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一十
哲宗亲政,召为右正言、左司谏。商英积憾元祐大臣不用己,极力攻之,上疏曰:「先帝盛德大业,跨绝今古,而司马光、吕公著、刘挚、吕大防援引朋俦,敢行讥议。凡详定局之所建明,中书之所勘当,户部之所行遣,百官之所论列,词臣之所作命,无非指擿抉扬,鄙薄嗤笑,翦除陛下羽翼于内,击逐股肱于外,天下之势,岌岌殆矣。今天青日明,诛赏未正,愿下禁省检索前后章牍,付臣等看详,签揭以上,陛下与大臣斟酌而可否焉。」遂论内侍陈衍以摇宣仁,至比之吕、武;乞追夺光、公著赠谥,仆碑毁冢;言文彦博背负国恩,及苏轼、范祖禹、孙升、韩川诸人,皆相继受谴。又言:「愿陛下无忘元祐时,章惇无忘汝州时,安焘无忘许昌时,李清臣、曾布无忘河阳时。」其观望捭阖,以险语激怒当世,概类此。
惇、焘交恶,商英欲助惇,求所以倾焘者。阳翟民盖氏养子渐,先为祖母所逐,以家资属其女,经元丰诉理不得直。商英论其冤,导渐使遮执政,及诣御史府讦焘姻家与盖女为道地。哲宗不直商英,徙左司员外郎。既,与渐交关事皆露,责监江宁酒。起知洪州,为江、淮发运副使,入权工部侍郎,迁中书舍人。谢表历诋元祐诸贤,众益畏其口。徽宗出为河北都转运使,降知随州。
崇宁初,为吏部、刑部侍郎,翰林学士。蔡京拜相,商英雅与之善,适当制,过为褒美。寻拜尚书右丞,转左丞。复与京议政不合,数诋京「身为辅相,志在逢君。」御史以为非所宜言,且取商英所作《元祐嘉禾颂》及《司马光祭文》,斥其反覆。罢知亳州,入元祐党籍。
京罢相,削籍知鄂州。京复相,以散官安置归、峡两州。大观四年,京再逐,起知杭州。过阙赐对,奏曰:「神宗修建法度,务以去大害、兴大利,今诚一一举行,则尽绍述之美。法若有弊,不可不变,但不失其意足矣。」留为资政殿学士、中太一宫使。顷之,除中书侍郎,遂拜尚书右仆射。京久盗国柄,中外怨疾,见商英能立同异,更称为贤,徽宗因人望相之。时久旱,彗星中天,是夕,彗不见,明日,雨。徽宗喜,大书「商霖」二字赐之。
商英为政持平,谓京虽明绍述,但借以劫制人主,禁锢士大夫尔。于是大革弊事,改当十钱以平泉货,复转般仓以罢直达,行钞法以通商旅,蠲横敛以宽民力。劝徽宗节华侈,息土木,抑侥幸。帝颇严惮之,尝葺升平楼,戒主者遇张丞相导骑至,必匿匠楼下,过则如初。杨戬除节度使,商英曰:「祖宗之法,内侍无至团练使。有勋劳当陟,则别立昭宣、宣政诸使以宠之,未闻建旄钺也。」讫持不下,论者益称之。
然意广才疏,凡所当为,先于公坐诵言,故不便者得预为计。何执中、郑居中日夜酿织其短,先使言者论其门下客唐庚,窜之惠州。有郭天信者,以方技隶太史,徽宗潜邸时,尝言当履天位,自是稍眷宠之。商英因僧德洪、客彭几与语言往来,事觉,鞫于开封府。御史中丞张克公疏击之,以观文殿大学士知河南府,旋贬崇信军节度副使,衡州安置。天信亦斥死。京遂复用。
未几,太学诸生诵商英之冤,京惧,乃乞令自便。继复还故官职。宣和三年卒,年七十九。赠少保。
商英作相,适承蔡京之后,小变其政,譬饥者易为食,故蒙忠直之名。靖康褒表司马光、范仲淹,而商英亦赠太保。绍兴中,又赐谥文忠,天下皆不谓然。兄唐英。
唐英字次功。少攻苦读书,至经岁不知肉味。及进士第,翰林学士孙抃得其《正议》五十篇,以为马周、魏元忠不足多。荐试贤良方正,不就。调谷城令。县圃岁畦姜,贷种与民,还其陈,复配卖取息,铨曹指为富县。唐英至,空其圃,植千株柳,作柳亭其中,闻者咨羡。
英宗继大统,唐英上《谨始书》云:「为人后者为子,惧他日必有引汉定陶故事以惑宸听者,愿杜其渐。」既而濮议果起。帝不豫,皇太后垂帘,又上书请立颍王为皇太子。神宗即位,知其人,擢殿中侍御史。入对,帝问何尚衣绿,对曰:「前者固得之,回授臣父。」帝嘉其孝,赐五品服。
帝方厉精图治,急于用人,唐英言:「知江宁府王安石经术道德,宜在陛下左右。」又论宗室禄多费钜,宜以服为差杀;天下苦差役不均,盍思所以宽民力、代民劳者。其后略施行。帝方欲用之,以父忧去,未几卒。
唐英有史材,尝著《仁宗政要》、《宋名臣传》、《蜀檮杌》,行于世。
刘正夫,字德初,衢州西安人。未冠入太学,有声,与范致虚、吴材、江屿号「四俊」。元丰八年,南省奏名在优选,而犯高鲁王讳,凡五人皆当黜。宣仁后曰:「外家私讳颁未久,不可以妨寒士。」命置末级。久之,为太学录、太常博士。母服阕,御史中丞石豫荐之,召赴阙,道除左司谏。
译哲宗亲自处理政务,召张商英任右正言、左司谏。张商英积怨于元祐大臣没有任用自己,便竭力攻击他们,上疏说:“先帝的盛大德行和功业,超过古今,而司马光、吕公著、刘挚、吕大防援引朋党,竟敢加以讥讽议论。凡是详定局提出的建议、中书审定的事项、户部施行的政令、百官所上奏论列以及词臣所撰诏命,无不指摘、揭露、讥薄、嘲笑先帝,内则剪除陛下的羽翼,外则打击驱逐股肱大臣,天下形势危险至极。如今青天白日,诛罚和赏赐尚未得到端正,希望陛下下令从禁省查找前后章奏文书,交给我们详细阅览,签署揭示后,由陛下与大臣斟酌决定可否。”于是他弹劾内侍陈衍,说他动摇宣仁太后,甚至把他比作吕后、武则天;请求追夺司马光、吕公著的赠官和谥号,捣毁碑刻、毁坏坟墓;又说文彦博背负国家恩典,以及苏轼、范祖禹、孙升、韩川等人,都相继受到责罚。他又说:“希望陛下不要忘记元祐时期,章惇不要忘记在汝州时,安焘不要忘记在许昌时,李清臣、曾布不要忘记在河阳时。”他这样观望形势、纵横捭阖,用险恶言辞激怒当时的人,大多类似这样。章惇和安焘关系恶化,张商英想帮助章惇,寻找可以倾陷安焘的办法。阳翟百姓盖氏的养子盖渐,先被祖母赶出家门,祖母把家产交给女儿;盖渐在元丰年间申诉此事,却没有得到公正处理。张商英替他申诉冤屈,引导盖渐拦截执政大臣,后来又到御史府揭发安焘的姻亲同盖氏女儿勾结,为此事制造依据。哲宗认为张商英说得不公正,把他调任左司员外郎。后来,他同盖渐往来谋划此事的情况全部暴露,被责罚监理江宁酒税。起用任洪州知州,任江、淮发运副使,入朝代理工部侍郎,升任中书舍人。他的谢恩表历数斥责元祐诸贤,众人更加害怕他的言辞。徽宗让他出任河北都转运使,又降职为知随州。崇宁初年,任吏部、刑部侍郎,翰林学士。蔡京拜相,张商英平素同他友善,恰好轮到他起草诏令,便过分加以褒美。不久授尚书右丞,转任左丞。后来又因政见同蔡京不合,多次斥责蔡京“身为辅相,志在逢迎君主”。御史认为这些话不是他应当说的,又拿出张商英所作《元祐嘉禾颂》和《司马光祭文》,指责他反复无常。于是罢职知亳州,列入元祐党籍。蔡京被罢相后,张商英削除党籍,任知鄂州。蔡京再次任相,张商英以散官身份安置在归州、峡州。大观四年,蔡京再次被驱逐,张商英起任知杭州。经过宫阙时获赐召对,上奏说:“神宗修订建立法度,致力于消除大的祸害、兴办大的利益,如今如果确实一一实行,就完全体现了绍述先志的好处。法令如果有弊端,不能不改变,但只要不失去原来的宗旨就可以。”留下他任资政殿学士、中太一宫使。不久,授中书侍郎,于是拜尚书右仆射。蔡京长久窃取国家权柄,朝廷内外都怨恨他;见张商英能坚持不同意见,更加称赞他贤能,徽宗因此顺应人望任命他为宰相。当时久旱,彗星横贯天空;这天晚上彗星消失,第二天下雨。徽宗很高兴,亲笔写“商霖”二字赐给他。张商英执政持守公平,认为蔡京虽然表面上明白绍述先志,实际上只是借此胁制君主、禁锢士大夫罢了。于是大力革除弊政,改十文当一文的钱制以平衡货币,恢复转般仓以停止直达运输,实行钞法以疏通商旅,免除横征暴敛以减轻百姓负担。他劝徽宗节制奢华浪费,停止土木工程,抑制侥幸求进。皇帝颇为严肃畏惧他,曾经修缮升平楼,张商英告诫主管人员,遇到张丞相的随从骑队到来,一定要把工匠藏在楼下,等他经过后再恢复原样。杨戬被授节度使,张商英说:“祖宗的法令规定,内侍不能做到团练使。若有功劳应当升迁,就另设昭宣、宣政等使职来宠荣他,从未听说内侍可以建立旄钺、担任节度使。”他始终坚持不让此事通过,议论者更加称赞他。然而张商英心胸宽广而才干不足,凡是应当办理的事情,总是在公开场合先说出来,因此不愿意的人便可以预先谋划应对。何执中、郑居中日夜罗织他的短处,先让言官弹劾他的门客唐庚,将唐庚流放到惠州。有个叫郭天信的人,凭方术技艺隶属于太史局;徽宗还在藩邸时,他曾说徽宗将来应当天命登位,从此徽宗渐渐宠信他。张商英因为僧人德洪、门客彭几同郭天信有言语往来,事情被察觉后,在开封府审讯。御史中丞张克公上疏攻击张商英,他以观文殿大学士身份任知河南府,随即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安置在衡州。郭天信也被贬斥而死。蔡京于是再次被任用。不久,太学诸生诵说张商英的冤屈,蔡京害怕了,于是请求让张商英自行选择居处。后来又恢复了他原来的官职。宣和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追赠少保。张商英任宰相时,正好接替蔡京,稍微改变了他的政策,就像饥饿的人容易得到食物一样,因此获得了忠直的名声。靖康年间,朝廷褒扬表彰司马光、范仲淹,张商英也被追赠太保。绍兴年间,又赐谥号“文忠”,天下人都认为不恰当。他的哥哥是唐英。唐英,字次功。年轻时刻苦读书,甚至连续多年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考中进士后,翰林学士孙抃得到他的《正议》五十篇,认为即使马周、魏元忠也不值得过分称道。推荐他参加贤良方正科考试,他没有赴试。调任谷城县令。县里的园圃每年种姜,向百姓借出姜种,归还时却交还陈旧姜种,又摊派售卖取息,铨曹因此把谷城指为富县。唐英到任后,把园圃腾空,种了一千株柳树,在其中修建柳亭,听说此事的人都赞叹羡慕。英宗继承皇位,唐英上《谨始书》说:“作为后嗣的人就是人子的身份,我担心将来一定有人援引汉代定陶王的旧事来迷惑皇帝,希望及早杜绝这种趋势。”后来濮王议案果然发生。皇帝身体不适,皇太后临朝听政,唐英又上书请求立颍王为皇太子。神宗即位,了解他的为人,提拔他为殿中侍御史。入宫应对时,皇帝问他为什么还穿绿色官服,他回答:“从前我本来已经得到升迁,只是把它转授给父亲了。”皇帝嘉奖他的孝心,赐给他五品官服。皇帝正励精图治,急于任用人才,唐英说:“知江宁府王安石精通经术、具有道德,应当留在陛下左右。”又论说宗室俸禄耗费太多,应当按照服制等级减少;天下百姓苦于差役不均,为什么不思考减轻百姓负担、代替百姓劳作的办法?后来这些意见大略得到施行。皇帝正要任用他,他却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不久便去世。唐英具有撰写史书的才干,曾经著有《仁宗政要》《宋名臣传》《蜀檮杌》,流传于世。刘正夫,字德初,是衢州西安人。不到二十岁便进入太学,很有声望,和范致虚、吴材、江屿并称“四俊”。元丰八年,南省奏报的进士名单中他列在优选,但触犯高鲁王的名讳,五人都应当黜落。宣仁太后说:“外戚家族的私讳颁布还不久,不能因此妨碍寒门士子。”于是命令把他们列在末级。过了很久,任太学录、太常博士。母亲服丧期满后,御史中丞石豫推荐他,召他赴京,途中授任左司谏。
