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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宋史一百

列传第五十二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631–1636 段

今谏官不闻廷争,给事中不闻封驳,左右史不闻升陛轩、记言动,岂圣朝美事乎?又御史不敢弹奏,中书舍人未尝访以政事,集贤院虽有书籍而无职官,秘书省虽有职官而无图籍。臣愿陛下择才任人,使各司其局,苟职业修举,则威仪自严。此大体之二也。

尔者寓县平宁,京师富庶。军营马监,靡不恢崇;佛寺道宫,悉皆轮奂。加又辟西苑,广御池,虽周之灵囿,汉之昆明,未足为比。而尚书省湫隘尤甚,郎曹无本局,尚书无听事。九寺三监,寓天街之两廊,贡院就武成王庙,是岂太平之制度邪?臣愿陛下别修省寺,用列职官。此大体之三也。

案狱官令,枷杻有短长,钳锁有轻重,尺寸斤两,并载刑书,未闻以铁为枷者也。昔唐太宗观《明堂图》,见人之五藏皆丽于背,遂减徒刑。况隆平之时,将措刑不用,于法所无,去之可矣。此大体之四也。

疏奏,优诏褒答,赐钱五十万。僚友谓锡曰:「今日之事鲜矣,宜少晦以远谗忌。」锡曰:「事君之诚,惟恐不竭,矧天植其性,岂为一赏夺邪?」时赵普为相,令有司受群臣章奏,必先白锡。锡贻书于普,以为失至公之体,普引咎谢之。

六年,为河北转运副使,驿书言边事曰:

臣闻动静之机,不可妄举;安危之理,不可轻言。利害相生,变易不定;取舍无惑,思虑必精。夫动静之机,不可妄举者,动谓用兵,静谓持重。应动而静,则养寇以生奸;应静而动,则失时以败事。动静中节,乃得其宜。今北鄙绎骚,盖亦有以居边任者,规羊马细利为捷,矜捕斩小胜为功,贾怨结仇,兴戎致寇,职此之由。前岁边陲俶扰,亲迂革辂,戎骑既退,万乘方归。是皆失我机先,落其术内,劳烦耗斁,可胜言哉。伏愿申饬将帅,慎固封守,勿尚小功。许通互市,俘获蕃口,抚而还之。如此不出五载,河朔之民,得务农业,亭障之地,可积军诸。然后待其乱而取之则克,乘其衰而兵之则降,既心服而忘归,则力省而功倍。

诚愿考古道,务远图,示绥怀万国之心,用驾驭四夷之策,事戒辄发,理贵深谋,所谓安危之理,不可轻言者。国家务大体,求至治则安;舍近谋远,劳而无功则危。为君有常道,为臣有常职,是务大体也。上不拒谏,下不隐情,是求至治也。汉武帝躬秉武节,登单于之台;唐太宗手结雨衣,伐辽东之国:则是舍近谋远也。沙漠穷荒,得之无用,则是劳而无功也。在位之臣,敢言者少,言而见听,未必蒙福,言而不从,方且虞祸,欲下不隐情得乎?恶在其务大体而求至治也。

臣又谓利害相生,变易不定者,《兵书》曰:「不能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盖事有可进而退,则害成之事至焉;可退而进,则利用之事去焉。可速而缓,则利必从之而失;可缓而速,则害必由之而致。可诛而赦,则奸宄之心,或有时而生害;可赦而诛,则患勇之人,或无心于利国。可赏而罚,则有以害勤劳之功;可罚而赏,则有以利僭逾之幸。能审利害,则为聪明。以天下之耳听之则聪,以天下之目视之则明。故《书》曰「明四目、达四聪」,此之谓也。臣又谓取舍不可以有惑者,故曰「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思虑不可以不精者,故曰「差若毫厘,缪以千里」。自国家图燕以来,连兵未解,财用不得不耗,人心不得不忧,愿陛下精思虑,决取舍,无使旷日持久,穷兵极武焉。

书奏,上嘉之。七年,徙知相州,改右补阙。复上章论事。

明年,移睦州。睦州人旧阻礼教,锡建孔子庙,表请以经籍给诸生,诏赐《九经》,自是人知向学。会文明殿灾,又拜章极言时政,上嘉纳焉。转起居舍人,还判登闻鼓院,上书请封禅。以本官知制诰,寻加兵部员外郎。

端拱二年,京畿大旱,锡上章,有「调变倒置」语,忤宰相,罢为户部郎中,出知陈州。坐稽留杀人狱,责授海州团练副使,后徙单州。召为工部员外郎,复论时政阙失,俄诏直集贤院。至道中,复旧官。

真宗嗣位,迁吏部。出使秦、陇,还,连上章言,陕西数十州苦于灵、夏之役,生民重困,上为之戚然。同知审官院兼通进、银台、封驳司,赐金紫;与魏廷式联职,以议论不协求罢,出知泰州。会彗星见,拜疏请责躬以答天戒,再召见便殿。及行,降中使抚谕,仍加优赐。

咸平三年,诏近臣举贤良方正,翰林学士承旨宋白以锡应诏。还朝,屡召对言事。锡尝奏曰:「陛下即位以来,治天下何道?臣愿以皇王之道治之。旧有《御览》,但记分门事类。臣请钞略四部,别为《御览》三百六十卷,万几之暇,日览一卷,经岁而毕。又采经史要切之言。为《御屏风》十卷,置扆座之侧,则治乱兴亡之鉴,常在目矣。」真宗善其言,诏史馆以群书借之,每成书数卷,即先进内。锡乃先上《御览》三十卷、《御屏风》五卷。

