪人不利,必造为御之之说。其御之之说不过有三,臣请为陛下辨之。一曰好名。夫忠臣引君当道,论事唯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无所陈,则土木之人,皆可为矣。二曰好进。前世谏者之难,激于忠愤,遭世昏乱,死犹不辞,何好进之有?近世奖拔太速,但久而勿迁,虽死是官,犹无悔也。三曰彰君过。谏争之臣,盖以司过举耳,人主听而行之,足以致从谏之誉,何过之能彰。至于巧者亦然,事难言则喑而不言,择其无所忤者,时一发焉,犹或不行,则退而曰吾尝论某事矣,此之谓好名。默默容容,无所愧耻,蹑资累级,以挹显仕,此之谓好进。君有过失,不救之于未然,传之天下后世,其事愈不可掩,此之谓彰君过。愿陛下察之,毋使有好谏之名而无其实。」
时有旱蝗、日食、地震之变,襄以为:「灾害之来,皆由人事。数年以来,天戒屡至。原其所以致之,由君臣上下皆阙失也。不颛听断,不揽威权,使号令不信于人,恩泽不及于下,此陛下之失也。持天下之柄,司生民之命,无嘉谋异画以矫时弊,不尽忠竭节以副任使,此大臣之失也。朝有敝政而不能正,民有疾苦而不能去,陛下宽仁少断而不能规,大臣循默避事而不能斥,此臣等之罪也。陛下既有引过之言,达于天地神祇矣,愿思其实以应之。」疏出,闻者皆悚然。
进直史馆,兼修起居注,襄益任职论事,无所回挠。开宝浮图灾,下有旧瘗佛舍利,诏取以入,宫人多灼臂落发者。方议复营之,襄谏曰:「非理之福,不可徼幸。今生民困苦,四夷骄慢,陛下当修人事,奈何专信佛法?或以舍利有光,推为神异,彼其所居尚不能护,何有于威灵。天之降灾,以示儆戒,顾大兴功役,是将以人力排天意也。」
吕夷简平章国事,宰相以下就其第议政事,襄奏请罢之。元昊纳款,始自称「兀卒」,既又译为「吾祖」。襄言:「'吾祖'犹云'我翁',慢侮甚矣。使朝廷赐之诏,而亦曰'吾祖',是何等语邪?」
夏竦罢枢密使,韩琦、范仲淹在位,襄言:「陛下罢竦而用琦、仲淹,士大夫贺于朝,庶民歌于路,至饮酒叫号以为欢。且退一邪,进一贤,岂遂能关天下轻重哉?盖一邪退则其类退,一贤进则其类进。众邪并退,众贤并进,海内有不泰乎!虽然,臣切忧之。天下之势,譬犹病者,陛下既得良医矣,信任不疑,非徒愈病,而又寿民。医虽良术。不得尽用,则病且日深,虽有和、扁,难责效矣。」
保州卒作乱,推懦兵十余辈为首恶,杀之以求招抚。襄曰:「天下兵百万,苟无诛杀决行之令,必开骄慢暴乱之源。今州兵戕官吏、闭城门,不能讨,从而招之,岂不为四方笑。乞将兵入城,尽诛之。」诏从其议。
以母老,求知福州,改福建路转运使,开古五塘溉民田,奏减五代时丁口税之半。复修起居注。唐介击宰相,触盛怒,襄趋进曰:「介诚狂愚,然出于进忠,必望全贷。」既贬春州,又上疏以为此必死之谪,得改英州。温成后追册,请勿立忌,而罢监护园陵官。
译史臣评论说:刘敞博学多才,文章雄健,接近上古;他任考功时,仁宗赐给夏竦谥号,他上疏争辩,认为君主不可以侵犯臣下主管的职权;等到奉诏制定礼乐,中贵人也参与其中,他又进谏说:“臣担心被袁盎讥笑。”这难道是侍奉君主、迎合取容的人吗?刘攽虽然疏放俊逸,文章也和刘敞相当。刘奉世能够继承家风,世人称他们为“三刘”。曾巩在欧阳修、王安石之间树立自己的文名,文辞舒缓从容而不烦琐,简约深奥而不晦涩,卓然自成一家,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曾肇以儒者身份兼有能吏的才干。北宋中期,文学和法理方面,人人都精通自己的才能;像刘氏、曾氏这样的家学,大概具有两汉的风气。列传第七十九。蔡襄、吕溱、王素;王素的侄子王靖,曾孙王震;余靖、彭思永、张存。蔡襄,字君谟,兴化仙游人。考中进士,任西京留守推官、馆阁校勘。范仲淹因进言论事离开京城,余靖上书论救他,尹洙请求与范仲淹一同被贬,欧阳修写信责备司谏高若讷,因此三人都因这件事受到谴责。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京城人士争相传抄,卖书的人把它拿来出售,获得厚利。恰逢契丹使者到来,买了诗带回去,张贴在幽州的馆舍中。庆历三年,仁宗重新任用辅弼宰相,亲自提拔余靖、欧阳修和王素为谏官。蔡襄又作诗祝贺,三人联合推荐他,皇帝也任命蔡襄为知谏院。蔡襄为言路开通而高兴,却担心正直之人不能长久立足。于是上疏说:“朝廷增加任用谏臣,欧阳修、余靖、王素一天之内一同受命,朝廷内外都互相庆贺。