时方究蔡邸狱,正夫入对,徽宗语及之,徐引淮南「尺布、斗粟」之谣以对。帝感动,解散其狱,待蔡王如初。他日,谓正夫曰:「兄弟之间,人所难言,卿独能及此,后必为公辅。」又言:「元祐、绍圣所修《神宗史》,互有得失,当折中其说,传信万世。」遂诏刊定,而以起居舍人为编修官。不阅月,迁中书舍人,进给事中、礼部侍郎。
蔡京据相位,正夫欲附翼之,奏言:「近命官纂录绍述先志及施行政事,愿得陈力其间。」诏俾阅详焉。京罢,正夫又与郑居中阴援京。京憾刘逵次骨,而逵善正夫,京虽赖其助,亦恶之。因章綖铸钱狱辞及正夫,时使辽还,京讽有司追逮之。帝知其情,第贬两秩。京又出之成都,入辞,留为翰林学士。京愈不能平,谋中以事。作春宴乐语,有「紫宸朝罢衮衣闲」之句,京党张康国密白帝曰:「衮衣岂可闲?」竟改龙图阁直学士、知河南府。
召为工部尚书,拜右丞,进中书侍郎。太学诸生习乐成,京欲官之。正夫曰:「朝廷长育人材,规为时用,而使与伶官齿,策名以是,得无为士子羞乎?」东封仪物已具,正夫请间,力陈不可,帝皆为之止,益喜其不与京同。
政和六年,擢拜特进、少宰。才半岁,属疾,三上章告老,除安化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致仕。病小愈,丐东归,诏肩舆至内殿,长子皂民掖入坐。从容及燕云事,曰:「臣起书生,军旅之事未之学,然两朝信誓之久,四海生灵之众,愿深留圣思。」明日,徙节安静军,起充中太一宫使,封康国公。将行,赐之诗及砚笔、图画、药饵、香茶之属甚厚。正夫献诗谢,帝又属和以荣其归。至盱眙,病亟,命子弟作遗牍,自书「留神根本,深戒持盈」八字,遂卒,年五十六。赠太保,谥文宪,再赠太傅。
正夫由博士入都,驯致宰相,能迎时上下,持禄养权。性吝啬,惟恐不足于财。晚年,筑第杭州万松岭,以建阁奉御书为名,悉取其旁军营民舍,议者讥之。帝眷念不衰,以阜民为兵部侍郎;少子阜民,徽猷阁待制。
何执中,字伯通,处州龙泉人。进士高第,调台、亳二州判官。亳数易守,政不治。曾巩至,颇欲振起之,顾诸僚无可仗信者,执中一见合意,事无纤钜,悉委以剸决。有妖狱久不竟,株连浸寝多。执中讯诸囚,听其相与语,谓牛羊之角皆曰:「股」,扣其故,闭不肯言,而相视色变。执中曰:「是必为师张角讳耳。」即扣头引伏。蒋之奇使淮甸,号强明,官吏望风震慑,见执中喜曰:「一州六邑,赖有君尔。」知海盐县,为政识后先,邑人纪其十异。
入为太学博士,以母忧去,寓苏州。比邻夜半火,执中方索居,遑遑不能去,拊柩号恸,誓与俱焚。观者悲其孝而危其难,有顷火却,柩得存。绍圣中,五王就傅,选为记室,转侍讲。端王即位,是为徽宗,超拜宝文阁待制,迁中书舍人、兵部侍郎、工部、吏部尚书兼侍读。四选案籍,吏多藏于家,以舞文取贿。执中请置库架阁,命官莅之,是后六曹皆仿其法。
蔡京籍上书人为邪等,初无朝觐及入都之禁,执中申言之,且请任在京职秩者皆罢遣。辟雍成,执中请开学殿,使都人士女纵观,大为士论所贬。
崇宁四年,拜尚书右丞。大观初,进中书、门下侍郎,积官金紫光禄大夫。一意谨事京,三年,遂代为尚书左丞,加特进。制下,太学诸生陈朝老诣阙上书曰:「陛下知蔡京奸,解其相印,天下之人鼓舞,有若更生。及相执中,中外默然失望。执中虽不敢肆为非法若京之蠹国害民,然碌碌庸质,初无过人。天下败坏至此,如人一身,脏府受沴已深,岂庸庸之医所能起乎?执中夤缘攀附,致位二府,亦已大幸,遽俾之经体赞元,是犹以蚊负山,多见其不胜任也。」疏奏不省,而眷注益异。初,赐第信陵坊,以为浅隘,更徙金顺坊甲第。建嘉会成功阁,帝亲书钜额以示宠。
执中与蔡京并相,凡营立皆预议,略无所建明。及张商英任事,执中恶其出己上,与郑居中合挤之。陈瓘在台州,执中起迁人石悈知州事,使胁取《尊尧集》,谋必死瓘,瓘不死,执中怒罢悈。
政和二年,大长公主丧,罢上元端门观灯,执中言:「不宜以长主故阏众情,愿特为徙日,以昭与民同乐之意。」帝重逆其请,为申五日期。用提举修《哲宗史纪》恩,加少保。入宴太清楼,锡白玉带。会正宰相官名,转少傅,为太宰;又迁少师,封荣国公。
译当时正审理蔡王府的案件,刘正夫入宫应对,徽宗谈到这件事,他便慢慢引用淮南王刘安“尺布、斗粟”的歌谣来回答。皇帝受到触动,解散了这起案件,像以前一样对待蔡王。另一天,皇帝对刘正夫说:“兄弟之间的事情,是人们难以说出口的,只有你能够谈到这一点,将来一定会成为公辅。”又说:“元祐、绍圣年间所修的《神宗史》,彼此都有得失,应当折中两家的说法,使它流传下去而成为万世可信的史实。”于是下诏刊定此书,以起居舍人为编修官。不到一个月,升任中书舍人,进而任给事中、礼部侍郎。蔡京占据宰相职位,刘正夫想依附他,便上奏说:“近来诏令官员编纂记录绍述先帝遗志及施行政事,希望能够在其中竭尽我的力量。”诏令让他参与审阅详定。蔡京被罢相后,刘正夫又同郑居中暗中援助蔡京。蔡京对刘逵恨之入骨,而刘逵同刘正夫友善;蔡京虽然依靠刘正夫的帮助,也因此厌恶他。后来因章綖铸钱案的供词牵连到刘正夫,当时刘正夫出使辽国返回,蔡京暗示有关部门追捕他。皇帝知道其中的实情,只将他贬官两级。蔡京又把他调出任成都知府;他入宫辞行时,皇帝把他留下任翰林学士。蔡京更加不能平心,又谋划用事情陷害他。刘正夫作春宴乐语,其中有“紫宸朝罢衮衣闲”的句子,蔡京党羽张康国暗中告诉皇帝:“衮衣怎么可以闲着?”最终刘正夫被改任龙图阁直学士、知河南府。召入任工部尚书,授右丞,升任中书侍郎。太学诸生演习乐舞成功,蔡京想授予他们官职。刘正夫说:“朝廷培养人才,是为了让他们适应时务而任用;如今却让他们同伶官并列,靠这种方式取得功名,岂不是会使士子感到羞耻吗?”东封的仪仗物品已经备齐,刘正夫请求单独进言,极力陈述不可行,皇帝都因此停止了相关安排,更加高兴他不与蔡京同流。政和六年,被提拔授予特进、少宰。任职才半年,适逢患病,三次上章请求告老,授安化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退休。病情稍有好转,请求东归,诏令用肩舆抬到内殿,长子皂民搀扶他入内就坐。他从容谈到燕云之事,说:“臣本是读书人,军旅之事从未学习过;然而两朝盟誓已经长久,天下百姓又如此众多,希望陛下深思熟虑。”第二天,改任安静军节度使,起用充任中太一宫使,封康国公。将要出行时,皇帝赐给他诗篇以及砚台、笔、图画、药物、茶等物,赏赐十分丰厚。正夫献诗谢恩,皇帝又命他唱和,以荣耀他的归行。到盱眙时,病情危急,命子弟写遗书,亲自写下“留神根本,深戒持盈”八字,随即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追赠太保,谥号文宪,又追赠太傅。正夫由国子博士进入京城,逐渐升到宰相,能够迎合时势,随意进退,以保住俸禄、培植权势。他生性吝啬,总怕钱财不够。晚年在杭州万松岭修建宅第,以建阁供奉御书为名,把旁边的军营和民舍全部占取,议论者讥笑他。皇帝对他的眷顾始终不衰,又任用阜民为兵部侍郎;他的幼子阜民,任徽猷阁待制。何执中,字伯通,是处州龙泉人。进士考试名列前茅,调任台州、亳州判官。亳州多次更换知州,政事一直没有治理好。曾巩到任后,很想振兴整治此地,只是看众僚属中没有可以依靠信任的人;与执中一见面便很合意,于是无论事情大小,全都交给他裁决。有一宗妖言案件拖了很久没有结案,牵连的人逐渐减少。执中审问囚犯,听见他们彼此交谈,说到牛羊的角都称为“股”,追问其中缘故,他们闭口不肯说,却互相看着,脸色都变了。执中说:“这一定是在替师父避讳‘张角’的名字。”囚犯立即叩头认罪。蒋之奇出使淮甸,人称刚强精明,官吏听到他的威势便震恐;见到执中后高兴地说:“一州六县,全靠有您了。”执中任海盐县知县,处理政务能分清先后缓急,县人记载了他的十件奇异政绩。后来入朝任太学博士,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寄居苏州。邻近人家半夜失火时,执中正在独居守丧,慌忙之中无法离开,便拍着灵柩号哭,发誓要和灵柩一起烧死。旁观者为他的孝心悲伤,又担心他遭难;过了一会儿火势退去,灵柩得以保存。绍圣年间,五位亲王入学,他被选为记室,转任侍讲。端王即位,就是徽宗,越级授任宝文阁待制,升任中书舍人、兵部侍郎、工部尚书、吏部尚书,兼任侍读。四部选曹的案卷,官吏多藏在家中,借舞弄文书来收受贿赂。执中请求设置库房和架阁库,命官员负责管理;此后六曹都仿照这种办法。蔡京把上书言事的人登记为邪党等类,起初并没有禁止他们入朝觐见和进京;执中再次申明这一禁令,并且请求凡是在京任职的官员都罢免遣送。辟雍建成后,执中请求开放学殿,让京城士人和百姓都可以自由观看,因此受到士大夫舆论的极大贬斥。崇宁四年,授任尚书右丞。大观初年,升任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官阶累积至金紫光禄大夫。他一心谨慎侍奉蔡京,三年后,蔡京便让他代任尚书左丞,并加授特进。制书下达后,太学诸生陈朝老到宫阙上书说:“陛下知道蔡京奸邪,解除了他的宰相印绶,天下人欢欣鼓舞,好像获得了新生。等到任用执中为相,朝廷内外都默然失望。执中虽然不敢像蔡京那样肆意做违法之事、败坏国家、残害百姓,但只是庸碌平常之人,起初并没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天下败坏到这种地步,就像人的全身脏腑已经深受邪气侵害,哪里是平庸的医生能够救治的呢?执中凭借旧日学业关系攀附,取得两府之位,也已经是极大的幸运,突然让他治理国体、辅佐大政,这就像让蚊子背负大山,只能充分显示他不能胜任。”奏疏上呈后,皇帝没有省察,反而对他的眷注更加特殊。起初,皇帝赐给他信陵坊宅第,他认为浅陋狭小,又改迁到金顺坊的甲等宅第。建造嘉会成功阁时,皇帝亲自题写巨大的匾额,以表示宠爱。执中与蔡京一同任宰相,凡有营建和设置之事,他都参与商议,却几乎没有提出过任何有益的意见。张商英开始主持政事后,执中厌恶他地位高于自己,便与郑居中联合排挤他。陈瓘在台州,执中起用被贬谪的石悈任州事,派他威胁索取《尊尧集》,图谋一定要置陈瓘于死地。陈瓘没有死,执中恼怒,罢免了石悈。政和二年,大长公主去世,朝廷停止在上元节端门观灯。执中说:“不应因为长公主的缘故阻碍众人的兴致,希望特意改换日期,以彰显与百姓同乐的意思。”皇帝不愿违背他的请求,于是把日期延后五天。因提举修撰《哲宗史纪》之功,加授少保。入宴太清楼时,赐给他白玉带。适逢整顿宰相官名,他转任少傅,改为太宰;又升任少师,封荣国公。
执中辅政一纪,年益高。五年,卧疾甚,赐宽告。他日造朝,命止赴六参起居,退治省事。明年,乃以太傅就第,许朝朔望,仪物廪稍,一切如居位时。入见,帝曰:「自相位致为臣,数十年无此矣。」对曰:「昔张士逊亦以旧学际遇,用太傅致仕,与臣适同。」帝曰:「当时恩礼,恐未必尔。」执中顿首谢。其在政府,尝戒边吏勿生事,重改作,惜人材,宽民力。虽居富贵,未尝忘贫贱时。斥缗钱万置义庄,以赡宗族。性复谨畏,至于迎顺主意,赞饰太平,则始终一致,不能自克。
