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九十五
改直秘阁、开封府推官。交趾贡异兽,谓之麟,光言:「真伪不可知,使其真,非自至不足为瑞,愿还其献。」又奏赋以风。修起居注,判礼部。有司奏日当食,故事食不满分,或京师不见,皆表贺。光言:「四方见、京师不见,此人君为阴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当益甚,不当贺。」从之。
同知谏院。苏辙答制策切直,考官胡宿将黜之,光言:「辙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宜黜。」诏置末级。
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莫敢言。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光在并州闻而继之,且贻书劝镇以死争。至是,复面言:「臣昔通判并州,所上三章,愿陛下果断力行。」帝沉思久之,曰:「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光曰:「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帝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光退未闻命,复上疏曰:「臣向者进说,意谓即行,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何遽为不祥之事。小人无远虑,特欲仓卒之际,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定策国老'、'门生天子'之祸,可胜言哉?」帝大感动曰:「送中书。」光见韩琦等曰:「诸公不及今定议,异日禁中夜半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琦等拱手曰:「敢不尽力。」未几,诏英宗判宗正,辞不就,遂立为皇子,又称疾不入。光言:「皇子辞不赀之富,至于旬月,其贤于人远矣。然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愿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
衮国公主嫁李玮,不相能,诏出玮卫州,母杨归其兄璋,主入居禁中。光言:「陛下追念章懿太后,故使玮尚主。今乃母子离析,家事流落,独无雨露之感乎?玮既黜,主安得无罪?」帝悟,降主沂国,待李氏恩不衰。进知制诰,固辞,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时朝政颇姑息,胥史喧哗则逐中执法,辇官悖慢则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治,军卒詈三司使而以为非犯阶级。光言皆陵迟之渐,不可以不正。充媛董氏薨,赠淑妃,辍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谥,行册礼,葬给卤簿。光言:「董氏秩本微,病革方拜充媛。古者妇人无谥,近制惟皇后有之。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高祖定天下功,乃得给。至韦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给鼓吹,非令典,不足法。」时有司定后宫封赠法,后与妃俱赠三代,光论:「妃不当与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席,正为此耳。天圣亲郊,太妃止赠二代,而况妃乎?」
英宗立,遇疾,慈圣光献后同听政。光上疏曰:「昔章献明肃有保佑先帝之功,特以亲用外戚小人,负谤海内。今摄政之际,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当信用之;猥鄙如马季良,谗谄如罗崇勋者,当疏远之,则天下服。」帝疾愈,光料必有追隆本生事,即奏言:「汉宣帝为孝昭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上继元帝,亦不追尊钜鹿、南顿君,此万世法也。」后诏两制集议濮王典礼,学士王珪等相视莫敢先,光独奋笔书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王宜准封赠期亲尊属故事,称为皇伯,高官大国,极其尊荣。」议成,珪即命吏以其手稿为按。既上与大臣意殊,御史六人争之力,皆斥去。光乞留之,不可,遂请与俱贬。
初,西夏遣使致祭,延州指使高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国主,使者诉于朝。光与吕诲乞加宜罪,不从。明年,夏人犯边,杀略吏士。赵滋为雄州,专以猛悍治边,光论其不可。至是,契丹之民捕鱼界河,伐柳白沟之南,朝廷以知雄州李中祐为不材,将代之。光谓:「国家当戎夷附顺时,好与之计较末节,及其桀骜,又从而姑息之。近者西祸生于高宜,北祸起于赵滋;时方贤此二人,故边臣皆以生事为能,渐不可长。宜敕边吏,疆场细故辄以矢刃相加者,罪之。」
仁宗遗赐直百余万,光率同列三上章,谓:「国有大忧,中外窘乏,不可专用乾兴故事。若遗赐不可辞,宜许侍从上进金钱佐山陵。」不许。光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钱,金以遣舅氏,义不藏于家。后还政,有司立式,凡后有所取用,当覆奏乃供。光云:「当移所属使立供已,乃具数白后,以防矫伪。」
曹佾无功除使相,两府皆迁官。光言:「陛下欲以慰母心,而迁除无名,则宿卫将帅、内侍小臣,必有觊望。」已而迁都知任守忠等官,光复争之,因论:「守忠大奸,陛下为皇子,非守忠意,沮坏大策,离间百端,赖先帝不听;及陛下嗣位,反覆交构,国之大贼。乞斩于都市,以谢天下。」责守忠为节度副使,蕲州安置,天下快之。
译司马光改任直秘阁、开封府推官。交趾进贡奇异的野兽,说它是麒麟。司马光说:“真假无法知道;即使真是麒麟,如果不是它自己来到这里,也不能算作祥瑞,希望退还这件贡物。”又上奏赋诗以讽谏。司马光修撰起居注,任判礼部。有司上奏说某日应当发生日食,按照旧例,如果日食不满一分,或者京城看不见,都要上表庆贺。司马光说:“四方都看见日食,京城却看不见,这是君主被阴邪蒙蔽;天下都知道而朝廷唯独不知道,这灾祸应当更加严重,不应当庆贺。”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司马光任同知谏院。苏辙回答制策时言辞恳切直率,考官胡宿准备黜退他。司马光说:“苏辙有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心,不应当黜退。”诏令把苏辙列为末等。仁宗刚开始患病时,国家还没有确立继承人,天下人都寒心,却没有人敢说。谏官范镇首先提出这件事,司马光在并州听说后也跟着进言,并写信劝范镇以死力争。到这时,司马光又当面进言:“臣过去任并州通判时,上过三道奏章,希望陛下果断地实行。”仁宗沉思了很久,说:“莫非是想选择宗室作为继承人吗?这是忠臣的话,只是别人不敢提罢了。”司马光说:“臣进言时,自己以为一定会死,没想到陛下竟能采纳。”仁宗说:“这有什么妨害?古今都有这种事。”司马光退下后还没有听到诏命,又上疏说:“臣先前进言,本以为立即就会实行,如今却寂然无闻,这一定是有人对陛下说,陛下年纪正盛,为什么突然做这种不祥之事。小人没有长远考虑,只想在仓促危急之际,扶立自己亲厚友善的人。‘定策国老’、‘门生天子’的祸害,难道还说得尽吗?”仁宗深受感动,说:“送到中书省。”司马光见到韩琦等人,说:“诸位如果不趁现在确定议案,将来某天半夜宫中送出一张小纸条,立某人为继承人,那么天下就没有人敢违抗了。”韩琦等人拱手说:“岂敢不尽力。”不久,诏令英宗任判宗正,英宗推辞不接受,于是朝廷立他为皇子;他又称病不入朝。司马光说:“皇子能够推辞不可估量的富贵,经过十天一个月,他的贤能远远超过常人。然而父亲召唤却不应诺,君主召见则不等车驾备好就应当前往。希望用臣子的大义责备皇子,他一定应该入朝。”英宗于是接受命令。衮国公主嫁给李玮,夫妻关系不和。诏令把李玮调出任卫州官,公主的母亲杨氏归还给她的哥哥杨璋,公主则入宫居住。司马光说:“陛下追念章懿太后,所以让李玮娶公主。如今却使母子离散,家事流离,难道唯独没有感受到陛下的恩泽吗?既然李玮被贬黜,公主怎么能没有罪呢?”皇帝醒悟,降公主为沂国公主,但对李氏一家的恩遇没有衰减。司马光升任知制诰,坚决推辞,于是改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当时朝政很是姑息:胥吏喧哗,就驱逐中执法;辇官悖逆傲慢,就斥退宰相;卫士凶暴叛逆,案件却不彻底审理;军卒辱骂三司使,却认为不算违反官阶等级。司马光说,这些都是纲纪逐渐衰败的征兆,不可不予以纠正。充媛董氏去世,追赠淑妃,停止朝会为她服丧,百官前往慰问,议定谥号,举行册礼,安葬时给以卤簿仪仗。司马光说:“董氏原本品秩低微,病危时才被授为充媛。古代妇人没有谥号,近代制度也只有皇后有谥号。卤簿本来是用来奖赏军功的,从未施用于妇人。唐朝平阳公主有起兵帮助高祖平定天下的功劳,才得到卤簿仪仗。到了韦庶人才开始命令妃嫔、公主下葬时都给鼓吹仪仗,这不是正统制度,不值得效法。”当时有关官署制定后宫封赠法,皇后和妃嫔都追赠三代。司马光论说道:“妃嫔不应当同皇后一样。袁盎让慎夫人的席位退后,正是为了这个道理。天圣年间皇帝亲自郊祀,太妃也只追赠两代,更何况妃嫔呢?” 天圣年间皇帝亲自郊祀时,太妃尚且只追赠两代,更何况妃嫔呢?英宗即位后患病,慈圣光献皇后与他一同听政。司马光上疏说:“过去章献明肃皇后有保佑先帝的功劳,只因亲近任用外戚和小人,背负了天下的毁谤。如今临时代理政务,大臣中像王曾那样忠厚、像张知白那样清正纯粹、像鲁宗道那样刚正、像薛奎那样质朴正直的人,应当信任任用;像马季良那样鄙陋、像罗崇勋那样谗佞逢迎的人,应当疏远,这样天下就会服从。”英宗病愈后,司马光料想必定会发生追尊生父的事情,立即上奏说:“汉宣帝作为孝昭帝的后嗣,始终没有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帝继承元帝,也没有追尊钜鹿君、南顿君,这是万世不变的法则。”