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四十
初,李继迁扰西鄙,保安军奏获其母。至是,太宗欲诛之,以寇准居枢密副使,独召与谋。准退,过相幕,端疑谋大事,邀谓准曰:「上戒君勿言于端乎?」准曰:「否。」端曰:「边鄙常事,端不必与知,若军国大计,端备位宰相,不可不知也。」准遂告其故,端曰:「何以处之?」准曰:「欲斩于保安军北门外,以戒凶逆。」端曰:「必若此,非计之得也,愿少缓之,端将覆奏。」入曰:「昔项羽得太公,欲烹之,高祖曰:'愿分我一杯羹。'夫举大事不顾其亲,况继迁悖逆之人乎?陛下今日杀之,明日继迁可擒乎?若其不然,徒结怨仇,愈坚其叛心尔。」太宗曰:「然则何如?」端曰:「以臣之愚,宜置于延州,使善养视之,以招来继迁。虽不能即降,终可以系其心,而母死生之命在我矣。」太宗抚髀称善曰:「微卿,几误我事。」即用其策。其母后病死延州,继迁寻亦死,继迁子竟纳款请命,端之力也。进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
太宗不豫,真宗为皇太子,端日与太子问起居。及疾大渐,内侍王继恩忌太子英明,阴与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使李继勋、知制诰胡旦谋立故楚王元佐。太宗崩,李皇后命继恩召端,端知有变,锁继恩于阁内,使人守之而入。皇后曰:「宫车已晏驾,立嗣以长,顺也,今将如何?」端曰:「先帝立太子正为今日,今始弃天下,岂可遽违命有异议邪?」乃奉太子至福宁庭中。真宗既立,垂帘引见群臣,端平立殿下不拜,请卷帘,升殿审视,然后降阶,率群臣拜呼万岁。以继勋为使相,赴陈州。贬昌龄忠武军司马,继恩右监门卫将军、均州安置,旦除名流浔州,籍其家赀。
真宗每见辅臣入对,惟于端肃然拱揖,不以名呼。又以端躯体洪大,宫庭阶戺稍峻,特令梓人为纳陛。尝召对便殿,访军国大事经久之制,端陈当世急务,皆有条理,真宗嘉纳。加右仆射,监修国史。明年夏,被疾,诏免常参,就中书视事。上疏求解,不许。十月,以太子太保罢。在告三百日,有司言当罢奉,诏赐如故。车驾临问,端不能兴,抚慰甚至。卒,年六十六,赠司空,谥正惠,追封妻李氏泾国夫人,以其子藩为太子中舍,荀大理评事,蔚千牛备身,蔼殿中省进马。
端姿仪瑰秀,有器量,宽厚多恕,善谈谑,意豁如也。虽屡经摈退,未尝以得丧介怀。善与人交,轻财好施,未尝问家事。李惟清自知枢密改御史中丞,意端抑己,及端免朝谒,乃弹奏常参官疾告逾年受奉者,又构人讼堂吏过失,欲以中端。端曰:「吾直道而行,无所愧畏,风波之言不足虑也。」
端祖兖,尝事沧州节度刘守文为判官。守文之乱,兖举族被害。时父琦方幼,同郡赵玉冒锋刃绐监者曰:「此予之弟,非吕氏子也。」遂得免。玉子文度为耀帅,文度孙绍宗十余岁,端视如己子,表荐赐出身。故相冯道,乡里世旧,道子正之病废,端分奉给之。端两使绝域,其国叹重之,后有使往者,每问端为宰相否,其名显如此。
景德二年,真宗闻端后嗣不振,又录蔚为奉礼郎。藩后病足,不任朝谒,请告累年,有司奏罢其奉,真宗特令复旧官,分司西京,给奉家居养病。端不蓄赀产,藩兄弟贫匮,又迫婚嫁,因质其居第。真宗时,出内府钱五百万赎还之。又别赐金帛,俾偿宿负,遣使检校家事。藩、荀皆至国子博士,蔚至太子中舍。
毕士安,字仁叟,代州云中人。曾祖宗昱,本县令。祖球,本州别驾。父乂林,累辟使府,终观城令,因家焉。士安少好学,事继母祝氏以孝闻。祝氏曰:「学必求良师友。」乃与如宋,又如郑,得杨璞、韩丕、刘锡为友,因为郑人。
乾德四年,举进士。邠帅杨廷璋辟幕府,掌书奏。开宝四年,历济州团练推官,专掌筦榷,岁课增羡。改兖州观察推官。太平兴国初,为大理寺丞,领三门发运事。吴越钱俶纳土,选知台州,言:「钱氏上图籍,有司皆张侈赋数,今湖海新民始得天子命吏,宜有安辑,愿一用旧籍。」诏从之。明年,迁左赞善大夫,徙饶州,改殿中丞。召还,为监察御史。复出知乾州,以母老愿降任就养,改监汝州稻田务。
雍熙二年,诸王出阁,慎择僚属。以虞部郎中王龟从兼陈王府记室参军,水部员外郎王素兼韩王府记室参军,秘书丞张茂直兼益王府记室参军,士安迁左拾遗兼冀王府记室参军。太宗召谓曰:「诸子生长宫庭,未闲外事,年渐成人,必资良士赞导,使日闻忠孝之道,卿等勉之。」赐袭衣、银带、鞍勒马。
译起初,李继迁扰乱西部边境,保安军上奏说俘获了他的母亲。到这时,太宗想杀掉她;寇准任枢密副使,太宗单独召见他商议。寇准退下,经过宰相幕府时,吕端怀疑是在商议大事,邀请寇准说:“皇上告诫你不要告诉我吗?”寇准说:“没有。”吕端说:“边境的日常事务,我不必知道;如果是军国大计,我身为备位宰相,不可以不知道。”寇准于是告诉了他缘故。吕端说:“打算怎样处置?”寇准说:“想把她斩首在保安军北门外,以警戒凶恶叛逆之人。”吕端说:“如果一定这样做,不是妥善的办法,希望稍微缓一缓,我将入内再次上奏。”入宫后他说:“从前项羽得到太公,想把他烹煮,高祖说:‘希望分给我一杯肉羹。’举行大事尚且不顾自己的亲人,何况李继迁是悖逆之人呢?陛下今天杀掉他的母亲,明天就能擒获李继迁吗?如果不能,只是白白结下仇怨,使他的叛乱之心更加坚定罢了。”太宗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吕端说:“依臣愚见,应当把她安置在延州,让人好好供养照看,用来招抚李继迁。即使不能使他立即投降,最终也可以牵制他的心,而他母亲的生死命运掌握在我们手中。”太宗拍着大腿称赞说:“没有你,几乎就误了我的事情。” 太宗立即采用了他的计策。他的母亲后来在延州病死,李继迁不久也去世,李继迁的儿子最终纳款请罪,这都是吕端的功劳。吕端升任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太宗身体不适时,真宗任皇太子,吕端每天都与太子问候皇帝的起居。等到太宗病势加重,内侍王继恩忌惮太子英明,暗中与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使李继勋、知制诰胡旦谋划拥立原楚王赵元佐。太宗去世后,李皇后命王继恩召吕端,吕端知道有变故,便把王继恩锁在阁内,派人看守,自己入宫。李皇后说:“皇帝已经驾崩,按照长幼立嗣是顺理成章的,现在将怎么办?”吕端说:“先帝册立太子,正是为了今天;如今只是刚刚抛下天下,怎么能立即违背遗命另有议论呢?”于是奉太子到福宁庭中。真宗即位后,垂帘召见群臣,吕端平身站在殿下没有下拜,请求卷起帘子,登殿仔细察看,然后走下台阶,率群臣拜呼万岁。任李继勋为使相,赴任陈州;贬李昌龄为忠武军司马,王继恩为右监门卫将军、均州安置,胡旦除名流放浔州,籍没他们的家产。真宗每次看见辅臣入宫应对,只有对吕端肃然拱手作揖,从不直呼其名。又因为吕端身材高大,宫廷台阶稍高,特意命梓人制作纳陛,以便上下。曾召他到便殿应对,询问军国大事和长久制度,吕端陈述当世急务,都很有条理,真宗嘉许并采纳。加任右仆射,监修国史。第二年夏天,吕端患病,诏令免除常参,在中书处理事务。他上疏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不准。十月,以太子太保身份罢职。因病休假三百天,有关部门说应当停止俸禄,诏令仍按原例发给。皇帝车驾亲自前往慰问,吕端不能起身,皇帝极力抚慰。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司空,谥号正惠;追封妻子李氏为泾国夫人;任命他的儿子藩为太子中舍,荀为大理评事,蔚为千牛备身,蔼为殿中省进马。吕端仪表秀美,有器度,宽厚而多能宽恕别人,善于谈笑,胸襟豁达。虽然多次遭到排斥和退黜,却从未把得失放在心上。他善于与人交往,轻视钱财而喜欢施舍,从不过问家中事务。李惟清由知枢密改任御史中丞,心里认为吕端压制自己;等吕端免除朝见后,便弹劾那些因疾病请假超过一年却仍领取俸禄的常参官,又唆使别人诉讼堂吏的过失,想借此中伤吕端。吕端说:“我按照正直的道路行事,没有什么可惭愧、可畏惧的,关于风波的言论不值得忧虑。” 吕端的祖父吕兖曾侍奉沧州节度使刘守文,任判官。刘守文叛乱时,吕兖全族被害。当时吕琦年幼,同郡人赵玉冒着刀刃欺骗看守者说:“这是我的弟弟,不是吕氏的儿子。”于是得以免死。赵玉的儿子赵文度任耀州刺史,赵文度的孙子赵绍宗十多岁时,吕端把他视如己子,上表推荐,使他获得出身。已故宰相冯道是吕端乡里的世交,冯道的儿子冯正之患病残废,吕端分出自己的俸禄供养他。吕端两次出使遥远的异域,那些国家都感叹并敬重他;后来有使者前往,总要询问吕端是否仍任宰相,他的名声显赫到这种程度。景德二年,真宗听说吕端的后代不振,又登记蔚为奉礼郎。藩后来脚病,不能入朝,连续请假多年,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停止他的俸禄,真宗特意命令恢复原官,分司西京,发给俸禄,让他在家养病。吕端没有积蓄产业,吕藩兄弟贫困,又逼近婚嫁之事,因而抵押了住宅。