卒,年七十四。帝即幸其家,以不及视其病为恨,辍视朝三日,赠太师,追封清源郡王,谥曰正献。
郑居中,字达夫,开封人。登进士第。崇宁中,为都官礼部员外郎,起居舍人,至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初,居中自言为贵妃从兄弟,妃从蕃邸进,家世微,亦倚居中为重,由是连进擢。会妃父绅客祝安中者,上书涉谤讪,言者并及居中,罢知和州,徙颍州。明年,归故官,迁给事中、翰林学士。大观元年,同知枢密院。时妃宠冠后宫,于居中无所赖,乃用宦官黄经臣策,以外戚秉政辞。改资政学士、中太一宫使兼侍读。
蔡京以星文变免,赵挺之相,与刘逵谋尽改京所为政。未几,徽宗颇悔更张之暴,外莫有知者。居中往来绅所,知之,即入见言:「陛下建学校、兴礼乐,以藻饰太平;置居养、安济院,以周拯穷困,何所逆天而致威谴乎?」帝大悟。居中退语礼部侍郎刘正夫,正夫继请对,语同。帝意乃复向京。京再得政,两人之助为多。
居中厚责报,京为言枢密本兵之地,与三省殊,无嫌于用亲。经臣方恃权,力抗前说,京言不效。居中疑不己援,始怨之,乃与张康国比而间京。都水使者赵霖得龟两首于黄河,献以为瑞。京曰:「此齐小白所谓'象罔',见之而霸者也。」居中曰:「首岂宜有二?人皆骇异,而京独主之,殆不可测。」帝命弃龟金明池,谓「居中爱我」,遂申前命,进知院事。四年,京又罢。居中自许必得相,而帝觉之,不用。妃正位中宫,复以嫌,罢为观文殿学士。
政和中,再知枢密院,官累特进。时京总治三省,益变乱法度。居中每为帝言,帝亦恶京专,寻拜居中少保、太宰,使伺察之。居中存纪纲,守格令,抑侥幸,振淹滞,士论翕然望治。丁母忧,旋诏起复。逾年,加少傅,得请终丧。服除,以威武军节度使使佑神观。还领枢密院,加少师。连封崇、宿、燕三国公。
朝廷遣使与金约夹攻契丹,复燕云,蔡京、童贯主之。居中力陈不可,谓京曰:「公为大臣。国之元老,不能守两国盟约,辄造事端,诚非妙算。」京曰:「上厌岁币五十万,故尔。」居中曰:「公独不思汉世和戎用兵之费乎?使百万生灵肝脑涂地,公实为之。」由是议稍寝。其后金人数攻,契丹日蹙,王黼、童贯复议举兵,居中又言:「不宜幸灾而动,待其自毙可也。」不听。燕山平,进位太保,自陈无功,不拜。
入朝,暴遇疾归舍,数日卒,年六十五。赠太师、华原郡王,谥文正。帝亲表其隧曰:「政和寅亮醇儒宰臣文正郑居中之墓。」
居中始仕,蔡京即荐其有廊庙器。既不合,遂因蔡渭理其父确功状,追治王珪。居中,珪婿也,故借是撼之,然卒不能害。
子修年、亿年,皆至侍从。亿年遭靖康之难,没入于金。后遣事刘豫,晚得南归,秦桧以妇氏亲擢为资政殿大学士,位视执正。桧死,亦窜死抚州。
时又有安尧臣者,亦尝上书论燕云之事,其言曰:
宦寺专命,倡为大谋,燕云之役兴,则边衅遂开;宦寺之权重,则皇纲不振。
昔秦始皇筑长城,汉武帝通西域,隋炀帝辽左之师,唐明皇幽蓟之寇,其失如彼。周宣王伐玁狁,汉文帝备北边,元帝纳贾捐之之议,光武斥臧宫、马武之谋,其得如此。艺祖拨乱反正,躬擐甲胄,当时将相大臣,皆所与取天下者,岂勇略智力,不能下幽燕哉?盖以区区之地,契丹所必争,忍使吾民重困锋镝!章圣澶渊之役,与之战而胜,乃听其和,亦欲固本而息民也。
今童贯深结蔡京,同纳赵良嗣以为谋主,故建平燕之议。臣恐异时唇亡齿寒,边境有可乘之衅,狼子蓄锐,伺隙以逞其欲,此臣所以日夜寒心。伏望思祖宗积累之艰难,鉴历代君臣之得失,杜塞边隙,务守旧好,无使外夷乘间窥中国,上以安宗庙,下以慰生灵。
徽宗然之,命尧臣以官;后竟为奸谋所夺。尧臣尝举进士不第,盖惇之族子也。
译执中辅政十二年,年纪越来越大。政和五年,病卧不起,病势很重,皇帝赐给他宽限告假的恩典。后来有一天他上朝,皇帝命他只参加六参起居,退朝后处理尚书省事务。第二年,才以太傅身份回到府第,允许每月初一、十五入朝,仪仗、物品和俸禄等一切都和在职时一样。他入宫拜见,皇帝说:“自从宰相退为臣下,几十年来还没有这样的事。”执中回答:“从前张士逊也因旧日学业受到知遇,以太傅身份退休,和臣正相同。”皇帝说:“当时的恩典礼遇,恐怕未必像这样。”执中叩头谢恩。他在政府任职时,曾告诫边地官吏不要制造事端,慎重对待改造,爱惜人才,宽减民力。虽然身居富贵,却从未忘记贫贱时的处境。他拿出一万缗钱设置义庄,用来赡养宗族。只是性情又谨慎畏惧,至于迎合顺从皇帝的心意、粉饰太平,则始终如一,不能自我克制。他去世时,享年七十四岁。皇帝立即亲自到他家中,因为没能赶上探视他的病情而遗憾,停止临朝三天,追赠太师,追封清源郡王,谥号正献。郑居中,字达夫,开封人。考中进士。崇宁年间,任都官、礼部员外郎、起居舍人,升至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当初,居中自称是贵妃的堂兄弟。贵妃从藩王府进宫,家世卑微,也依靠居中来提高家族地位,因此居中接连得到升迁。适逢贵妃的父亲绅的门客祝安中上书,言辞涉及诽谤讥刺,言官又把居中牵连进去,于是罢免他,让他任和州知州,后来调任颍州。第二年,恢复原官,升任给事中、翰林学士。大观元年,任同知枢密院。当时贵妃宠冠后宫,居中已经没有什么可依赖她的地方,便采用宦官黄经臣的计策,以外戚不应掌政为理由辞职。于是改任资政学士、中太一宫使,兼侍读。蔡京因星象变化被免去宰相,赵挺之任相,与刘逵谋划全面更改蔡京所推行的政事。不久,徽宗很后悔改变政策过于猛烈,只是外界没有人知道。居中往来于绅的住所,得知此事后,立即入宫进见,说:“陛下兴建学校,振兴礼乐,用来文饰太平;设置居养院、安济院,用来周济救助穷困,这些事情有什么违逆上天而招致天威谴责的呢?”皇帝恍然大悟。居中退朝后告诉礼部侍郎刘正夫,正夫接着请求入对,所说的话也相同。皇帝的心意于是重新转向蔡京。蔡京再次掌权,两人帮助他的地方很多。居中十分看重报答恩情,蔡京替他说枢密院是掌兵之地,与三省不同,任用亲属并无嫌疑。黄经臣当时正倚仗权势,极力反对先前的说法,蔡京的话没有奏效。居中怀疑蔡京没有援助自己,开始怨恨他,于是与张康国结交,离间蔡京。都水使者赵霖在黄河中得到两只头的龟,献上作为祥瑞。蔡京说:“这就是齐小白所说的‘象罔’,见到它便能成就霸业。”居中说:“头怎么能有两个?人人都惊骇诧异,只有蔡京独自赞成,恐怕他的心思难以测度。”皇帝命人把龟丢弃在金明池,说:“居中爱护我。”于是重新下达先前的命令,提拔居中为知枢密院事。崇宁四年,蔡京又被罢免。居中自以为一定能够任宰相,但皇帝察觉了他的心思,没有任用他。贵妃成为中宫皇后后,又因嫌疑,罢免他,改任观文殿学士。政和年间,居中再次任知枢密院事,官阶累积至特进。当时蔡京总管三省政务,更加变乱法度。居中常常向皇帝进言,皇帝也厌恶蔡京专横,不久授居中少保、太宰,让他暗中监视蔡京。居中保存纲纪,遵守法令,抑制侥幸求进,振兴久被埋没的人才,士大夫舆论一致希望政治得到治理。他遭母丧,服丧不久便被诏令起复。过了一年,加授少傅,获准完成丧期。服丧期满后,以威武军节度使身份任佑神观使。后来返回,兼领枢密院,加授少师。连续被封为崇国公、宿国公、燕国公。朝廷派使者与金约定夹攻契丹、收复燕云,蔡京、童贯主持此事。居中极力陈说不可,并对蔡京说:“您是大臣,是国家元老,不能守住两国盟约,却随意制造事端,实在不是高明的谋算。”蔡京说:“皇上厌恶每年五十万缗的岁币,所以才这样。”居中说:“您难道不想想汉代和亲、用兵的费用吗?让百万百姓肝脑涂地,实在是您造成的。”因此这项议论稍稍停止。后来金人多次进攻,契丹日益窘迫,王黼、童贯又商议出兵,居中再次说:“不应趁人之危而发动战争,等他们自己灭亡就可以了。”皇帝没有听从。燕山平定后,居中升任太保,他自陈没有功劳,不接受任命。入朝时,突然患病,回到府第,几天后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追赠太师、华原郡王,谥号文正。皇帝亲自为他的墓道题表:“政和寅亮醇儒宰臣文正郑居中之墓。” 居中刚开始做官时,蔡京就推荐说他有宰辅之才。后来两人不合,居中便借蔡渭为其父蔡确申理功劳状的机会,追究王珪。居中是王珪的女婿,所以借此动摇王珪,但最终没能加害于他。他的儿子修年、亿年,都做到侍从官。亿年遭遇靖康之难,被金人掳去。后来他为刘豫办事,晚年才得以南归。秦桧因为妻族的亲属关系,越级提拔他为资政殿大学士,地位与执政相当。秦桧死后,他也被流放,死在抚州。当时又有一个叫安尧臣的人,也曾上书评论燕云之事,他说:宦官专擅命令,倡导发动重大谋略;燕云战事一兴起,边境的祸端便随之开启;宦官的权势加重,皇权纲纪就不能振作。从前秦始皇修筑长城,汉武帝开通西域,隋炀帝出兵辽东,唐明皇在幽蓟遭受寇乱,他们的失误就是这样。周宣王讨伐玁狁,汉文帝防备北方边境,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建议,光武帝斥退臧宫、马武出兵的谋划,他们的成功就是这样。宋太祖平定乱世、恢复正道,亲自披甲执胄;当时的将相大臣,都是和他一起取得天下的人,难道凭他们的勇略智力,不能攻下幽燕吗?只是因为这小小的土地,是契丹必定争夺的地方,怎么忍心让我们的百姓再次困于刀兵之中呢?宋真宗在澶渊之战中与辽军交战并取得胜利,仍然听从和议,也是想巩固根本、使百姓休养生息。如今童贯与蔡京深相结交,又一同接纳赵良嗣作为谋主,所以提出平定燕地的建议。臣担心将来唇亡齿寒,边境出现可以乘隙而入的机会,像狼一样的人积蓄锐气,窥伺空隙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正是臣日夜忧惧的原因。伏望陛下思考祖宗创业积累的艰难,借鉴历代君臣成败得失,堵塞边境的缝隙,努力守住旧日友好关系,不要让外族乘机窥伺中原;对上可以安定宗庙社稷,对下可以慰藉百姓。徽宗认为他说得对,命尧臣担任官职;后来终于被奸邪的谋略夺去了主张。尧臣曾参加进士考试而未中,大概是章惇的族侄。
论曰:君子小人,犹冰炭不可一日而处者也。赵挺之为小官,薄有才具,熙宁新法之行,迎合用事,元祐更化,宜为诸贤鄙弃。至于绍圣,首倡绍述之谋,牴排正人,靡所不至。其论蔡京,不过为攘夺权宠之计而已,所谓「楚固为失,齐亦未为得」也。徽宗知京不可颛任,乃以张商英、郑居中辈敢与京为异者参而用之。殊不知二人者,向背离合,视利所在,亦何有于公议哉?商英以倾诐之行,窃忠直之名,没齿犹见褒称,其欺世如此!何执中夤缘旧学,致位两府,无所建明,惟务媢嫉,至用石悈胁陈瓘取《尊尧集》,欲因以杀瓘,何为者耶?宣、政命相,得若而人,尚望治乎?刘正夫生平所为,睒眒出没正邪之间,商英之徒也。唐英有清才而寡失德,独荐王安石为可咎;然安石未相,正人端士孰不与之,又何责乎唐英!