皇后下诏让两制官员集议濮王的礼制,学士王珪等人相互观望,没有人敢先发言,唯独司马光奋笔写道:“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做他的儿子,不能顾念私人的亲属关系。濮王应当按照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称为皇伯,给予高官和大国,使他的尊荣达到极致。”议论完成后,王珪立即命令属吏把他的手稿作为依据。奏上后,意见却与皇帝和大臣不同,六名御史奋力争辩,都被斥退。司马光请求留下他们,未获允许,于是请求与他们一同被贬。起初,西夏派使者前来致祭,延州指使高宜负责陪伴接待,却傲慢对待西夏使者,侮辱西夏国主,使者便向朝廷申诉。司马光和吕诲请求加重高宜的罪责,皇帝没有听从。第二年,夏人侵犯边境,杀戮掳掠官吏士卒。赵滋任雄州知州,专门凭借强悍严猛治理边境,司马光上奏批评这样做不可行。到这时,契丹百姓在界河捕鱼,又在白沟以南砍伐柳树,朝廷认为雄州知州李中祐没有才干,准备代替他。司马光说:“国家在戎狄归附顺服时,喜欢同他们计较细枝末节;等他们桀骜不驯了,又反过来姑息迁就。近来西边的祸患起于高宜,北边的祸患起于赵滋;当时正把这两个人看作贤能,所以边臣都把制造事端当作能干,渐渐形成的风气不能再助长。应当命令边地官吏,凡因疆场上的小事就动用弓矢刀兵相加害的,都要治罪。” 仁宗留下的赏赐价值一百多万,司马光率同僚三次上章,说:“国家正遭遇大忧患,朝廷内外都很困乏,不能专门援用乾兴年间的旧例。如果先帝遗赐确实不能推辞,应当允许侍从官进献金钱,以资助修建山陵。”皇帝没有答应。司马光于是把所得的珍珠作为谏院的公用经费,把黄金送给舅父,按照道义不把它藏在家中。后来皇后归还政权,有司制定格式,凡皇后要取用物品,都必须复奏后才能供应。司马光说:“应当先移文所属机构,让它备办供应,然后把数目详细报告皇后,以防止有人伪造。” 曹佾没有功劳却被任命为使相,两府官员也都升了官。司马光说:“陛下想借此安慰母后的心,但如果升官授职没有名义,那么宿卫将帅和内侍小臣必然都会产生觊觎之心。”不久,皇帝又给都知任守忠等人升官,司马光再次争辩,趁机说道:“任守忠是大奸臣。陛下还是皇子时,他就不赞成陛下继位,曾阻挠破坏重大国策,制造各种离间,只是依靠先帝没有听信他;等陛下继承皇位后,他又反复挑拨构陷,是国家的大贼。请求把他斩首于都市,以向天下谢罪。”任守忠被贬为节度副使,安置在蕲州,天下人都为此称快。
诏刺陕西义勇二十万,民情惊挠,而纪律疏略不可用。光抗言其非,持白韩琦。琦曰:「兵贵先声,谅祚方桀骜,使骤闻益兵二十万,岂不震慑?」光曰:「兵之贵先声,为无其实也,独可欺之于一日之间耳。今吾虽益兵,实不可用,不过十日,彼将知其详,尚何惧?」琦曰:「君但见庆历间乡兵刺为保捷,忧今复然,已降敕榜与民约,永不充军戍边矣。」光曰:「朝廷尝失信,民未敢以为然,虽光亦不能不疑也。」琦曰:「吾在此,君无忧。」光曰:「公长在此地,可也;异日他人当位,因公见兵,用之运粮戍边,反掌间事耳。」琦嘿然,而讫不为止。不十年,皆如光虑。
王广渊除直集贤院,光论其奸邪不可近:「昔汉景帝重卫绾,周世宗薄张美。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哉?宜黜之以厉天下。」进龙图阁直学士。
神宗即位,擢为翰林学士,光力辞。帝曰:「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仲舒、扬雄兼之。卿有文学,何辞为?」对曰:「臣不能为四六。」帝曰:「如两汉制诏可也;且卿能进士取高第,而云不能四六,何邪?」竟不获辞。
御史中丞王陶以论宰相不押班罢,光代之,光言:「陶由论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臣愿俟既押班,然后就职。」许之。遂上疏论修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其说甚备。且曰:「臣获事三朝,皆以此六言献,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是矣。」御药院内臣,国朝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岁暗理官资,非祖宗本意。因论高居简奸邪,乞加远窜。章五上,帝为出居简,尽罢寄资者。既而复留二人,光又力争之。张方平参知政事,光论其不叶物望,帝不从。还光翰林兼侍读学士。
光常患历代史繁,人主不能遍鉴,遂为《通志》八卷以献。英宗悦之,命置局秘阁,续其书。至是,神宗名之曰《资治通鉴》,自制《序》授之,俾日进读。
诏录颍邸直省官四人为阁门祗候,光曰:「国初草创,天步尚艰,故御极之初,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谓之随龙,非平日法也。阁门祗候在文臣为馆职,岂可使厮役为之。」
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谅祚以降,诏边臣招纳其众。光上疏极论,以为:「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祚。幸而胜之,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若其不胜,必引众归我,不知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独失信谅祚,又将失信于名山矣。若名山余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将突据边城以救其命。陛下不见侯景之事乎?」上不听,遣将种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六十万,西方用兵,盖自此始矣。
百官上尊号,光当答诏,言:「先帝亲郊,不受尊号。末年有献议者,谓国家与契丹往来通信,彼有尊号我独无,于是复以非时奉册。昔匈奴冒顿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不闻汉文帝复为大名以加之也。愿追述先帝本意,不受此名。」帝大悦,手诏奖光,使善为答辞,以示中外。
执政以河朔旱伤,国用不足,乞南郊勿赐金帛。诏学士议,光与王珪、王安石同见,光曰:「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听也。」安石曰:「常衮辞堂馔,时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且国用不足,非当世急务,所以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光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尔。」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于加赋。此盖桑羊欺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其不明耳。」争议不已。帝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会安石草诏,引常衮事责两府,两府不敢复辞。
译皇帝下诏在陕西征刺义勇军二十万人,百姓惊恐骚动,而这支军队纪律松弛,组织粗疏,不能使用。司马光直言反对,并把意见告诉韩琦。韩琦说:“用兵贵在先造声势。谅祚正桀骜不驯,假如突然听说增加二十万军队,难道不会震慑吗?”司马光说:“军队之所以贵在先造声势,是因为实际上没有这样的实力,只能在一天之内欺骗他罢了。如今我们虽然增加了军队,实际上却不能使用,过不了十天,他就会知道其中详情,还会害怕什么?”韩琦说:“您只是看到庆历年间把乡兵刺为保捷军,担心今天又重演罢了。朝廷已经下敕榜向百姓承诺,永远不把他们充作军队、派去戍守边境。”司马光说:“朝廷过去曾经失信,百姓不敢认为这话可靠,即使是我也不能不怀疑。”韩琦说:“我在这里,您不必担忧。”司马光说:“您长期在这里任职当然可以;将来别人掌权,借着这次征兵,把他们用于运粮和戍边,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罢了。”韩琦默然,但最终没有停止此事。不到十年,果然全如司马光所担忧的那样。王广渊被任命为直集贤院,司马光上奏说他奸邪,不可亲近:“过去汉景帝重用卫绾,周世宗轻视张美。王广渊在仁宗时期,私下主动结交陛下,难道是忠臣吗?应当贬黜他来警戒天下。”后来王广渊升任龙图阁直学士。神宗即位,提拔司马光为翰林学士,司马光竭力推辞。皇帝说:“古代的君子,有的有学问却不擅长文章,有的擅长文章却没有学问,只有董仲舒、扬雄二者兼备。卿有文学才能,为什么要推辞呢?”司马光回答:“臣不能写四六文。”皇帝说:“像两汉的制诏那样写就可以了;况且卿能在进士科考试中取得高等名次,却说不能写四六文,这是什么原因呢?”最终没有能够辞免。御史中丞王陶因上奏批评宰相不押班而被罢职,司马光代替他。司马光说:“王陶是因为论说宰相而被罢职的,那么我就不应再任御史中丞。臣愿等到宰相已经押班后,再来就职。”皇帝答应了。于是司马光上疏论述修养心性的三个要点:仁、明、武;治理国家的三个要点:任用官员、赏赐必信、惩罚必行。他的论说十分完备。又说:“臣有幸侍奉三朝皇帝,都是用这六个字进献意见;平生努力学习所得的东西,全都在这里了。”御药院的内臣,按照本朝惯例,只任用供奉官以下官员,最高到内殿崇班便外放;近些年却暗中为他们办理升迁资序,这不是祖宗的本意。司马光因此论说高居简奸邪,请求把他远远贬谪。他连续上章五次,皇帝于是把高居简调出,并完全停止给人寄理资序。不久皇帝又想留下两名寄理资序者,司马光再次竭力争辩。张方平任参知政事,司马光批评他不合众望,皇帝没有听从。后来恢复司马光为翰林兼侍读学士。司马光常常忧虑历代史书繁多,君主不能全部鉴览,于是编写《通志》八卷进献。英宗很喜欢,命令在秘阁设置修书机构,继续编纂这部书。到这时,神宗把书名定为《资治通鉴》,亲自撰写《序》授给司马光,并让他每天进读。皇帝下诏把颍王府的四名直省官录用为阁门祗候,司马光说:“国家建立之初,局势还很艰难,所以皇帝刚即位时,必定把身边的旧人作为心腹和耳目,称作‘随龙’,这不是平时的制度。阁门祗候这一职位,对于文臣来说属于馆职,怎么可以让供人役使的杂役担任呢?” 西部戎族部将嵬名山想带领横山一带的部众,捉住谅祚来归降,皇帝下诏命令边臣招纳他的部众。司马光上疏极力论说,认为:“嵬名山的部众未必能够制服谅祚。