真宗当时从内府拿出钱五百万赎回住宅。又另赐金帛,让他们偿还旧债,派使者检查管理家事。吕藩、吕荀都做到国子博士,吕蔚做到太子中舍。毕士安,字仁叟,是代州云中人。曾祖毕宗昱,任本县县令。祖父毕球,任本州别驾。父亲毕乂林,多次被使府征召,最终任观城县令,于是定居在那里。毕士安年轻时喜好学习,侍奉继母祝氏,以孝顺闻名。祝氏说:“学习一定要寻求良师益友。”于是带他到宋地,又到郑地,使他结交杨璞、韩丕、刘锡为友,因此成为郑地人。乾德四年,考中进士。邠州主帅杨廷璋征召他进入幕府,掌管文书奏章。开宝四年,历任济州团练推官,专门掌管专卖事务,年度税课增加并有盈余。改任兖州观察推官。太平兴国初年,任大理寺丞,主管三门发运事务。吴越王钱俶献地归宋后,选任台州知州,他说:“钱氏上交了图籍,有关部门都夸大赋税数额;如今湖海地区的新百姓才得到天子任命的官吏,应当予以安抚整治,希望只使用旧有户籍。”诏令同意。第二年,升任左赞善大夫,调饶州,改任殿中丞。召回朝廷,任监察御史。又出任乾州知州,因为母亲年老,愿意降职以便就近奉养,改任汝州稻田务监。雍熙二年,诸王出阁,朝廷慎重选择他们的僚属。任虞部郎中王龟从兼任陈王府记室参军,水部员外郎王素兼任韩王府记室参军,秘书丞张茂直兼任益王府记室参军,毕士安升任左拾遗兼冀王府记室参军。太宗召见并对他们说:“诸王生长在宫廷之中,不熟悉外间事务,年纪渐渐长大,必须依靠贤能之士辅佐引导,使他们每天都能听到忠孝的道理,你们要努力。”赐给袭衣、银带、鞍勒马。
士安本名士元,以「元」犯王讳,遂改焉。迁考功员外郎。端拱中,诏王府僚属各献所著文,太宗阅视累日,问近臣曰:「其才已见矣,其行孰优?」或以士安对。上曰:「正协朕意。」俄以本官知制诰,王请对愿留府邸,不许。淳化二年,召入翰林为学士。大臣以张洎荐,太宗曰:「洎视毕士安词艺践历固不减,但履行远在下尔。」士安以父名乂林抗章引避,朝议谓二名不偏讳,不听。
三年,与苏易简同知贡举,加主客郎中。以疾请外,改右谏议大夫、知颍州。真宗以寿王尹开封府,召为判官。及为皇太子,以兼右庶子迁给事中。登位,命权知开封府事,拜工部侍郎、枢密直学士。时近臣有怙势强取民间定婚女,其家诉于府,士安因对奏,还之。宫府常从为廷职者,每授任于外,必令士安戒勖。
咸平初,辞府职,拜礼部侍郎,复为翰林学士。诏选官校勘《三国志》、晋、唐书。或有言两晋事多鄙恶不可流行者。真宗以语宰相,士安曰:「恶以戒世,善以劝后。善恶之事,《春秋》备载。」真宗然之,遂命刊刻。士安以目疾求解,改兵部侍郎,出知潞州,特加月给之数。入为翰林侍读学士。景德初,兼秘书监。契丹谋入境,士安首疏五事应诏,陈选将、饷兵、理财之策,真宗嘉纳。
李沆卒,进士安吏部侍郎、参知政事。入谢,真宗曰:「未也,行且相卿。」士安顿首。真宗曰:「朕倚卿以辅相,岂特今日。然时方多事,求与卿同进者,其谁可?」对曰:「宰相者,必有其器,乃可居其位,臣驽朽,实不足以胜任。寇准兼资忠义,善断大事,此宰相才也。」真宗曰:「闻其好刚使气。」又对曰:「准方正慷慨有大节,忘身徇国,秉道疾邪,此其素所蓄积,朝臣罕出其右者,第不为流俗所喜。今天下之民虽蒙休德,涵养安佚,而西北跳梁为边境患,若准者正所宜用也。」真宗曰:「然,当藉卿宿德镇之。」未阅月,以本官与准同拜平章事。士安兼监修国史,居准上。
准为相,守正嫉恶,小人日思所以倾之。有布衣申宗古告准交通安王元杰,准皇恐,莫知所自明。士安力辩其诬,下宗古吏,具得奸罔,斩之,准乃安。
景德元年九月,契丹统军挞览引兵分掠威虏、顺安、北平,侵保州,攻定武,数为诸军所却,益东驻阳城淀,遂攻高阳,不得逞,转窥贝、冀、天雄,兵号二十万。真宗坐便殿,问策安出。士安与寇准条所以御备状,又合议请真宗幸澶渊。士安言澶渊之行,当在仲冬;准谓当亟往,不可缓。卒用士安议。
初,咸平六年,云州观察使王继忠战陷契丹。至是,为契丹奏请议和。大臣莫敢如何,独士安以为可信,力赞真宗当羁縻不绝,渐许其成。真宗谓敌悍如此,恐不可保。士安曰:「臣尝得契丹降人,言其虽深入,屡挫不甚得志,阴欲引去而耻无名,且彼宁不畏人乘虚覆其巢穴,此请殆不妄。继忠之奏,臣请任之。」真宗喜,手诏继忠,许其请和。
时已诏巡幸,而议者犹哄哄,二三大臣有进金陵及成都图者。士安亟同准请对,力陈其不可,惟坚定前计。真宗严兵将行,太白昼见,流星出上台北贯斗魁。或言兵未宜北,或言大臣应之。士安适卧疾,移书准曰:「屡请舁疾从行,手诏不许,今大计已定,唯君勉之。士安得以身当星变而就国事,心所愿也。」已而少间,追至澶渊,见于行在。时已聚兵数十万,契丹大震,犹乘众掠德清。至澶北鄙,为伏弩发射,挞览死,众溃遁去。
会曹利用自契丹使还,具得要领,又与其使者姚东之俱来,讲和之议遂定。岁遗契丹银绢三十万,朝论皆以为过。士安曰:「不如此,契丹所顾不重,和事恐不能久。」及罢兵,从还,乃按边要选良守将易置之:雄州以李允则,定州马知节,镇州孙全照,保州杨延昭,它所择用各得其任。令塞上得境外牛马类者悉还之,通互市,除铁禁,招流亡,广储蓄。未几,夏州赵德明亦款塞内附。二方既定,中外略安。量时制法,次第施行。复置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等科,以广取士。
二年,章七八上,以病求免,优诏不允。遣使敦谕,不得已,复起视事。十月晨朝,至崇政殿庐,疾暴作,真宗步出临视,已不能言。诏内侍窦神宝以肩舆送归第,卒,年六十八。车驾临哭,废朝五日,赠太傅、中书令,谥文简。以皇城使卫绍钦治葬,有司给卤簿。录其子世长为太子中舍,庆长为大理寺丞,孙从古为将作监主簿。
译毕士安原名士元,因为“元”字触犯王讳,于是改名。升任考功员外郎。端拱年间,诏令王府僚属各自献上所著文章,太宗连续阅览数日,问近臣:“他们的才华已经看出来了,谁的品行最好?”有人回答是毕士安。皇帝说:“正合我的心意。”不久以本官身份任知制诰,诸王请求召见,希望留在王府,不准。淳化二年,召入翰林任学士。大臣因为张洎推荐他,太宗说:“张洎与毕士安相比,文辞才艺和任官经历固然不差,但品行操守远在他之下。”毕士安因为父亲名叫乂林,上奏请求回避,朝廷议论认为父亲名字为二字名,不属于偏讳,不予准许。淳化三年,与苏易简一同主持贡举,加任主客郎中。因病请求出任外官,改任右谏议大夫、颍州知州。真宗当时为寿王,任开封府尹,召毕士安任判官。真宗成为皇太子后,毕士安以兼任右庶子的身份升任给事中。真宗即位,命他代理开封府事务,授任工部侍郎、枢密直学士。当时有近臣仗恃权势强行夺取民间已经订婚的女子,女方家属到府中申诉,毕士安趁入朝应对时上奏,皇帝把女子归还其家。宫廷和官府中长期侍从而担任朝廷官职的人,每次被授任外官,都一定让毕士安告诫勉励他们。咸平初年,辞去府中职务,授任礼部侍郎,又任翰林学士。诏令选官校勘《三国志》以及《晋书》《唐书》。有人说两晋史事多有鄙陋邪恶之处,不可以流传。真宗把这话告诉宰相,毕士安说:“恶事可以用来警戒世人,善事可以用来劝勉后人。《春秋》把善恶之事都详细记载了。”真宗认为有理,于是命令刊刻。毕士安因眼病请求解除职务,改任兵部侍郎,出任潞州知州,特意增加他的月俸。入朝任翰林侍读学士。景德初年,兼任秘书监。契丹谋划入境,毕士安首先上疏陈述五件事来回应诏令,提出选任将领、供给军饷、治理财赋的策略,真宗嘉许并采纳。李沆去世后,升毕士安为吏部侍郎、参知政事。入朝谢恩时,真宗说:“还不只是这样,不久将任命你为宰相。”毕士安叩头。真宗说:“我倚重你来辅佐宰相,难道只是今天才这样吗?然而当今事务很多,想找一个与你一同晋升的人,谁可以呢?”毕士安回答:“宰相一定要有相应的器度,才可以处在那个职位。我才力驽钝衰朽,实在不足以胜任。寇准兼有才干和忠义,善于决断大事,这就是宰相之才。”真宗说:“听说他喜欢刚强任性、意气用事。”毕士安又回答:“寇准方正慷慨,具有大节,忘却自身而为国尽力,坚持正道、嫉恶如仇,这是他平素积累的品德,朝臣很少有人能超过他,只是他不为流俗所喜欢。如今天下百姓虽然蒙受圣德,生活安定闲适,但西北地区仍然跳梁作乱,成为边境祸患,像寇准这样的人正是应该任用的。”真宗说:“好,就应当借助你的旧日德望来镇服他。”不到一个月,以原官职与寇准一同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毕士安兼任监修国史,位居寇准之上。寇准任宰相后,恪守正道,憎恶邪恶,小人每天都在想办法倾陷他。有个平民申宗古告发寇准与安王赵元杰私下交通,寇准惊恐不安,不知道如何为自己申辩。毕士安竭力为他辨明这是诬告,把申宗古交给官吏审理,查明他确实奸诈欺骗,将其斩首,寇准这才安定下来。景德元年九月,契丹统军使挞览率兵分路掠夺威虏、顺安、北平,侵犯保州,攻打定武,多次被各军击退,于是向东驻扎在阳城淀,接着进攻高阳,没有得逞,又转而窥伺贝州、冀州、天雄军,号称有二十万兵。真宗坐在便殿,询问应当从哪里谋划对策。毕士安与寇准分条陈述防御备战的情况,又共同商议请求真宗亲临澶渊。毕士安说澶渊之行应当在仲冬,寇准认为应当立即前往,不能拖延。最终采用了毕士安的意见。