译如今听不到谏官在朝廷上据理力争,听不到给事中封还驳正诏令,也听不到左右史登上殿阶、记录皇帝的言论行动,这难道是圣朝的美事吗?御史又不敢弹劾奏报,中书舍人从未被询问政事,集贤院虽有书籍却没有职官,秘书省虽有职官却没有图书典籍。臣希望陛下选择人才、任用官员,使各部门分别管理自己的事务;如果各自的职务都能修治举办,朝廷威仪自然会严整。这是关于朝廷大体的第二点。近来天下太平,京城富足。军营、马监没有不修建得宏大壮丽的;佛寺、道宫也都修缮得焕然一新。又开辟西苑,扩大御池,即使是周代的灵囿、汉代的昆明池,也不足以相比。然而尚书省尤其狭小,郎官各曹没有自己的办公处,尚书没有听事之所。九寺三监寄居在天街两侧的廊屋里,贡院设在武成王庙,这难道是太平时代应有的制度吗?臣希望陛下另行修建省寺,用来安排各级官员。这是关于朝廷大体的第三点。按照审理狱讼的官令,枷杻有长短之别,钳锁有轻重之分,尺寸斤两都载在刑书中,从未听说用铁制作枷的。过去唐太宗观看《明堂图》,看见图中人的五脏都附丽在背部,于是减轻徒刑。何况如今正值隆盛太平之时,将要做到刑罚不用;法律中没有规定的刑具,去掉它就可以了。这是关于朝廷大体的第四点。奏疏上呈后,皇帝下优厚诏书褒奖答复,赏赐钱五十万。僚友对田锡说:“今天这样的事情很少见,应该稍微收敛锋芒,以远离谗言和忌恨。”田锡说:“侍奉君主的诚心,只怕不能竭尽,何况这是上天赋予我的性情,难道会因为一次赏赐就改变吗?”当时赵普任宰相,命有关部门接受群臣章奏时,必先告诉田锡。田锡写信给赵普,认为这有失至公的体制,赵普承认过错,向他道歉。太平兴国六年,任河北转运副使,通过驿站文书谈论边事说:臣听说,动与静的关键不可妄自举动,安危的道理不可轻率谈论。利与害相互产生,变化并不固定;取舍不能迷惑,思虑必须精密。所谓动静的关键不可妄举,动是指用兵,静是指持重。应当行动却安静不动,就会养成敌寇、滋生奸祸;应当安静却轻率行动,就会错失时机、败坏事情。动静合乎节度,才算得当。如今北部边境纷乱,大概也是因为有些担任边疆职务的人,把谋求羊马小利看成捷功,把擒获斩杀的小胜夸耀为功劳,招致怨恨、结下仇怨,发动战争、招来敌寇,正是这个原因。前年边境突然骚扰,皇帝亲自曲折绕道乘坐革辂,敌骑退去后,皇帝才回銮。这些都是我们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时机,落入敌人的谋略之中,劳民伤财、耗损国力,哪里说得尽呢?希望陛下申令告诫将帅,谨慎巩固边防,不要崇尚小功。允许互通贸易;俘获的蕃人,安抚后把他们送还。这样不到五年,河朔百姓就能从事农业,亭障地区可以积聚军粮。然后等待敌人发生混乱再攻取,就能取胜;乘其衰弱进兵,就会投降。等他们内心诚服而不想返回,便可省力而取得加倍功效。确实希望陛下考察古代的治道,致力于长远谋略,显示安抚怀柔万国的心意,采用驾驭四夷的策略;行事要戒止轻率发动,处理事理贵在深谋远虑。这就是所说的安危之理不可轻率谈论。国家致力于大体,追求最高的治理,就会安定;舍弃眼前而谋求遥远,劳苦却没有功效,就会危险。做君主有恒常之道,做臣子有恒常之职,这就是致力于大体。君上不拒绝劝谏,臣下不隐瞒实情,这就是追求最高的治理。汉武帝亲自执持武节,登上单于之台;唐太宗亲手结扎雨衣,征伐辽东之国,这就是舍弃近处而谋求远方。沙漠穷荒之地,得到它也没有用处,这就是劳苦而没有功效。如今在位的臣子,敢于进言的很少;进言而被采纳,未必得到福分,进言而不被听从,反而还要担心灾祸,想让臣下不隐瞒实情,做得到吗?哪里谈得上致力于大体、追求最高治理呢?臣又说,利与害相互产生、变化不定,《兵书》说:“不能完全知道用兵的害处,就不能完全知道用兵的好处。”事情有可以进攻却退却的,便会使本来可以避免的祸害发生;有可以退却却进攻的,便会失去本来可以得到的利益。有可以迅速办理却拖延的,利益一定会因此失去;有可以缓办却急于办理的,祸害一定会因此招致。有可以诛杀却赦免的,奸邪之心或许会因此产生祸害;有可以赦免却诛杀的,担心受祸的人或许会不再有心为国谋利。有可以赏赐却处罚的,就会损害勤劳者的功劳;有可以处罚却赏赐的,就会助长僭越者的侥幸。能够审察利害,才算聪明。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听,就会聪;用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就会明。所以《尚书》说“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又说,取舍不可以迷惑,所以说“孟贲犹豫不决,还不如童子一定到达”。思虑不可以不精密,所以说“差之毫厘,错以千里”。自从国家谋划收复燕地以来,连续用兵没有停止,财物用度不得不耗费,人心不得不忧虑。希望陛下精心思考,果断取舍,不要让战争旷日持久、穷兵黩武。奏书上呈,皇帝嘉奖了他。太平兴国七年,调任知相州,改任右补阙。他又上章议论政事。第二年,调任睦州。睦州人过去受到礼教的约束很少,田锡修建孔子庙,上表请求把经籍发给诸生,皇帝下诏赐予《九经》,从此人们知道向学。适逢文明殿发生火灾,他又上章极力谈论时政,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转任起居舍人,回来判登闻鼓院,上书请求举行封禅。以原官任知制诰,不久加任兵部员外郎。端拱二年,京畿大旱,田锡上章,其中有“调变倒置”的话,触犯宰相,被罢为户部郎中,出任知陈州。因拖延审理杀人案件获罪,降授海州团练副使,后来调任单州。召回任工部员外郎,再次议论时政的缺失,不久诏令他直集贤院。至道年间,恢复旧官职。真宗继承皇位,田锡升任吏部官员。出使秦、陇,回来后接连上章说,陕西数十州苦于灵州、夏州的战事,百姓更加困苦,皇帝为此忧伤。任同知审官院,兼通进、银台、封驳司,赐金紫。与魏廷式共同任职,因为议论不合请求罢职,出任知泰州。适逢彗星出现,他上疏请求皇帝责备自身,以回应上天的警戒;皇帝再次在便殿召见他。他将要出发时,皇帝派中使慰问安抚,仍加以优厚赏赐。咸平三年,皇帝下诏令近臣荐举贤良方正之士,翰林学士承旨宋白以田锡应诏。田锡回到朝廷后,皇帝多次召见他询问政事。田锡曾上奏说:“陛下即位以来,用什么方法治理天下?臣希望用皇王之道来治理。旧有《御览》,只是按门类记载事物。臣请求摘录四部书,另外编成三百六十卷《御览》,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每天阅读一卷,一年就可以读完。又采集经史中重要切实的言论,编成十卷《御屏风》,放在御座旁边,那么国家治乱兴亡的鉴戒就经常呈现在眼前了。”真宗认为他说得好,诏令史馆借给他群书,每编成几卷,就先送入宫中。田锡于是先上进《御览》三十卷、《御屏风》五卷。

《御览序》曰:「圣人之道,布在方册。《六经》则言高旨远,非讲求讨论,不可测其渊深。诸史则迹异事殊,非参会异同,岂易记其繁杂。子书则异端之说胜,文集则宗经之辞寡。非猎精义以为鉴戒,举纲要以观会通,为日览之书,资日新之德,则虽白首,未能穷经,矧王者乎?臣每读书,思以所得上补圣聪,可以铭于座隅者,书于御屏;可以用于常道者,录为御览。冀以涓埃之微,上裨天地之德,俾功业与尧、舜比崇,而生灵亦跻仁寿之域矣。」

《御屏风序》曰:「古之帝王,盘盂皆铭,几杖有戒,盖起居必睹,而夙夜不忘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武王铭于几杖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熟惟二者,后必无凶。'唐黄门侍郎赵智为高宗讲《孝经》,举其要切者言之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宪宗采《史》、《汉》、《三国》已来经济之要,号《前代君臣事迹》,书于屏间。臣每览经、史、子、集,因取其语要,辄用进献,题之御屏,置之座右,日夕观省,则圣德日新,与汤、武比隆矣。」

五年,再掌银台,览天下奏章,有言民饥盗起及诏敕不便者,悉条奏其事。上对宰相称锡「得争臣之体」,即日以本官兼侍御史知杂事,擢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连上八疏,皆直言时政得失。六年冬,病卒,年六十四。遗表劝上以慈俭守位,以清净化人,居安思危,在治思乱。上览之恻然,谓宰相李沆曰:「田锡,直臣也。朝廷少有阙失,方在思虑,锡之章奏已至矣。若此谏官,亦不可得。」嗟惜久之,特赠工部侍郎。录其二子,并为大理评事,给奉终丧。

锡耿介寡合,未尝趋权贵之门,居公庭,危坐终日,无懈容。慕魏徵、李绛之为人,以尽规献替为己任。尝曰:「吾立朝以来,章疏五十有二,皆谏臣任职之常言。苟获从,幸也,岂可藏副示后,谤时卖直邪?」悉命焚之。然性凝执,治郡无称。所著有《咸平集》五十卷。

王禹偁,字元之,济州钜野人。世为农家,九岁能文,毕士安见而器之。太平兴国八年擢进士,授成武主簿。徙知长洲县,就改大事评事。同年生罗处约时宰吴县,日相与赋咏,人多传诵。端拱初,太宗闻其名,召试,擢右拾遗、直史馆,赐绯。故事,赐绯者给涂金银带,上特命以文犀带宠之。即日献《端拱箴》以寓规讽。

时北庭未宁,访群臣以边事。禹偁献《御戎十策》,大略假汉事以明之:「汉十二君,言贤明者,文、景也;言昏乱者,哀、平也。然而文、景之世,军臣单于最为强盛,肆行侵掠,候骑至雍,火照甘泉。哀、平之时,呼韩邪单于每岁来朝,委质称臣,边烽罢警。何邪?盖汉文当军臣强盛之时,而外任人、内修政,使不能为深患者,由乎德也。哀、平当呼韩衰弱之际,虽外无良将,内无贤臣,而致其来朝者,系于时也。今国家之广大,不下汉朝,陛下之圣明,岂让文帝。契丹之强盛,不及军臣单于,至如挠边侵塞,岂有候骑至雍,而火照甘泉之患乎?亦在乎外任人、内修德尔。臣愚以为:外则合兵势而重将权,罢小臣诇逻边事,行间谍离其党,遣赵保忠、折御卿率所部以掎角。下诏感励边人,使知取燕蓟旧疆,非贪其土地;内则省官以宽经费,抑文士以激武夫,信用大臣以资其谋,不贵虚名以戒无益,禁游惰以厚民力。」帝深嘉之。又与夏侯嘉正、罗处约、杜镐表请同校《三史书》,多所厘正。

二年,亲试贡士,召禹偁,赋诗立就。上悦曰:「此不逾月遍天下矣。」即拜左司谏、知制诰。是冬,京城旱,禹偁疏云:「一谷不收谓之馑,五谷不收谓之饥。馑则大夫以下,皆损其禄;饥则尽无禄,廪食而已。今旱云未沾,宿麦未茁,既无积蓄,民饥可忧。望下诏直云:'君臣之间,政教有阙,自乘舆服御,下至百官奉料,非宿卫军士、边庭将帅,悉第减之,上答天谴,下厌人心,俟雨足复故。'臣朝行中家最贫,奉最薄,亦愿首减奉,以赎耗蠹之咎。外则停岁市之物;内则罢工巧之伎。近城掘土,侵冢墓者瘗之;外州配隶之众,非赃盗者释之。然后以古者猛虎渡河、飞蝗越境之事,戒敕州县官吏。其余军民刑政之弊,非臣所知者,望委宰臣裁议颁行,但感人心,必召和气。」