侥幸战胜了,灭掉一个谅祚,却又产生一个谅祚,有什么好处?如果不能取胜,他必定带领部众归附我国,那时不知道将怎样对待他们。臣担心朝廷不但失信于谅祚,又将失信于嵬名山。如果嵬名山的余众还很多,向北回去不行,向南来又不被接纳,走投无路,必定会突然占据边城来保全性命。陛下难道没有看到侯景的事情吗?”皇帝没有听从,派遣将领种谔发兵迎接嵬名山,攻取绥州,耗费六十万,西方用兵大概就是从此开始的。百官为皇帝上尊号,司马光负责起草答诏,说:“先帝亲自举行郊祀,从不接受尊号。晚年有人提出建议,说国家与契丹往来通信,契丹有尊号,唯独我国没有,于是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奉上册书。过去匈奴冒顿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却没有听说汉文帝又给他加上更大的名号。希望追述先帝的本意,不接受这个名号。”皇帝非常高兴,亲自下诏嘉奖司马光,让他妥善撰写答辞,向朝廷内外表明。执政大臣以黄河以北旱灾造成损伤、国家用度不足为由,请求南郊祭祀时不要赏赐金帛。皇帝下诏让学士议论,司马光与王珪、王安石一同入见。司马光说:“救灾和节约用度,应当从尊贵亲近的人开始,可以听从这个请求。”王安石说:“常衮推辞堂食,当时人认为常衮既然知道自己不能胜任,就应当辞去职位,不应当只辞俸禄。况且国家用度不足,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之所以不足,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司马光说:“善于理财,不过是按户计钱、像簸箕一样搜刮罢了。”王安石说:“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不增加赋税而能使国家用度充足。”司马光说:“天下哪里有这种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不在百姓手中,就在官府手中;他设法夺取百姓的财物,其危害反而比增加赋税更严重。这大概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太史公把它写下来,是为了显出他的糊涂罢了。”双方争论不止。皇帝说:“我的意思与司马光相同,但姑且用不准许来答复。”适逢王安石起草诏书,引用常衮的事情责备两府,两府便不敢再推辞。
安石得政,行新法,光逆疏其利害。迩英进读,至曹参代萧何事,帝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对曰:「宁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汉武取高帝约束纷更,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汉业遂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吕惠卿言:「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守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光言非是,其意以风朝廷耳。」帝问光,光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诸侯变礼易乐者,王巡守则诛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是为世轻世重,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执政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则胥吏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则以他语诋光。帝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光曰:「平民举钱出息,尚能蚕食下户,况悬官督责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光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昔太宗平河东,立籴法,时米斗十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亦犹是也。」帝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光曰:「不便。」惠卿曰:「籴米百万斛,则省东南之漕,以其钱供京师。」光曰:「东南钱荒而粒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起曰:「光言,至论也。」
它日留对,帝曰:「今天下汹汹者,孙叔敖所谓'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也。」光曰:「然。陛下当论其是非。今条例司所为,独安石、韩绛、惠卿以为是耳,陛下岂能独与此三人共为天下邪?」帝欲用光,访之安石。安石曰:「光外托劘上之名,内怀附之下实。所言尽害政之事,所与尽害政之人,而欲置之左右,使与国论,此消长之大机也。光才岂能害政,但在高位,则异论之人倚以为重。韩信立汉赤帜,赵卒气夺,今用光,是与异论者立赤帜也。」
安石以韩琦上疏,卧家求退。帝乃拜光枢密副使,光辞之曰:「陛下所以用臣,盖察其狂直,庶有补于国家。若徒以禄位荣之,而不取其言,是以天官私非其人也。臣徒以禄位自荣,而不能救生民之患,是盗窃名器以私其身也。陛下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今言青苗之害者,不过谓使者骚动州县,为今日之患耳。而臣之所忧,乃在十年之外,非今日也。夫民之贫富,由勤惰不同,惰者常乏,故必资于人。今出钱贷民而敛其息,富者不愿取,使者以多散为功,一切抑配。恐其逋负,必令贫富相保,贫者无可偿,则散而之四方;富者不能去,必责使代偿数家之负。春算秋计,展转日滋,贫者既尽,富者亦贫。十年之外,百姓无复存者矣。又尽散常平钱谷,专行青苗,它日若思复之,将何所取?富室既尽,常平已废,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民之羸者必委死沟壑,壮者必聚而为盗贼,此事之必至者也。」抗章至七八,帝使谓曰:「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辞。」对曰:「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安石起视事,光乃得请,遂求去。
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宣抚使下令分义勇戍边,选诸军骁勇士,募市井恶少年为奇兵;调民造干Я,悉修城池楼橹,关辅骚然。光极言:「公私困敝,不可举事,而京兆一路皆内郡,缮治非急。宣抚之令,皆未敢从,若乏军兴,臣当任其责。」于是一路独得免。徙知许州,趣入觐,不赴;请判西京御史台归洛,自是绝口不论事。而求言诏下,光读之感泣,欲嘿不忍,乃复陈六事,又移书责宰相吴充,事见《充传》。
葵天申为察访,妄作威福,河南尹、转运使敬事之如上官;尝朝谒应天院神御殿,府独为设一班,示不敢与抗。光顾谓台吏曰:「引蔡寺丞归本班。」吏即引天申立监竹木务官富赞善之下。天申窘沮,即日行。
元丰五年,忽得语涩疾,疑且死,豫作遗表置卧内,即有缓急,当以畀所善者上之。官制行,帝指御史大夫曰:「非司马光不可。」又将以为东宫师傅。蔡确曰:「国是方定,愿少迟之。」《资治通鉴》未就,帝尤重之,以为贤于荀悦《汉纪》,数促使终篇,赐以颍邸旧书二千四百卷。及书成,加资政殿学士。凡居洛阳十五年,天下以为真宰相,田夫野老皆号为司马相公,妇人孺子亦知其为君实也。
译王安石掌握政权后推行新法,司马光预先上疏说明新法的利弊。在迩英殿进读时,读到曹参代替萧何的事情,皇帝说:“汉朝一向遵守萧何的法令而不改变,这样可以吗?”司马光回答:“岂止汉朝如此?假使三代的君主一直遵守禹、汤、文王、武王的法令,即使延续到今天,也仍然可以存在。汉武帝改变高祖的约束,法令纷繁更改,结果盗贼遍布天下;元帝改变孝宣帝的政令,汉朝的基业便衰落了。由此说来,祖宗的法令不可改变。”吕惠卿说:“先王的法令,有一年一变的,‘正月开始和顺,便把法令公布在象魏’就是这种情况;有五年一变的,巡守时考察制度就是这种情况;有三十年一变的,‘刑罚随时代而有轻重’就是这种情况。司马光说不对,他的用意是讽谏朝廷。”皇帝问司马光,司马光说:“把法令公布在象魏,是公布旧法。诸侯改变礼制、音乐,天子巡守时就诛罚他们,并不是天子自己改变法令。对新建国家使用宽缓刑典,对动乱国家使用严厉刑典,这叫刑罚随时代轻重,并不是改变法令。况且治理天下好比居住房屋,破损了就修理,不是大坏了就不必重新建造。公卿和侍从都在这里,请陛下询问他们。三司使掌管天下财赋,如果无能,罢黜他可以;但不能让执政大臣侵夺他的职权。” “如今为什么要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呢?宰相以治国之道辅佐君主,哪里用得着条例?如果只按条例办事,就成了胥吏。如今又为什么设置看详中书条例司呢?”吕惠卿不能回答,便用别的话诋毁司马光。皇帝说:“你们只是互相讨论是非罢了,何至于这样?”司马光说:“平民放债收息,尚且能够逐渐侵蚀下等百姓,何况悬挂官府督责威势的名义呢!”吕惠卿说:“青苗法是百姓愿意借就给,不愿意借也不强迫。”司马光说:“愚民只知道借债得到利息的好处,不知道偿还债务的祸害;不只是县官不会强迫,富民也不会强迫他们。过去太宗平定河东,建立和籴法,当时米一斗十钱,百姓乐意同官府交易。后来物价上涨,和籴仍不停止,于是成为河东世世代代的祸患。臣恐怕将来的青苗法,也会这样。”皇帝说:“在仓场就地籴米,怎么样?”在座的人都站了起来,司马光说:“不方便。”吕惠卿说:“籴米一百万斛,就可以省去东南地区的漕运,用这些钱供应京师。”司马光说:“东南钱币短缺而米粮过剩,如今不籴米却运输钱,把有余的舍弃,取用缺少的,农业和商业都会受害!”侍讲吴申起身说:“司马光的话,是至理之论。” 另一天皇帝留下司马光答对,说:“如今天下喧扰不安,正是孙叔敖所说的‘国家有这种事,众人都厌恶’。”