起初,咸平六年,云州观察使王继忠交战时陷入契丹。到这时,他替契丹上奏请求议和。大臣们没有人敢作决定,只有毕士安认为可以相信,竭力劝真宗应当维持羁縻关系而不断绝,逐渐答应促成此事。真宗说敌军如此强悍,恐怕不能保证安全。毕士安说:“臣曾得到契丹降人,听他说契丹军虽然深入我国,多次受挫,目的并未完全达到,暗中想要撤走,却耻于没有名义;而且他们难道不害怕别人乘虚捣毁自己的巢穴吗?这次请求大概不是虚假的。王继忠的奏报,臣愿意承担责任。”真宗很高兴,亲手写诏给王继忠,答应他的议和请求。当时已经下诏巡行亲征,但议论的人仍然喧嚷不休,有两三个大臣进献金陵和成都的地图。毕士安急忙与寇准请求入朝应对,竭力陈述不能这样做,只坚持原来的计划。真宗整顿军队将要出发时,太白星在白天出现,流星从上台星以北出现,穿过斗魁。有人说不宜向北出兵,有人说这是大臣应验灾异。毕士安恰好卧病,写信给寇准说:“我多次请求抬着病体随军出行,皇帝亲笔诏令不准许。如今大计已经确定,只有您努力前往。毕士安能够以自身承受星变而成就国家大事,这是心中所愿。”不久病情稍有好转,他追赶到澶渊,在行宫拜见皇帝。当时已经聚集数十万军队,契丹大为震动,却仍然凭借兵众掠夺德清。到了澶州北部边境,宋军埋伏的弩箭发射,挞览被射死,契丹军溃散逃走。适逢曹利用从契丹出使回来,详细掌握了要点,又和契丹使者姚东之一同前来,议和之事于是确定下来。每年送给契丹银、绢三十万,朝廷舆论都认为过多。士安说:“若不这样,契丹所看重的利益就不够,和议恐怕不能长久。”等到停战,他随同回朝,便考察边境要地,选拔贤能的守将加以调换:雄州任用李允则,定州任用马知节,镇州任用孙全照,保州任用杨延昭,其他地方所选用的人也都各自胜任。下令塞上得到境外牛马一类的牲畜,都要归还给原主;恢复互市,解除铁器禁令,招抚流亡,扩大储蓄。不久,夏州赵德明也叩塞归附。两方面既已安定,朝廷内外大致安宁。衡量时势制定法令,依次推行。又恢复设置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等科,以广泛选取士人。景德二年,他接连上了七八道奏章,以有病为由请求免职,真宗下优诏不准。又派使者恳切劝谕,他不得已,再次起任处理政事。十月早朝时,他到了崇政殿的值庐,疾病突然发作,真宗亲自步出探视,他已经不能说话。真宗下诏让内侍窦神宝用肩舆送他回府,随即去世,享年六十八岁。真宗亲临哭悼,罢朝五日,追赠太傅、中书令,谥号文简。命皇城使卫绍钦主持丧葬,主管部门供给卤簿仪仗。录用他的儿子世长为太子中舍,庆长为大理寺丞,孙子从古为将作监主簿。
士安端方沉雅,有清识,▯昷藉,美风采,善谈吐,所至以严正称。年耆目眊,读书不辍,手自雠校,或亲缮写。又精意词翰,有文集三十卷。尝谓人曰:「仆仕宦无赫赫之誉,但力自规检,庶几寡过尔。」凡交游无党援,唯王祐、吕端见引重,王旦、寇准、杨亿相友善,王禹偁、陈彭年皆门人也。禹偁,济州人。幼时以事至士安官舍,士安识其非常童,留之,教以学,举业日显。后遂登科进用,更在士安前。及士安知制诰,其命乃禹偁词也。
士安没后,真宗谓寇准等曰:「毕士安,善人也,事朕南府、东宫,以至辅相。饬躬慎行,有古人之风,遽此沦没,深可悼惜。」及王旦为相,面奏:「陛下前称毕士安清慎如古人,在位闻之感叹。仕至辅相,而四方无田园居第,没未终丧,家用已屈,真不负陛下所知。然使其家假贷为生,宜有以周之者,窃谓当出上恩,非臣敢为私惠。」真宗感叹,赐白金五千两。
子世长至卫尉卿,庆长至大府卿。孙从善光禄少卿,从古驾部郎中,从厚、从诲检校水部员外郎,从简博罗令,从道殿中丞,从范山南西道节度推官,从益太常寺太祝,从周朝散郎、知洋州。曾孙仲达、仲偃仕至郡守,仲衍、仲游、仲愈。
仲衍字夷仲,以荫为阳翟主簿。张昪,县人也,方镇许,请于朝,欲兴乡校。既具材计工,又听民自以其力输助。邑子马宏以口舌横闾里,谩谓诸豪曰:「张公兴学,而县令乃因以取诸民,由十百而至千万未已也,君将不堪。诚捐百金予我,我能止役。」豪信其能,予百金。宏即诣府宣言:「县吏尽私为学之费,又将赋于民。」昪果疑焉,敕县且止,又揭其事于道。令欲上疏辩,仲衍曰:「亡益也,不如取宏治之,不辩自直矣。」会摄县事,即逮捕验治,五日得其奸,言于昪,流宏邓州,一县相贺。给事中张问居里中,谓仲衍曰:「谚云'锄一恶,长十善',君之谓也。」
举进士中第,调沈丘令。欧阳修、吕公著荐之,入司农为主簿,升丞。吴充引为中书检正。奉使契丹,宴射连破的,众惊异之。且伟其姿容,密使人取其衣为度,制服以赐。时预其元会,尽能记其朝仪节奏,图画归献。后钱勰出使,契丹主犹问:「毕少卿何官?今安在?」
王珪与充不相能,以仲衍为充所用,数求罪过欲伤之,卒无可乘,但留滞不迁。经四年,乃以秘阁校理同知太常礼院,为官制局检讨官,制文字千万计,区别分类,损益删补,皆曲尽其当。凡从中问其事,必须仲衍然后报,他人不知也。撰《中书备对》三十卷,士大夫家争传其书。
高丽使入贡,诏馆之。上元夕,与使者宴东阙下,作诗诵圣德,神宗次韵赐焉,当时以为宠。官制行,帝自擢起居郎,王珪留除命,谓为太峻,争于前。帝连称曰:「是当得尔。」未几,暴得疾,一夕卒,年四十三。帝遣中使唁其家,赙钱五十万。
仲游字公叔,与仲衍同登第,调寿丘柘城主簿、罗山令、环庆转运司干办公事。从高遵裕西征,运期迫遽,陕西八十县馈輓之夫三十万,一旦悉集,转运使范纯粹、李察度受其赋而给之食,必旷日乃可。会僚属议,皆不知所为,以诿仲游。仲游集诸县吏,令先效金帛缗钱之最,戒勿启扃鐍,共簿其名数以为质,预饬其斛量数千,洞撤仓庾墙壁,使赢粮者至其所,人自奭斗概,输其半而以半自给,不终朝霍然而散。翌日,大军遂行。纯粹、察叹且谢曰:「非君几败吾事。」
元祐初,为军器卫尉丞。召试学士院,同策问者九人,乃黄庭坚、张耒、晁补之辈。苏轼异其文,擢为第一。加集贤校理、开封府推官,出提点河东路刑狱。韩缜以故相在太原,按视如列郡,缜奴告有卒剽其衣于公堂之侧,缜怒,将置卒于理。仲游曰:「奴衣服鲜薄而敢掠之于帅牙,非人情也。」取以付狱治,卒得免。太原铜器名天下,独不市一物;惧人以为矫也,且行,买二茶匕而去。缜曰:「如公叔可谓真清矣。」
召拜职方、司勋二员外郎,改秘阁校理、知耀州。是岁大旱,仲游先民之未饥,揭喻境内曰:「郡振施与平籴若干万硕。」实虚张其数。富室知有备,亦相劝发廪。凡民就食者十七万九千口,无一人去其乡。
徽宗时,历知郑、郓二州,京东、淮南转运副使。入为吏部郎中,言孔子庙自颜回以降,皆爵命于朝,冠冕居正,而子鲤、孙伋乃野服幅巾以祭,为不称。诏皆追侯之。
仲游早受知于司马光、吕公著,不及用。范纯仁尤知之,当国时,又适居母丧,故未尝得尺寸进。然亦堕党籍,坎NI散秩而终,年七十五。
仲游为文切于事理而有根柢,不为浮夸诡诞、戏弄不庄之语。苏轼在馆阁,颇以言语文章规切时政。仲游忧其及祸,贻书戒之曰:
译士安为人端正方严、深沉儒雅,有清明的见识,〔字词有误〕而且温厚含蓄,风采美好,善于言谈,所到之处都以严正著称。年老眼花,仍不停读书,亲手校勘书籍,有时还亲自抄写。他又精心研习文章书法,著有文集三十卷。他曾对人说:“我做官没有显赫的声誉,只是尽力自我约束检点,希望差不多能够少犯过错罢了。”他平日交游从不依靠党援,只有王祐、吕端曾引荐并看重他;王旦、寇准、杨亿和他友善,王禹偁、陈彭年都是他的门人。王禹偁是济州人,年幼时因事来到士安官舍,士安看出他不是寻常儿童,便留下他,教他学习;他的科举学业日益显著。后来他终于登科被任用,仕进反而在士安之前。等到士安任知制诰时,那些诏命却是王禹偁起草的。士安去世后,真宗对寇准等人说:“毕士安是个善人,侍奉我从南府、东宫一直到担任宰相。他修身谨慎行事,有古人的风范,却突然这样去世,实在令人深切哀悼惋惜。”后来王旦任宰相,面对面奏道:“陛下从前称赞毕士安清廉谨慎如同古人,在职官员听说后都感叹。他做到宰相,而天下各地都没有田园和住宅;去世后丧期还未结束,家中用度已经困窘,确实没有辜负陛下对他的了解。然而如果让他的家人靠借贷度日,就应当有办法周济他们。我私下认为应当出自皇上的恩典,并不是臣下敢于把它当作私人的恩惠。”真宗感叹不已,赐给他家白金五千两。儿子世长官至卫尉卿,庆长官至大府卿。孙子从善官至光禄少卿,从古官至驾部郎中,从厚、从诲官至检校水部员外郎,从简任博罗令,从道官至殿中丞,从范任山南西道节度推官,从益任太常寺太祝,从周任朝散郎、知洋州。曾孙仲达、仲偃官至郡守,仲衍、仲游、仲愈也都出仕。仲衍字夷仲,因祖荫任阳翟主簿。张昪是县里人,当时镇守许州,向朝廷请示,想要兴办乡校。材料和工费已经筹备齐全,又听任百姓凭自己的力量捐助。县中子弟马宏凭口舌在乡里横行,欺骗地对几位豪强说:“张公兴办学校,可县令却借机向百姓收取钱财,从十百逐渐增加到千万,还没有止境,你们将承受不了。如果真给我一百金,我能够使这项劳役停止。”豪强相信他有这个能力,给了他一百金。马宏立即到官府扬言:“县吏全都把兴学费用据为私有,还要再摊派给百姓。”张昪果然对此产生怀疑,下令县里暂且停止,又把这件事张榜告知本道。县令想上疏辩解,仲衍说:“没有益处,不如逮捕马宏治罪,不去辩解自然就能澄清。”