译《御览序》说:“圣人的道理,分布在各种典籍中。《六经》的言论高远、旨意深邃,不讲求讨论,就不能探测它的深奥;各部史书的事迹各异、事情各殊,不参照会通其中的异同,哪里容易记住它的繁杂?诸子书中异端学说很多,文集中尊崇经书的言辞却很少。如果不搜取精深义理作为鉴戒,提纲挈领来观察事物的会通,编成可以每日阅读的书,以资助日益更新的德行,那么即使到白头,也不能穷尽经书,何况君王呢?臣每次读书,都想着把所得上报来补益圣明的听闻;可以铭记在座席角边的,就写在御屏风上;可以用于日常治理原则的,就记录为《御览》。希望凭借微薄如水滴尘埃的力量,稍稍补益天地之德,使功业可以同尧、舜相比,而百姓也能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域。” 《御屏风序》说:“古代帝王,盘盂上都刻有铭文,几案和手杖上都有警戒之辞,大概是因为日常起居时必然看见,早晚都不会忘记。商汤的《盘铭》说:‘如果能够每天更新,就要天天更新,而且不断更新。’周武王刻在几案和手杖上的铭文说:‘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存在时不要忘记灭亡,熟思这两点,日后一定没有凶险。’唐代黄门侍郎赵智为唐高宗讲解《孝经》,举出其中重要切实的话说:‘天子有七位敢于直谏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唐宪宗采集《史记》《汉书》《三国志》以来有关经世济民的要旨,题为《前代君臣事迹》,书写在屏风上。臣每次阅读经、史、子、集,便选取其中要旨,随即进献,题写在御屏风上,放在座位右边,皇帝早晚观看反省,那么圣德就会日益更新,可以同商汤、周武王一样崇高了。” 咸平五年,再次掌管银台,阅览天下奏章,凡是谈到百姓饥饿、盗贼兴起以及诏敕不便施行的,都逐条奏报其事。皇帝对宰相称赞田锡“得到了谏臣的体统”,当天就让他以本官兼任侍御史知杂事,升为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他接连上奏八篇,都是直言时政得失。咸平六年冬天,因病去世,终年六十四岁。遗表劝皇帝以仁慈节俭守住帝位,以清静之道教化百姓,安居时想到危险,政治清明时想到乱象。皇帝看后悲伤,对宰相李沆说:“田锡是正直的臣子。朝廷稍有缺失,正在思考时,田锡的章奏已经送到了。像这样的谏官,也很难再得到了。”皇帝叹惜了很久,特意追赠他为工部侍郎。录用他的两个儿子,并都任大理评事,供给俸禄直到服满丧期。田锡性情耿直方正,不善于同人相合,从未到权贵门下趋奉。他居于公庭时,整天正襟危坐,脸上没有懈怠的神色。他仰慕魏徵、李绛的为人,把尽力规谏、陈述得失作为自己的责任。他曾说:“我入朝任职以来,章疏共有五十二篇,都是谏臣任职时通常应说的话。如果能够被采纳,是我的幸运;难道可以把副本藏起来留给后人,用来毁谤当时、出卖正直之名吗?”于是命人把它们全部烧掉。但他性情凝重固执,治理郡县没有声誉。著有《咸平集》五十卷。王禹偁,字元之,是济州钜野人。世代都是农家,九岁就能作文,毕士安见到他后认为他是可造之才。太平兴国八年,考中进士,授任成武主簿。调任知长洲县,就地改任大理评事。同年出生的罗处约当时任吴县县令,两人每天一起作诗吟咏,许多人传诵他们的作品。端拱初年,太宗听说他的名声,召来考试,升任右拾遗、直史馆,赐绯衣。按旧例,赐绯衣的人供给涂金银带,皇帝特意命令赐给他文犀带,以示宠爱。他当天就进献《端拱箴》,寄托规劝讽谏之意。当时北方尚未安定,皇帝向群臣询问边事。王禹偁进献《御戎十策》,大致借汉代的事情来说明:“汉代十二位君主中,说到贤明,是汉文帝、汉景帝;说到昏乱,是汉哀帝、汉平帝。然而在文帝、景帝时期,军臣单于最为强盛,肆意侵掠,侦察骑兵到达雍地,烽火照亮甘泉宫。哀帝、平帝时,呼韩邪单于却每年入朝,交出人质、称臣,边境烽火停止警报。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汉文帝处在军臣单于强盛之时,对外任用贤能,对内修明政治,使军臣单于不能造成深重祸患,这是由于德政。哀帝、平帝处在呼韩邪衰弱之际,即使对外没有良将、对内没有贤臣,却能使他前来朝见,这是由时势决定的。如今国家疆域广大,不比汉朝小;陛下圣明,难道会比汉文帝逊色吗?契丹的强盛,比不上军臣单于;至于扰乱边境、侵犯塞外,难道会有侦察骑兵到达雍地、烽火照亮甘泉宫那样的祸患吗?关键也在于对外任用贤能,对内修明德政罢了。臣愚昧地认为:对外应当联合兵力、加重将领权力,停止让小臣侦察巡逻边事;施行离间计使他们内部离散;派赵保忠、折御卿率领所属部队互相配合、形成掎角之势。下诏感动激励边地百姓,使他们知道收取燕蓟旧有疆土不是贪图土地;对内则裁减官员以宽裕经费,抑制文士以激励武夫,信任重臣以助成他们的谋略,不看重虚名以戒除无益之事,禁止游荡懒惰以充实民力。”皇帝深深嘉奖他。王禹偁又同夏侯嘉正、罗处约、杜镐上表请求共同校订《三史》,改正了许多地方。太平兴国二年,皇帝亲自考试贡士,召见王禹偁,他当场就写成诗赋。皇帝高兴地说:“这篇文章不到一个月就会传遍天下了。”当天就授任他左司谏、知制诰。这年冬天,京城发生旱灾,王禹偁上疏说:“一种谷物没有收成叫作馑,五种谷物都没有收成叫作饥。馑灾时,大夫以下都要减少俸禄;饥灾时,全部没有俸禄,只供给粮食。如今旱情还没有得到雨水滋润,越冬麦还没有发芽,既然没有积蓄,百姓的饥饿实在令人忧虑。希望下诏直截了当地说:‘君臣之间,政治教化有缺失,从皇帝乘舆服御,到百官的俸禄供给,除宿卫军士、边地将帅外,全部分别减省,以向上回应上天的谴责,向下安抚人心,等雨水充足后恢复旧制。’臣是朝廷官员中家境最贫寒、俸禄最微薄的人,也愿意首先减少自己的俸禄,以赎除损耗蛀蚀国用的过失。对外停止每年采购的物品;对内停止工巧技艺。城外挖土而侵扰坟墓的,把坟墓重新掩埋;各州被发配充军的人,除贪赃盗窃者外,全部释放。然后用古代猛虎渡河、飞蝗越境的故事来告诫州县官吏。其余军队、百姓、刑法、政务方面的弊病,有臣所不知道的,希望交给宰相裁量议定后颁行;只要能感动人心,一定会招来和气。”

未几,判大理寺,庐州妖尼道安诬讼徐铉,道安当反坐,有诏勿治。禹偁抗疏雪铉,请论道安罪,坐贬商州团练副使,岁余移解州。四年,召拜左正言,上以其性刚直不容物,命宰相戒之。直弘文馆,求补郡以便奉养,得知单州,赐钱三十万。至郡十五日,召为礼部员外郎,再知制诰。屡献讨李继迁便宜,以为继迁不必劳力而诛,自可用计而取。谓宜明数继迁罪恶,晓谕蕃汉,垂立赏赐,高与官资,则继迁身首,不枭即擒矣。其后潘罗支射死继迁,夏人款附,卒如禹偁言。

至道元年,召入翰林为学士,知审官院兼通进、银台、封驳司。诏命有不便者,多所论奏。孝章皇后崩,迁梓宫于故燕国长公主第,群臣不成服。禹偁与客言,后尝母信仪天下,当遵用旧礼。坐谤讪,罢为工部郎中、知滁州。初,禹偁尝草《李继迁制》,送马五十匹为润笔,禹偁却之。及出滁,闽人郑褒徒步来谒,禹偁爱其儒雅,为买一马。或言买马亏价者,太宗曰:「彼能却继迁五十马,顾肯亏一马价哉?」移知扬州。真宗即位,迁秩刑部,会诏求直言,禹偁上疏言五事:

一曰谨边防,通盟好,使辇运之民有所休息。方今北有契丹,西有继迁。契丹虽不侵边,戍兵岂能减削?继迁既未归命,馈饷固难寝停。关辅之民,倒悬尤甚。臣愚以为宜敕封疆之吏,致书辽臣,俾达其主,请寻旧好。下诏赦继迁罪,复与夏台。彼必感恩内附,且使天下知陛下屈己而为民也。

二曰减冗兵,并冗吏,使山泽之饶,稍流于下。当乾德、开宝之时,土地未广,财赋未丰,然而击河东,备北鄙,国用未足,兵威亦强,其义安在?由所蓄之兵锐而不众,所用之将专而不疑故也。自后尽取东南数国,又平河东,土地财赋,可谓广且丰矣,而兵威不振,国用转急,其义安在?由所蓄之兵冗而不尽锐,所用之将众而不自专故也。臣愚以为宜经制兵赋,如开宝中,则可高枕而治矣。且开宝中设官至少。臣本鲁人,占籍济上,未及第时,一州止有刺史一人、司户一人,当时未尝阙事。自后有团练推官一人,太平兴国中,增置通判、副使、判官、推官,而监酒、榷税算又增四员。曹官之外,更益司理。问其租税,减于曩日也;问其人民,逃于昔时也。一州既尔,天下可知。冗吏耗于上,冗兵耗于下,此所以尽取山泽之利,而不能足也。夫山泽之利,与民共之。自汉以来,取为国用,不可弃也;然亦不可尽也。只如茶法从古无税,唐元和中,以用兵齐、蔡,始税茶。唐史称是岁得钱四十万贯,今则数百万矣,民何以堪?臣故曰减冗兵,并冗吏,使山泽之饶,稍流于下者此也。