司马光说:“是这样。陛下应当讨论它的是非。如今条例司所做的事,只有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三人认为正确,陛下难道能只同这三人一起治理天下吗?”皇帝想任用司马光,便向王安石询问。王安石说:“司马光表面上借着劝谏皇上的名义,内心实际上怀有依附下属的实情。他所说的全是妨害政务的事,他所交往的全是妨害政务的人,却想把自己安置在皇帝身边,让他参与国家议论,这是政治力量消长的关键。司马光的才能哪里能够妨害政务?但如果让他处在高位,持不同意见的人就会倚仗他来壮大声势。韩信在汉军中树起汉王的赤色旗帜,赵军士气便被夺去;如今任用司马光,就是替持不同意见的人树起赤色旗帜。” 王安石借韩琦上疏之事,使韩琦卧病在家请求退职。皇帝于是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推辞说:“陛下任用臣,大概是看中了臣狂直的性格,希望臣对国家有所补益。如果只是用俸禄职位来荣耀臣,却不采纳臣的意见,这就是把天官这样的职位私下授给不适当的人。臣若只凭俸禄职位自我荣耀,却不能拯救百姓的祸患,就是窃取名位来满足自身私利。陛下如果真能罢去制置条例司,追回提举官,不实行青苗、助役等法,即使不任用臣,臣所受的恩赐也已经很多了。如今谈论青苗法危害的人,不过认为派遣官员扰乱州县,是眼前的祸患;而臣所忧虑的,却是在十年以后,不是今天。百姓贫富不同,是由于勤劳懒惰不同;懒惰的人常常贫困,所以必定要借助别人。如今官府出钱贷给百姓并收取利息,富裕的人不愿借,负责此事的人却把多放贷作为功劳,于是强行摊派。担心有人拖欠不还,必定让贫富互相作保;贫困的人无力偿还,就会逃散到四方;富裕的人不能离开,必定要责令他们代偿数家欠债。春天核算,秋天计催,债务辗转日益增加;贫困的人已经耗尽,富裕的人也会变穷。十年以后,百姓将不再有能够生存的人了。又把常平仓的钱粮全部散尽,专门推行青苗法,将来如果想恢复常平仓,又到哪里取得钱粮呢?” “富裕之家已经耗尽,常平仓又已经废弛,再加上战争,接着又遇到饥荒,瘦弱的百姓必定会弃尸沟壑,强壮的人必定聚集起来成为盗贼;这是事情必然发展的结果。”司马光连续上了七八道抗章,皇帝派人告诉他说:“枢密院掌管军务,官员各有职分,不应当拿其他事情作为辞职的理由。”司马光回答:“臣还没有接受任命,就仍然是侍从官,对任何事情都可以进言。”王安石开始处理政事,司马光于是获准辞职,便请求离去。司马光以端明殿学士身份任永兴军知军。宣抚使下令把义勇军分派去戍守边境,选拔各军骁勇士卒,又招募市井中的恶少充作奇兵;调发百姓制造干Я,全部修缮城池、楼橹,关中和京畿一带骚动不安。司马光极力进言:“公家和私家都已经困乏衰敝,不可以兴办这些事情;而且京兆一路都是内地郡县,修缮城防并非急务。宣抚使的命令,各地都还不敢执行;如果因此军费匮乏、军事事务失误,臣愿承担责任。”于是这一地区独独得以免除。后来调任许州知州,催促他入朝觐见,他没有赴任;请求担任西京御史台判官,回到洛阳,从此闭口不再议论政事。后来求言诏下,司马光读诏感动流泪,想沉默却又不忍,于是再次陈述六件事,又写信责备宰相吴充,事情见于《吴充传》。葵天申担任察访使,任意作威作福,河南尹、转运使像敬奉上级官员一样敬重侍奉他。他曾经入朝拜谒应天院神御殿,府中唯独为他另设一班,表示不敢与他抗礼。司马光回头对台吏说:“把蔡寺丞带回原来的班列。”吏员立即把葵天申带去,站在监竹木务官富赞善的下方。葵天申窘迫沮丧,当天就离开了。元丰五年,司马光忽然患上言语艰涩的疾病,怀疑自己将要死去,预先写好遗表放在卧室里,如果发生紧急情况,就应当交给亲善的人上奏。官制改革实行后,皇帝指着御史大夫说:“这个职位非司马光不可。”又准备让他担任东宫师傅。蔡确说:“国家的政治方向刚刚确定,希望暂且迟一些。”《资治通鉴》还没有完成,皇帝尤其看重它,认为它胜过荀悦的《汉纪》,多次催促司马光完成全书,并把颍王府旧藏书籍二千四百卷赐给他。书完成后,加授资政殿学士。司马光住在洛阳共十五年,天下人都把他看作真正的宰相,农夫和老人都称他为司马相公,妇女和儿童也都知道他字君实。
帝崩,赴阙临,卫士望见,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所至,民遮道聚观,马至不得行,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哲宗幼冲,太皇太后临政,遣使问所当先,光谓:「开言路。」诏榜朝堂。而大臣有不悦者,设六语云:「若阴有所怀;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徼幸希进;下以眩惑流俗。若此者,罚无赦。」后复命示光,光曰:「此非求谏,乃拒谏也。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乃具论其情,改诏行之,于是上封者以千数。
起光知陈州,过阙,留为门下侍郎。苏轼自登州召还,缘道人相聚号呼曰:「寄谢司马相公,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我。」是时天下之民,引领拭目以观新政,而议者犹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但毛举细事,稍塞人言。光曰:「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若安石、惠卿所建,为天下害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甫定。遂罢保甲团教,不复置保马;废市易法,所储物皆鬻之,不取息,除民所欠钱;京东铁钱及茶盐之法,皆复其旧。或谓光曰:「熙、丰旧臣,多憸巧小人,他日有以父子义间上,则祸作矣。」光正色曰:「天若祚宗社,必无此事。」于是天下释然,曰:「此先帝本意也。」
元祐元年复得疾,诏朝会再拜,勿舞蹈。时青苗、免役、将官之法犹在,而西戎之议未决。光叹曰:「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折简与吕公著云:「光以身付医,以家事付愚子,惟国事未有所托,今以属公。」乃论免役五害,乞直降敕罢之。诸将兵皆隶州县,军政委守令通决。废提举常平司,以其事归之转运、提点刑狱。边计以和戎为便。谓监司多新进少年,务为刻急,令近臣于郡守中选举,而于通判中举转运判官。又立十科荐士法。皆从之。
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免朝觐,许乘肩舆,三日一入省。光不敢当,曰:「不见君,不可以视事。」诏令子康扶入对,且曰:「毋拜。」遂罢青苗钱,复常平粜籴法。两宫虚己以听。辽、夏使至,必问光起居,敕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毋轻生事、开边隙。」光自见言行计从,欲以身徇社稷,躬亲庶务,不舍昼夜。宾客见其体羸,举诸葛亮食少事烦以为戒,光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不复自觉,谆谆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
是年九月薨,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与帝即临其丧,明堂礼成不贺,赠太师、温国公,襚以一品礼服,赙银绢七千。诏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陕州。谥曰文正,赐碑曰「忠清粹德」。京师人罢市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及葬,哭者如哭其私亲。岭南封州父老,亦相率具祭,都中及四方皆画像以祀,饮食必祝。
光孝友忠信,恭俭正直,居处有法,动作有礼。在洛时,每往夏县展墓,必过其兄旦,旦年将八十,奉之如严父,保之如婴儿。自少至老,语未尝妄,自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诚心自然,天下敬信,陕、洛间皆化其德,有不善,曰:「君实得无知之乎?」
光于物澹然无所好,于学无所不通,惟不喜释、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也。」洛中有田三顷,丧妻,卖田以葬,恶衣菲食以终其身。
绍圣初,御史周秩首论光诬谤先帝,尽废其法。章惇、蔡卞请发冢斫棺,帝不许,乃令夺赠谥,仆所立碑。而惇言不已,追贬清远军节度副使,又贬崖州司户参军。徽宗立,复太子太保。蔡京擅政,复降正议大夫,京撰《奸党碑》,令郡国皆刻石。长安石工安民当镌字,辞曰:「民愚人,固不知立碑之意。但如司马相公者,海内称其正直,今谓之奸邪,民不忍刻也。」府官怒,欲加罪,泣曰:「被役不敢辞,乞免镌安民二字于石末,恐得罪于后世。」闻者愧之。
靖康元年,还赠谥。建炎中,配飨哲宗庙庭。
康字公休,幼端谨,不妄言笑,事父母至孝。敏学过人,博通群书,以明经上第。光修《资治通鉴》,奏检阅文字。丁母忧,勺饮不入口三日,毁几灭性。光居洛,士之从学者退与康语,未尝不有得。涂之人见其容止,虽不识,皆知其为司马氏子也。以韩绛荐,为秘书,由正字迁校书郎。光薨,治丧皆用《礼经》家法,不为世俗事。得遗恩,悉以与族人。服除,召为著作佐郎兼侍讲。