适逢他代理县事,便逮捕马宏审查治罪,五天便查出他的奸诈行为,告诉张昪,将马宏流放到邓州,全县人都互相庆贺。给事中张问住在乡里,对仲衍说:“谚语说‘锄掉一个恶人,便能助长十件善事’,说的就是您。” 他考中进士,调任沈丘县令。欧阳修、吕公著推荐他,他入司农寺任主簿,升为丞。吴充引荐他任中书检正。他奉命出使契丹,在宴会上射箭接连射中靶心,众人都惊异不已。契丹人又赞叹他的身材相貌,暗中派人取他的衣服作为尺寸,制成同样的衣服赐给他。当时他参加契丹的元会,完全能够记住契丹朝会的仪式和节拍,回来后绘图献上。后来钱勰出使契丹,契丹主还问:“毕少卿担任什么官?如今在哪里?” 王珪和吴充不和,因为仲衍是吴充所任用的人,便多方寻找他的过错想要伤害他,最终却找不到可乘之机,只是使他长期滞留不得升迁。经过四年,才以秘阁校理兼同知太常礼院,任官制局检讨官。他制定官制文字不计其数,进行区别分类,删减增补,都恰当地做到极致。凡是从中书来询问有关事务,必须等仲衍来答复,其他人都不知道。他撰写《中书备对》三十卷,士大夫家中争相传阅这部书。高丽使者入朝进贡,真宗下诏让馆舍接待他们。上元节晚上,他和使者在东阙下面宴饮,作诗歌颂皇帝的圣德,神宗依照他的诗韵作诗赐给他,当时人认为这是极大的恩宠。不久官制推行,神宗亲自提拔他为起居郎,王珪扣留任命诏书,认为升迁太快,在皇帝面前争辩。神宗连声说:“他本来就应当得到这个官职。”不久,他突然得病,一夜之间去世,享年四十三岁。神宗派中使到他家吊唁,赐给丧家五十万钱。仲游字公叔,与仲衍一同考中进士,调任寿丘、柘城主簿,罗山县令,环庆转运司干办公事。他跟随高遵裕西征,运送军粮的期限逼迫紧急,陕西八十县运送粮饷的民夫三十万人,一天之内全部集中到位。转运使范纯粹、李察估量接受他们运来的赋物后再给他们粮食,必定要耽误很多天才行。适逢僚属商议此事,大家都不知如何办理,便把责任推给仲游。仲游召集各县县吏,命令他们先拿出金帛钱币中数量最多的部分,告诫他们不要打开锁闭的仓门,把姓名和数目一一登记,以此作为抵押;预先准备好数千斛的粮食,拆开仓库的墙壁,让带着多余粮食的人到那里去,每个人自己取斗量粮食,交出一半,另一半留作自给,不到一个早晨人群便迅速散去。第二天,大军于是出发。范纯粹、李察感叹并道谢说:“不是有您,几乎就坏了我的事情。” 元祐初年,他任军器监卫尉丞。召入学士院考试,与他同场策问的九人,都是黄庭坚、张耒、晁补之这一类人物。苏轼对他的文章感到惊异,提拔列为第一。加任集贤校理、开封府推官,出任河东路提点刑狱。韩缜以故相身份在太原,按察巡视时把太原视同一般郡县。韩缜的奴仆告发说,有士卒在公堂旁抢夺了他的衣服,韩缜大怒,要依法处置这个士卒。仲游说:“奴仆的衣服既鲜明又单薄,却敢在帅府附近抢夺,按人情推断不可能。”便把奴仆抓来交狱审治,士卒最终获免。太原的铜器闻名天下,他却一件也不买;又担心别人认为他故意矫饰清廉,临行时买了两把茶匙离开。韩缜说:“像公叔这样,才可以说是真正清廉了。” 召任职方员外郎、司勋员外郎,改任秘阁校理、知耀州。这一年发生大旱,仲游在百姓尚未饥饿之前,就把告示张贴在州境内,说:“本州将赈济施舍并平价出售粮食若干万硕。”实际上是夸大了数字。富裕人家知道官府已有储备,也互相劝说打开粮仓赈济。前来领取粮食的百姓共有十七万九千人,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乡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万九千口〕 徽宗时,他先后任知郑州、知郓州,以及京东、淮南转运副使。入朝任吏部郎中时,他上言说:孔子庙中,自颜回以下,都是由朝廷授予爵位和名号,戴冠冕居于正位;而孔鲤、孔伋却穿着平民服装、戴着幅巾来祭祀,身份不相称。于是诏令追赠他们为侯。仲游早年受到司马光、吕公著的知遇,却来不及得到任用。范纯仁尤其了解他,范纯仁当政时,他又正好守母丧,因此始终没有得到丝毫升迁。然而他也被列入党籍,〔文字有误〕,以闲散官秩终老,享年七十五岁。仲游写文章切合事理而且有根基,不写浮夸荒诞、嬉戏轻薄和不庄重的话。苏轼在馆阁任职时,常常用言语文章规劝切责时政。仲游担心他因此遭祸,写信告诫他说:
孟轲不得已而后辩,孔子欲无言,古人所以精谋极虑,固功业而养寿命者,未尝不出乎此。君自立朝以来,祸福利害系身者未尝言,顾直惜其言尔。夫言语之累,不特出口者为言,其形于诗歌、赞于赋颂、托于碑铭、著于序记者,亦语言也。今知畏于口而未畏于文,是其所是则见是者喜,非其所非则蒙非者怨;喜者未能济君之谋,而怨者或已败君之事矣。天下论君之文,如孙膑之用兵,扁鹊之医疾,固所指名者矣。虽无是非之言,犹有是非之疑,又况其有耶?官非谏臣,职非御史,而非是人所未是,危身触讳以游其间,殆犹抱石而救溺也。
司马光为政,反王安石所为,仲游予之书曰:
昔安石以兴作之说动先帝,而患财之不足也,故凡政之可以得民财者无不用。盖散青苗、置市易、敛役钱、变盐法者,事也;而欲兴作、患不足者,情也。苟未能杜其兴作之情,而徒欲禁其散敛变置之事,是以百说而百不行。今遂废青苗,罢市易,蠲役钱,去盐法,凡号为利而伤民者,一扫而更之,则向来用事于新法者必不喜矣。不喜之人,必不但曰'青苗不可废,市易不可罢,役钱不可蠲,盐法不可去',必操不足之情,言不足之事,以动上意,虽致石人而使听之,犹将动也。如是,则废者可复散,罢者可复置,蠲者可复敛,去者可复存矣。则不足之情,可不预治哉?
为今之策,当大举天下之计,深明出入之数,以诸路所积之钱粟一归地官,使经费可支二十年之用。数年之间,又将十倍于今日。使天子晓然知天下之余于财也,则不足之论不得陈于前,然后所论新法者,始可永罢而不可行矣。
昔安石之居位也,中外莫非其人,故其法能行。今欲救前日之敝,而左右侍从、职司、使者,十有七八皆安石之徒,虽起二三旧臣,用六七君子,然累百之中存基十数,乌在其势之可为也。势未可为而欲为之,则青苗虽废将复散,况未废乎?市易虽罢且复置,况未罢乎?役钱、盐法亦莫不然。以此救前日之敝,如人久病而少间,其父子兄弟喜见颜色而未敢贺者,以其病之犹在也。
光、轼得书耸然,竟如其虑。
仲愈历国子监丞、诸王府侍讲、知凤翔府,坐兄仲游陷党籍,例废黜。徽宗曰:「毕仲衍被遇先帝,可除罪籍。」以仲愈为都官郎中,擢秘书少监,卒。
寇准,字平仲,华州下邽人也。父相,晋开运中,应辟为魏王府记室参军。准少英迈,通《春秋》三传。年十九,举进士。太宗取人,多临轩顾问,年少者往往罢去。或教准增年,答曰:「准方进取,可欺君邪?」后中第,授大理评事,知归州巴东、大名府成安县。每期会赋役,未尝辄出符移,唯具乡里姓名揭县门,百姓莫敢后期。累迁殿中丞、通判郓州。召试学士院,授右正言、直史馆,为三司度支推官,转盐铁判官。会诏百官言事,而准极陈利害,帝益器重之。擢尚书虞部郎中、枢密院直学士,判吏部东铨。尝奏事殿中,语不合,帝怒起,准辄引帝衣,令帝复坐,事决乃退。上由是嘉之,曰:「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徵也。」
淳化二年春,大旱,太宗延近臣问时政得失,众以天数对。准对曰:「《洪范》天人之际,应若影响,大旱之证,盖刑有所不平也。」太宗怒,起入禁中。顷之,召准问所以不平状,准曰:「愿召二府至,臣即言之。」有诏召二府入,准乃言曰:「顷者祖吉、王淮皆侮法受赇,吉赃少乃伏诛;淮以参政沔之弟,盗主守财至千万,止杖,仍复其官,非不平而何?」太宗以问沔,沔顿首谢,于是切责沔,而知淮为可用矣。即拜准左谏议大夫、枢密副使,改同知院事。
准与知院张逊数争事上前。他日,与温仲舒偕行,道逢狂人迎马呼万岁,判左金吾王宾与逊雅相善,逊嗾上其事。准引仲舒为证,逊令宾独奏,其辞颇厉,且互斥其短。帝怒,谪逊,准亦罢知青州。
帝顾准厚,既行,念之,常不乐。语左右曰:「寇准在青州乐乎?」对曰:「准得善藩,当不苦也」数日,辄复问。左右揣帝意且复召用准,因对曰:「陛下思准不少忘,闻准日纵酒,未知亦念陛下乎?」帝默然。明年,召拜参知政事。
自唐末,蕃户有居渭南者。温仲舒知秦州,驱之渭北,立堡栅以限其往来。太宗览奏不怿,曰:「古羌戎尚杂处伊、洛,彼蕃夷易动难安,一有调发,将重困吾关中矣。」准言:「唐宋璟不赏边功,卒致开元太平。疆埸之臣邀功以稔祸,深可戒也。」帝因命准使渭北,安抚族帐,而徙仲舒凤翔。