三曰艰难选举,使入官不滥。古者乡举里选,为官择人,士君子学行修于家,然后荐之朝廷,历代虽有沿革,未尝远去其道。隋、唐始有科试,太祖之世,每岁进士不过三十人,经学五十人。重以诸侯不得奏辟,士大夫罕有资荫,故有终身不获一第,没齿不获一官者。太宗毓德王藩,睹其如此。临御之后,不求备以取人,舍短用长,拔十得五。在位将逾二纪,登第殆近万人,虽有俊杰之才,亦有容易而得。臣愚以为数百年之艰难,故先帝济之以泛取,二十载之霈泽,陛下宜纠之以旧章,望以举场还有司,如故事。至于吏部铨官,亦非帝王躬亲之事,自来五品已下,谓之旨授官,今幕职、州县而已,京官虽有选限,多不施行。臣愚以为宜以吏部还有司,依格敕注拟可也。

四曰沙汰僧尼,使疲民无耗。夫古者惟有四民,兵不在其数。盖古者井田之法,农即兵也。自秦以来,战士不服农业,是四民之外,又生一民,故农益困。然执干戈卫社稷,理不可去。汉明之后,佛法流入中国,度人修寺,历代增加。不蚕而衣,不耕而食,是五民之外,又益一而为六矣。假使天下有万僧,日食米一升,岁用绢一匹,是至俭也,犹月费三千斛,岁用万缣,何况五七万辈哉。不曰民蠹得乎?臣愚以为国家度人众矣,造寺多矣,计其费耗,何啻亿万。先朝不豫,舍施又多,佛若有灵,岂不蒙福?事佛无效,断可知矣。愿陛下深鉴治本,亟行沙汰,如以嗣位之初,未欲惊骇此辈,且可以二十载,不度人修寺,使自销铄,亦救弊之一端也」

译不久,王禹偁判大理寺。庐州妖僧道安诬告徐铉,道安本应反坐获罪,却有诏令不予治罪。王禹偁抗疏为徐铉申冤,请求追究道安的罪,因此获罪,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一年多后调任解州。太平兴国四年,召回授任左正言,皇帝因为他性情刚直、不能容人,命宰相告诫他。他任直弘文馆时,请求补任郡职以便奉养父母,获任知单州,赐钱三十万。到任十五天,召回任礼部员外郎,再任知制诰。他多次献言讨伐李继迁的便利策略,认为不必劳师动众诛杀李继迁,自然可以用计谋擒取。他说应当明白列举李继迁的罪恶,晓谕蕃汉百姓,公开设置赏赐,给以高官厚禄,那么李继迁的首级,不被斩获也会被擒拿。后来潘罗支射死李继迁,夏人归附,最终果然如王禹偁所说。至道元年,召入翰林任学士,知审官院,兼通进、银台、封驳司。诏令中有不便实行的,他多有论奏。孝章皇后去世,把皇后的梓宫迁到已故燕国长公主的宅第,群臣没有按照丧礼服丧。王禹偁对宾客说,皇后曾经以母亲的身份使天下归信,应当遵用旧礼。因此获罪,被罢为工部郎中、知滁州。起初,王禹偁曾起草《李继迁制》,李继迁送来五十匹马作为润笔费,王禹偁拒绝了。等到他出任滁州时,闽人郑褒徒步来拜谒,王禹偁喜爱他的儒雅,便替他买了一匹马。有人说买马使官价受损,太宗说:“他能够拒绝李继迁送来的五十匹马,难道会在一匹马的价格上吃亏吗?”调任知扬州。真宗即位后,升任刑部官员。适逢诏令征求直言,王禹偁上疏谈五件事:第一,谨慎防守边境,疏通盟好,使运输物资的百姓能够得到休息。如今北面有契丹,西面有李继迁。契丹虽然没有侵犯边境,戍守的士兵难道能够减少吗?李继迁既然还没有归顺,粮饷供应本来就很难停止。关中、辅郡的百姓,困苦得像倒悬一样。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命令边疆官吏写信给辽国大臣,使其转达辽主,请求恢复旧日友好。下诏赦免李继迁的罪,恢复他对夏台的统治。他一定会感激恩德、入朝归附,同时也使天下知道陛下能屈己以利百姓。第二,裁减多余士兵,合并多余官吏,使山林川泽的财富逐渐流向百姓。乾德、开宝年间,土地还不广,财赋还不丰;然而进攻河东、防备北部边境,国用并不充足,兵威却很强盛,这是什么道理?是因为所蓄养的军队精锐而不多,所任用的将领专一而不受猜疑。后来完全收取东南数国,又平定河东,土地和财赋可以说既广又丰富了,但兵威却不能振作,国用反而更加紧急,这是什么道理?是因为所蓄养的军队冗多而不全是精锐,所任用的将领众多而不能独立专断。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像开宝年间那样规划整顿军队和赋税,就可以高枕无忧地治理天下了。而且开宝年间设置的官员极少。臣本是鲁地人,登记户籍在济州;没有考中进士时,一个州只有刺史一人、司户一人,当时从未耽误政事。后来增加团练推官一人,太平兴国年间又增设通判、副使、判官、推官;监酒、榷税、算务等官又增加四人。曹官之外,又增加司理。问其租税,反而比过去减少;问其百姓,反而比从前逃亡得多。一个州已经如此,全国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多余官吏从上面耗费国用,多余士兵从下面耗费国用,这就是把山林川泽的利益全都取尽,却仍然不能满足的原因。山林川泽的利益,应当同百姓共同享有。自汉代以来,取来作为国家用度,不能放弃;但也不能全部取尽。比如茶法,从古以来没有税,唐元和年间因为用兵于齐、蔡,才开始征收茶税。唐史称那一年得到钱四十万贯,如今却达到数百万贯,百姓怎么承受得了?所以臣说,裁减多余士兵,合并多余官吏,使山林川泽的富饶稍微流向百姓,说的就是这个。第三,使选举任官变得严格困难,使入仕任官不致泛滥。古代由乡里荐举选拔,为官府选择人才,士君子先在家中修养学问品行,然后推荐给朝廷;历代虽有沿革,却从未远离这个原则。隋、唐才开始有科举考试,太祖时期,每年进士不过三十人,经学之士五十人。又因为诸侯不得奏请辟用,士大夫很少有凭借资荫入仕的,所以有人终身不能考中一第,直到老死也不能得到一个官职。太宗在藩王府中培养德行,看到这种情况。即位后,不要求人才样样完备才录用,而是舍弃短处、使用长处,选十人能得到五人。在位将近二十年,考中者几乎达到一万人,其中虽有杰出人才,也有很容易就考取的。臣愚昧地认为,数百年积累的艰难,先帝所以用广泛取士来救济;二十年的丰厚恩泽,陛下应当用旧有章程来纠正,希望把科举考试交还有关部门,依照旧例办理。至于吏部铨选官员,也不是帝王亲自办理的事情;自来五品以下,称为旨授官,如今却只限于幕职、州县官,京官虽有选授期限,多不实行。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把吏部职权交还有关部门,依照规定敕令注拟任官即可。第四,淘汰僧尼,使疲困的百姓不再被耗损。古代只有士、农、工、商四种民众,军队不在其中,因为古代井田制度下,农民就是士兵。自秦以来,战士不从事农业,于是四民之外又产生了一种民众,所以农民更加困苦。然而拿起武器保卫社稷,按道理不能取消。汉明帝以后,佛法传入中国,度人出家、修建寺院,历代不断增加。他们不养蚕却穿衣,不耕种却吃饭,于是五民之外又增加一种,成为六民。假使天下有一万名僧人,每天每人吃米一升,每年用绢一匹,这已经是极其节俭的估计了,仍然每月耗费三千斛米,每年用掉一万匹绢,何况有五万、七万僧人呢?难道不能说是百姓的蛀虫吗?臣愚昧地认为,国家度人出家已经很多,修建寺院也很多,计算其费用耗损,岂止亿万。先朝皇帝身体不适时,舍施又很多;佛若有灵,难道不应当得到福报吗?事实证明礼佛没有效果,这一点完全可以知道。希望陛下深刻鉴察治理的根本,赶快实行淘汰;如果即位之初还不想惊扰这些人,也可以暂且二十年不再度人出家、不再修建寺院,使其自行消亡,这也是挽救弊病的一种办法。”