张康国,字宾老,扬州人。第进士,知雍丘县。绍圣中,户部尚书蔡京整治役法,荐以参详利害,使提举两浙常平推行之,豪猾望风敛服。发仓救荒,江南就食者活数万口。徙福建转运判官。崇宁元年,入为吏部、左司员外郎,起居郎。二年,为中书舍人。徽宗知其能词章,不试而命。迁翰林学士。三年,进承旨,拜尚书左丞,而以其兄康伯代为学士。寻知枢密院事。康国自外官为郎,不三岁至此。
始因蔡京进,京定元祐党籍,看详讲议司,编汇章牍,皆预密议,故汲汲引援之,帝亦器重焉。及得志,浸为崖异。帝恶京专愎,阴令沮其奸,尝许以相。是时,西北边帅多取部内好官自辟置,以力不以才。康国曰:「并塞当择人以纾忧顾,奈何欲私所善乎?」乃随阙选用,定为格。
京使御史中丞吴执中击康国,康国先知之。旦奏事,留白帝曰:「执中今日入对,必为京论臣,臣愿辟位。」既而执中对,果陈其事,帝叱去之。他日,康国因朝退,趋殿庐,暴得疾,仰天吐舌,舁至待漏院卒,或疑中毒云。年五十四。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文简。康伯,仕终吏部尚书。
朱谔,字圣与,秀州华亭人,初名绂。进士第二,调忠正军推官。崇宁初,由太常丞擢殿中侍御史,迁侍御史、给事中。以同党籍人姓名,故改名。进御史中丞,入谢,徽宗曰:「今朝廷肃清,上下无事,宜审重以称朕意。」对曰:「前此中执法类不知职守,言事多妄,至过天津桥,见汴堤一角垫陷,乞修葺。如许细故,何足论哉?」帝曰:「然。比石豫、许敦仁妄发,皆如是。」谔遂奏:「愿如神宗故事,听政之余,开内阁,延群臣,从容论道。」
又言:「陛下手诏屡下,恻怛愿治。然吏奉行者多安于苟简,或怀二三,柅置不行,使德音善教,无由下达。愿分命使者刺举诸道,有受令而不行及行令而不尽者,论如古留令、亏令之罪,则令出而朝廷尊矣。元祐纷更,凡得罪于熙宁、元丰者,不问是否,辄陈冤诉,自归无过之地,彰先朝之失刑,希合奸臣,规求进用。门下侍郎许将顷下御史狱,抗章云:'丝毫自知其无事,父子相系而为囚,追属吏十有六人,系病者百有三日,终无可坐之罪,遂加不实之刑。'夫以追属吏如是之多,系病者如是之久,卒之于无可坐,则先帝所用之刑为何哉?将于哲庙表,泛为平词;至宣仁太后之前,则衔冤负痛。其辞如此,于陛下绍述成功,得无少损乎?」诏出将河南。
六察官弹治稽违,近岁察事多者辄推赏,有侥求之敝。谔乞罢赏,使各安职分,从之。俄兼侍读,徙兵、礼、吏三部尚书。大观元年,拜右丞。居三月卒,年四十。赠光禄大夫,谥忠靖。
谔出蔡京门,善附合,不能有所建白。既死,京为志其墓。
刘逵,字公路,随州随县人。进士高第,调越州观察判官。入为太学、太常博士,礼部、考功员外郎,国子司业。崇宁中,连擢秘书少监、太常少卿、中书舍人、给事中、户部侍郎,使高丽,迁尚书。繇兵部同知枢密院,拜中书侍郎。
逵无他才能,初以附蔡京故躐进。京以彗星见去相,而逵贰中书,首劝徽宗碎《元祐党碑》,宽上书邪籍之禁;凡京所行悖理虐民事,稍稍澄正。逵与赵挺之同心;然挺之多智,虑后患,每建白,务开其端,而使逵终其说。逵欲自以为功,直情不顾。未满岁,帝疑逵擅政,而郑居中、刘正夫之策售矣。
帝意既移,于是御史余深、石公弼论逵专恣反覆,乘间抵巘,尽废绍述良法;愚视丞相,陵蔑同列;凡所启用,多取为邪党学术者及邪籍中子弟;庇其妇兄章綖,使之盗铸。罢知亳州。
京复相,再责镇江节度副使,安州居住。京再以星变去,稍起知杭州,加资政殿学士。以醴泉观使召,及都而卒,年五十。赠光禄大夫。
林摅,字彦振,福州人,徙苏。父邵,显谟阁直学士。摅用荫至敕令检讨官。蔡京讲明熙宁、元丰故事,引以为属,迁屯田、右司员外郎。
译评论说:君子和小人,就像冰与炭一样,不能有一天共处。赵挺之做小官时,略有才能;熙宁新法推行时,他迎合时势而掌权;元祐改制时,本应被各位贤者鄙弃。到了绍圣年间,他首先倡导绍述的谋划,排斥正直之人,无所不用其极。他议论蔡京,不过是为了夺取权势和宠幸罢了,正所谓“楚国固然有过失,齐国也未必就是正确”。徽宗知道蔡京不能专任,于是把敢于与蔡京意见不同的张商英、郑居中等人参用其中。却不知道这两个人的亲疏向背、离合聚散,都看利益所在,又哪里顾得上公议呢?张商英用倾险乖僻的行为,窃取忠直的名声,直到死后仍然受到褒扬,他欺骗世人的程度竟到了这样!何执中凭借旧日学业关系攀附,取得两府之位,却没有任何建树,只知道嫉妒他人,甚至让石悈威胁陈瓘索取《尊尧集》,想借此杀死陈瓘,他究竟想干什么呢?宣和、政和年间任命的宰相,得到的是这样的人,还能指望天下得到治理吗?刘正夫一生所作所为,在正邪之间闪避出没,是张商英一类的人。唐英有清正才干却缺少德行,唯独推荐王安石是可责怪之处;但王安石尚未任宰相时,正直端方的士人谁不与他交往,又何必责怪唐英呢?张康国,字宾老,扬州人。考中进士,任雍丘县知县。绍圣年间,户部尚书蔡京整顿役法,推荐他参与详议利害,派他提举两浙常平事务,推行相关法令,豪强奸猾之徒听到风声便收敛服从。他开仓赈济灾荒,使江南前来就食的数万人得以活命。调任福建转运判官。崇宁元年,入朝任吏部左司员外郎、起居郎。二年,任中书舍人。徽宗知道他擅长词章,没有经过考试便任命他,升任翰林学士。三年,升为承旨,授尚书左丞,并让他的兄长康伯代任翰林学士。不久任知枢密院事。康国由外任官升为郎官,不到三年便升到了这个地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他起初因蔡京而得到进用。蔡京确定元祐党籍、主持看详讲议司、编纂汇集章奏文书时,他都参与机密谋议,所以蔡京急切地援引提拔他,皇帝也器重他。等到得志后,他逐渐变得孤高乖异。皇帝厌恶蔡京专横固执,暗中命令康国阻挠他的奸邪行为,还曾许诺任康国为宰相。当时西北边帅大多自行选拔部属中关系亲近的人任官,凭势力而不凭才干。康国说:“边塞地区应当选择合适的人才来减轻忧患,怎么能只想任用自己亲近的人呢?”于是按照缺额选用官员,确定为定法。蔡京派御史中丞吴执中弹劾康国,康国事先知道了。早晨奏事时,他留下来对皇帝说:“吴执中今天入朝应对,一定会替蔡京议论臣,臣愿意退避。”后来吴执中入对,果然陈说此事,皇帝斥责他离去。另一天,康国退朝后快步走向殿庐,突然患病,仰天吐舌,被抬到待漏院后去世,有人怀疑他说是中了毒。享年五十四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文简。康伯最终任吏部尚书。朱谔,字圣与,是秀州华亭人,起初名叫绂。进士考试列第二,调任忠正军推官。崇宁初年,由太常丞提拔为殿中侍御史,升任侍御史、给事中。因为与元祐党籍中人的姓名相同,所以改名。升任御史中丞,入宫谢恩,徽宗说:“如今朝廷清肃,上下无事,应当审慎持重,以符合我的心意。”他回答:“在此之前,担任中执法的官员大多不知道职守,议论政事多属妄言,甚至路过天津桥,看到汴河堤岸一角塌陷,就请求修葺。像这样的琐碎事情,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皇帝说:“确实如此。近来石豫、许敦仁妄自发言,也都是这样。”朱谔于是上奏:“希望像神宗时的旧例那样,陛下处理政务之余,开启内阁,召集群臣,从容讨论治道。” 他又说:“陛下的手诏屡次下达,恳切地希望治理好天下。然而奉行诏令的官吏大多安于苟且简略,有的心怀两意,阻止搁置而不执行,使皇帝的恩德教化无法下达。希望分别命令使者巡察举劾各道,对于接受命令却不执行,或者执行命令却不彻底的人,按照古代‘留令’‘亏令’的罪名论处;这样命令一经发出,朝廷的威严就会尊重。元祐年间纷纷更改政策,凡是得罪熙宁、元丰时期的人,不问是否有罪,便纷纷陈诉冤屈,把自己归入无罪之地,显彰先朝刑罚失当,迎合奸臣,谋求升进任用。门下侍郎许将近来被交给御史台审问,抗章说:‘哪怕自己明知丝毫没有事情,也被父子相继拘系成为囚犯;追捕并牵连的属吏有十六人,被拘系而患病的达一百零三天,最终没有可以定罪的罪行,却加以不实的刑罚。’既然追捕牵连的属吏如此之多,拘系患病的人如此之久,最后却没有可以定罪的罪行,那么先帝当时所使用的刑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许将在哲宗庙前上表时,只是泛泛地写成平和之词;到了宣仁太后面前,却又说自己含冤受痛。他的言辞如此,对于陛下继承先志、完成绍述大业,难道不会稍有损害吗?”诏令将许将调出任河南知州。六察官弹劾惩治拖延违误政令的人,近年以来,察办事务多的人往往得到推赏,形成了侥幸求赏的弊端。朱谔请求停止这种奖赏,让各人安守职分,皇帝听从了。不久兼任侍读,调任兵部、礼部、吏部三部尚书。大观元年,授任右丞。在任三个月便去世,享年四十岁。追赠光禄大夫,谥号忠靖。朱谔出自蔡京门下,善于依附迎合,不能提出什么建树。他死后,蔡京替他撰写墓志。刘逵,字公路,是随州随县人。进士考试名列前茅,调任越州观察判官。入朝任太学博士、太常博士、礼部员外郎、考功员外郎、国子司业。崇宁年间,连续升任秘书少监、太常少卿、中书舍人、给事中、户部侍郎,出使高丽,升任尚书。由兵部尚书同知枢密院,授任中书侍郎。刘逵没有其他才能,起初只是因为依附蔡京,所以越级升进。蔡京因彗星出现而被罢免宰相时,刘逵任中书侍郎,首先劝徽宗砸毁《元祐党碑》,放宽对上书者列入邪籍的禁令;凡是蔡京施行的违背道理、虐害百姓的事情,也逐渐加以澄清纠正。刘逵与赵挺之同心协力;但赵挺之多有智谋,考虑到后患,每次提出意见时,总是先开启话头,再让刘逵把他的主张说完。刘逵想把功劳据为己有,任凭性情行事而不顾后果。不到一年,皇帝开始怀疑刘逵擅自专政,而郑居中、刘正夫的计策也已经奏效。皇帝的心意既已转变,于是御史余深、石公弼弹劾刘逵专横反复,乘机攻击他,说他完全废弃绍述中的良法;把丞相视为愚昧,欺凌蔑视同僚;凡是他启用的人,多是被视为邪党学术一派的人以及邪籍中的子弟;又庇护他的妻兄章綖,使他盗铸钱币。刘逵被罢职,任亳州知州。蔡京再次任宰相后,刘逵又被贬为镇江节度副使,安置在安州居住。蔡京再次因星象变异被罢免,刘逵稍后起用为杭州知州,加授资政殿学士。以醴泉观使身份被召回,到了京城便去世,享年五十岁。追赠光禄大夫。林摅,字彦振,福州人,后来迁居苏州。他的父亲林邵,任显谟阁直学士。林摅凭借恩荫做到敕令检讨官。蔡京讲论考察熙宁、元丰旧事时,把他引为属官,升任屯田员外郎、右司员外郎。
时遣朝士察诸道,摅使河北。入辞,言大府宜择帅,边州宜择守,西山木不宜采伐,保甲有艺者宜贡诸朝,骄兵宜使更戍,钱货、文书阑出疆外者宜遏绝。徽宗喜曰:「卿所陈,已尽河朔利害,毋庸行。」赐进士第,擢起居舍人,进中书舍人。俄直学士院,禁林官不乏,帝特命,遂为翰林学士。
初,朝廷数取西夏地,夏求援于辽,辽为请命。摅报聘,京密使激怒之以启衅。入境,盛气以待迓者,小不如仪,辄辨诘。及见辽主,始跪授书,即抗言数夏人之罪,谓北朝不能加责而反为之请。礼出不意,辽之君臣不知所答。及辞,辽使摅附奏,求还进筑夏人城栅。摅答语复不巽,辽人大怒,空客馆水浆,绝烟火,至舍外积潦亦污以矢溲,使饥渴无所得。如是三日,乃遣还,凡饔饩、祖犒皆废。归复命,议者以为怒邻生事,犹除礼部尚书。既而辽人以失礼言,出知颍州。