译皇帝驾崩,司马光赴宫门哭临,卫士远远看见他,都用手加在额头上说:“这就是司马相公。”他所到之处,百姓都拦在道路上聚集观看,马车来到那里便无法前行,人们说:“公不要回洛阳,请留下来辅佐天子,救活百姓。”哲宗年幼,太皇太后临朝执政,派使者询问首先应当做什么,司马光回答:“首先要开通言路。”于是下诏把这句话张榜于朝堂。但有些大臣不高兴,另行设置六条禁语:“如果暗中另有怀抱;触犯不属于自己的职分;或者煽动摇撼机密事务;或者迎合已经施行的命令;上则以侥幸心理求得进用;下则迷惑流俗。像这样的人,处罚而不赦免。”后来太皇太后又命人把这些话给司马光看,司马光说:“这不是求取谏言,而是拒绝谏言。臣下只要不说话便罢了,一开口就会触犯这六条。”于是他详细论述其中实情,修改诏令施行,从此上封事的人以千数计。朝廷起用司马光任陈州知州,他经过宫阙时,留下来任门下侍郎。苏轼从登州被召回,沿途道路上的人聚集呼喊说:“请转告司马相公,不要离开朝廷,要多加保重自己来救活我们。”当时天下百姓都伸长脖子、擦亮眼睛,等待观察新政;但议论者仍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只是罗列一些细小事务,稍稍堵塞人们进言的渠道。司马光说:“先帝的法令,其中好的即使经过百世也不能改变。至于王安石、吕惠卿所制定、对天下造成危害的,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立即改变。何况太皇太后是以母亲的身份改变儿子的政令,并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的政令。”众人的议论刚刚确定,便废止保甲团教,不再设置保马;废除市易法,把储存的货物全部卖掉,不收取利息,并免除百姓所欠的钱;京东铁钱以及茶盐方面的法令,也都恢复旧制。有人对司马光说:“熙宁、元丰年间的旧臣,多是奸巧的小人,将来如果有人以父子之义离间皇帝和太皇太后,灾祸就会发生。”司马光正色说:“上天如果保佑宋朝社稷,必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于是天下人都释然,说:“这才是先帝的本意。” 元祐元年,司马光再次患病,诏令他参加朝会时只行再拜礼,不必舞蹈。此时青苗法、免役法、将官法仍然存在,而关于西戎的议论也没有决定。司马光叹息说:“四种祸患还没有除掉,我死也不能闭眼。”他写短信给吕公著说:“我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医生,把家事交给愚钝的儿子,唯独国事还没有托付给谁,现在把它托付给您。”于是上奏论述免役法的五种危害,请求直接下敕废除。各路将领和军队都隶属于州县,军政事务交给守令共同决断。废除提举常平司,把它的事务归还转运使、提点刑狱。边境策略以同戎族和好为便利。司马光认为监司多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专门务求严苛急切,于是命令近臣在郡守中选拔举荐人才,又在通判中举荐转运判官。还建立十科荐士法。这些建议都得到采纳。司马光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免于上朝觐见,允许乘坐肩舆,每三天到尚书省一次。司马光不敢接受,说:“见不到君主,就不能处理政事。”皇帝下诏让他的儿子司马康扶他入朝答对,并且说:“不必行拜礼。”于是废除青苗钱,恢复常平仓粜籴的制度。两宫皇太后虚心听取意见。辽、夏使者到来时,必定询问司马光的起居,辽、夏还命令边吏说:“中原已经有司马相公执政,不要轻易制造事端、开启边境嫌隙。”司马光眼见自己的意见和行动都得到采用,想以自身报效社稷,亲自处理各种事务,日夜不休。宾客见他身体消瘦,引用诸葛亮吃得少而事务繁多的事情劝戒他,司马光说:“死生有命。”于是更加努力。病情危重后,他已经不能清醒自觉,却仍然喃喃自语,像在梦中说话,但说的全都是朝廷和天下的事情。这一年九月,司马光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太皇太后听说后悲痛不已,与哲宗一同亲临他的丧事;明堂礼仪完成后也不举行庆贺。追赠太师、温国公,赐给一品礼服作为殓衣,赙赠银和绢七千。下诏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送他的灵柩,回到陕州安葬。谥号为文正,赐碑额为“忠清粹德”。京城百姓停止营业前往吊唁,卖掉衣服来置办祭品,街巷中哭声伴随着灵车经过。到下葬时,哭泣的人就像在哭自己的亲人。岭南封州的父老也相继准备祭品,京城和四方都画他的像来祭祀,饮食时也一定为他祝祷。司马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信实,恭敬节俭,正直端方,居家有法度,举止合礼仪。他在洛阳时,每次前往夏县扫墓,必定经过兄长司马旦那里。司马旦年近八十岁,他侍奉兄长如同严父,保护兄长如同保护婴儿。从小到老,他说话从未虚妄,自己说:“我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平生所做的事,从来没有不可对人说的罢了。”他的诚心出于自然,天下人都敬重信服他,陕州、洛阳之间的人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有人做了不善之事,便说:“君实不会知道这件事吧?” 司马光对外物淡泊,没有什么特别爱好;对于学问没有不通晓的,唯独不喜欢佛教和老子之学,说:“它们精微的言论不能超出我们儒家典籍,它们荒诞的说法我不相信。”洛阳城中他有田三顷,妻子去世后,他卖田来办理葬事,一生穿粗劣的衣服、吃简朴的食物。绍圣初年,御史周秩首先上奏说司马光诬蔑诽谤先帝,把司马光制定的法令全部废除。章惇、蔡卞请求挖掘司马光的坟墓、砍劈棺材,皇帝没有答应,只下令剥夺他的赠官和谥号,推倒为他所立的碑。但章惇仍不停地进言,于是又追贬司马光为清远军节度副使,再贬为崖州司户参军。徽宗即位后,恢复他太子太保的官职。蔡京专权,又把他降为正议大夫;蔡京撰写《奸党碑》,命令各郡各国都刻石立碑。长安石匠安民应当镌刻碑文,推辞说:“我是愚昧的人,本来不知道立这块碑的用意。但像司马相公这样的人,天下都称赞他的正直,如今却说他是奸邪,我不忍心刻。”府中官员发怒,想加罪于他;安民哭着说:“被差役征用,我不敢推辞,只请求免去在碑末刻上安民二字;我恐怕因此得罪后世。”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惭愧。靖康元年,恢复司马光的赠官和谥号。建炎年间,配享于哲宗庙庭。司马康字公休,幼年端正谨慎,不随意说笑,侍奉父母极为孝顺。他聪敏好学,超过常人,广泛通晓群书,凭明经科考取高等名次。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时,上奏请求让他检阅文字。司马康遭逢母亲丧事,三天不进一勺饮食,因过度哀毁几乎伤害性命。司马光居住洛阳时,前来从学的士人退下来同司马康交谈,没有不有所收获的。道路上的人看见他的仪容举止,即使不认识他,也都知道他是司马氏的儿子。韩绛推荐他担任秘书官,他由秘书省正字升为校书郎。司马光去世后,他办理丧事全用《礼经》和家法,不采用世俗做法。得到朝廷遗留的恩典,全都分给族人。服丧期满后,被召任著作佐郎兼侍讲。
上疏言:「比年以来,旱▯为虐,民多艰食。若复一不稔,则公私困竭,盗贼可乘。自古圣贤之君,非无水旱,惟有以待之,则不为甚害。愿及今秋熟,令州县广籴,民食所余,悉归于官。今冬来春,令流民就食,候乡里丰穰,乃还本土。凡为国者,一丝一毫皆当爱惜,惟于济民则不宜吝。诚能捐数十万金帛,以为天下大本,则天下幸甚。」拜右正言,以亲嫌未就职。
为哲宗言前世治少乱多,祖宗创业之艰难,积累之勤劳,劝帝及时向学,守天下大器,且劝太皇太后每于禁中训迪,其言切至。迩英进讲,又言:「《孟子》于书最醇正,陈王道尤明白,所宜观览。」帝曰:「方读其书」。寻诏讲官节以进。
康自居父丧,居庐疏食,寝于地,遂得腹疾,至是不能朝谒。赐优告。疾且殆,犹具疏所当言者以待,曰:「得一见天子极言而死无恨。」使召医李积于兖。积老矣,乡民闻之,往告曰:「百姓受司马公恩深,今其子病,愿速往也。」来者日夜不绝,积遂行;至,则不可为矣。年四十一而卒。公卿嗟痛于朝,士大夫相吊于家,市井之人,无不哀之。诏赠右谏议大夫。
康为人廉洁,口不言财。初,光立神道碑,帝遣使赐白金二千两,康以费皆官给,辞不受。不听。遣家吏如京师纳之,乃止。
论曰:熙宁新法病民,海内骚动,忠言谠论,沮抑不行;正人端士,摈弃不用。聚敛之臣日进,民被其虐者将二十年。方是时,光退居于洛,若将终身焉。而世之贤人君子,以及庸夫愚妇,日夕引领望其为相,至或号呼道路,愿其毋去朝廷,是岂以区区材智所能得此于人人哉?德之盛而诚之著也。
一旦起而为政,毅然以天下自任,开言路,进贤才。凡新法之为民害者,次第取而更张之,不数月之间,刬革略尽。海内之民,如寒极而春,旱极而雨,如解倒悬,如脱桎梏,如出之水火之中也。相与咨嗟叹息,欢欣鼓舞,甚若更生,一变而为嘉祐、治平之治。君子称其有旋乾转坤之功,而光于是亦老且病矣。天若祚宋,ME遗一老,则奸邪之势未遽张,绍述之说未遽行,元祐之臣固无恙也。人众能胜天,靖康之变,或者其可少缓乎?借曰有之,当不至如是其酷也。《诗》曰:「哲人云亡,邦国殄瘁。」呜呼悲夫!
康济美象贤,不幸短命而死,世尤惜之。然康不死,亦将不免于绍圣之祸矣。
吕公著,字晦叔,幼嗜学,至忘寝食。父夷简器异之,曰:「他日必为公辅。」恩补奉礼郎,登进士第,召试馆职,不就。通判颍州,郡守欧阳修与为讲学之友。后修使契丹,契丹主问中国学行之士,首以公著对。判吏部南曹,仁宗奖其恬退,赐五品服。除崇文院检讨、同判太常寺。寿星观营真宗神御殿,公著言:「先帝已有三种御,而建立不已,殆非祀无丰昵之义。」进知制诰,三辞不拜。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读。
英宗亲政,加龙图阁直学士。方议追崇濮王,或欲称皇伯考,公著曰:「此真宗所以称太祖,岂可施于王。」及下诏称亲,且班讳,又言:「称亲则有二父之嫌,王讳但可避于上前,不应与七庙同讳。」吕诲等坐论濮王去,公著言:「陛下即位以来,纳谏之风未彰,而屡绌言者,何以风示天下?」不听。遂乞补外,帝曰:「学士朕所重,其可以去朝廷?」请不已,出知蔡州。
神宗立,召为翰林学士、知通进银台司。司马光以论事罢中丞,还经幄。公著封还其命曰:「光以举职赐罢,是为有言责者不得尽其言也。」诏以告直付阁门。公著又言:「制命不由门下,则封驳之职,因臣而废。愿理臣之罪,以正纪纲。」帝谕之曰:「所以徙光者,赖其劝学耳,非以言事故也。」公著请不已,竟解银台司。
熙宁初,知开封府。时夏秋淫雨,京师地震。公著上疏曰:「自昔人君遇灾者,或恐惧以致福,或简诬以致祸。上以至诚待下,则下思尽诚以应之,上下至诚而变异不消者,未之有也。惟君人者去偏听独任之弊,而不主先入之语,则不为邪说所乱。颜渊问为邦,孔子以远佞人为戒。盖佞人惟恐不合于君,则其势易亲;正人惟恐不合于义,则其势易疏。惟先格王正厥事,未有事正而世不治者也。」礼官用唐故事,请以五月御大庆殿受朝,因上尊号。公著曰:「陛下方度越汉、唐,追复三代,何必于阴长之日,为非礼之会,受无益之名?」从之。
二年,为御史中丞。时王安石方行青苗法,公著极言曰:「自古有为之君,未有失人心而能图治,亦未有能胁之以威、胜之以辩而能得人心者也。昔日之所谓贤者,今皆以此举为非,而生议者一切祗为流俗浮论,岂昔皆贤而今皆不肖乎?」安石怒其深切。帝使举吕惠卿为御史,公著曰:「惠卿固有才,然奸邪不可用。」帝以语安石,安石益怒,诬以恶语,出知颍州。