译孟轲是在不得已之后才辩说,孔子想要不说话。古人之所以精心谋划、极尽思虑,以成就功业并保养寿命,本来没有不是出于这个道理的。您自从入朝以来,凡是祸福利害关系到自身的事情,从来没有不说的,只是直接爱惜自己的言辞罢了。言语造成的牵累,不只是从口中说出的才叫言语;表现在诗歌中、寄托在辞赋歌颂中、托付在碑铭中、写在序文记事中的,也都是言语。如今您只知道害怕口头言论,却还没有害怕文章;赞同自己所赞同的,看到的人就高兴,反对自己所反对的,受到指责的人就怨恨。高兴的人不能帮助您的谋划,而怨恨的人有时已经败坏您的事情了。天下人评论您的文章,把它比作孙膑用兵、扁鹊治病,本来就是明确指出对象的。即使文章中没有是非之言,也还会有是非之疑,何况确实有是非之言呢?您的官职不是谏臣,职掌也不是御史,却去非难别人尚未非难的事,冒着危害自身、触犯忌讳的危险在其中周旋,几乎就像抱着石头去救落水的人一样。司马光执政,反过来纠正王安石所做的事,仲游写信给他说:从前王安石用兴办事业的主张来打动先帝,又担忧财用不足,所以凡是可以取得民财的政策都采用了。大体说来,散发青苗钱、设置市易务、征收免役钱、改革盐法,是具体措施;想要兴办事业、担忧财用不足,是他的心情。如果不能消除这种兴办事业的心情,只想禁止散发、征收、改革和设置等具体措施,那么即使提出一百条理由,也一条都实行不了。如今于是废除青苗法,停止市易法,免除役钱,废去盐法,凡是号称有利却伤害百姓的政策,一概扫除并重新改正,那么从前主持新法的人一定不会高兴。这些不高兴的人,必定不只会说‘青苗法不能废,市易法不能停,役钱不能免,盐法不能废’,而一定会拿财用不足的心情、财用不足的事实来劝动皇上的心意;即使搬来石头人让他听,也仍然会被说动。这样一来,已经废除的可以重新施行,已经停止的可以重新设置,已经免除的可以重新征收,已经废去的可以重新恢复。那么,对财用不足的这种心情,难道可以不预先治理吗?就今天的策略来说,应当大举筹划天下的财政,深入弄清收入和支出的数目,把各路积存的钱粮一并归入地官,使经费足以支用二十年。几年之间,积存的钱粮又将达到今天的十倍。让天子明白知道天下的财物还有余裕,那么财用不足的言论就不能在皇帝面前提出;这样,关于新法的议论才可以永远停止而不再实行。从前王安石在位时,朝廷内外没有不是他的人,所以他的法令能够推行。如今想要挽救前一天的弊病,可是皇帝左右的侍从、各部门官员、出使人员,十之七八都是王安石的党徒。即使起用两三个旧臣、任用六七个君子,但在几百人中只留下十几个人,哪里有可以施为的形势呢?形势还不具备却想强行施为,那么青苗法即使废除了也将重新散发,何况还没有废除呢?市易法即使停止了也将重新设置,何况还没有停止呢?役钱、盐法也是如此。用这种办法挽救前一天的弊病,就像一个人久病之后稍有好转,他的父子兄弟虽然高兴地看到脸色好转,却不敢庆贺,因为他的病还没有根除。司马光、苏轼得到这封信后大为震动,事情最终果然像仲游所忧虑的那样。仲愈历任国子监丞、诸王府侍讲、知凤翔府,因为哥哥仲游被列入党籍,按惯例被罢免。徽宗说:“毕仲衍受到先帝的知遇,可以从罪籍中除名。”于是任仲愈为都官郎中,提拔为秘书少监,后来去世。寇准字平仲,是华州下邽人。他的父亲寇相,在晋开运年间应征辟任魏王府记室参军。寇准年轻时英俊豪迈,通晓《春秋》三传。十九岁时考中进士。太宗选取人才时,常常亲临轩前询问,年纪小的人往往被罢去。有人教寇准把年龄报大一些,他回答说:“我正要通过科举求取仕进,难道能欺骗君主吗?”后来考中,授任大理评事,任归州巴东县、大名府成安县知县。每逢规定赋役期限,他从不随意发出公文,只把乡里的姓名写好张贴在县衙门上,百姓没有谁敢超过期限。屡次升迁为殿中丞、郓州通判。召入学士院考试,授右正言、直史馆,任三司度支推官,转任盐铁判官。适逢诏令百官上言政事,寇准极力陈述利弊,皇帝更加器重他。提拔为尚书虞部郎中、枢密院直学士,主管吏部东铨。一次他在殿中奏事,言语不合皇帝心意,皇帝发怒起身,寇准便拉住皇帝的衣服,让皇帝重新坐下,事情决定后才退下。皇帝因此赞赏他,说:“我得到寇准,就像文皇帝得到魏徵一样。” 淳化二年春天,发生大旱。太宗召集近臣询问时政的得失,众人都以天命来回答。寇准回答说:“《洪范》所说的天人关系,感应如同影子随形、回声随声。发生大旱的征兆,大概是刑罚有不公平的地方。”太宗发怒,起身进入内宫。不久,他召寇准询问刑罚不公平的情形,寇准说:“希望召二府的长官来,我就立即说明。”于是下诏召二府入内,寇准才说:“近来祖吉、王淮都蔑视法令、接受贿赂,祖吉因为赃款少便被处死;王淮因为是参知政事王沔的弟弟,盗窃主管官署的财物达到千万,却只受杖刑,仍然恢复官职,这不是不公平又是什么呢?”太宗拿这件事询问王沔,王沔叩头谢罪。于是太宗严厉责备王沔,并认为王淮是可以任用的人。当即授寇准为左谏议大夫、枢密副使,改任同知枢密院事。寇准和知枢密院张逊多次在皇帝面前争论政事。后来有一天,他和温仲舒一同出行,路上遇到一个狂人迎着马呼喊万岁。判左金吾王宾和张逊一向友善,张逊便唆使王宾把这件事上奏。寇准让温仲舒作证,张逊却命王宾单独上奏;王宾的言辞很严厉,并且互相指责对方的短处。皇帝发怒,贬斥张逊,寇准也被罢职,出任知青州。皇帝深厚地眷顾寇准。寇准离开后,皇帝想念他,常常闷闷不乐,对身边的人说:“寇准在青州快乐吗?”身边人回答:“寇准得到的是个好藩镇,应当不会受苦。”几天后,皇帝又常常询问。身边人揣测皇帝想再次召用寇准,便回答说:“陛下思念寇准,一刻也没有忘记;听说寇准每天纵情饮酒,不知道他也思念陛下吗?”皇帝默然不语。第二年,召回寇准,授任参知政事。自唐朝末年起,有蕃户居住在渭南。温仲舒任秦州知州时,把他们驱赶到渭北,修筑堡栅来限制他们往来。太宗看了奏章很不高兴,说:“古代的羌、戎尚且可以杂居在伊水、洛水一带。那些蕃夷容易被煽动而难以安定,一旦征调军队,就会使我关中的百姓更加困苦。”寇准说:“唐朝的宋璟不以边功赏人,最终造成开元年间的太平。边疆大臣邀功求赏而酿成祸患,实在值得深切警戒。”皇帝于是命寇准出使渭北,安抚各族部落,并把温仲舒调到凤翔。
至道元年,加给事中。时太宗在位久,冯拯等上疏乞立储贰,帝怒,斥之岭南,中外无敢言者。准初自青州召还,入见,帝足创甚,自褰衣以示准,且曰:「卿来何缓耶?」准对曰:「臣非召不得至京师。」帝曰:「朕诸子孰可以付神器者?」准曰:「陛下为天下择君,谋及妇人、中官,不可也;谋及近臣,不可也;唯陛下择所以副天下望者。」帝俯首久之,屏左右曰:「襄王可乎?」准曰:「知子莫若父,圣虑既以为可,愿即决定。」帝遂以襄王为开封尹,改封寿王,于是立为皇太子。庙见还,京师之人拥道喜跃,曰:「少年天子也。」帝闻之不怿,召准谓曰:「人心遽属太子,欲置我何地?」准再拜贺曰:「此社稷之福也。」帝入语后嫔,宫中皆前贺。复出,延准饮,极醉而罢。
二年,祠南郊,中外官皆进秩。准素所喜者多得台省清要官,所恶不及知者退序进之。彭惟节位素居冯拯下,拯转虞部员外郎,惟节转屯田员外郎,章奏列衔,惟节犹处其下。准怒,堂帖戒拯毋乱朝制。拯愤极,陈准擅权,又条上岭南官吏除拜不平数事。广东转运使康戬亦言:吕端、张洎、李昌龄皆准所引,端德之,洎能曲奉准,而昌龄畏忄耎,不敢与准抗,故得以任胸臆,乱经制。太宗怒,准适祀太庙摄事,召责端等。端曰:「准性刚自任,臣等不欲数争,虑伤国体。」因再拜请罪。及准入对,帝语及冯拯事,自辩。帝曰:「若廷辩,失执政体。」准犹力争不已,又持中书簿论曲直于帝前,帝益不悦,因叹曰:「鼠雀尚知人意,况人乎?」遂罢准知邓州。
真宗即位,迁尚书工部侍郎。咸平初,徙河阳,改同州。三年,朝京师,行次阌乡,又徙凤翔府。帝幸大名,诏赴行在所,迁刑部,权知开封府。六年,迁兵部,为三司使。时合盐铁、度支、户部为一使,真宗命准裁定,遂以六判官分掌之,繁简始适中。
帝久欲相准,患其刚直难独任。景德元年,以毕士安参知政事,逾月,并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准以集贤殿大学士位士安下。是时,契丹内寇,纵游骑掠深、祁间,小不利辄引去,徜徉无斗意。准曰:「是狃我也。请练师命将,简骁锐据要害以备之。」是冬,契丹果大入。急书一夕凡五至,准不发,饮笑自如。明日,同列以闻,帝大骇,以问准。准曰:「陛下欲了此,不过五日尔。」因请帝幸澶州。同列惧,欲退,准止之,令候驾起。帝难之,欲还内,准曰:「陛下入则臣不得见,大事去矣,请毋还而行。」帝乃议亲征,召群臣问方略。
既而契丹围瀛州,直犯贝、魏,中外震骇。参知政事王钦若,江南人也,请幸金陵。陈尧叟,蜀人也,请幸成都。帝问准,准心知二人谋,乃阳若不知,曰:「谁为陛下画此策者,罪可诛也。今陛下神武,将臣协和,若大驾亲征,贼自当遁去。不然,出奇以挠其谋,坚守以老其师,劳佚之势,我得胜算矣。奈何弃庙社欲幸楚、蜀远地,所在人心崩溃,贼乘势深入,天下可复保邪?」遂请帝幸澶州。
及至南城,契丹兵方盛,众请驻跸以觇军势。准固请曰:「陛下不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决胜也。且王超领劲兵屯中山以扼其亢,李继隆、石保吉分大阵以扼其左右肘,四方征镇赴援者日至,何疑而不进?」众议毕惧,准力争之,不决。出遇高琼于屏间,谓曰:「太尉受国恩,今日有以报乎?」对曰:「琼武人,愿效死。」准复入对,琼随立庭下,准厉声曰:「陛下不以臣言为然,盍试问琼等?」琼即仰奏曰:「寇准言是。」准曰:「机不可失,宜趣驾。」琼即麾卫士进辇,帝遂渡河,御北城门楼,远近望见御盖,踊跃欢呼,声闻数十里。契丹相视惊愕,不能成列。