五曰亲大臣,远小人,使忠良蹇谔之士,知进而不疑,奸憸倾巧之徒,知退而有惧。夫君为元首,臣为股肱,言同体也。得其人则勿疑,非其人则不用。凡议帝王之盛者,岂不曰尧、舜之时,契作司徒,咎繇作士,伯夷典礼,后夔典乐,禹平水土,益作虞官。委任责成,而尧有知人任贤之德。虽然,尧之道远矣,臣请以近事言之。唐元和中,宪宗尝命裴垍铨品庶官,垍曰:「天子择宰相,宰相择诸司长官,长官自择僚属,则上下不疑,而政成矣。」识者以垍为知言。愿陛下远取帝尧,近鉴唐室,既得宰相,用而不疑。使宰相择诸司长官,长官自取僚属,则垂拱而治矣。古者刑人不在君侧,《语》曰:「放郑声,远佞人。」是以周文王左右,无可结袜者,言皆贤也。夫小人巧言令色,先意希旨,事必害正,心惟忌贤,非圣明不能深察。旧制,南班三品,尚书方得升殿;比来三班奉职,或因遣使,亦许升殿,惑乱天听,无甚于此。愿陛下振举纪纲,尊严视听,在此时矣。

臣愚又以为今之所急,在先议兵,使众寡得其宜,措置得其道。然后议吏,使清浊殊涂,品流不杂,然后艰选举以塞其源,禁僧尼以去其耗,自然国用足而王道行矣。

疏奏,召还,复知制诰。咸平初,预修《太祖实录》,直书其事。时宰相张齐贤、李沆不协,意禹偁议论轻重其间。出知黄州,尝作《三黜赋》以见志。其卒章云:「屈于0身而不屈于道兮,虽百谪而何亏!」三年,濮州盗夜入城,略知州王守信、监军王昭度,禹偁闻而奏疏,略曰:

伏以体国经野,王者保邦之制也。《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自五季乱离,各据城垒,豆分瓜剖,七十余年。太祖、太宗,削平僭伪,天下一家。当时议者,乃令江淮诸郡毁城隍、收兵甲、彻武备者,二十余年。书生领州,大郡给二十人,小郡减五人,以充常从。号曰长吏,实同旅人;名为郡城,荡若平地。虽则尊京师而抑郡县,为强干弱枝之术,亦匪得其中道也。臣比在滁州,值发兵挽漕,关城无人守御,止以白直代主开闭,城池颓圮,铠仗不完。及徙维扬,称为重镇,乃与滁州无异。尝出铠甲三十副,与巡警使臣,彀弩张弓,十损四五,盖不敢擅有修治,上下因循,遂至于此。今黄州城雉器甲,复不及滁、扬。万一水旱为灾,盗贼窃发,虽思御备,何以枝梧。盖太祖削诸侯跋扈之势,太宗杜僭伪觊望之心,不得不尔。其如设法救世,久则弊生,救弊之道,在乎从宜。疾若转规,固不可胶柱而鼓瑟也。今江、淮诸州,大患有三:城池堕圮,一也;兵仗不完,二也;军不服习,三也;濮贼之兴,慢防可见。望陛下特纡宸断,许江、淮诸郡,酌民户众寡,城池大小,并置守捉。军士多不过五百人,阅习弓剑,然后渐葺城壁,缮完甲胄,则郡国有御侮之备,长吏免剽略之虞矣。

疏奏,上嘉纳之。

四年,州境二虎斗,其一死,食之殆半。群鸡夜鸣,经月不止。冬雷暴作。禹偁手疏引《洪范传》陈戒,且自劾;上遣内侍乘驲劳问,醮禳之,询日官,云:「守土者当其咎。」上惜禹偁才,是日,命徙蕲州。禹偁上表谢,有「宣室鬼神之问,不望生还;茂陵封禅之书,止期身后」之语。上异之,果至郡未逾月而卒,年四十八。讣闻,甚悼之,厚赙其家。赐一子出身。

禹偁词学敏赡,遇事敢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为己任。尝云:「吾若生元和时,从事于李绛、崔群间,斯无愧矣。」其为文著书,多涉规讽,以是颇为流俗所不容,故屡见摈斥。所与游必儒雅,后进有词艺者,极意称扬之。如孙何、丁谓辈,多游其门。有《小畜集》二十卷、《承明集》十卷、《集议》十卷、诗三卷。子嘉祐、嘉言俱知名。

嘉祐为馆职,寇准曰:「吾尹京,外议云何?」对曰:「人言丈人且入相。」准曰:「于吾子意何如?」嘉祐曰:「以愚观之,不若不为相之善也,相则誉望损矣。自古贤相,所以能建功业、泽生民者,其君臣相得,如鱼之有水,故言听计从,而臣主俱荣。今丈人负天下重望,中外有太平之责焉,丈人于明主,能若鱼之有水乎?」准大喜,执其手曰:「元之虽文章冠天下,至于深识远虑,或不逮吾子也。」嘉祐官不显。

嘉言以进士第为江都簿,真宗尝观禹偁奏章,嗟美切直,因访其后,宰相以嘉言闻。即召对,擢大理评事,至殿中侍御史。

曾孙汾举进士甲科,仕至工部侍郎,入元祐党籍。

译第五,亲近大臣,远离小人,使忠良正直、敢于直谏的士人知道进用而不疑虑,使奸邪巧佞、倾侧机巧的人知道退避而有所畏惧。君主是头颅,臣下是四肢,君臣本来就是一体。得到合适的人才就不要猜疑,不是合适的人才就不要任用。凡是议论帝王盛德的,难道不说尧、舜时,契任司徒,咎繇任士,伯夷掌管礼,后夔掌管乐,禹平治水土,益任虞官吗?把职任交给他们并责成他们完成,于是尧具有知人善任的德行。不过尧的时代距离太远了,臣请以近事来说。唐元和年间,宪宗曾命裴垍铨评百官,裴垍说:‘天子选择宰相,宰相选择各部门长官,长官自己选择僚属,那么上下就不会互相猜疑,政事也就能办成了。’有见识的人认为裴垍说得对。希望陛下远取法于帝尧,近以唐朝为鉴;既然得到了宰相,就任用他而不要猜疑,使宰相选择各部门长官,长官自己选择僚属,那么就可以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了。古代受刑之人不在君主身边,《论语》说:‘放弃郑国的乐声,远离谄佞之人。’所以周文王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替他系鞋带的人,意思是身边的人全都是贤者。小人巧言令色,揣摩迎合君主的意旨,事情必然损害正道,内心只忌恨贤能之人;若非圣明之主,不能深刻察觉。旧制度规定,南班三品官员,尚书才可以登殿;近来三班奉职,有时因奉命出使,也允许登殿,扰乱皇帝的听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希望陛下振兴纲纪,维护朝廷视听威严,正应当在这个时候。臣愚昧地又认为,如今最急迫的事情,是先议论军队,使兵力多寡合宜,安排处置合乎原则;然后议论官吏,使清廉与贪浊走不同的道路,官品流类不相混杂;然后严格选举任官以堵塞源头,禁止僧尼以去除耗费。这样自然会国用充足、王道施行。奏疏上呈后,王禹偁被召回,恢复知制诰。咸平初年,参与修撰《太祖实录》,如实记载太祖的事迹。当时宰相张齐贤、李沆不和,怀疑王禹偁的议论在其中有偏重。王禹偁出任知黄州,曾作《三黜赋》来表达志向。赋的末章说:“[‘0’疑为‘一’]身可以屈服,道义却不能屈服啊,即使遭受百次贬谪,又有什么损害!”咸平三年,濮州盗贼夜间进入城中,掠走知州王守信、监军王昭度。王禹偁听说后上疏,大意说:臣认为,体察国事、规划天下,是君王保卫国家的制度。《易经》说:“王公设置险要,以守护他的国家。”自五代以来天下动乱,各自占据城垒,土地像豆子一样分裂、像瓜一样剖开,持续了七十多年。太祖、太宗削平僭伪,使天下成为一家。当时议论的人于是命令江淮各郡毁坏城墙壕沟,收缴兵器铠甲,撤除武备;这样过了二十多年。让文士主持州政,大郡只给二十名士兵,小郡再减五人,用来充当日常侍从。名义上称为长吏,实际上同旅人一样;名义上是郡城,实际上荡然如平地。这样做虽然是尊重京师而压制郡县、采取强化中央而削弱地方的办法,却也没有做到恰当。臣近来在滁州,遇到发兵运输漕粮的事,关城没有人守卫,只让白直代替主官负责开关城门;城池坍塌破败,铠甲兵器也不完备。后来调任维扬,那里号称重镇,却同滁州没有差别。曾经拿出三十副铠甲,交给巡警使臣,让他们拉满弩、张开弓,结果十副中损坏了四五副。这大概是因为不敢擅自修缮,上下因循苟且,终于到了这种地步。如今黄州的城墙、守城器械和铠甲兵器,又比不上滁州、扬州。万一发生水旱灾害,盗贼突然兴起,即使想要防御,又凭什么抵挡呢?这大概是因为太祖削弱诸侯跋扈的势力,太宗杜绝僭伪者觊觎的心思,不得不这样做。但是,设置一种办法来拯救社会,时间久了就会产生弊病;挽救弊病的方法,在于根据实际情况变通。疾病像车轮转动一样,当然不能拘泥成法、胶柱鼓瑟。如今江淮各州有三大祸患:城池坍塌破败,这是第一;兵器铠甲不完备,这是第二;士兵没有受过训练,这是第三。濮州盗贼的兴起,正可以看出防备松弛。希望陛下特意屈尊作出决断,允许江淮各郡根据民户多少、城池大小,同时设置守捉。军队最多不超过五百人,检阅训练弓箭刀剑,然后逐渐修缮城墙,修补完备铠甲,那么各郡国就有了抵御侮辱侵害的准备,长吏也可以免除被劫掠的忧虑。奏疏上呈后,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四年,州境内有两只老虎相斗,其中一只死了,被吃掉将近一半。群鸡夜里鸣叫,连续一个月没有停止。冬天雷声突然大作。禹偁亲手上疏引用《洪范传》陈述戒诫,并且自我弹劾;皇上派内侍乘驲车慰问,又举行醮禳之仪,询问日官,日官说:“守土之臣应当承担这个罪咎。”皇上爱惜禹偁的才干,当天便下令改任他为蕲州知州。禹偁上表谢恩,其中有“宣室中询问鬼神,本来没指望活着回来;茂陵封禅的书,只希望留待身后”这样的话。皇上对此感到奇异,禹偁果然到郡任职还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享年四十八岁。讣告传来,皇上十分悲悼,厚厚地赏赙他的家属。赐给他的一个儿子出身。禹偁词章学问敏捷丰赡,遇到事情敢于直言,喜欢评论人物,以正直立身、实行正道为自己的责任。他曾说:“我如果生在元和年间,能在李绛、崔群之间任事,也就没有什么惭愧了。”他写文章、著书,大多涉及规劝讽谏,因此很不为世俗所容,所以屡次被排斥。他所交游的必定是儒雅之士;后辈中有文辞才艺的人,他总是极力称许宣扬。像孙何、丁谓这一类人,大多曾到他门下求学。有《小畜集》二十卷、《承明集》十卷、《集议》十卷、诗三卷。他的儿子嘉祐、嘉言都很有名声。嘉祐任馆职时,寇准问:“我任京府尹,外面的议论怎么样?”嘉祐回答:“人们说丈人将要入朝为相。”寇准问:“依你看怎么样?”嘉祐说:“以我的愚见,不做宰相倒更好;一旦做了宰相,声誉名望反而会受损。自古贤能的宰相之所以能够建立功业、使百姓受惠,是因为君臣相互投合,就像鱼有了水一样,所以君主采纳臣下的意见,臣主都能荣耀。如今丈人享有天下的重大声望,朝廷内外都把实现太平的责任寄托在您身上;您对于英明的君主,能够像鱼得到水那样相互契合吗?”寇准非常高兴,握着他的手说:“元之虽然文章冠绝天下,但论到深刻的见识和长远的谋虑,有些地方恐怕还比不上你。”嘉祐的官位并不显赫。嘉言以进士及第,任江都县主簿。真宗曾看过禹偁的奏章,感叹赞美其中的恳切正直,便询问他的后代,宰相把嘉言的情况报告给皇上。皇上立即召见问对,提拔为大理评事,后来升至殿中侍御史。曾孙汾考中进士甲科,仕途升至工部侍郎,列入元祐党籍。