译司马康上疏说:“近年以来,旱灾和蝗灾肆虐,百姓大多艰难度日。如果再有一年歉收,公家和私家都会困竭,盗贼就有机可乘。自古以来圣贤的君主,并不是没有遇到水旱灾害,只是有办法预先防备,所以灾害不会造成严重祸患。希望趁今年秋收成熟,让州县广泛收购粮食,把百姓多余的粮食全部归入官府。今冬和明春,让流民到有粮食的地方就食,等乡里丰收后,再返回本土。凡是治理国家,哪怕一丝一毫都应当爱惜;但在救济百姓方面不应吝惜。如果真能拿出几十万金帛,作为天下安定的根本,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他被任命为右正言,但因为与亲属任职相冲,未能就职。司马康向哲宗讲说前代治世少、乱世多,祖宗创业的艰难和积累基业的辛劳,劝皇帝及时向学,守护天下这个重器;又劝太皇太后常常在宫中训导启发皇帝,言辞恳切周到。在迩英殿进讲时,他又说:“《孟子》在经书中最为醇正,阐明王道尤其清楚,最应该加以阅读。”皇帝说:“我正在读这部书。”不久,诏令讲官分段进讲。司马康自从居父丧以来,住在丧庐,吃粗食,睡在地上,于是患了腹疾,到这时已经不能上朝拜谒。朝廷赐给他优告。病情将危时,他仍然把应当进言的事情写成奏疏等待上奏,说:“如果能见天子一面,极力进言后死去,我就没有遗憾了。”朝廷派人到兖州召医生李积。李积已经年老,乡民听说后,前去告诉他说:“百姓蒙受司马公的恩德很深,如今他的儿子病了,希望您赶快去。”前来劝说的人日夜不断,李积于是出发;到了那里,却已经无法医治。司马康四十一岁时去世。公卿在朝廷上叹息悲痛,士大夫到他家中吊唁,市井百姓也没有不悲哀的。诏赠右谏议大夫。司马康为人廉洁,口中从不谈论钱财。当初司马光立神道碑,皇帝派使者赐白金二千两,司马康认为办理丧事的费用都由官府供给,推辞不接受。皇帝不听。他派家中属吏到京师把白金交还,这才作罢。评论说:熙宁新法使百姓受害,天下骚动不安,忠诚正直的言论受到压制,不能施行;正直端方的人被排斥,不予任用。聚敛钱财的大臣日益得到进用,百姓遭受他们虐害将近二十年。当时司马光退居洛阳,仿佛打算在那里终老。然而世上的贤人君子,以及普通男子愚昧妇人,早晚都伸长脖子盼望他做宰相,甚至有人在道路上呼喊,希望他不要离开朝廷。这难道是凭区区才智就能使人人如此对待他吗?这是因为他的德行盛大、真诚显著。司马光一旦被起用执政,便毅然把天下责任担在自己身上,开通进言的道路,进用贤能人才。凡是新法中对百姓有害的,他都依次取来加以改定,不到几个月就几乎全部革除。天下百姓仿佛严寒到了极点遇到春天、干旱到了极点遇到雨水,仿佛解除了倒悬之苦、脱离了枷锁,仿佛从水深火热中出来一样。他们相互叹息感慨,欢欣鼓舞,几乎像获得了新生,政治局面一下子变成嘉祐、治平年间的太平景象。君子称赞他有扭转乾坤的功劳,而这时司马光也已经年老多病了。上天如果保佑宋朝社稷,不使一位老臣遗憾,奸邪势力就不会很快壮大,绍述之说也不会很快实行,元祐年间的大臣本来可以安然无恙。人的力量如果能够胜过天命,那么靖康之变也许可以稍稍推迟;即使确实会发生,也不至于像这样惨酷。《诗经》说:‘贤哲的人已经死亡,国家就会困苦不堪。’唉,真是悲痛啊!司马康能够继承父亲司马光的美德,像先贤一样贤能,却不幸英年早逝,世人尤其为他惋惜。然而即使司马康不死,也将不能避免绍圣年间的祸患。吕公著,字晦叔,幼年酷爱学习,以至于忘记睡觉和吃饭。他的父亲吕夷简认为他非同寻常,说:“他日后一定会成为公卿宰辅。”他因恩荫补任奉礼郎,考中进士,朝廷召试馆职,他没有就任。任颍州通判时,郡守欧阳修与他成为讲学的朋友。后来欧阳修出使契丹,契丹国主询问中原有学问、有品行的人,欧阳修首先把吕公著回答给他。吕公著任吏部南曹判官,仁宗嘉奖他的淡泊退让,赐给他五品官服。授崇文院检讨、同判太常寺。寿星观营建真宗神御殿时,吕公著说:“先帝已经有三处神御殿,却还不停地营建,这大概不是祭祀不宜过于亲近的意义。”后来升任知制诰,三次辞让而不受。改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英宗亲自处理政务后,加授龙图阁直学士。当时正讨论追尊濮王,有人想称他为皇伯考,吕公著说:“这是真宗称太祖时的称呼,怎么可以施用于濮王?”等到下诏称濮王为亲属,并且把他的名讳列入避讳范围,吕公著又说:“称为亲属,就有两个父亲的嫌疑;濮王的名讳只可以在皇帝面前避讳,不应当与七庙诸帝共同避讳。”吕诲等人因议论濮王而被罢免,吕公著说:“陛下即位以来,采纳谏言的风气还没有彰显,却屡次贬斥进言的人,凭什么向天下作出示范呢?”皇帝没有听从。于是吕公著请求出任外官,皇帝说:“学士是朕所看重的人,怎么可以离开朝廷?”吕公著不断请求,皇帝便让他出任蔡州知州。神宗即位,召吕公著任翰林学士、知通进银台司。司马光因论事被罢去御史中丞,返回经筵,吕公著封还任命诏书,说:“司马光因为履行御史中丞的职务而获罪罢免,这就是使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尽情说出自己的意见。”皇帝下诏把这件事告知他,直接送到阁门。吕公著又说:“任命诏书不经过门下省,那么封还驳正的职权就会因臣而废弃。希望治臣之罪,以此端正法纪。”皇帝告诉他说:“调动司马光,是依靠他的劝学作用,并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政事。”吕公著仍不断请求,最终被解除知银台司的职务。熙宁初年,吕公著任开封府知府。当时夏秋两季淫雨不断,京城发生地震。吕公著上疏说:“自古以来君主遇到灾害,有的因恐惧警戒而获得福佑,有的因轻忽诬妄而招致祸患。君上如果以至诚对待臣下,臣下就会想着尽诚来回应;上下都至诚相待,而灾变仍不能消除的,从来没有过。只有统治人民的君主去除偏听偏信、独断任用的弊病,不以先入之见为主,才不会被邪说扰乱。颜渊问治理国家,孔子以远离佞人为戒告。因为佞人只怕不合君主心意,所以容易被亲近;正人只怕不合义理,所以容易被疏远。只有先端正君主自身及其所办之事,才不会有事情已经端正而天下仍不能治理的情况。”礼官援用唐朝旧例,请求皇帝在五月到大庆殿接受朝贺,并趁机上尊号。吕公著说:“陛下正要超越汉、唐,追复三代的政治,为什么一定要在阴气渐长的时日举行不合礼制的朝会,接受没有益处的名号呢?”皇帝听从了。熙宁二年,吕公著任御史中丞。当时王安石正推行青苗法,吕公著极力进言说:“自古以来有作为的君主,从来没有失去人心却能够谋求治理成功的;也从来没有能够用威势胁迫百姓、用辩论压服百姓,却能够得到人心的。过去所谓贤能的人,如今都认为这项举措不对;而提出异议的人却一概只被说成流俗的浮泛议论,难道过去那些人都是贤能的、如今都变成不肖了吗?”王安石对他的言辞深切而恼怒。皇帝让吕公著举荐吕惠卿为御史,吕公著说:“吕惠卿固然有才,但奸邪,不可任用。”皇帝把这话告诉王安石,王安石更加愤怒,捏造恶言诬陷他,吕公著被调出任颍州知州。
八年,彗星见,诏求直言。公著上疏曰:「陛下临朝愿治,为日已久,而左右前后,莫敢正言。使陛下有欲治之心,而无致治之实,此任事之臣负陛下也。夫士之邪正、贤不肖,既素定矣。今则不然,前日所举,以为天下之至贤;而后日逐之,以为天下至不肖。其于人材既反覆不常,则于政事亦乖戾不审矣。古之为政,初不信于民者有之,若子产治郑,一年而人怨之,三年而人歌之。陛下垂拱仰成,七年于此,然舆人之诵,亦未有异于前日,陛下独不察乎?」
起知河阳,召还,提举中太一宫,迁翰林学士承旨,改端明殿学士、知审官院。帝从容与论治道,遂及释、老,公著问曰:「尧、舜知此道乎?」帝曰:「尧、舜岂不知?」公著曰:「尧、舜虽如此,而惟以知人安民为难,所以为尧、舜也。」帝又言唐太宗能以权智御臣下。对曰:「太宗之德,以能屈己从谏尔。」帝善其言。
未几,同知枢密院事。有欲复肉刑者,议取死囚试劓、刖,公著曰:「试之不死,则肉刑遂行矣。」乃止。夏人幽其主,将大举讨之。公著曰:「问罪之师,当先择帅,苟未得人,不如勿举。」及兵兴,秦、晋民力大困,大臣不敢言,公著数白其害。
元丰五年,以疾丐去位,除资政殿学士、定州安抚使。俄永乐城陷,帝临朝叹曰:「边民疲弊如此,独吕公著为朕言之耳。」徙扬州,加大学士。将立太子,帝谓辅臣,当以吕公著、司马光为师傅。
哲宗即位,以侍读还朝。太皇太后遣使迎,问所欲言,公著曰:「先帝本意,以宽省民力为先。而建议者以变法侵民为务,与己异者一切斥去,故日久而弊愈深,法行而民愈困。诚得中正之士,讲求天下利病,协力而为之,宜不难矣。」至则上言曰:「人君初即位,当正始以示天下,修德以安百姓。修德之要,莫先于学。学有缉熙于光明,则日新以底至治者,学之力也。谨昧死陈十事,曰畏天、爱民、修身、讲学、任贤、纳谏、薄敛、省刑、去奢、无逸。」又乞备置谏员,以开言路。拜尚书左丞、门下侍郎。
元祐元年,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三省并建,中书独为取旨之地。乃请事于三省者,与执政同进呈,取旨而各行之。又执政官率数日一聚政事堂,事多决于其长,同列莫得预。至是,始命日集,遂为定制。与司马光同心辅政,推本先帝之志,凡欲革而未暇与革而未定者,一一举行之。民欢呼鼓舞,咸以为便。光薨,独当国,除吏皆一时之选。时科举罢词赋,专用王安石经义,且杂以释氏之说。凡士子自一语上,非新义不得用,学者至不诵正经,唯窃安石之书以干进,精熟者转上第,故科举益弊。公著始令禁主司不得出题老、庄书,举子不得以申、韩、佛书为学,经义参用古今诸儒说,毋得专取王氏。复贤良方正科。
右司谏贾易以言事讦直诋大臣,将峻责,公著以为言,止罢知怀州。退谓同列曰:「谏官所论,得失未足言。顾主上春秋方盛,虑异明有进谀说惑乱者,正赖左右争臣耳,不可豫使人主轻厌言者也。」众莫不叹服。
吐蕃首领鬼章青宜结久为洮、河患,闻朝廷弭兵省戍,阴与夏人合谋复取熙、岷。公著白遣军器丞游师雄以便宜谕诸将,不逾月,生致于阙下。
帝宴近臣于资善堂,出所书唐人诗分赐。公著乃集所讲书要语明白、切于治道者,凡百篇进之,以备游意翰墨,为圣学之助。
三年四月,恳辞位,拜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宋兴以来,宰相以三公平章重事者四人,而公著与父居其二,士艳其荣。诏建第于东府之南,启北扉,以便执政会议。凡三省、枢密院之职,皆得总理。间日一朝,因至都堂,其出不以时,盖异礼也。
明年二月薨,年七十二。太皇太后见辅臣泣曰:「邦国不幸,司马相公既亡,吕司空复逝。」痛闵久之。帝亦悲感,即诣其家临奠,赐金帛万。赠太师、申国公,谥曰正献,御笔碑首曰「纯诚厚德」。
公著自少讲学,即以治心养性为本,平居无疾言遽色,于声利纷华,泊然无所好。暑不挥扇,寒不亲火,简重清静,盖天禀然。其识虑深敏,量闳而学粹,遇事善决,苟便于国,不以私利害动其心。与人交,出于至诚,好德乐善,见士大夫以人物为意者,必问其所知与其所闻,参互考实,以达于上。每议政事,博取众善以为善,至所当守,则毅然不回夺。神宗尝言其于人材不欺,如权衡之称物。尤能避远声迹,不以知人自处。