寻召为开封尹。大驵负贾钱久不偿,一日,尽辇当十钱来,贾疑不纳,驵讼之。摅驰诣蔡京,问曰:「钱法变乎?」京色动曰:「方议之,未决也。」摅曰:「令未布而贾人先知,必有与为表里者。」退鞫之,得省吏主名,置于法。
张怀素妖事觉,摅与御史中丞余深及内侍杂治,得民士交关书疏数百,摅请悉焚荡,以安反侧,众称为长者,而京与怀素游最密,摅实为京地也。京深德之,用鞫狱明允,加秩二等。改兵部尚书,进同知枢密院、尚书左丞、中书侍郎。自大观元年春至二年五月,繇朝散大夫九迁至右光禄大夫。
集英胪唱贡士,摅当传姓名。不识「甄盎」字,帝笑曰:「卿误邪?」摅不谢,而语诋同列。御史论其寡学,倨傲不恭,失人臣礼,黜知滁州。言者不厌,罢,提举洞霄宫。起为越州、永兴军,皆以亲年高辞。拜端明殿学士,久之,知扬州,政以察察闻,锄大侠,绳污吏,下不敢欺。有行商寓逆旅,晨出不反,馆人以告,摅曰:「此当不远,或利其货杀之耳。」指踪物色,得尸沟中,果城民张所为也。
徙大名府。道过阙,为帝言:「顷使辽,见其国中携贰,若兼而有之,势无不可。」摅盖以曩辱,故修怨焉。其后北伐,盖兆于此。加观文殿学士,拜庆远军节度使。言者复论罢之。还姑苏,疡生于首而卒,年五十九。帝念其奉使之勤,申赠开府仪同三司,录子伟直秘阁,数月伟死,嗣遂绝。靖康元年,以京死党,追贬节度副使。
管师仁,字元善,处州龙泉人。中进士第,为广亲、睦亲宅教授。通判澧州,知建昌军,有善政。擢右正言、左司谏。论苏轼、苏辙深毁熙宁之政,其门下士吏部员外郎晁补之辈不宜在朝廷,逐去之。河北滨、棣诸州岁被水患,民流未复,租赋故在,师仁请悉蠲减,以绥彳来之,一方赖其赐。迁起居郎、中书舍人、给事中、工部侍郎。选曹吏多挠法为过,师仁暂摄领,发其奸,抵数人于罪,士论称之。改吏部,进刑部尚书,以枢密直学士知邓州,未行,改扬州,又徙定州。
时承平百余年,边备不整,而辽横使再至,为西人请侵疆。朝廷诏师仁设备,至则下令增陴浚湟,缮葺甲胄。僚吏惧,不知所裁。师仁预为计度,一日而举众十万,转盼迄成,外间无知者。于是日与宾客燕集,以示闲暇,使敌不疑。帝手书诏奖激。召为吏部尚书,俄同知枢密院。才两月,病。拜资政殿学士、佑神观使。卒,年六十五。赠正奉大夫。
侯蒙,字元功,密州高密人。未冠,有俊声,急义好施,或一日挥千金。进士及第,调宝鸡尉,知柏乡县。民讼皆决于庭,受罚者不怨。转运使黄湜闻其名,将推毂之,召诣行台白事,蒙以越境不肯往。湜怒,他日行县,阅理文书,欲翻致其罪;既而无一疵可指,始以宾礼见,曰:「君真能吏也。」率诸使者合荐之。徙知襄邑县,擢监察御史,进殿中侍御史。
崇宁星变求言,蒙疏十事,曰去冗官,容谏臣,明嫡庶,别贤否,绝幸冀,戒滥恩,宽疲民,节妄费,戚里毋预事,阉寺毋假权。徽宗听纳,有大用意。迁侍御史。
西将高永年死于羌,帝怒,亲书五路将帅刘仲武等十八人姓名,敕蒙往秦州逮治。既行,拜给事中。至秦,仲武等囚服听命,蒙晓之曰:「君辈皆侯伯,无庸以狱吏辱君,第以实对。」案未上,又拜御史中丞。蒙奏言:「汉武帝杀王恢,不如秦缪公赦孟明;子玉缢而晋侯喜,孔明亡而蜀国轻。今羌杀吾一都护,而使十八将繇之而死,是自艾其支体也。欲身不病,得乎?」帝悟,释不问。
译当时朝廷派朝官巡察各道,林摅出使河北。入朝辞行时,他说:大府应当选择合适的长官,边州应当选择合适的知州;西山的树木不应砍伐;保甲中有技艺的人应当推荐到朝廷;骄横的军队应当让他们轮换戍守;钱币、货物和文书私自越出国境的,应当严加禁止。徽宗高兴地说:“你所陈述的,已经把河朔的利害说尽了,不必再出行。”赐予他进士出身,提拔为起居舍人,升任中书舍人。不久任直学士院。翰林院官员并不缺少,皇帝特意任命,于是他成为翰林学士。起初,朝廷多次攻取西夏土地,西夏向辽求援,辽替西夏请求停止进攻。林摅出使辽国回访,蔡京暗中让他激怒辽国,以挑起事端。他进入辽境后,神色傲慢地接待迎接使者,礼仪稍有不合,便立即争辩诘问。等见到辽主,才跪下接受国书,随即强硬地列举西夏人的罪过,说北朝不能责罚西夏,反而替它求情。这种礼仪出人意料,辽国君臣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临辞行时,辽使让林摅附带奏章,请求宋朝归还正在进筑的西夏城栅。林摅的答复仍然不谦逊,辽人大怒,把客馆中的饮水和食物全部撤走,断绝烟火,甚至把馆舍外的积水也用粪尿污染,使他饥渴交迫,什么也得不到。这样过了三天,才遣送他回国,所有供给饮食、送行犒劳等礼仪也全部废止。林摅回国复命后,议论者认为他激怒邻国、制造事端,但仍授任礼部尚书。不久辽人以他失礼为由上言,朝廷让他出任颍州知州。不久召他任开封尹。有个大商人长期欠着商贩的货款没有偿还,一天把一车车当十钱运来,商贩怀疑钱法将要改变,不肯收取,于是大商人告发了他。林摅赶快去见蔡京,问道:“钱法改变了吗?”蔡京脸色变了,说:“正在商议,还没有决定。”林摅说:“法令还没有公布,商人却已经先知道了,一定有人与他们内外勾结。”他退下后审讯此事,查出主谋的省吏姓名,依法处置。张怀素的妖妄案件被发觉后,林摅与御史中丞余深及宦官共同审理,查得民间人士相互往来的书信奏疏数百件。林摅请求全部焚毁,以安定心怀疑惧的人,众人都称赞他是厚道长者;但蔡京与张怀素交往最亲密,林摅实际上是在替蔡京解围。蔡京非常感激他,因他审理案件明察公允,加授两级官阶。改任兵部尚书,升为同知枢密院、尚书左丞、中书侍郎。从大观元年春到二年五月,他由朝散大夫连续九次升迁至右光禄大夫。在集英殿传唱贡士姓名时,林摅负责传报姓名,却不认识“甄盎”二字。皇帝笑着说:“你读错了吗?”林摅不谢罪,反而出言诋毁同僚。御史弹劾他学识浅陋、傲慢无礼,失去人臣的礼节,于是贬为滁州知州。言官仍不满足,又罢免他,改任提举洞霄宫。起用为越州、永兴军知州,都因父母年高而推辞。授任端明殿学士。过了很久,任扬州知州,处理政务以明察细密闻名,铲除强横豪侠,惩治贪污官吏,下属不敢欺骗他。有个行商寄宿旅店,早晨外出后没有回来,店主人把情况报告给林摅。林摅说:“这人应当没有走远,可能有人贪图他的货物把他杀了。”于是根据踪迹访查寻找,在沟中找到尸体,果然是城中百姓张某所杀。调任大名府。路过宫阙时,他对皇帝说:“前些时候出使辽国,见辽国内部已有离心,如果兼并占有它,形势上没有什么不可以。”林摅大概是因为先前受辱,所以想借此报仇。后来北伐,大概就是由此埋下了征兆。加授观文殿学士,授庆远军节度使。言官又弹劾罢免他。他返回姑苏,头上长疮,因而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皇帝念及他出使的辛劳,追加赠官开府仪同三司,录用他的儿子林伟为直秘阁;几个月后林伟也去世,后嗣于是断绝。靖康元年,因他是蔡京的死党,追贬为节度副使。管师仁,字元善,是处州龙泉人。考中进士,任广亲宅、睦亲宅教授。任澧州通判、建昌军知军时,有良好的政绩。提拔为右正言、左司谏。他上疏评论苏轼、苏辙深刻诋毁熙宁时期的政事,他们门下的士人以及吏部员外郎晁补之等不应留在朝廷,应当将他们逐出。河北滨州、棣州一带各州年年遭受水灾,百姓流亡未归,租税赋役却照旧存在;师仁请求全部蠲免或减免,以安抚归来的人,一方百姓都依赖他的恩惠。升任起居郎、中书舍人、给事中、工部侍郎。吏部选曹的官吏多扰乱法令、制造过失,师仁暂时代理其职,揭发其中奸弊,使数人获罪,士大夫舆论称赞他。改任吏部,升任刑部尚书,以枢密直学士身份任邓州知州,尚未出发,又改任扬州,后来调任定州。当时承平已有一百多年,边防装备不整,而辽国横行的使者再次到来,替西夏人请求归还被侵占的疆土。朝廷诏令师仁整顿防备。他到任后下令增筑城墙、疏浚护城壕,修缮铠甲兵器。僚属官吏都害怕,不知如何处置。师仁预先筹划计算,一天之内便发动十万人,转眼之间全部完成,外界没有人知道。于是他每天和宾客宴饮聚会,表现出闲暇自若的样子,使敌人不生疑心。皇帝亲自书写诏书嘉奖激励他。召回任吏部尚书,不久任同知枢密院。才两个月便患病,授资政殿学士、佑神观使。去世时,享年六十五岁。追赠正奉大夫。侯蒙,字元功,是密州高密人。未满二十岁时便有俊秀的声名,重义好施,有时一天就花掉千金。考中进士,调任宝鸡县尉、柏乡县知县。百姓的诉讼都在公堂上裁决,受到处罚的人也不怨恨。转运使黄湜听说他的名声,想要提拔他,召他到行台陈述事情,侯蒙以越过辖境为由不肯前往。黄湜很生气。后来巡视县境,查阅审理文书,想要找出罪过加给他;可是最终没有一点可以指责的地方,才以宾客之礼接见他,说:“您真是能干的官吏。”于是率领各位使者共同推荐他。调任襄邑县知县,提拔为监察御史,升任殿中侍御史。崇宁年间发生星象变化,皇帝下诏求取直言,侯蒙上疏陈述十件事:裁减冗官,容纳谏臣,明确嫡庶,分别贤能与否,杜绝侥幸,戒止滥施恩赏,宽缓疲困百姓,节制妄费,外戚不得干预政事,宦官不得借用权力。徽宗听取并采纳了,产生了重用他的意图。升任侍御史。西部将领高永年死于羌人之手,皇帝大怒,亲自写下五路将帅刘仲武等十八人的姓名,命令侯蒙前往秦州逮捕审治。出发后,授任给事中。到了秦州,刘仲武等人穿着囚服听候命令。侯蒙晓谕他们说:“你们都是侯爵、伯爵,不必用狱吏对待囚犯的方式辱没自己,只须据实回答。”案件尚未上报,又授任御史中丞。侯蒙上奏说:“汉武帝杀王恢,不如秦穆公赦免孟明;子玉自缢,晋侯便高兴;诸葛亮去世,蜀国便显得轻弱。如今羌人杀死我国一名都护,却要让十八位将领因此获罪而死,这是自己砍伤自己的肢体。想让身体不生病,能做到吗?”皇帝醒悟,释放他们,不再追究。
迁刑部尚书,改户部。比岁郊祭先期告办,尚书辄执政。至是,帝密谕之。对曰:「以财利要君而进,非臣所敢。」母丧,服除,归故官,遂同知枢密院。进尚书左丞、中书侍郎。先是,御史中丞蔡薿诋张商英私事甚力,有旨令廷辨。蒙曰:「商英虽有罪,宰相也;蔡薿虽言官,从臣也。使之廷辨,岂不伤国体乎?」帝以为然。一日,帝从容问:「蔡京何如人?」对曰:「使京能正其心术,虽古贤相何以加。」帝颔首,且使密伺京所为。京闻而衔之。
大钱法敝,朝廷议改十为三,主藏吏来告曰:「诸府悉辇大钱市物于肆,皆疑法当变。」蒙曰:「吾府之积若干?」曰:「八千缗。」蒙叱曰:「安有更革而吾不知!」明日,制下。又尝有几事蒙独受旨,京不知也;京侦得之,白于帝,帝曰:「侯蒙亦如是邪?」罢知亳州。旋加资政殿学士。
宋江寇京东,蒙上书言:「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才必过人。今青溪盗起,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帝曰:「蒙居外不忘君,忠臣也。」命知东平府,未赴而卒,年六十八。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文穆。
论曰:崇宁、宣和之间,政在蔡京,罢不旋踵辄起,奸党日蕃。一时贪得患失之小人,度徽宗终不能去之,莫不趋走其门。若张康国、朱谔、刘逵、林摅者,皆是也。康国、逵中虽异京,然其材智皆非京敌,卒为京党所击。摅奉京奸谋,激怒邻国,渝约启衅,罪莫大焉。《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其谓是欤!管师仁执政仅两月,引疾求去,斯可尚己。侯蒙逮治五路将帅,力为申理,十八人者繇之而免,其仁人利溥之言乎?