张咏,字复之,濮州鄄城人。少任气,不拘小节,虽贫贱客游,未尝下人。太平兴国五年,郡举进士,议以咏首荐。有夙儒张覃者未第,咏与寇准致书郡将,荐覃为首,众许其能让。是岁,咏登进士乙科,大理评事、知鄂州崇阳县。再迁著作佐郎。以苏易简荐,入为太子中允,迁秘书丞、通判麟相二州,乞掌濮州市征以便养。俄召还,赐绯鱼,知浚仪县。会李沆、宋湜、寇准连荐其才,以为荆湖北路转运使,奏罢归、峡二州水递夫,就转太常博士。

太宗闻其强干,召还,超拜虞部郎中,赐金紫。旬日,与向敏中并擢为枢密直学士、同知银台通进封驳司兼掌三班院。张永德为并代部署,有小校犯法,笞之至死,诏案其罪。咏封还诏书,且言:「陛下方委永德边任,若以一部校故,推辱主帅,臣恐下有轻上之心。」太宗不从。未几,果有营兵胁诉军校者,咏引前事为言,太宗改容劳之。

出知益州,时李顺构乱,王继恩、上官正总兵攻讨,缓师不进。咏以言激正,勉其亲行,仍盛为供帐饯之。酒酣,举爵属军校曰:「汝曹蒙国厚恩,无以塞责,此行当直抵寇垒,平荡丑类。若老师旷日,即此地还为尔死所矣。」正由是决行深入,大致克捷。继恩帐下卒缒城夜遁,吏执以告。咏不欲与继恩失欢,即命絷投眢井,人无知者。时寇略之际,民多胁从,咏移文谕以朝廷恩信,使各归田里。且曰:「前日李顺胁民为贼,今日吾化贼为民,不亦可乎?」时民间讹言,有白头翁午后食人儿女,一郡嚣然。至暮,路无行人,既而得造讹者戮之,民遂帖息。咏曰:「妖讹之兴,沴气乘之,妖则有形,讹则有声,止讹之术,在乎识断,不在乎厌胜也。」

初,蜀士知向学,而不乐仕宦。咏察郡人张及、李畋、张逵者皆有学行,为乡里所称;遂敦勉就举,而三人者悉登科,士由是知劝。民有谍诉者,咏灼见情伪,立为判决,人皆厌服。好事者编集其辞,镂板传布。咏尝曰:「询君子得君子,询小人得小人,各就其党询之,则无不审矣。」其为政,恩威并用,蜀民畏而爱之。丁外艰,起复,改兵部郎中。会诏川、陕诸州参用铜铁钱,每铜钱一当铁钱十。咏上言:「昨经利州,以铜钱一换铁钱五,绵州铜钱一换铁钱六,益州铜钱一换铁钱八。若一其法,公私非便。望依旬估折纳铜钱。」

真宗即位,加左谏议大夫。咸平初,入拜给事中、户部使,改御史中丞。承天节齐会,丞相大僚有酒失者,咏奏弹之。二年,同知贡举。是夏,以工部侍郎出知杭州。属岁歉,民多私鬻盐以自给,捕获犯者数百人,咏悉宽其罚而遣之。官属请曰:「不痛绳之,恐无以禁。」咏曰:「钱塘十万家,饥者八九,苟不以盐自活,一旦蜂聚为盗,则为患深矣。俟秋成,当仍旧法。」有民家子与姊婿讼家财。婿言妻父临终,此子裁三岁,故见命掌赀产;且有遗书,令异日以十之三与子,余七与婿。咏览之,索酒酹地,曰:「汝妻父,智人也,以子幼故托汝。苟以七与子,则子死汝手矣。」亟命以七给其子,余三给婿,人皆服其明断。知永兴军府。

五年,马知节自益徙延州,朝议择可代者。真宗以咏前在蜀治行优异,复命知益州,仍加刑部侍郎、枢密直学士,就迁吏部侍郎。转运使黄观上其治状,有诏褒美。会遣谢涛巡抚西蜀,上因令传谕咏曰:「得卿在蜀,朕无西顾之忧矣。」归朝,复掌三班,领登闻检院。

咏刚中岁疡生脑,颇妨巾栉,求知颍州。真宗以其公直,有时望,再任益部,皆以政绩闻,不当莅小郡。令中书召问,将委以青社或真定,令其自择。咏辞不就,遂命知升州。大中祥符初,加左丞。三年春,州民以咏秩满借留,就转工部尚书,令再任。是秋,以江左旱歉,命充升、宣等十州安扶使,进礼部。上闻咏脑疡甚,悯之,令薛映驰驿代还。以疾未见,恨不得面陈所蕴,乃抗论言:「近年虚国帑藏,竭生民膏血,以奉无用之土木,皆贼臣丁谓、王钦若启上侈心之为也。不诛死,无以谢天下。」章三上,出知陈州。

初,咏与青州傅霖少同学。霖隐不仕。咏既显,求霖者三十年不可得,至是来谒。阍吏白傅霖请见,咏责之曰:「傅先生天下贤士,吾尚不得为友,汝何人,敢名之!」霖笑曰:「别子一世尚尔邪,是岂知世间有傅霖者乎?」咏问:「昔何隐,今何出?」霖曰:「子将去矣,来报子尔。」咏曰:「咏亦自知之。」霖曰:「知复何言。」翌日别去。后一月而咏卒,年七十。赠左仆射,谥忠定。