译熙宁八年,彗星出现,皇帝下诏征求直言。吕公著上疏说:“陛下临朝以来希望治理天下,已经很久了,但身边前后左右的人,没有谁敢直言。使陛下有治理天下的愿望,却没有实现治理的实际成果,这是负责政事的大臣辜负陛下。士人是正是邪,是贤是愚,本来早已确定;如今却不是这样,前一天所举荐的人,被认为是天下最贤能的人,后一天又驱逐他们,被认为是天下最不肖的人。对人才既然反复无常,对政事也就会乖张错乱、不能审慎了。古代施政,起初不被百姓信任的情况是有的;例如子产治理郑国,一年后百姓怨恨他,三年后百姓歌颂他。陛下垂衣拱手等待成功,到现在已经七年了,然而百姓的议论也没有不同于前些日子,陛下难道独独没有察觉吗?” 吕公著被起用为河阳知州,召回朝廷后,任提举中太一宫,升为翰林学士承旨,改任端明殿学士、知审官院。皇帝从容地同他谈论治国之道,谈到佛教和老子之学时,吕公著问:“尧、舜知道这些道理吗?”皇帝说:“尧、舜难道不知道吗?”吕公著说:“尧、舜即使知道这些,却只把识别人材、安定百姓看作难事,所以才成为尧、舜。”皇帝又说唐太宗能够用权术和智谋驾驭臣下。吕公著回答:“唐太宗的德行,在于能够屈己听从谏言。”皇帝认为他说得很好。不久,吕公著任同知枢密院事。有人想恢复肉刑,商议选取死囚试行割鼻、断足的刑罚,吕公著说:“试行而不死人,肉刑就会正式施行了。”于是此事停止。夏人囚禁他们的国主,朝廷准备大举讨伐。吕公著说:“出兵问罪,应该先选择统帅;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不如不要出兵。”等到战争兴起,秦地、晋地百姓的财力大为困乏,大臣们不敢进言,吕公著多次说明其中的危害。元丰五年,吕公著因病请求离职,被任命为资政殿学士、定州安抚使。不久永乐城陷落,皇帝临朝叹息说:“边境百姓困苦疲敝到这种地步,只有吕公著替我说过。”于是调任扬州,加授大学士。将要册立太子时,皇帝对辅臣说,应当让吕公著、司马光担任太子的师傅。哲宗即位,吕公著以侍读身份回朝。太皇太后派使者迎接,询问他想说什么,吕公著说:“先帝的本意,是把宽缓政令、节省民力放在首位。但提出建议的人却把改变法令、侵害百姓作为要务,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一概斥退,所以时间一久弊病更加深重,法令施行而百姓更加困苦。如果真能得到公正持平的人,研求天下的利弊祸患,协力办理,应该不会困难。”到朝廷后,他上言说:“君主刚即位,应当端正开端,以此向天下表明意旨;修养德行,以安定百姓。修德的要点,没有比学习更重要的。学习能够不断光明进益,日益更新而达到大治,靠的就是学习的力量。臣谨冒死陈述十件事:敬畏上天、爱护百姓、修养自身、讲习学问、任用贤能、采纳谏言、减轻赋税、减少刑罚、戒除奢侈、不要安逸。”又请求完备设置谏官,以开通言路。被任命为尚书左丞、门下侍郎。元祐元年,吕公著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三省制度同时建立后,中书省独自成为接受皇帝旨意的地方。吕公著于是请求:凡是向三省请示的事务,应当与执政大臣一同进呈,取得旨意后分别施行。过去执政官往往隔几天才在政事堂聚会一次,事务多由长官决定,同列官员不能参与。到这时,才命令他们每天聚集,于是成为固定制度。吕公著与司马光同心辅政,推究先帝的志向,凡是先帝想改革却来不及改革的,以及已经改革但尚未确定的事情,都一一推行确定。百姓欢呼鼓舞,都认为便利。司马光去世后,吕公著独自主持国政,所任命的官员都是当时一流的人才。当时科举废除词赋,专门采用王安石的经义,并且夹杂佛教的说法。士子从一句话到全部文章,如果不是新义就不能采用,学者甚至不诵读正经,只偷取王安石的著作以求进用,精通熟习的人反而能考取高等名次,所以科举更加弊病丛生。吕公著开始命令禁止主考官从老子、庄子的书中出题,禁止举子把申不害、韩非、佛教的书作为学问;经义兼用古今诸儒的学说,不得专门采用王氏之说。恢复贤良方正科。右司谏贾易因为论说政事而直率攻击大臣,将要受到严厉责罚,吕公著替他进言,最终只将他罢职,出任怀州知州。退朝后,吕公著对同僚说:“谏官所论的得失,还不值得多说。只是皇上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我担心将来有进献谄媚之说、迷惑扰乱皇帝的人,正要依靠身边的谏臣来争辩,不能预先使君主轻视、厌恶进言的人。”众人没有不赞叹佩服的。吐蕃首领鬼章青宜结长期成为洮州、河州的祸患,听说朝廷想停止战争、减少戍守,暗中与西夏人合谋再次夺取熙州、岷州。吕公著建议派军器丞游师雄根据情况灵活处理,晓谕各位将领,不到一个月,就把鬼章青宜结活捉送到了宫阙之下。皇帝在资善堂宴请近臣,拿出自己书写的唐人诗作分别赏赐。吕公著于是汇集自己讲解过的书中那些明白扼要、切合治国之道的语句,共一百篇进献,用来备用于游览时的意趣和书写翰墨,也作为辅助圣学的材料。元祐三年四月,吕公著恳切请求辞去职位,被任命为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宋朝兴起以来,以三公身份兼任平章军国重事的宰相只有四人,吕公著与他的父亲吕夷简占了其中两人,士大夫都艳羡他们的荣耀。皇帝下诏在东府以南为他建造府第,开设北门,以便执政大臣议事。凡三省、枢密院的职务,都可以由他总理。隔一天上朝一次,因而到都堂办公;他出入不按通常时间,大概是特殊的礼遇。第二年二月,吕公著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太皇太后见到辅臣时哭着说:“国家不幸,司马相公已经去世,吕司空又离世了。”她悲痛怜悯了很久。皇帝也悲伤感慨,立即到他家中亲临祭奠,赐给金帛一万。追赠太师、申国公,谥号为正献,皇帝亲笔题写碑首“纯诚厚德”。吕公著从年轻时起就讲习学问,把治心养性作为根本。平日没有疾言遽色,对于声名、财利和纷华的事物,淡然无所喜好。暑天不摇扇,寒天不靠近火,简朴庄重而清静,大概是天性如此。他见识深远而思虑敏捷,器量宏大而学问精纯,遇到事情善于决断,只要有利于国家,就不会因个人利害而动摇内心。与人交往,总是出于至诚;喜爱有德行、乐于行善的人。见士大夫把品评人物当作心意所在的,必定询问他所知道和所听闻的情况,互相参证考察事实,再把结果上达朝廷。每次议论政事,都广泛采纳众人的长处,把它们汇为正确意见;至于应当坚守的原则,就毅然坚持,毫不改变。神宗曾说,他评量人才从不欺骗,就像秤量物品一样准确。他尤其善于避开声名和踪迹,不以知人善任自居。
始与王安石善,安石兄事之,安石博辩骋辞,人莫敢与亢,公著独以精识约言服之。安石尝曰:「疵吝每不自胜,一诣长者,即废然而反,所谓使人之意消者,于晦叔见之。」又谓人曰:「晦叔为相,吾辈可以言仕矣。」后安石得志,意其必助己,而数用公议,列其过失,以故交情不终。于讲说尤精,语约而理尽。司马光曰:「每闻晦叔讲,便觉己语为烦。」其为名流所敬如此。
绍圣元年,章惇为相,以翟思、张商英、周秩居言路,论公著更熙、丰法度,削赠谥,毁所赐碑,再贬建武军节度副使、昌化军司户参军。徽宗立,追复太子太保。蔡京擅政,复降左光禄大夫,入党籍,寻复银青光禄大夫。绍兴初,悉还赠谥。子希哲、希纯。
希哲字原明,少从焦千之、孙复、石介、胡瑗学,复从程颢、程颐、张载游,闻见由是益广。以荫入官,父友王安石劝其勿事科举,以侥幸利禄,遂绝意进取。安石为政,将置其子雱于讲官,以希哲有贤名,欲先用之。希哲辞曰:「辱公相知久,万一从仕,将不免异同,则畴昔相与之意尽矣。」安石乃止。
公著作相,二弟已官省寺,希哲独滞管库,久乃判登闻鼓院,力辞。公著叹曰:「当世善士,吾收拾略尽,尔独以吾故置不试,命也夫!」希哲母贤明有法度,闻公著言,笑曰:「是亦未知其子矣。」
终公著丧,始为兵部员外郎。范祖禹,其妹婿也,言于哲宗曰:「希哲经术操行,宜备劝讲,其父常称为不欺暗室。臣以妇兄之故,不敢称荐,今方将引去,窃谓无嫌。」诏以为崇政殿说书。其劝导人主以修身为本,修身以正心诚意为主。其言曰:「心正意诚,则身修而天下化。若身不能修,虽左右之人且不能谕,况天下乎?」
擢右司谏,辞,未听,私语祖禹曰:「若不得请,当以杨畏、来之邵为首。」既而不拜。会绍圣党论起,御史刘拯论其进不由科第,以秘阁校理知怀州。中书舍人林希又言:「吕大防由公著援引,故进希哲以酬私恩。凡大防辈欺君卖国,皆公著为之倡;而公著之恶,则希哲导成之,岂宜污华职。」于是但守本秩,俄分司南京,居和州。
徽宗初,召为秘书少监,或以为太峻,改光禄少卿。希哲力请外,以直秘阁知曹州。旋遭崇宁党祸,夺职知相州,徙邢州。罢为宫祠。羁寓淮、泗间,十余年卒。
希哲乐易简俭,有至行,晚年名益重,远近皆师尊之。子好问,有传。
希纯字子进,登第,为太常博士。元祐祀明堂,将用皇祐故事,并飨天地百神,皆以祖宗配。希纯言:「皇祐之礼,事不经见,嘉祐既已厘正。至元丰中,但以英宗配上帝,悉罢从祀群神,得严父之义,请循其式。」从之。
历宗正、太常、秘书丞。哲宗议纳后,希纯请考三代昏礼,参祖宗之制,博访令族,参求德配。凡世俗所谓勘婚之书,浅陋不经,且一切屏绝,以防附会。迁著作郎,以父讳不拜。擢起居舍人,权太常少卿。
宣仁太后崩,希纯虑奸人乘间进说摇主听,即上疏曰:「自元祐初年,太皇听断,所用之人皆宿有时望,所行之事皆人所愿行。唯是过恶得罪之徒,日伺变故,捭阖规利,今必以更改神宗法度为说。臣以为先帝之功烈,万世莫掩。间有数事,为小人所误,势虽颇有损益,在于圣德,固无所亏。且英宗、神宗何尝不改真宗、仁宗之政,亦岂尽用庆祖、太宗之法乎?小人既误先帝,复欲误陛下,不可不察。」未几,拜中书舍人、同修国史。
内侍梁从政、刘惟简除内省押班,希纯以亲政之始,首录二人,无以示天下,持不行。由是阉寺侧目,或于庭中指以相示曰:「此缴还二押班词头者也。」
章惇既相,出为宝文阁待制、知亳州。谏官张商英憾希纯,攻之力。又以外亲嫌,连徙睦州、归州。自京东而之浙西,自浙西而上三峡,名为易地,实困之也。公著追贬,希纯亦以屯田员外郎分司南京,居金州。又责舒州团练副使,道州安置。建中靖国元年,还为待制、知瀛州。徽宗闻其名,数称之。曾布忌希纯,因其请觐,未及见,亟以边,遽趣遣之。俄改颍州,入崇宁党籍。卒,年六十。
论曰:公著父子俱位至宰相,俱以司空平章军国事,虽汉之韦、平,唐之苏、李,荣盛孰加焉。夷简多智数,公著则一切持正,以应天下之务,呜呼贤哉。其论人才,如权衡之称物,故一时贤士,收拾略尽。司马光疾甚,谆谆焉以国事为托,当时廷臣,莫公著若也审矣。追考其平生事业,盖守成之良相也。然知子之贤而不能荐,殆犹未免于避嫌,而有愧于从祖云。希哲、希纯世济其美,然皆隐于崇宁党祸,何君子之不幸欤!