帝尽以军事委准,准承制专决,号令明肃,士卒喜悦。敌数千骑乘胜薄城下,诏士卒迎击,斩获大半,乃引去。上还行宫,留准居城上,徐使人视准何为。准方与杨亿饮博,歌谑欢呼。帝喜曰:「准如此,吾复何忧?」相持十余日,其统军挞览出督战。时威虎军头张瑰守床子弩,弩撼机发,矢中挞览额,挞览死,乃密奉书请盟。准不从,而使者来请益坚,帝将许之。准欲邀使称臣,且献幽州地。帝厌兵,欲羁縻不绝而已。有谮准幸兵以自取重者,准不得已,许之。帝遣曹利用如军中议岁币,曰:「百万以下皆可许也。」准召利用至幄,语曰:「虽有敕,汝所许毋过三十万,过三十万,吾斩汝矣。」利用至军,果以三十万成约而还。河北罢兵,准之力也。
译至道元年,加任给事中。当时太宗在位已久,冯拯等人上疏请求册立太子,皇帝发怒,把他们斥退到岭南,朝廷内外没有人敢再进言。寇准刚从青州召回,入宫拜见时,皇帝的脚伤很重,便亲自撩起衣服给寇准看,并说:“你来得为什么这样迟?”寇准回答:“不是陛下召见,臣不能来到京师。”皇帝说:“我的几个儿子中,谁可以托付皇位?”寇准回答:“陛下是为天下选择君主,不可以和妇人、宦官商议,也不可以和身边近臣商议;只有陛下自己选择能够符合天下人期望的人。”皇帝低头沉思了很久,屏退左右后说:“襄王可以吗?”寇准说:“了解儿子的没有比父亲更深的,圣上既然认为可以,希望立即决定。”皇帝于是任襄王为开封尹,改封为寿王,随即册立为皇太子。太子到太庙拜见祖先后回来,京城百姓拥挤在道路两旁,欢呼跳跃,说:“这是年轻的天子啊!”皇帝听后不高兴,召寇准说:“人心这么快就归附太子,把我置于什么地位?”寇准拜了两拜祝贺说:“这是国家社稷的福气。”皇帝入内把这件事告诉后妃,宫中人都上前祝贺。皇帝又出来,设宴请寇准饮酒,寇准大醉后才离去。至道二年,举行南郊祭祀,朝廷内外官员都晋升官秩。寇准平素喜欢的人,大多得到台省中的清要官职;他所厌恶而没有来得及了解的人,则把他们从候补次序中提拔上来。彭惟节的官位一向在冯拯之下,冯拯转任虞部员外郎,彭惟节转任屯田员外郎;奏章列署官衔时,彭惟节仍处在冯拯之下。寇准发怒,发堂帖告诫冯拯不要扰乱朝廷制度。冯拯愤怒至极,陈奏寇准擅权,又逐条上奏寇准在岭南官吏任命升迁方面不公平的几件事。广东转运使康戬也说:吕端、张洎、李昌龄都是寇准所引荐的人;吕端感激他,张洎能够委曲奉承寇准,而李昌龄因畏惧〔字词有误〕,不敢和寇准抗争,所以寇准得以任意行事,扰乱原有制度。太宗发怒,当时寇准正代行太庙祭祀事务,便召来责问吕端等人。吕端说:“寇准性情刚强、自以为是,我们不想屡次和他争论,担心伤害国家体统。”于是拜谢请罪。等到寇准入宫答对,皇帝提到冯拯的事情,寇准为自己辩解。皇帝说:“如果在朝廷上争辩,就会失去执政大臣的体统。”寇准仍然极力争辩不止,又拿着中书的簿册在皇帝面前讨论是非曲直,皇帝更加不高兴,因而叹息说:“老鼠麻雀尚且知道人的心意,何况是人呢?”于是罢免寇准,任知邓州。真宗即位,李沆升任尚书工部侍郎。咸平初年,调任河阳,改任同州。咸平三年,入朝京师,行至阌乡,又调任凤翔府。皇帝驾临大名,诏令他到行在,升任刑部侍郎,代理知开封府。咸平六年,升任兵部侍郎,任三司使。当时把盐铁、度支、户部合并为一个使职,真宗命李沆裁定事务,于是让六名判官分别掌管,繁简才开始适中。皇帝很久以来想任用寇准为宰相,只是担心他刚直,难以单独承担宰相之任。景德元年,任毕士安为参知政事,一个多月后,同时任命二人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以集贤殿大学士的身份位居毕士安之下。当时契丹入侵边境,放纵游骑在深州、祁州之间掳掠,稍有不利便撤走,来回游荡而没有决战的意图。寇准说:“这是在使我们习惯于轻视敌人。请训练军队、任命将领,选拔勇猛精锐占据要害来防备。”这年冬天,契丹果然大举入侵。一夜之间告急文书接连送来五次,寇准不打开,照常饮酒谈笑。第二天,同僚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大为惊骇,拿来询问寇准。寇准说:“陛下若想了结这件事,不过五天罢了。”于是请求皇帝驾临澶州。同僚害怕,想退下,寇准制止他们,命令等候皇帝起驾。皇帝感到为难,想回内宫,寇准说:“陛下如果进去,臣就无法再见到您,大事就耽误了,请不要回去,立即出发。”皇帝于是商议亲征,召集群臣询问方略。不久契丹包围瀛州,直接进犯贝州、魏州,朝廷内外震惊恐惧。参知政事王钦若是江南人,请求皇帝驾临金陵;陈尧叟是蜀人,请求皇帝驾临成都。皇帝询问寇准,寇准心知二人的谋划,便假装不知道,说:“给陛下谋划这种策略的人,罪行可以诛杀。如今陛下神武,将领们协力和睦,如果皇帝亲自出征,敌人自然应当逃走;否则就出奇兵扰乱他们的谋划,坚守城池拖疲他们的军队,以劳逸的形势来比较,我们就有取胜的筹算了。怎么能抛弃宗庙社稷,想到楚、蜀那样遥远的地方去呢?这样所到之处人心崩溃,敌人乘势深入,天下还能够保全吗?”于是请求皇帝驾临澶州。等到抵达南城时,契丹兵势正盛,众人请求停驻车驾来观察敌军形势。寇准坚决请求说:“陛下不过黄河,民心就更加危险,敌人的气势也没有受到震慑,这不是树立威势、决定胜负的办法。况且王超率领精兵驻扎中山,扼守敌人的要害;李继隆、石保吉分列大阵,扼守敌人的左右两翼;四方征镇前来援助的军队每天都有到达,还有什么可疑虑而不前进的呢?”众人的意见都因恐惧而犹豫,寇准极力争辩,事情仍未决定。他出外时在屏风间遇到高琼,对他说:“太尉蒙受国家恩典,今天有没有机会报答呢?”高琼回答:“我是武人,愿意效死。”寇准再次入内奏对,高琼也跟随站在庭下。寇准高声说:“陛下不认为臣说得对,为什么不试着问问高琼等人呢?”高琼立即仰头奏道:“寇准说得对。”寇准说:“战机不可错过,应当赶快起驾。”高琼立即挥手命卫士向前推车,皇帝于是渡过黄河,登上北城门楼,远近的人看见皇帝的车盖,踊跃欢呼,声音传到几十里外。契丹人相互看着惊愕不已,无法列成队伍。皇帝把全部军事事务都交给寇准处理,寇准奉诏专断决策,号令严明整肃,士卒都很高兴。敌军数千骑兵乘胜逼近城下,皇帝下诏命士卒迎击,斩杀俘获大半,敌军才退去。皇帝回到行宫,留下寇准在城楼上,慢慢派人观察寇准在做什么。寇准正和杨亿饮酒赌博,唱歌嬉笑,欢呼作乐。皇帝高兴地说:“寇准这样,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双方相持十多天,契丹统军挞览出营督战。当时威虎军头张瑰掌管床子弩,弩机震动发射,箭射中挞览的额头,挞览死去,于是契丹秘密送信请求议和。寇准不同意,但契丹使者来请求得更加坚决,皇帝将要答应。寇准想趁机要求契丹使者称臣,并且献出幽州土地;皇帝厌恶战争,只想用羁縻办法维持不决裂而已。有人诬陷寇准希望借战争来抬高自己的声望,寇准不得已,只好同意。皇帝派曹利用到契丹军中商议岁币,说:“一百万以下都可以答应。”寇准召曹利用到帐幕中,对他说:“虽然有诏令,但你所答应的数目不得超过三十万;超过三十万,我就杀了你。”曹利用到契丹军中,果然以三十万达成盟约回来。河北于是停战,这是寇准的力量。
准在相位,用人不以次,同列颇不悦。它日,又除官,同列因吏持例簿以进。准曰:「宰相所以进贤退不肖也,若用例,一吏职尔。」二年,加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准颇自矜澶渊之功,虽帝亦以此待准甚厚。王钦若深嫉之。一日会朝,准先退,帝目送之,钦若因进曰:「陛下敬寇准,为其有社稷功邪?」帝曰:「然。」钦若曰:「澶渊之役,陛下不以为耻,而谓准有社稷功,何也?」帝愕然曰:「何故?」钦若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城下之盟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帝愀然为之不悦。钦若曰:「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
由是帝顾准浸衰。明年,罢为刑部尚书、知陕州,遂用王旦为相。帝谓旦曰:「寇准多许人官,以为己恩。俟行,当深戒之。」从封泰山,迁户部尚书、知天雄军。祀汾阴,命提举贝、德、博、洺、滨、棣巡检捉贼公事,迁兵部尚书,入判都省。幸亳州,权东京留守,为枢密院使、同平章事。
林特为三司使,以河北岁输绢阙,督之甚急。而准素恶特,颇助转运使李士衡而沮特,且言在魏时尝进河北绢五万而三司不纳,以至阙供,请劾主吏以下。然京师岁费绢百万,准所助才五万。帝不悦,谓王旦曰:「准刚忿如昔。」旦曰:「准好人怀惠,又欲人畏威,皆大臣所避。而准乃为己任,此其短也。」未几,罢为武胜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徙永兴军。
天禧元年,改山南东道节度使,时巡检朱能挟内侍都知周怀政诈为天书,上以问王旦。旦曰:「始不信天书者准也。今天书降,须令准上之。」准从上其书,中外皆以为非。遂拜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景灵宫使。