译张咏,字复之,是濮州鄄城人。年轻时任性使气,不拘小节,即使贫贱而客居外地,也从不向人低头。太平兴国五年,郡里荐举进士,商议把张咏列为首荐。有位老儒张覃尚未中第,张咏便和寇准一起写信给郡将,荐举张覃为首,众人都赞许他能够谦让。这一年,张咏考中进士乙科,任大理评事、鄂州崇阳县知县。两次升迁为著作佐郎。因苏易简推荐,入朝任太子中允,升秘书丞、麟州和相州通判,请求掌管濮州的市征,以便奉养父母。不久被召回,赐绯衣鱼袋,任浚仪县知县。适逢李沆、宋湜、寇准接连推荐他的才能,朝廷任命他为荆湖北路转运使;他上奏请求废除归州、峡州的水递夫,因而升任太常博士。太宗听说他精明能干,召回朝廷,破格授任虞部郎中,赐金鱼袋、紫衣。十天后,他与向敏中一同升为枢密直学士、同知银台通进封驳司,并兼掌三班院。张永德任并代部署时,有个小校犯法,张永德把他打到死,皇帝下诏查办他的罪。张咏封还诏书,并且说:“陛下正把边疆重任交给张永德,如果因为一个部下小校的缘故,推究并辱没主帅,臣恐怕会使下属产生轻视上级之心。”太宗没有听从。不久,果然发生营兵胁迫控诉军校的事情,张咏引用前面的事来进言,太宗改变脸色,慰劳他。张咏出任益州知州。当时李顺发动叛乱,王继恩、上官正统率军队进攻讨伐,却行动迟缓,不肯前进。张咏用言语激励上官正,勉励他亲自出征,并且隆重设帐置酒为他饯行。酒兴正浓时,他举杯对军校们说:“你们蒙受国家厚恩,却没有办法报答责任;这次出征应当一直攻到贼寇营垒,扫平这些丑类。如果使军队长期疲劳、拖延时日,那么这里很快也会成为你们的死地了。”上官正因此决定出兵深入,大体上取得了胜利。王继恩帐下有士卒用绳子缒下城墙,夜里逃走,官吏抓住后报告张咏。张咏不想与王继恩失和,便命令把他捆住扔进枯井,别人都不知道。正值贼寇劫掠之时,百姓中有许多人被胁迫跟从,张咏发文晓谕他们朝廷的恩德和信用,使他们各自回到田里乡里。他还说:“前些日子李顺胁迫百姓做贼,今天我把贼变回百姓,不也可以吗?”当时民间有谣言,说有个白头老翁午后吃人的儿女,整个郡都喧闹不安。到了傍晚,路上没有行人;后来抓到制造谣言的人,将他杀掉,百姓于是安定下来。张咏说:“妖异谣言的兴起,是邪气乘机而入;妖异有形,谣言有声。制止谣言的方法在于明察决断,不在于用厌胜之术。” 起初,蜀地士人懂得向学,却不喜欢做官。张咏察知郡人张及、李畋、张逵都有学问品行,为乡里所称道,便敦促勉励他们参加科举;三人都考中科第,士人们从此知道受到劝勉。百姓中有互相告讦诉讼的,张咏明察其中的真伪,立即作出判决,人人都心悦诚服。好事之人把他的判词编集起来,刻版传播。张咏曾说:“询问君子,就会得到君子;询问小人,就会得到小人。分别向他们各自的同党询问,就没有不审察清楚的了。”他治理政事,恩惠与威严并用,蜀地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母亲去世服丧,起复任职,改任兵部郎中。适逢诏令川、陕各州同时使用铜钱和铁钱,每一枚铜钱抵十枚铁钱。张咏上言:“昨天经过利州,铜钱一枚只能兑换铁钱五枚;绵州铜钱一枚能兑换铁钱六枚;益州铜钱一枚能兑换铁钱八枚。如果统一规定,官府和民间都不方便。希望依照每十天的估价折纳铜钱。” 真宗即位,加授左谏议大夫。咸平初年,入朝授任给事中、户部使,改任御史中丞。承天节举行斋会时,丞相和大臣中有因饮酒失态的,张咏上奏弹劾他们。咸平二年,任同知贡举。这年夏天,以工部侍郎出任杭州知州。适逢年成歉收,百姓大多私自贩卖食盐来维持生活,捕获犯法者数百人,张咏全部从宽处罚,遣返回家。属官请求说:“如果不严加惩治,恐怕无法禁止。”张咏说:“钱塘十万户人家,挨饿的有十之八九;如果不让他们靠卖盐活命,一旦像蜂群聚集那样成为盗贼,祸患就深了。等到秋收之后,应当再恢复旧法。”有一户人家的儿子与姐夫争讼家产。姐夫说,妻子的父亲临终时,这个孩子才三岁,所以临命他掌管财产;并且有遗书,规定日后把十分之三给儿子,其余十分之七给女婿。张咏看了遗书,取酒洒在地上,说:“你的岳父是个聪明人,因为儿子年幼才把财产托付给你。如果把七成给儿子,那么儿子就会死在你的手里了。”立即命令把七成财产给儿子,三成给女婿,人人都佩服他的明察决断。任永兴军府知府。五年,马知节从益州调任延州,朝廷商议选择可以替代他的人。真宗认为张咏此前在蜀地的政绩优异,又任命他为益州知州,并加授刑部侍郎、枢密直学士,随后升任吏部侍郎。转运使黄观上报他的治理政绩,皇帝下诏褒奖赞美。适逢派谢涛巡抚西蜀,皇上因而让他传话给张咏说:“有卿在蜀地,朕就没有西顾之忧了。”回朝后,再次掌管三班,兼领登闻检院。张咏刚到中年,头上生了疮,很妨碍戴帽梳理头发,便请求任颍州知州。真宗认为他公正刚直,时有声望,且两次任益州长官,都以政绩闻名,不应当治理小郡。于是命中书召来询问,准备把青社或真定交给他,让他自行选择。张咏辞谢不接受,于是任命他为升州知州。大中祥符初年,加授左丞。三年春天,升州百姓因张咏任期届满而请求借留,朝廷就地升任他为工部尚书,命他再任。这年秋天,因为江左旱灾歉收,命他充任升州、宣州等十州安抚使,晋升礼部官职。皇上听说张咏头疮很严重,怜悯他,命薛映乘驿马赶去替回他。张咏因病不能入见,遗憾不能当面陈述胸中所蓄,于是直言上论:“近年耗空国库,竭尽百姓的脂膏血汗,来供奉无用的土木工程,都是奸臣丁谓、王钦若诱发皇上奢侈之心造成的。不把他们处死,就无法向天下谢罪。”奏章上了三次,张咏被出任陈州知州。起初,张咏与青州人傅霖年轻时一同求学。傅霖隐居不做官。张咏显贵以后,寻找傅霖三十年也没有找到,到这时傅霖才来拜见。守门小吏报告说傅霖请求见面,张咏责备他说:“傅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尚且不能和他交朋友,你是什么人,竟敢直呼他的名字!”傅霖笑着说:“与你分别一生了,你还是这样吗?难道你不知道世间有个傅霖吗?”张咏问:“过去为什么隐居,现在为什么出来?”傅霖说:“你将要离开人世了,我来向你报信。”张咏说:“我自己也知道。”傅霖说:“既然知道了,还说什么呢?”第二天告别离去。一个月后张咏去世,享年七十岁。追赠左仆射,谥号忠定。

咏刚方自任,为治尚严猛,尝有小吏忤咏,咏械其颈。吏恚曰:「非斩某,此枷终不脱。」咏怒其悖,即斩之。少学击剑,慷慨好大言,乐为奇节。有士人游宦远郡,为仆夫所持,且欲得其女为妻,士人者不能制。咏遇于传舍,知其事,即阳假此仆为驭,单骑出近郊,至林麓中,斩之而还。尝谓其友人曰:「张咏幸生明时,读典坟以自律,不尔,则为何人邪?」故其言曰:「事君者廉不言贫,勤不言苦,忠不言己效,公不言己能,斯可以事君矣。」性躁果卞急,病创甚,饮食则痛楚增剧,御下益峻,尤不喜人拜跪,命典客预戒止。有违者,咏即连拜不止,或倨坐骂之。真守尝称其材任将帅,以疾不尽其用。自号乖崖,以为「乖」则违众,「崖」不利物。有集十卷。弟诜,为虞部员外郎。

论曰:《传》云:「邦有道,危言危行。」三人者,躬骨鲠蹇谔之节,蔚为名臣,所遇之时然也。禹偁制戎之策,厥后果符其言,而醇文奥学,为世宗仰。锡身没之后,特降褒命,以贲直操,与夫容容嘿嘿,以持禄固位者异矣。咏所至以政绩闻。天子尝曰:「咏在蜀,吾无西顾之忧。」其被奖与如此。然皆肮脏自信,道不谐偶,故不极于用云。

列传第五十三

○掌禹锡苏绅王洙子钦臣胥偃柳植聂冠卿冯元赵师民张锡张揆杨安国

掌禹锡,字唐卿,许州郾城人。中进士第,为道州司理参军。试身言书判第一,改大理寺丞,累迁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并州。擢知庐州,未行,丁度荐为侍御史,上疏请严备西羌。时议举兵,禹锡引周宣薄伐为得,汉武远讨为失;且建画增步卒,省骑兵。旧法,荐举边吏,贪赃皆同坐。禹锡奏谓:「使贪使愚,用兵之法也。若举边吏必兼责士节,则莫敢荐矣。材武者孰从而进哉?」后遂更其法。