然而任用谏官并不难,听取谏言才难;听取谏言并不难,采用谏言才难。这三人忠诚刚正,一定能把话全部说出来。臣担心邪人不利于此,必定编造抵制他们的说法。抵制他们的说法不外有三种,请允许臣为陛下辨明。一是说他们好名。忠臣引导君主走正道,议论政事唯恐说得不够,如果因为避嫌,不敢陈述,那么泥木之人也都可以充任谏官了。二是说他们好进。前代谏官所面临的艰难,是因为忠诚愤激,遇到昏乱的时代,即使死也不推辞,哪里有什么求取进用的念头?近代奖拔太快,只要长期不升迁,即使终身停留在这个官职上,也不会后悔。三是说他们彰显君主的过错。进谏争辩的大臣,本来就是负责指出过错的;君主听取并施行,足以获得善于纳谏的声誉,哪里还能说是彰显君主过错呢?至于机巧的人也是这样:事情难以进言,就沉默不说;挑选没有触犯之处的事情,偶尔进言一次,即使有时没有施行,退下来还说‘我曾经议论过某件事’,这就叫好名。默默无言、随波应付,什么也不做却毫无惭愧,凭资历逐级升迁,以求取得显要官职,这就叫好进。君主有过失,却不在尚未发生后果时加以挽救,反而让它流传于天下后世,事情就更加无法掩盖,这就叫彰君过。希望陛下明察,不要让人只有好谏的名声而没有好谏的实际。” 当时发生旱灾、蝗灾、日食、地震等灾变,蔡襄认为:“灾害到来,都是由于人的作为。几年来,上天的警戒屡次降临。推究造成这些灾害的原因,是君臣上下都有过失。陛下不能专一听断政事,不能总揽威权,使号令不能取信于人,恩泽不能下达百姓,这是陛下的过失。掌握天下权柄、主持百姓命运的大臣,没有好的谋略和奇策来纠正时弊,也没有尽忠竭节来完成君主交付的任务,这是大臣的过失。朝廷有弊政却不能纠正,百姓有疾苦却不能除去,陛下宽仁而少决断,却不能规劝匡正;大臣因循缄默、逃避事情,却不能斥退,这是臣等的罪过。陛下既然已经有承认过错的话,传达给天地神祇了,希望能思考实际行动来回应天意。”奏疏送出后,听到的人都惊惧不安。升任直史馆,兼修起居注,蔡襄更加尽职议论政事,毫不回避退缩。开宝寺佛塔发生灾祸,下面埋有旧日安葬的佛舍利,诏令取出送入宫中,宫人中有许多人灼烧手臂、剃落头发。正商议重新营建佛塔,蔡襄进谏说:“不合道理的福分,不可侥幸求取。如今百姓困苦,四方夷族骄横轻慢,陛下应当整治人事,为什么却专门信奉佛法?有人认为舍利会发光,把它推为神异;但它原来所在的地方尚且不能保护它,又有什么威灵可言?上天降下灾祸,是为了表示警戒;如今反而大兴工程徭役,这是要用人的力量抗拒天意。” 吕夷简任平章国事时,宰相以下的官员到他的府第商议政事,蔡襄上奏请求停止这种做法。元昊接受归附,起初自称“兀卒”,后来又译作“吾祖”。蔡襄说:“‘吾祖’如同说‘我家老头’,轻慢侮辱太过分了。假如朝廷赐给他的诏书也称他为‘吾祖’,这是什么样的话呢?” 夏竦被罢免枢密使,韩琦、范仲淹在朝任职,蔡襄说:“陛下罢免夏竦而任用韩琦、范仲淹,士大夫在朝廷庆贺,百姓在道路上歌唱,甚至饮酒呼喊来表示欢乐。况且退掉一个邪人、进用一个贤人,难道就能决定天下的轻重吗?这是因为一个邪人退下,他的同类也会退下;一个贤人进用,他的同类也会进用。众多邪人一同退下,众多贤人一同进用,天下难道会不安泰吗?虽然如此,臣仍深切忧虑。天下的形势,譬如病人,陛下已经得到良医了;如果信任而不怀疑,不仅可以治好疾病,还可以使百姓长寿。医生虽然医术高明,如果不能让他充分施展,病势就会日益加重,即使有和、扁这样的名医,也难以要求他们取得成效。” 保州士卒作乱,推举十多个懦弱士兵作为首恶,杀掉他们来请求招抚。蔡襄说:“天下有百万军队,如果没有坚决执行诛杀的命令,必然会开启骄横轻慢、暴乱作恶的源头。如今州兵杀害官吏、关闭城门,不能讨伐,反而顺从他们而招抚,难道不被四方耻笑吗?请派军队进入城中,把他们全部诛杀。”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出知福州,改任福建路转运使,开凿古代的五塘灌溉百姓田地,上奏请求减去五代时丁口税的一半。又恢复修撰起居注。唐介攻击宰相,触犯皇帝的盛怒,蔡襄快步进言说:“唐介确实狂妄愚昧,但他的行为出于进献忠言,希望陛下务必保全宽赦他。”唐介被贬春州后,蔡襄又上疏认为这是必死的贬谪,唐介于是得以改贬英州。温成皇后追封册立时,蔡襄请求不要设忌日,并停止监护园陵的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