列传第一百一十一
○唐恪李邦彦余深薛昂吴敏王安中王襄赵野曹辅耿南仲王宇附
唐恪,字钦叟,杭州钱塘人。四岁而孤,闻人言其父,辄悲泣。以荫登第,调郴尉。县民有被害而尸不获,吏执其邻人,抑使自诬,令以为信。恪争之,令曰:「否将为君累。」恪曰:「吾为尉而盗不能捕,更俾亡辜死平?」躬出访求,夕,若有告者,旦而得尸,遂获盗。知榆次,县豪子雄于乡,萃逋庇奸,不输公赋,前后莫敢诘。恪以理善晓之,悟而自悔,折节为长者。最闻,擢提举河东常平、江东转运判官。
大观中,牂牁内附,召为屯田员外郎,持节招纳夷人。夷始恫疑,衷甲以逆,恪尽去兵卫,从数十卒单行。夷望见欢呼,投兵听命。以奉使称职,迁右司员外郎、起居舍人。迎辽使还,言河北边备弛废,宜及今无事,以时治之。徽宗壮之,曰:「非卿谁宜为者。」命为都转运使,加集贤殿修撰。中贵人称诏有所市,恪不答,愤而归,中以他事,降直龙图阁、知梓州。
历五年,徙沧州。河决,水犯城下,恪乘城救理。都水孟昌龄移檄索船与兵,恪报水势方恶,船当以备缓急;沧为极边,兵非有旨不敢遣。昌龄怒,劾之,恪不为动,益治水。水去,城得全,诏书嘉奖。乃上疏请暂免保甲、保马呈阅及复诸县租,等第振贷,以宽被水之民。未报,悉便宜罢行之,民大悦。
进龙图阁待制、知扬州,召拜户部侍郎。京师暴水至,汴且溢,付恪治之。或请决南堤以纾宫城之患,恪曰:「水涨堤坏,此亡可奈何,今决而浸之,是鱼鳖吾民也。」亟乘小舟,相水源委,求所以利导之,乃决金堤注之河。浃旬水平,入对,帝劳之曰:「宗庙社稷获安,卿之力也。」恪再拜,因上疏言:「水,阴类也,至犯京阙,天其或者以阴盛之沴儆告陛下乎?愿垂意时事,益谨天戒。」
宣和初,迁尚书,帝许以二府。为宰相王黼所陷,罢知滁州。言者论其治第历阳,扰民逾制,提举鸿庆宫。五年,起知青州;未行,召为吏部尚书,徙户部。复请外,以延康殿学士知潭州,请往钱塘扫墓,然后之官,遂改杭州,
靖康初,金兵入汴,李邦彦荐之,拜同知枢密院事,至则为中书侍郎。时进见者多论宣和间事,恪言于钦宗曰:「革弊当以渐,宜择今日之所急者先之。而言者不顾大体,至毛举前事,以快一时之愤,岂不伤太上道君之心哉。京、攸、黼、贯之徒既从窜斥,姑可已矣,他日边事既定,然后白道君,请下一诏,与天下共弃之,谁曰不可。」帝曰:「卿论甚善,为朕作诏书,以此意布告在位。因赐东宫旧书万卷,且用近比除子璟直秘阁,力辞之。
译升任刑部尚书,改任户部尚书。往年郊祀前,常常提前告知准备完毕,尚书往往因此可以执掌政事。到了这时,皇帝秘密告知侯蒙。侯蒙回答:“凭借财利要求君主而求进,臣不敢这样做。”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恢复原官,随后任同知枢密院。升任尚书左丞、中书侍郎。在此以前,御史中丞蔡薿极力诋毁张商英的私事,皇帝下诏命令两人在朝廷上辨论。侯蒙说:“张商英虽然有罪,但他是宰相;蔡薿虽然是言官,却是从臣。让他们在朝廷上争辩,难道不会损伤国家体统吗?”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一天,皇帝从容地问:“蔡京是怎样的人?”侯蒙回答:“假如蔡京能够端正自己的心术,即使古代贤相也不能超过他。”皇帝点头,并让侯蒙暗中侦察蔡京的所作所为。蔡京听说后便怨恨他。大钱法逐渐败坏,朝廷商议把十文大钱改为三文。掌管府库的官吏来报告说:“各府都把大钱成车运出去买东西,大家都怀疑钱法将要改变。”侯蒙问:“我们府库中积存了多少?”回答说:“八千缗。”侯蒙斥责道:“哪有将要变更法令,而我却不知道的!”第二天,改法的诏令果然下达。又曾有几件事,侯蒙独自奉受皇帝旨意,蔡京不知道;蔡京侦知后,向皇帝报告。皇帝说:“侯蒙也这样吗?”于是罢免侯蒙,让他任亳州知州。不久加授资政殿学士。宋江在京东作乱,侯蒙上书说:“宋江凭三十六人在齐、魏一带横行,数万官军竟没有人敢抵抗,他的才能一定超过常人。如今青溪盗贼又起,不如赦免宋江,让他去征讨方腊,以此赎罪。”皇帝说:“侯蒙身在外地却没有忘记君主,是忠臣。”命他任东平府知府,尚未赴任便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文穆。评论说:崇宁、宣和年间,政权掌握在蔡京手中;他被罢免后不久便又起用,奸党一天比一天增多。当时那些贪图利益、患得患失的小人,料定徽宗终究不能除掉蔡京,没有不奔走于他的门下的。像张康国、朱谔、刘逵、林摅,都是这样的人。康国、刘逵中途虽然与蔡京意见不同,但他们的才智都不是蔡京的对手,最终被蔡京的党羽攻击。林摅奉行蔡京的奸谋,激怒邻国,破坏盟约、挑起事端,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易经》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小人不可任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管师仁执政只有两个月,便称病请求离职,这一点值得推崇。侯蒙逮捕审治五路将帅,极力替他们申辩,使十八人因此获免,这不正是仁者使利益广泛施及众人的话吗?列传第一百一十一 唐恪、李邦彦、余深、薛昂、吴敏、王安中、王襄、赵野、曹辅、耿南仲、王宇(附传) 唐恪,字钦叟,是杭州钱塘人。四岁时父亲去世,听到别人谈及父亲,便悲伤哭泣。凭借恩荫考中进士,调任郴州县尉。县民有人被杀却没有找到尸体,官吏拘捕他的邻居,逼迫他自己诬认,县令便把这当作确证。唐恪据理争辩,县令说:“否则将连累你。”唐恪说:“我身为县尉,盗贼不能捕获,难道还要让无辜的人白白送死吗?”亲自出外访查寻找,傍晚似乎有人来报告,第二天便找到尸体,于是捕获了盗贼。任榆次知县时,县中豪强的儿子在乡里称雄,聚集逃避赋税、包庇奸人的人,不缴纳官府赋税,前后没有人敢追问。唐恪用道理耐心晓谕他,他醒悟后悔改,改变作风,成为受人尊敬的长者。考核成绩优异,提拔为提举河东常平、江东转运判官。大观年间,牂牁归附朝廷,召唐恪任屯田员外郎,持节招抚接纳夷人。夷人起初惊疑不安,穿着铠甲前来迎战,唐恪全部撤去兵卫,只带几十名士卒单独前行。夷人望见后欢呼,丢下兵器听命。因出使称职,升任右司员外郎、起居舍人。迎送辽使返回后,他说河北边防松弛废弛,应趁现在没有战事,及时加以整治。徽宗认为他有胆略,说:“除了你,还有谁适合做这件事?”任命他为都转运使,加授集贤殿修撰。宦官称奉诏要购买东西,唐恪不予答复,宦官愤怒回去,借其他事情弹劾他,于是降为直龙图阁、梓州知州。任职五年后,调任沧州。黄河决口,洪水冲到城下,唐恪登城抢救治理。都水孟昌龄发公文索要船只和士兵,唐恪答复说水势正凶猛,船只应当留作应付紧急情况;沧州是最边远的地方,军队没有诏令不敢调遣。孟昌龄大怒,弹劾他,唐恪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努力治水。洪水退去,城池得以保全,诏书嘉奖他。于是上疏请求暂时免除保甲、保马呈阅,恢复各县租税,并按等级赈济借贷,以宽解受灾百姓。奏疏尚未得到答复,他便把这些措施全部酌情停止或实行。百姓非常高兴。升任龙图阁待制、扬州知州,召回授任户部侍郎。京城突然发大水,汴河将要泛滥,皇帝把治水之事交给唐恪。有人请求扒开南堤,以缓解宫城的水患,唐恪说:“水涨冲坏堤岸,那是无可奈何;如今主动决堤让水浸入,就是要让我们的百姓变成鱼鳖了。”他立即乘小船,查看水流的源头和归处,寻找有利疏导的方法,便扒开金堤,把水引入河中。十天左右水位便平定,他入朝应对,皇帝慰劳他说:“宗庙社稷能够安定,是你的功劳。”唐恪拜谢,趁机上疏说:“水属于阴类,如今竟侵犯京城宫阙,上天或许是因为阴气过盛而降下灾异,警告陛下吧?希望陛下留心时事,更加谨慎地对待上天的警戒。” 宣和初年,升任尚书,皇帝许诺将让他进入二府。却被宰相王黼陷害,罢职任滁州知州。言官弹劾他在历阳修建宅第,扰民并且逾越制度,于是任提举鸿庆宫。宣和五年,起用为青州知州;尚未出发,召回任吏部尚书,调任户部尚书。他再次请求外任,以延康殿学士身份任潭州知州,请求先到钱塘扫墓,然后赴任,于是改任杭州,靖康初年,金兵攻入汴京,李邦彦推荐唐恪,授任同知枢密院事,到了京城便任中书侍郎。当时入宫进见的人多谈论宣和年间的事情,唐恪对钦宗说:“革除弊端应当逐步进行,应选择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先办。但进言的人不顾大体,竟细数过去的事情,只为发泄一时的愤怒,难道不会伤害太上道君皇帝的心吗?蔡京、蔡攸、王黼、童贯等人既然已经被流放斥退,暂且可以停止追究;将来边境之事平定后,再向道君皇帝说明,请他下诏与天下人共同弃绝这些人,谁能说不可以呢?”皇帝说:“你的议论很好。替我写一份诏书,把这个意思公布给在位官员。”又赐给他东宫旧藏书籍一万卷,并按照近来的惯例任命他的儿子璟为直秘阁,唐恪极力推辞。
八月,进拜少宰兼中书侍郎,帝注礼之甚渥。然恪为相,无济时大略。金骑再来,邀割三镇,恪集廷臣议,以为当与者十九,恪从之。使者既行,于是诸道勤王兵大集,辄谕止令勿前,皆反旆而去。洎金兵薄城下,始悔之,密言于帝曰:「唐自天宝而后屡失而复兴者,以天子在外可以号召四方也。今宜举景德故事,留太子居守而西幸洛,连据秦、雍,领天下亲征,以图兴复。」帝将从其议,而开封尹何栗入见,引苏轼所论,谓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甚者。帝幡然而改,以足顿地曰:「今当以死守社稷。」擢栗门下侍郎,恪计不用。
从帝巡城,为都人遮击,策马得脱,遂卧家求去。御史胡舜陟继劾其罪,谓「恪之智虑不能经画边事,但长于交结内侍,今国势日蹙,诚不可以备位。」乃以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兼侍读罢,栗代为相。