出提点河东刑狱。杜衍荐,召试,为集贤校理,改直集贤院兼崇文院检讨。历三司度支判官、判理欠司、同管勾国子监。历判司农、太常寺。数考试开封国学进士,命题皆奇奥,士子惮之,目为「难题掌公」。迁光禄卿,改直秘阁。英宗即位,自秘书监迁太子宾客。御中劾禹锡老病不任事,帝怜其博学多记,令召至中书,示以弹文。禹锡惶怖自请,遂以尚书工部侍郎致仕,卒。

禹锡矜慎畏法,居家勤俭,至自举几案。尝预修《皇祐方域图志》、《地理新书》,奏对帝前,王洙推其稽考有劳,赐三品服。及校正《类篇》、《神农本草》,载药石之名状为《图经》。喜命术,自推直生日,年庚寅,日乙酉,时壬午,当《易》之《归妹》、《困》、《震》初中末三卦。以世应飞伏纳五甲行轨析数推之,卦得二十五少分,三卦合七十五年约半,禄秩算数,尽于此矣。著《郡国手鉴》一卷,《周易集解》十卷。好储书,所记极博,然迂漫不能达其要。常乘驽马,衣冠污垢,言语举止多可笑,僚属或慢侮之,过闾巷,人指以为戏云。

苏绅,字仪甫,泉州晋江人。进士及第。历宜、复、安三州推官,改大理寺丞。母丧,寓扬州。州将盛度以文学自负,见其文,大惊,自以为不及,由是知名。再迁太常博士,举贤良方正科,擢尚书祠部员外郎、通判洪州,徙扬州。归,上十议,进直史馆,为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判官。时众星西流,并代地大震,方春而雷,诏求直言,绅上疏极言时事。

安化蛮蒙光月率众寇宜州,败官军,杀钤辖张怀志等六人。绅上言曰:

国家比以西北二边为意,而鲜复留意南方,故有今日之患,诚不可不虑也。臣顷从事宜州,粗知本末。安化地幅员数百里,持兵之众,不过三四千人。然而敢肆侵扰,非特恃其险绝,亦由往者守将失计,而国家姑息之太过也。

向闻宜州吏民言,祥符中,蛮人骚动,朝廷兴兵讨伐。是时,唯安抚都监马玉勒兵深入,多杀所获。知桂州曹克明害其功,累移文止之,故玉志不得逞。蛮人畏伏其名,至今言者犹惜之。使当时领兵者皆如玉,则蛮当殄灭,无今日之患矣。至使乘隙蹂边,屠杀将吏,其损国威,无甚于此。朝廷傥不以此时加兵,则无以创艾将来,而震叠荒裔。彼六臣者,虽不善为驭,自致丧败,然衔冤负耻,当有以刷除。

译张咏刚强正直,以自我负责为任,治理政事崇尚严厉峻猛。曾有小吏触犯张咏,张咏给他戴上枷锁。小吏愤怒地说:“如果不杀我,这枷锁终身也不会脱掉。”张咏恼怒他悖逆,当即把他杀了。他年轻时学习击剑,慷慨豪迈,喜欢说大话,乐于成就奇异的节操。有个士人到远郡任职,被仆夫挟制,仆夫还想娶他的女儿为妻,士人无法制服他。张咏在驿舍遇见此事,知道详情后,便假装借用这个仆夫给自己驾车,单骑把他带到近郊,到了山林脚下将他杀掉后回来。他曾对朋友说:“张咏幸而生在圣明时代,读诵典籍来约束自己;不这样做,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所以他说:“侍奉君主的人,清廉却不说自己贫穷,勤劳却不说自己辛苦,忠诚却不说自己有功效,公正却不说自己有才能,这样才可以侍奉君主。”他性情急躁,果断而性急;病疮严重时,饮食便使疼痛加剧,对待下属更加严厉,尤其不喜欢别人向他跪拜,命掌管宾客礼仪的人事先告诫制止。有违反的,张咏就连续回拜不停,或者傲慢地坐着骂他。真宗曾称许他的才能足以担任将帅,只是因为疾病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他自号“乖崖”,认为“乖”就是违背众人,“崖”就是不利于万物。有文集十卷。弟弟张诜,任虞部员外郎。史官评论说:《左传》说:“国家有道时,要说正直的话,做正直的事。” 这三个人亲自践行刚直鲠正、正直敢谏的节操,蔚然成为名臣,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如此。禹偁提出的治军御敌策略,后来果然与他所说的相符;他醇厚的文章和深奥的学问,也为世人所仰慕。绅死后,朝廷特地下诏褒奖,以光耀他的正直操守;这和那些随波敷衍、默不作声,只求保住俸禄和职位的人不同。张咏所到之处都以政绩闻名。天子曾说:“张咏在蜀地,我就没有西顾之忧。”他受到的奖誉就是如此。然而三人都性格高亢自信,与世俗道路不相投合,所以最终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列传第五十三 ○掌禹锡、苏绅、王洙及其子钦臣、胥偃、柳植、聂冠卿、冯元、赵师民、张锡、张揆、杨安国 掌禹锡,字唐卿,许州郾城人。考中进士后,任道州司理参军。经考试,身、言、书、判四项均列第一,改任大理寺丞,屡次升迁为尚书屯田员外郎、并州通判。提拔为庐州知州,还未出发,丁度推荐他任侍御史,他上疏请求严密防备西羌。当时朝廷正商议出兵,禹锡认为周宣王对猃狁采取小规模征伐是正确的,汉武帝远道出兵讨伐是不对的;并且提出增加步兵、减少骑兵的谋划。旧法规定,荐举边地官吏时,如果被荐者贪污受赃,荐举者与之同罪。禹锡上奏说:“任用贪婪、愚钝的人,也是用兵的方法。如果荐举边地官吏还必须同时对士人的节操负责,那么就没人敢荐举了。那些有才能、勇武的人还由谁来选拔呢?”后来于是改变了这项法律。出任河东提点刑狱。杜衍推荐他,召回考试,任集贤校理,改任直集贤院兼崇文院检讨。历任三司度支判官、判理欠司、同管勾国子监。又任判司农寺、太常寺。他多次主持开封国学进士考试,所出的题目都奇特深奥,士子们害怕,给他取了“难题掌公”的称号。升任光禄卿,改任直秘阁。英宗即位,他从秘书监升为太子宾客。御史中丞弹劾禹锡年老多病,不能任事,皇帝怜惜他博学多记,命人把他召到中书省,给他看弹劾奏文。禹锡惊惶恐惧,自请退职,于是以尚书工部侍郎的身份致仕,后来去世。禹锡谨慎自持,畏惧法令,在家勤劳节俭,甚至亲自搬举几案。他曾参与编修《皇祐方域图志》《地理新书》,在皇帝面前奏对时,王洙推许他考订核查有功,皇帝赐给他三品官服。后来校订《类篇》《神农本草》,记载药物矿石的名称和形状,编成《图经》。他喜欢命术,自己推算直生日:年为庚寅,日为乙酉,时为壬午,正对应《易经》的《归妹》《困》《震》初、中、末三卦。按照世应、飞伏、纳五甲和行轨来分析推算,卦数得到二十五年略有余数,三卦合计约七十五年,俸禄官秩和寿数,大概就到这里了。他著有《郡国手鉴》一卷、《周易集解》十卷。他喜欢收藏书籍,所记载的知识极其广博,但迂阔散漫,不能通达要旨。他常骑劣马,衣帽污秽,言语举止多有可笑之处,同僚有时轻慢侮辱他;经过街巷时,人们指着他取笑。苏绅,字仪甫,泉州晋江人。考中进士。历任宜州、复州、安州推官,改任大理寺丞。母亲去世服丧,寄居扬州。州将盛度以文学自负,见到他的文章后大为惊叹,认为自己比不上他,因此苏绅知名。两次升迁为太常博士,考中贤良方正科,提拔为尚书祠部员外郎、洪州通判,调任扬州。回朝后,上呈十条建议,升任直史馆,任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判官。当时群星向西流动,并代地区发生大地震,正值春天却雷声大作,皇帝下诏征求直言,苏绅上疏极力陈述时事。安化蛮蒙光月率众侵犯宜州,打败官军,杀死钤辖张怀志等六人。苏绅上言说:国家近来把西北两边作为重点,却很少再留意南方,所以造成今天的祸患,实在不能不加以考虑。臣近来在宜州任职,大致了解事情的始末。安化地区方圆数百里,拥有兵器的部众不过三四千人。然而他们竟敢放肆侵扰,不只是依仗地势险绝,也是由于过去守将失策,而国家对他们姑息得太过分了。以前听宜州官吏百姓说,祥符年间蛮人骚动,朝廷出兵讨伐。当时只有安抚都监马玉率兵深入,多次杀敌并俘获敌人。桂州知州曹克明嫉妒他的功劳,多次发文阻止他,所以马玉的志向没有实现。蛮人畏惧屈服于他的威名,直到今天谈起这件事的人还为他惋惜。假如当时领兵的人都像马玉,那么蛮人早已被消灭,就不会有今天的祸患了。如今竟让他们乘机蹂躏边境,杀害将领官吏,对国家威望的损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朝廷如果不趁此时出兵,就无法给后世以警戒,也不能震慑安抚荒远地区。那六位被杀的臣子,虽然不善于驾驭蛮人,以致遭到败亡,但他们含冤负耻,应当设法为他们雪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