三年,祀南郊,进尚书右仆射、集贤殿大学士。时真宗得风疾,刘太后预政于内,准请间曰:「皇太子人所属望,愿陛下思宗庙之重,传以神器,择方正大臣为羽翼。丁谓、钱惟演,佞人也,不可以辅少主。」帝然之。准密令翰林学士杨亿草表,请太子监国,且欲援亿辅政。已而谋泄,罢为太子太傅,封莱国公。时怀政反侧不自安,且忧得罪,乃谋杀大臣,请罢皇后预政,奉帝为太上皇,而传位太子,复相准。客省使杨崇勋等以告丁谓,谓微服夜乘犊车诣曹利用计事,明日以闻。乃诛怀政,降准为太常卿、知相州,徙安州,贬道州司马。帝初不知也,他日,问左右曰:「吾目中久不见寇准,何也?」左右莫敢对。帝崩时亦信惟准与李迪可托,其见重如此。
乾兴元年,再贬雷州司户参军。初,丁谓出准门至参政,事准甚谨。尝会食中书,羹污准须,谓起,徐拂之。准笑曰:「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官长拂须邪?」谓甚愧之,由是倾构日深。及准贬未几,谓亦南窜,道雷州,准遣人以一蒸羊逆境上。谓欲见准,准拒绝之。闻家僮谋欲报仇者,乃杜门使纵博,毋得出,伺谓行远,乃罢。
天圣元年,徙衡州司马。初,太宗尝得通天犀,命工为二带,一以赐准。及是,准遣人取自洛中,既至数日,沐浴,具朝服束带,北面再拜,呼左右趣设卧具,就榻而卒。
初,张咏在成都,闻准入相,谓其僚属曰:「寇公奇材,惜学术不足尔。」及准出陕,咏适自成都罢还,准严供帐,大为具待。咏将去,准送之郊,问曰:「何以教准?」咏徐曰:「《霍光传》不可不读也。」准莫谕其意,归取其传读之,至「不学无术」,笑曰:「此张公谓我矣。」
准少年富贵,性豪侈,喜剧饮,每宴宾客,多阖扉脱骖。家未尝爇油灯,虽庖匽所在,必然炬烛。
在雷州逾年。既卒,衡州之命乃至,遂归葬西京。道出荆南公安,县人皆设祭哭于路,折竹植地,挂纸钱,逾月视之,枯竹尽生笋。众因为立庙,岁时享之。无子,以从子随为嗣。准殁后十一年,复太子太傅,赠中书令、莱国公,后又赐谥曰忠愍。皇祐四年,诏翰林学士孙抃撰神道碑,帝为篆其首曰「旌忠」。
译寇准任宰相时,任用人才不按常规次序,同僚颇为不满。另一天,他又任命官员,同僚便让属吏拿着惯例簿册进来。寇准说:“宰相的职责是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如果只按惯例办事,那只是一个属吏的职责罢了。”景德二年,加任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寇准很以澶渊之功自负,即使皇帝也因此对他格外厚待。王钦若深深嫉恨他。一天朝会时,寇准先退下,皇帝目送他离去,王钦若便进言说:“陛下敬重寇准,是因为他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吗?”皇帝说:“是。”王钦若说:“澶渊之战,陛下不以此为耻,反而说寇准有安定社稷的功劳,这是为什么?”皇帝惊愕地问:“为什么?”王钦若说:“城下订立盟约,《春秋》认为这是耻辱。澶渊的行动,就是城下之盟。以万乘之尊而在城下订盟,还有什么耻辱比这更大呢?”皇帝脸色忧伤,因此不高兴。王钦若又说:“陛下听说过赌博吗?赌徒输得快要精光时,就把全部财物拿出来下注,这叫孤注。陛下就是把寇准作为孤注,这也太危险了。” 从此皇帝对寇准的恩宠逐渐衰减。第二年,罢为刑部尚书、知陕州,于是任用王旦为宰相。皇帝对王旦说:“寇准常常把许多人许诺任官,把官职当成自己的恩惠。等到他任职以后,应当严厉告诫他。”王旦随从皇帝封禅泰山,寇准升任户部尚书、知天雄军。祭祀汾阴时,命他提举贝州、德州、博州、洺州、滨州、棣州巡检捕盗事务,升任兵部尚书,入朝主管都省。皇帝驾临亳州时,他代理东京留守,任枢密院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林特任三司使,因为河北每年输送的绢有缺额,催促得非常急迫。而寇准一向厌恶林特,便很支持转运使李士衡而阻挠林特,并且说在魏州时曾经进献河北绢五万匹,三司却不接受,以至于造成供给缺额,请求弹劾主管官吏以下人员。然而京师每年所需绢帛有一百万匹,寇准所帮助的不过五万匹。皇帝不高兴,对王旦说:“寇准像从前一样刚硬易怒。”王旦说:“寇准喜欢让人感念他的恩惠,又想让人畏惧他的威势,这两点都是大臣所应避免的,而寇准却把它们当作自己的责任,这是他的短处。”不久,寇准被罢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府,调任永兴军。天禧元年,改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当时巡检朱能挟持内侍都知周怀政,伪造天书,皇帝拿这件事询问王旦。王旦说:“起初不相信天书的人就是寇准。如今既然有天书降下,就必须让寇准上奏它。”寇准遵从皇帝旨意上奏天书,朝廷内外都认为不妥。于是授任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景灵宫使。天禧三年,祭祀南郊,晋升尚书右仆射、集贤殿大学士。当时真宗患风疾,刘太后在内宫参与政事。寇准请求单独进言,说:“皇太子是天下人所归望的,希望陛下考虑宗庙社稷的重任,把皇位传给他,并选择方正的大臣作为他的辅佐。丁谓、钱惟演都是奸佞之人,不可以辅佐少主。”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寇准秘密命翰林学士杨亿起草奏表,请求皇太子监国,并且想援引杨亿辅政。不久计谋泄露,寇准被罢为太子太傅,封莱国公。当时周怀政心怀反复,不能自安,又担心获罪,于是谋划杀掉大臣,请求停止皇后参与政事,奉真宗为太上皇,把皇位传给太子,再次任寇准为宰相。客省使杨崇勋等人把这件事告诉丁谓,丁谓穿便服连夜乘牛车到曹利用那里商议。第二天把事情奏报皇帝,于是诛杀周怀政,降寇准为太常卿、知相州,调任安州,贬为道州司马。皇帝起初并不知道寇准已被贬。有一天,他问身边人:“我的眼中很久没有见到寇准了,这是为什么?”身边人没有人敢回答。皇帝临死时仍认为只有寇准和李迪可以托付大事,他受到皇帝如此看重。乾兴元年,再次贬为雷州司户参军。当初,丁谓出自寇准门下,做到参知政事后,对寇准侍奉得十分恭谨。一次在中书省会餐,羹汤沾污了寇准的胡须,丁谓起身慢慢替他拂去。寇准笑着说:“参知政事是国家大臣,竟然替长官拂胡须吗?”丁谓非常惭愧,从此对寇准的倾陷构害日益加深。寇准被贬后不久,丁谓也被流放到南方,路过雷州时,寇准派人拿一只蒸羊到境外迎接。丁谓想见寇准,寇准拒绝了他。听说家僮谋划要报仇,寇准便关上门让他们纵情赌博,不许他们出去,等到窥伺丁谓已经走远,才停止这样做。天圣元年,调任衡州司马。当初,太宗曾得到通天犀,命工匠制成两条犀带,其中一条赐给寇准。到这时,寇准派人从洛阳取来犀带。犀带到达几天后,他沐浴,穿好朝服,束好犀带,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叫身边人赶快准备卧具,登榻后去世。起初张咏在成都,听说寇准入朝任宰相,对他的属官说:“寇公是奇才,可惜学问和术略还不足。”等到寇准出任陕州知州,张咏恰好从成都罢任回来,寇准整治供帐,准备了非常丰盛的待遇。张咏将要离开时,寇准送他到郊外,问:“您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张咏慢慢说:“《霍光传》不可不读。”寇准不明白他的意思,回去取来《霍光传》阅读,读到“不学无术”时,笑着说:“这就是张公在说我了。” 寇准年轻时就富贵显达,性情豪放奢侈,喜欢痛饮,每次宴请宾客,大多把门扉关闭,甚至解下车旁的马。家中从来不点油灯,即使厨房和厕所所在的地方,也一定点燃火炬蜡烛。寇准在雷州住了一年多。去世后,调任衡州司马的任命才送到,于是归葬西京。途中经过荆南公安,县中百姓都在路旁设祭哭悼,折下竹枝插在地上,挂上纸钱;过了一个月再看,枯竹全都长出了竹笋。众人因此为他建立庙宇,按时祭享。他没有儿子,以侄儿寇随为嗣子。寇准死后十一年,恢复太子太傅官职,追赠中书令、莱国公,后来又赐谥号忠愍。皇祐四年,诏令翰林学士孙抃撰写神道碑,皇帝亲自篆写碑首“旌忠”二字。
论曰:吕端谏秦王居留,表表已见大器,与寇准同相而常让之,留李继迁之母不诛。真宗之立,闭王继恩于室,以折李后异谋,而定大计;既立,犹请去帘,升殿审视,然后下拜,太宗谓之「大事不糊涂」者,知臣莫过君矣。宰相不和,不足以定大计。毕士安荐寇准,又为之辨诬。契丹大举而入,合辞以劝真宗,遂幸澶渊,终却钜敌。及议岁币,因请重贿,要其久盟;由是西夏失牵制之谋,随亦内附。景德、咸平以来,天下乂安,二相协和之所致也。准于太宗朝论建太子,谓神器不可谋及妇人、谋及中官、谋及近臣。此三言者,可为万世龟鉴。澶渊之幸,力沮众议,竟成隽功,古所谓大臣者,于斯见之。然挽衣留谏,面诋同列,虽有直言之风,而少包荒之量。定策禁中,不慎所与,致启怀政邪谋,坐窜南裔。勋业如是而不令厥终,所谓「臣不密则失身」,岂不信哉!