列传第九十六
○范镇从子百禄从孙祖禹
译他起初与王安石友善,王安石把他当兄长敬事。王安石博闻善辩、纵情驰说,别人没有谁敢与他抗衡,唯独吕公著凭借精深的见识和简约的言辞使他折服。王安石曾说:“我的过失和吝执常常不能自我克服,一到长者那里,便顿然醒悟而返回;所谓能使人的意气消散的人,我在晦叔身上见到了。”他又对人说:“晦叔如果做宰相,我们这些人就可以谈论做官的事了。”后来王安石得势,料想吕公著一定会帮助自己;但吕公著多次引用公议,列举王安石的过失,因此两人的交情最终没有保持下去。吕公著尤其精于讲说,言辞简约而道理完备。司马光说:“每次听晦叔讲说,便觉得自己的话太烦琐。”他受到名流敬重,就是如此。绍圣元年,章惇担任宰相,任用翟思、张商英、周秩掌管言论之职。他们弹劾吕公著改变熙宁、元丰年间的法度,于是削去他的赠官和谥号,毁掉皇帝赐给他的碑,再次贬为建武军节度副使、昌化军司户参军。徽宗即位后,追复他太子太保的官职。蔡京专擅朝政,又降他为左光禄大夫,列入党籍,不久又恢复为银青光禄大夫。绍兴初年,全部恢复他的赠官和谥号。他的儿子是希哲、希纯。希哲字原明,年轻时跟随焦千之、孙复、石介、胡瑗学习,后来又与程颢、程颐、张载交游,因此见闻更加广博。他因父亲的恩荫进入官场,父亲的朋友王安石劝他不要参加科举,不要以侥幸求取利禄,于是他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王安石执政时,准备把自己的儿子王雱安排为讲官;因为希哲有贤能的声名,便想先任用他。希哲辞谢说:“承蒙您相知已久,假如我出仕,势必免不了和您意见相同或不同,那么从前彼此相交的情意就全完了。”王安石于是作罢。吕公著担任宰相时,他的两个弟弟已经在省、寺任官,唯独希哲长期留在管库之职,后来才出任登闻鼓院判官,又极力辞去。吕公著叹息说:“当世的贤士,我大概已经搜罗得差不多了,唯独你因为我的缘故而不能出来任职,这是命运吧!”希哲的母亲贤明而有法度,听到吕公著的话,笑着说:“这也是因为您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啊。” 服满吕公著的丧期后,希哲才担任兵部员外郎。范祖禹是他的妹夫,便对哲宗说:“希哲的经学、操守和品行,适合担任劝讲官。他父亲常称赞他即使独处暗室也不欺骗自己。我因为是他的姻亲兄长,不敢称荐;如今我正要离开朝廷,私下认为已经没有嫌疑了。”皇帝下诏任命希哲为崇政殿说书。他劝导君主,把修身作为根本,把修身又以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为根本。他说:“内心端正、意念真诚,那么自身就能修养好,天下也会受到教化。如果自身不能修养好,即使身边的人尚且不能使他们明白,何况天下人呢?” 希哲被提升为右司谏,辞谢,朝廷没有听从。他私下对范祖禹说:“如果不能获准辞职,我就以杨畏、来之邵为首来弹劾。”不久,他没有接受任命。适逢绍圣年间的党争兴起,御史刘拯弹劾他入仕不是通过科举,于是他以秘阁校理的身份出任怀州知州。中书舍人林希又说:“吕大防是由于吕公著的援引才得到提拔,所以提拔希哲来报答私人的恩德。凡是吕大防一党欺君卖国的事情,都是吕公著首先倡导的;而吕公著的罪恶,又是希哲引导促成的,怎么适合玷污清要官职呢?”于是希哲只保留原来的官阶,不久分司南京,居住在和州。徽宗初年,召他任秘书少监,有人认为任命过于峻拔,改任光禄少卿。希哲极力请求到外地任职,于是以直秘阁身份出任曹州知州。不久遭遇崇宁年间的党祸,被削夺职务而任相州知州,又迁任邢州知州,后来罢职任宫观官。他寄居在淮州、泗州之间,十多年后去世。希哲性情和易,生活简朴节俭,有高尚的品行。晚年声望更加隆重,远近的人都把他当作老师尊敬。儿子好问,事迹另有传记。希纯字子进,考中进士,担任太常博士。元祐年间举行明堂祭祀,将要采用皇祐年间的旧例,同时祭祀天地和百神,都以祖宗配享。希纯说:“皇祐年间的礼仪,在经典中没有依据,嘉祐年间已经加以整理纠正。到元丰年间,只以英宗配享上帝,全部停止群神从祀,这才符合尊敬父亲的道理。请依照那种制度执行。”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他历任宗正、太常、秘书丞。哲宗商议纳皇后时,希纯请求考察三代的婚礼,参考祖宗的制度,广泛访求名门望族,参酌寻求德行相配的女子。凡是世俗所谓推算婚姻吉凶的书,浅陋而没有经典依据,应当一概摒弃,以防牵强附会。他升任著作郎,因为避父亲的名讳没有接受任命。后提升为起居舍人,代理太常少卿。宣仁太后去世,希纯担心奸人乘机进言,动摇皇帝的听闻,立即上疏说:“自元祐初年,太皇太后听政决断,所任用的人都是早已有时望的人,所施行的事情也都是人们愿意实行的。只有那些因过恶获罪的人,天天等待变故,施展纵横之术以谋取利益;现在他们一定会以改变神宗的法度为说辞。臣认为,先帝的功业,万世也无法掩盖。间或有几件事被小人误导,即使形势上有所增减,对圣德本身也本来没有损害。况且英宗、神宗何尝没有改变真宗、仁宗的政事,难道他们也完全采用庆祖、太宗的法令吗?小人既然误导了先帝,又想误导陛下,这一点不可不察。”不久,希纯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同修国史。内侍梁从政、刘惟简被任命为内省押班,希纯认为亲政之初就首先录用这两个人,无法向天下显示朝廷的正道,坚持不予执行。因此宦官们对他侧目而视,有人还在朝廷中指着他给同伴看,说:“这就是那个把两名押班的任命词头缴还的人。” 章惇任宰相后,希纯被调出任宝文阁待制、亳州知州。谏官张商英怨恨希纯,竭力攻击他。又因为外戚亲属的嫌疑,接连迁往睦州、归州。从京东到浙西,又从浙西上行经过三峡,名义上是调换任所,实际上是困苦他。吕公著被追贬后,希纯也以屯田员外郎分司南京,居住在金州。又被责授舒州团练副使,安置在道州。建中靖国元年,恢复为待制、瀛州知州。徽宗听说他的声名,多次称赞他。曾布忌恨希纯,借他请求入朝觐见之机,在他还未见到皇帝时,急忙以边地任职为由,催促立即遣送他。很快改任颍州知州,列入崇宁党籍。去世时六十岁。史官评论说:吕公著父子都做到宰相,都以司空身份平章军国大事,即使汉代的韦贤、韦玄成父子,唐代的苏味道、李峤,也没有谁比他们更加荣耀显盛。吕夷简多有智谋权术,吕公著则一切坚持正道,以此应对天下事务,真是贤能啊!他评论人才,就像秤量物品一样准确,所以一时的贤士,几乎都被搜罗任用了。司马光病重时,恳切地把国事托付给他;当时的朝廷大臣,没有谁像吕公著这样明察,确实如此。追究考察他一生的事业,他大概是善于守成的良相。然而他知道儿子贤能却不能推荐,恐怕还是没有完全免除避嫌的顾虑,因此对从祖吕夷简也有所惭愧。希哲、希纯世代继承并发扬了家族的美德,然而都隐没在崇宁党祸之中,君子为什么这样不幸啊!”},{ 列传第九十六。范镇;他的侄子范百禄;他的从孙范祖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