京城不守,车驾至金帅营,恪曰:「计失矣。一入,将不得还。」既而还宫,恪迎拜道左,请入觐,栗不可。二年正月,复幸,恪曰:「一之谓甚,其可再乎?」及金人逼百官立张邦昌,令吴开、莫俦入城取推戴状,恪既书名,仰药而死。
李邦彦,字士美,怀州人。父浦,银工也。邦彦喜从进士游,河东举人入京者,必道怀访邦彦。有所营置,浦亦罢工与为之,且复资给其行,由是邦彦声誉弈弈。入补太学生,大观二年,上舍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试符宝郎。
邦彦俊爽,美风姿,为文敏而工。然生长闾阎,习猥鄙事,应对便捷;善讴谑,能蹴鞠,每辍街市俚语为词曲,人争传之,自号李浪子。言者劾其游纵无检,罢符宝郎,复为校书郎。俄以吏部员外郎领议礼局,出知河阳,召为起居郎。邦彦善事中人,争荐誉之,累迁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
宣和三年,拜尚书右丞;五年,转左丞。浦死,赠龙图阁直学士,谥曰宣简。邦彦起复,与王黼不协,乃阴结蔡攸、梁师成等,谗黼罢之。明年,拜少宰,无所建明,惟阿顺趋谄充位而已,都人目为「浪子宰相」。
徽宗内禅,命为龙德宫使,升太宰。知众议不与,外患日逼,抗疏丐宫祠。金人既薄都城,李纲、种师道罢,邦彦坚主割地之议。太学生陈东数百人伏宣德门上书,言邦彦及白时中、张邦昌、赵野、王孝迪、蔡懋、李乂之徒为社稷之贼,请斥之。邦彦退朝,群指而大诟,且欲殴之,邦彦疾驱得免。乃以特进、观文殿大学士充太一宫使。不旬日,吴敏为请,复起为太宰。人皆骇愕,言者交论之。出知邓州,遂请持余服,提举亳州明道宫。建炎初,以主和误国,责建武军节度副使,浔州安置。
方蔡京、王黼用事,附丽者多援引入政府,若余深、薛昂、吴敏、王安中、赵野,史皆逸其事,因附著于此云。
余深,福州人。元丰五年,进士及第。崇宁元年,为太常博士、著作佐郎,改司封员外郎,拜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试辟雍司业。
累官御史中丞兼侍读。治张怀素狱,事连蔡京,与开封尹林摅曲为掩覆,狱辞有及京者辄焚之。京遂力引深与摅骤至执政。大观二年,以吏部尚书拜尚书左丞。三年,转中书侍郎;四年,转门下侍郎。京既致仕,深不自安,累疏请罢,乃以资政殿学士知青州。
政和二年,京复赴都堂治事,于是深复入为门下侍郎。七年,拜少宰。宣和元年,为太宰,进拜少保,封丰国公。再封卫国,加少傅。时福建以取花果扰民,深为言之,徽宗不悦。遂请罢,出为镇江军节度使、知福州。靖康初,加恩特进、观文殿大学士。故事,凡仆射、使相、宣徽使皆判州府,深以少傅、节度知福州,有司失之也。
深谄附蔡京,结为死党。京奸谋诡计得助多者,深为首,摅次之。言者累章劾深,深益惧,丐致仕。建炎二年,降中大夫,临江军居住。寻以渡江赦恩,还乡里,卒。子日章,亦以言者罢徽猷阁待制。
薛昂,杭州人,登元丰八年进士第。崇宁初,历太学博士、校书郎、著作佐郎,为殿中侍御史,试起居郎,改中书舍人兼侍讲,升给事中兼大司成。昂寡学术,士子有用《史记》、《西汉》语,辄黜之。在哲宗时,常请罢史学,哲宗斥为俗佞。拜翰林学士,以不称职改刑部尚书,转兵部。大观三年,拜尚书左丞。明年,请补外,出知江宁,徙河南。久之,提举嵩山崇福宫。
政和三年,蔡京复用事,昂复自尚书右丞为左丞,迁门下侍郎。寻请罢,授彰化军节度使、佑神观使,改特进,充资政殿大学士、知应天府。昂与余深、林摅始终附会蔡京,至举家为京讳。或误及之。辄加笞责,昂尝误及,即自批其口。靖康初,言者斥其罪,诏以金紫光禄大夫致仕。杭州军乱,昂不请命领州事,责徽州居住。昂主王氏学,尝在安石坐,围棋赌诗,局败,昂不能作,安石代之,时人以为笑云。
译八月,进拜少宰,兼任中书侍郎,皇帝对他的礼遇十分优厚。然而唐恪任宰相,却没有挽救时局的宏大谋略。金兵再次到来,要求割让三镇,唐恪召集朝廷大臣商议,认为应当割让的人有十九人,他便听从了。金使出发后,各道勤王军队纷纷大规模集结,唐恪却屡次下令让他们停止前进,众军都调转旗帜离去。等到金兵逼近城下,他才后悔,秘密对皇帝说:“唐朝自天宝以后多次丧失政权又重新兴起,是因为天子在外地,可以号召四方。如今应当仿照景德年间的旧例,留下太子守城,皇帝向西巡幸洛阳,连续据守秦州、雍州,统率天下军队亲自出征,以图恢复兴盛。”皇帝将要采纳他的建议,开封尹何栗入见,引述苏轼的议论,说周朝的失策没有比东迁更严重的。皇帝猛然改变主意,用脚跺地说:“如今应当以死守护社稷。”提拔何栗为门下侍郎,唐恪的计策没有被采用。唐恪跟随皇帝巡视城防,被京城百姓拦截攻击,策马才得以逃脱,于是卧病在家请求离职。御史胡舜陟接着弹劾他的罪过,说:“唐恪的智谋思虑不能筹划边防事务,只擅长结交宦官;如今国势日益窘迫,实在不能让他占据官位。”于是以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兼侍读的身份罢职,何栗代替他任宰相。京城失守,皇帝的车驾到了金国元帅营地,唐恪说:“计策失败了。一旦进去,就不能回来了。”后来皇帝返回宫中,唐恪在道路左边迎拜,请求入宫觐见,何栗不同意。靖康二年正月,皇帝再次前往金营,唐恪说:“一次已经很过分了,怎么可以再去呢?”等金人逼迫百官拥立张邦昌,命吴开、莫俦入城取得推戴张邦昌的文书,唐恪已经签了名,便服毒自杀。李邦彦,字士美,是怀州人。他的父亲李浦是银匠。邦彦喜欢同参加进士考试的人交游,河东的举人进京时,一定要经过怀州拜访邦彦。有什么置办安排,李浦也停止银匠工作替他们办理,并且还资助他们上路,因此邦彦的声誉日渐显扬。入京补为太学生,大观二年,考中上舍,授任秘书省校书郎,试任符宝郎。邦彦英俊爽朗,仪表漂亮,写文章敏捷而精巧。但他生长于民间,熟悉鄙俗琐事,应答机敏;擅长唱歌说笑,也会踢球,常常把街市上的俚语编成词曲,人们争相传唱,他自号“李浪子”。言官弹劾他放纵游荡、没有操守,罢去符宝郎,恢复校书郎。不久以吏部员外郎身份主持议礼局,出任河阳知州,召回任起居郎。邦彦善于侍奉宦官,宦官争相推荐称誉他,他连续升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宣和三年,授任尚书右丞;五年,转任尚书左丞。李浦去世,追赠龙图阁直学士,谥号宣简。邦彦起复任职后,与王黼不和,便暗中结交蔡攸、梁师成等人,进谗言使王黼被罢免。第二年,授任少宰,没有提出任何建树,只是阿谀顺从、趋奉谄媚来占据职位而已,京城人称他为“浪子宰相”。宋徽宗把帝位禅让给钦宗后,任命他为龙德宫使,升任太宰。他知道众人的议论对自己不利,外患又日益逼近,便上疏请求任宫观职。金人逼近都城后,李纲、种师道被罢免,王邦彦坚持主张割让土地。太学生陈东等数百人伏在宣德门上书,说王邦彦以及白时中、张邦昌、赵野、王孝迪、蔡懋、李乂等人是危害社稷的贼臣,请求斥退他们。王邦彦退朝时,众人纷纷指着他大骂,还想殴打他,王邦彦快跑才得以逃脱。于是朝廷任命他为特进、观文殿大学士,充任太一宫使。不到十天,吴敏替他求情,他又被起用为太宰。众人都惊骇愕然,谏官们交相议论弹劾他。出任邓州知州后,他请求仍以余官服丧,提举亳州明道宫。建炎初年,因为主持议和、贻误国事,被贬为建武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浔州。当蔡京、王黼掌权时,依附他们的人大多被援引进入政府,例如余深、薛昂、吴敏、王安中、赵野。史书都遗漏了他们的事迹,所以附记在这里。余深,福州人。元丰五年考中进士。崇宁元年,任太常博士、著作佐郎,改任司封员外郎,授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试任辟雍司业。他历任官职,做到御史中丞兼侍读。审理张怀素案件时,事情牵连到蔡京,他便与开封尹林摅曲意掩盖,审判文书中凡有涉及蔡京的内容就立即烧掉。蔡京于是极力援引余深和林摅,使他们很快升任执政。大观二年,以吏部尚书身份授任尚书左丞。三年,转任中书侍郎;四年,转任门下侍郎。蔡京退休后,余深心中不安,多次上疏请求罢职,于是以资政殿学士出任青州知州。政和二年,蔡京又到都堂处理政务,于是余深又入朝任门下侍郎。七年,授任少宰。宣和元年,任太宰,进拜少保,封丰国公。再次进封卫国公,加授少傅。当时福建因采办花果扰害百姓,余深替他们申诉,宋徽宗很不高兴。于是他请求罢职,出任镇江军节度使、福州知州。靖康初年,加恩授特进、观文殿大学士。按旧例,凡任仆射、使相、宣徽使的都兼任州府长官,余深以少傅、节度使身份任福州知州,是有关部门失察了。余深谄媚依附蔡京,与他结成死党。蔡京的奸谋诡计得到帮助最多的人,余深居首,林摅次之。谏官多次上章弹劾余深,余深更加害怕,请求退休。建炎二年,降为中大夫,居住在临江军。不久因渡江大赦获恩,回到乡里,后来去世。他的儿子余日章,也因谏官弹劾被罢去徽猷阁待制。薛昂,杭州人,元丰八年考中进士。崇宁初年,历任太学博士、校书郎、著作佐郎,任殿中侍御史,试任起居郎,改任中书舍人兼侍讲,升任给事中兼大司成。薛昂学问浅薄,士子如果使用《史记》《西汉书》中的词语,他就立即斥退他们。哲宗在位时,他曾请求废除史学,哲宗斥责他是庸俗谄佞之人。授任翰林学士,因不称职改任刑部尚书,转任兵部尚书。大观三年,授任尚书左丞。次年,请求出任外职,出知江宁,调任河南。过了很久,提举嵩山崇福宫。政和三年,蔡京再次掌权,薛昂又由尚书右丞升为左丞,调任门下侍郎。不久请求罢职,授彰化军节度使、佑神观使,改授特进,充任资政殿大学士、应天府知府。薛昂始终与余深、林摅一起依附迎合蔡京,甚至全家人都替蔡京避讳。有人偶然说到蔡京的名字,薛昂就施以鞭打责罚;薛昂自己有一次误说了,也亲自打自己的嘴。靖康初年,谏官斥责他的罪行,诏令他以金紫光禄大夫身份退休。杭州军队发生叛乱,薛昂没有请示诏命就主管州事,被责令居住徽州。薛昂推崇王氏之学,曾在王安石府中下围棋并以作诗赌胜,棋局输了,薛昂作不出诗,王安石替他作了,当时人把这件事当作笑谈。