列传第四十一
○李沆弟维王旦向敏中
李沆,字太初,洺州肥乡人。曾祖丰,泰陵令。祖滔,洺州团练判官。父炳,从邢帅薛怀让辟,为观察支使。怀让徙同州,又为掌书记,历邠州、凤翔判官,拜殿中侍御史、知舒州。太祖征金陵,缘淮供亿,惟舒尤甚,以劳加侍御史,卒。
沆少好学,器度宏远,炳尝语人曰:「此儿异日必至公辅。」太平兴国五年,举进士甲科,为将作监丞、通判潭州,迁右赞善大夫,转著作郎。相府召试约束边将诏书,既奏御,太宗甚悦,命直史馆。雍熙三年,右拾遗王化基上书自荐,太宗谓宰相曰:「李沆、宋湜,皆嘉士也。」即命中书并化基召试,并除右补阙、知制诰。沆位最下,特升于上,各赐钱百万。又以沆素贫,多负人钱,别赐三十万偿之。四年,与翰林学士宋白同知贡举。谤议虽众,而不归咎于沆。迁职方员外郎,召入翰林为学士。
淳化二年,判吏部铨。尝侍曲宴,太宗目送之曰:「李沆风度端凝,真贵人也。」三年,拜给事中、参知政事。四年,以本官罢,奉朝请。未几,丁内艰,起复,遂出知升州。未行,改知河南府。真宗升储,迁礼部侍郎兼太子宾客,诏东宫待以师傅礼。真宗即位,迁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咸平初,以本官平章事,监修国史,改中书侍郎。
会契丹犯边,真宗北幸,命沆留守,京师肃然。真宗还,沆迎于郊,命坐置酒,慰劳久之。累加门下侍郎、尚书右仆射。真宗问治道所宜先,沆曰:「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此最为先。」问其人,曰:「如梅询、曾致尧等是矣。」后致尧副温仲舒安抚陕西,于阁门疏言仲舒不足与共事。轻锐之党无不称快,沆不喜也,因用他人副仲舒,罢致尧。帝尝语及唐人树党难制,遂使王室微弱,盖奸邪难辨尔。沆对曰:「佞言似忠,奸言似信,至如卢杞蒙蔽德宗,李勉以为真奸邪是也。」真宗曰:「奸邪之迹,虽曰难辨,然久之自败。」
一夕,遣使持手诏欲以刘氏为贵妃,沆对使者引烛焚诏,附奏曰:「但道臣沆以为不可。」其议遂寝。驸马都尉石保吉求为使相,复问沆,沆曰:「赏典之行,须有所自。保吉因缘戚里,无攻战之劳,台席之拜,恐腾物议。」他日再三问之,执议如初,遂止。帝以沆无密奏,谓之曰:「人皆有密启,卿独无,何也?」对曰:「臣待罪宰相,公事则公言之,何用密启?夫人臣有密启者,非谗即佞,臣常恶之,岂可效尤?」
时李继迁久叛,兵众日盛,有图取朔方之意。朝廷困于飞輓,中外咸以为灵州乃必争之地,苟失之,则缘边诸郡皆不可保。帝颇惑之,因访于沆。沆曰:「继迁不死,灵州非朝廷有也。莫若遣使密召州将,使部分军民空垒而归,如此,则关右之民息肩矣。」方众议各异,未即从沆言,未几而灵州陷,帝由是益重之。
沆为相,王旦参政事,以西北用兵,或至旰食。旦叹曰:「我辈安能坐致太平,得优游无事耶?」沆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他日四方宁谧,朝廷未必无事。」后契丹和亲,旦问何如,沆曰:「善则善矣,然边患既息,恐人主渐生侈心耳。」旦未以为然。沆又日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旦以为细事不足烦上听。沆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此参政他日之忧也。」沆没后,真宗以契丹既和,西夏纳款,遂封岱祠汾,大营宫观,蒐讲坠典,靡有暇日。旦亲见王钦若、丁谓等所为,欲谏则业已同之,欲去则上遇之厚,乃以沆先识之远,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当时遂谓之「圣相」。
寇准与丁谓善,屡以谓才荐于沆,不用。准问之,沆曰:「顾其为人,可使之在人上乎?」准曰:「如谓者,相公终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沆笑曰:「他日后悔,当思吾言也。」准后为谓所倾,始伏沆言。
译史臣评论说:吕端劝谏秦王留下来,已经显明地表现出他是大器之才;他和寇准一同任宰相,却常常谦让寇准;又留下李继迁的母亲而没有杀她。真宗被册立为太子时,他把王继恩关在房中,以挫败李太后的另一谋划,从而确定了大计;真宗即位后,他仍请求撤下帘子,登殿仔细察看,然后才下拜。太宗称他“遇到大事不糊涂”,说明没有比君主更了解臣子的了。宰相之间不和,就不足以决定国家大计。毕士安推荐寇准,又替他辨明诬陷。契丹大举入侵时,他和众宰相共同进言劝说真宗,于是皇帝驾临澶渊,最终击退强敌。等到商议岁币时,又借机请求增加厚重的贿赂,务求契丹长期结盟;因此西夏失去了牵制宋朝的谋划,随后也归附朝廷。景德、咸平以来,天下安定,是两位宰相协力和谐所造成的。寇准在太宗朝议论册立太子时,说皇位大事不可以和妇人商议,不可以和宦官商议,也不可以和近臣商议。这三句话,可以作为万世的借鉴。皇帝驾临澶渊时,他竭力阻止众议,最终成就卓越功勋;古人所说的大臣,在他身上可以看见。然而他拉住皇帝衣服挽留进谏,当面诋毁同僚,虽然有直言的作风,却缺少包容荒秽的度量。在宫禁之中参与决定大计时,又没有谨慎选择同谋,以致开启了周怀政的邪恶谋划,自己获罪流放南方。他的功业如此显著,却不能善终,所谓“臣下不守秘密就会丧失自身”,难道不是真的吗!列传第四十一 李沆的弟弟李维、王旦、向敏中 李沆字太初,是洺州肥乡人。曾祖李丰,任泰陵令。祖父李滔,任洺州团练判官。父亲李炳,接受邢州节度使薛怀让的征辟,任观察支使。薛怀让调任同州后,又任命他为掌书记;他历任邠州、凤翔判官,授任殿中侍御史、知舒州。太祖征讨金陵时,沿淮地区负责供应军需,舒州尤其繁重;李炳因劳绩加任侍御史,后来去世。李沆年少时喜爱学习,器量气度宏大深远。李炳曾对人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做到公卿宰辅。”太平兴国五年,考中进士甲科,任将作监丞、潭州通判,升为右赞善大夫,转任著作郎。宰相府召他考试,命他起草约束边将的诏书;奏上后,太宗十分高兴,命他直史馆。雍熙三年,右拾遗王化基上书自荐,太宗对宰相说:“李沆、宋湜都是优秀士人。”随即命中书省和王化基一同召试李沆、宋湜,并任他们为右补阙、知制诰。李沆官位最低,特意把他升到上位,分别赐钱一百万。又因李沆一向贫穷,欠了别人很多钱,另外赐钱三十万替他偿还。雍熙四年,他和翰林学士宋白一同主持贡举。虽然诽谤议论很多,却没有把责任归咎于李沆。升任职方员外郎,召入翰林任学士。淳化二年,主管吏部铨选。一次陪侍曲宴,太宗目送他离去,说:“李沆风度端庄凝重,真是尊贵之人。”淳化三年,授任给事中、参知政事。淳化四年,以原官罢职,奉朝请。不久遭逢母丧,服丧期未满即起复,随即出任知升州。尚未出发,又改任知河南府。真宗被册立为太子时,李沆升任礼部侍郎兼太子宾客,诏令东宫以师傅之礼对待他。真宗即位,升任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咸平初年,以原官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改任中书侍郎。适逢契丹侵犯边境,真宗北行,命李沆留守京师,京城秩序肃然。真宗回来后,李沆到郊外迎接,真宗命他入座设宴,慰劳了很久。屡次加任门下侍郎、尚书右仆射。真宗问治理国家应当先做什么,李沆说:“不要任用浮薄而刚入仕、喜欢惹事生非的人,这是最应当优先做的事。”皇帝问这些人是谁,他回答说:“像梅询、曾致尧等人就是。”后来曾致尧任温仲舒的副职安抚陕西,在阁门上奏说温仲舒不足以和他共事。轻薄激进一派的人无不称快,李沆却不高兴,于是改用别人做温仲舒的副职,罢免曾致尧。皇帝曾谈到唐朝人结党难以控制,最终使王室衰弱,大概是因为奸邪之人难以辨别。李沆回答:“谄媚的话像忠言,奸诈的话像诚信;至于卢杞蒙蔽唐德宗,李勉却把他当作真正的奸邪,这就是例子。”真宗说:“奸邪的行迹,虽然说难以辨别,但时间久了自然会败露。” 一天晚上,皇帝派使者拿着亲笔诏书,想册立刘氏为贵妃。李沆当着使者的面拿蜡烛烧掉诏书,并附奏说:“只须转告皇帝,臣李沆认为不可。”这项议论于是搁置。驸马都尉石保吉请求任使相,皇帝又询问李沆,李沆说:“赏赐和任用应当有合适的根据。石保吉凭借外戚关系,没有攻战的功劳,却要授予宰相之位,恐怕会引起众议。”后来皇帝再三询问,他仍坚持原来的意见,这件事于是停止。皇帝因为李沆从不写密奏,对他说:“人人都有密奏,唯独你没有,为什么?”李沆回答:“臣忝居宰相之职,公事就公开说出来,哪里用得着密奏?臣下有密奏的,不是进谗言就是献媚言,臣一向厌恶这种做法,怎么能去效法他们呢?” 当时李继迁长期叛乱,兵力日益强盛,有图谋夺取朔方的意图。朝廷被粮饷转运拖累,朝廷内外都认为灵州是一定要争夺的地方;如果失去灵州,那么边境各郡都无法保全。皇帝颇为疑惑,于是询问李沆。李沆说:“李继迁不死,灵州就不会属于朝廷。不如派使者秘密召回州中将领,让他们部署军民撤空营垒回来。这样,关右百姓就可以得到休息。”当时众议各不相同,没有立即听从李沆的话。不久灵州果然陷落,皇帝因此更加看重他。李沆任宰相时,王旦任参知政事,因为西北用兵,有时忙到很晚还不能进食。王旦叹息说:“我们怎么能坐等天下太平,获得悠闲无事的日子呢?”李沆说:“稍微有些忧虑和勤劳,足以作为警戒。将来四方安宁,朝廷未必就会没有事情。”后来契丹和亲,王旦问情况如何,李沆说:“好是好,但边境祸患平息以后,只怕君主会逐渐产生奢侈的念头。”王旦没有认为这是必然的。李沆又每天把四方水旱灾害和盗贼情况上奏,王旦认为这是小事,不值得烦扰皇帝。李沆说:“君主年轻,应当让他知道四方的艰难。不然血气正盛,如果不留意声色犬马,就会兴起营造土木、制造兵器、祈祷祭祀等事情。我年老了,来不及看到这一点;这是参政将来要忧虑的事。”李沆去世后,真宗因为契丹已经和好、西夏归附,便封禅泰山、祭祀汾阴,大规模营造宫殿道观,搜集讲习失传的典礼,没有一天闲暇。王旦亲眼见到王钦若、丁谓等人的作为,想进谏却已经和他们同流,想离开而皇帝又待他深厚,于是感叹李沆预见深远,说:“李文靖真是圣人啊。”当时人于是称他为“圣相”。寇准和丁谓友善,多次把丁谓的才干推荐给李沆,李沆却不任用。寇准问原因,李沆说:“只看他的为人,能让他处在人上吗?”寇准说:“像丁谓这样的人,相公最终难道能压制他,让他永远处在人下吗?”李沆笑着说:“将来你后悔时,应当想起我的话。”后来寇准被丁谓倾陷,这才承认李沆的话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