吴敏,字元中,真州人。大观二年,辟雍私试首选。蔡京喜其文,欲妻以女,敏辞。因擢浙东学事司干官,为秘书省校书郎,京荐之充馆职。中书侍郎刘正夫以敏未尝过省,不可,京乃请御笔特召上殿,除右司郎官。御笔自此始,违者以大不恭论,繇是权幸争请御笔,而缴驳之任废矣。升中书舍人、同修国史,改给事中。敏为蔡京所引,郑居中方秉政,敏数言其失,居中衔之。坐驳盗当死者,罢为右文殿修撰、提举南京鸿庆宫。久之,复为给事中、权直学士院兼侍讲。
徽宗将内禅,蔡攸探知上意,引敏入对。宰臣执政皆在,敏前奏事,且曰:「金人渝盟,举兵犯顺,陛下何以待?」上蹙然曰:「奈何!」时东幸计已定,命户部尚书李棁先出守金陵。敏退,诣都堂言曰:「朝廷便为弃京师计,何理也?此命果行,须死不奉诏。」宰执以为言,棁遂罢行。皇太子除开封尹,上去意益决,敏因奏对得请,遂荐李纲。纲尝语敏以上宜传位,如唐天宝故事,故荐之,冀上或有所问也。明日,宰臣奏事,徽宗独留李邦彦,语敏所对。命除门下侍郎,辅太子。敏骇曰:「臣既画计,当从陛下巡幸。陛下且传位,而臣受不次之擢,臣曷敢?」上曰:「不意卿乃尔敢言。」于是命敏草传位诏。
钦宗既立,上皇出居龙德宫,敏与蔡攸同为龙德宫副使,迁知枢密院事,拜少宰。敏主和议,与太宰徐处仁议不合,纷争上前。御史中丞李回劾之,与处仁俱罢,为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顷之,言者论其芘蔡京父子,出知扬州,再贬崇信军节度副使,涪州安置。建炎初,移柳州。俄用范宗尹荐,起知潭州,敏辞免,丐宫祠,乃提举洞霄宫。绍兴元年,复观文殿大学士,为广西、湖南宣抚使,卒于官。
王安中,字履道,中山阳曲人。进士及第,调瀛州司理参军、大名县主簿,历秘书省著作郎。政和间,天下争言瑞应,廷臣辄笺表贺,徽宗观所作,称为奇才。他日,特出制诏三题使具草,立就,上即草后批:「可中书舍人。」未几,自秘书少监除中书舍人,擢御史中丞。开封逻卒夜迹盗,盗脱去,民有惊出与卒遇,缚以为盗;民讼诸府,不胜考掠之惨,遂诬服。安中廉知之,按得冤状,即出民,抵吏罪。
有徐禋者,以增广鼓铸之说媚于蔡京,京奏遣禋措置东南九路铜事,且令搜访宝货。禋图绘坑冶,增旧几十倍,且请开洪州严阳山坑,迫有司承岁额数十两。其所烹炼,实得铢两而已。禋术穷,乃妄请得希世珍异与古之宝器,乞归书艺局,京主其言。安中独论禋欺上扰下,宜令九路监司覆之,禋竟得罪。
时上方乡神仙之事,蔡京引方士王仔昔以妖术见,朝臣戚里寅缘关通。安中疏请自今招延山林道术之士,当责所属保任,宣召出入,必令察视其所经由,仍申严臣庶往还之禁;并言京欺君僭上、蠹国害民数事。上悚然纳之。已而再疏京罪,上曰:「本欲即行卿章,以近天宁节,俟过此,当为卿罢京。」京伺知之,大惧,其子攸日夕侍禁中,泣拜恳祈。上为迁安中翰林学士,又迁承旨。
宣和元年,拜尚书右丞;三年,为左丞。金人来归燕,谋帅臣,安中请行。王黼赞于上,授庆远军节度使、河北河东燕山府路宣抚使、知燕山府,辽降将郭药师同知府事。药师跋扈,府事皆专行,安中不能制,第曲意奉之,故药师愈骄。俄加检校少保,改少师。时山后诸州俱陷,唯平州为张觉所据。金人入燕,以觉为临海军节度使。其后叛金,金人攻之,觉败奔燕。金人来索急,安中不得已,缢杀之,函其首送金。郭药师宣言曰:「金人欲觉即与,若求药师,亦将与之乎?」安中惧,奏其言,因力求罢。药师自是解体,金人终以是启衅。安中以上清宝箓宫使兼侍读召还,除检校太保、建雄军节度使、大名府尹兼北京留守司公事。
靖康初,言者论其缔合王黼、童贯及不几察郭药师叛命,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宫;又责授朝议大夫、秘书少监、分司南京,随州居住;又贬单州团练副使,象州安置。高宗即位,内徙道州,寻放自便。绍兴初,复左中大夫。子辟章知泉州,迎安中往,未几卒,年五十九。
安中为文丰润敏拔,尤工四六之制。徽宗尝宴睿谟殿,命安中赋诗百韵以纪其事。诗成,尝叹不已,令大书于殿屏,凡侍臣皆以副本赐之。其见重如此。有《初寮集》七十六卷传于世。
译吴敏,字元中,真州人。大观二年,在辟雍私试中名列第一。蔡京喜欢他的文章,想把女儿嫁给他,吴敏推辞了。于是被提升为浙东学事司干官,任秘书省校书郎,蔡京推荐他充任馆职。中书侍郎刘正夫认为吴敏从未通过省试,不可以任用,蔡京便请求皇帝亲笔特召吴敏入殿,授任右司郎官。皇帝亲笔任命从此开始,违抗者按大不恭论罪,因此权贵宠臣争相请求御笔任命,而给事中封还驳正的职权也被废弃了。吴敏升任中书舍人、同修国史,改任给事中。吴敏是蔡京引荐的,郑居中当时执政,吴敏多次指出他的过失,郑居中因此怀恨他。吴敏因驳回一名应判死罪的盗贼判决而获罪,被罢为右文殿修撰、提举南京鸿庆宫。过了很久,又任给事中、权直学士院兼侍讲。宋徽宗将要禅位时,蔡攸探知皇帝的心意,便引荐吴敏入宫对答。宰相和执政大臣都在,吴敏上前奏事,并说:“金人背弃盟约,发兵侵犯正统,陛下打算怎样应对?”皇帝忧愁地皱眉说:“怎么办呢!”当时皇帝东巡的计划已经确定,便命户部尚书李棁先出去镇守金陵。吴敏退下后,到都堂说道:“朝廷这是在打算放弃京师,是什么道理?这个命令如果执行,我宁死也不奉诏。”宰执把这些话报告皇帝,李棁于是停止出发。皇太子被任命为开封尹,皇帝离京的意志更加坚定。吴敏借奏对之机请求皇帝留下,终于得到允许,于是推荐李纲。李纲曾对吴敏说,皇帝应当像唐代天宝年间那样传位,所以吴敏推荐他,希望皇帝也许会问到这件事。第二天,宰相奏事时,宋徽宗单独留下李邦彦,告诉他吴敏对答的内容。皇帝命令授吴敏为门下侍郎,辅佐太子。吴敏惊惧地说:“臣既然谋划了这件事,就应当跟随陛下巡幸。陛下将要传位,而臣却受到破格提升,臣哪里敢接受?”皇帝说:“没想到你竟敢这样直言。”于是命吴敏起草传位诏书。钦宗即位后,太上皇出居龙德宫,吴敏与蔡攸一同任龙德宫副使,升任知枢密院事,授少宰。吴敏主张议和,与太宰徐处仁意见不合,在皇帝面前争论不休。御史中丞李回弹劾他们,他与徐处仁一同被罢免,任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不久,谏官指责他包庇蔡京父子,出知扬州,又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涪州。建炎初年,移居柳州。不久因范宗尹推荐,起用为潭州知州,吴敏辞谢,申请任宫观职,于是提举洞霄宫。绍兴元年,恢复观文殿大学士,任广西、湖南宣抚使,死于任上。王安中,字履道,中山阳曲人。考中进士,调任瀛州司理参军、大名县主簿,历任秘书省著作郎。政和年间,天下争相谈论祥瑞,朝廷大臣动辄写笺表祝贺。宋徽宗看到王安中所作的文章,称赞他是奇才。有一天,皇帝特意拿出三道制诏题目让他起草,他立即写成,皇帝就在草稿后批示:“可以任中书舍人。”不久,他由秘书少监授任中书舍人,提升为御史中丞。开封的巡逻士卒夜间追捕盗贼,盗贼逃脱,有百姓受惊出门,恰好遇到士卒,被捆起来当作盗贼。百姓到府衙申诉,却承受不住严酷拷打,只好屈打成招。王安中查明了这件事,审理得到冤情,立即释放百姓,并判处有关官吏的罪。有个叫徐禋的人,用扩大鼓铸规模的主张向蔡京献媚。蔡京上奏,派徐禋办理东南九路的铜务,并命他搜访珍宝。徐禋绘制矿坑和冶炼场图样,声称产量比旧数增加几十倍,又请求开采洪州严阳山的矿坑,逼迫有关部门承担每年数十两的定额。他实际冶炼出来的铜,只有几铢几两而已。徐禋的办法穷尽后,便妄称得到世所罕见的珍宝和古代宝器,请求送归书艺局,蔡京赞同了他的说法。唯独王安中弹劾徐禋欺骗皇帝、扰害百姓,应该命令九路监司复查此事,徐禋最终获罪。当时皇帝正热衷于神仙之事,蔡京引荐方士王仔昔,让他以妖术进见,朝廷大臣和外戚也乘机相互勾结沟通。王安中上疏请求:从今以后招请山林中的道士方术之士,应当责成所属官员担保;凡宣召出入宫禁,必须派人察看他们经过的路径,并且进一步严格执行臣民往来的禁令。他还列举蔡京欺君犯上、蛀蚀国家、危害百姓的数件事。皇帝悚然惊醒,接受了他的意见。不久王安中再次上疏列举蔡京的罪行,皇帝说:“本来想立即执行你的奏章,只是临近天宁节,等过了这个节日,我应当替你罢免蔡京。”蔡京暗中探知此事,非常恐惧,他的儿子蔡攸早晚侍奉宫中,哭泣叩拜,恳求皇帝。皇帝于是把王安中升为翰林学士,又升为翰林学士承旨。宣和元年,授任尚书右丞;三年,任左丞。金人前来归还燕地,朝廷谋划选任统帅,王安中请求出征。王黼在皇帝面前赞成此事,于是授王安中庆远军节度使、河北河东燕山府路宣抚使、燕山府知府,任命辽国降将郭药师为同知府事。郭药师跋扈专横,府中事务都擅自处理,王安中不能制约他,只能违心地奉承他,因此郭药师更加骄横。不久王安中加授检校少保,改任少师。当时山后诸州都陷落,只有平州被张觉占据。金人进入燕地,任张觉为临海军节度使。后来张觉背叛金国,金人攻打他,张觉战败逃到燕山。金人催逼索取张觉,王安中不得已,缢死张觉,把他的首级装在盒中送给金人。郭药师公开说道:“金人要张觉就给了他们,如果他们索要郭药师,也会把我交出去吗?”王安中害怕了,奏报郭药师的话,于是极力请求罢职。郭药师从此离心,金人最终因此找到借口挑起事端。王安中以太清宝箓宫使兼侍读的身份被召回,授检校太保、建雄军节度使、大名府尹兼北京留守司公事。靖康初年,谏官弹劾他勾结王黼、童贯,以及没有及时察觉郭药师叛变,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宫;又责授朝议大夫、秘书少监,分司南京,居住随州;又贬为单州团练副使,安置在象州。宋高宗即位后,迁居道州,不久获准自便。绍兴初年,恢复为左中大夫。他的儿子王辟章任泉州知州,迎接王安中前往,没过多久王安中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王安中的文章丰厚润泽、敏捷俊逸,尤其擅长四六体制的骈文。宋徽宗曾在睿谟殿设宴,命王安中作百韵诗记述这件事。诗写成后,皇帝赞叹不止,命人用大字写在殿堂屏风上,并把副本赐给所有侍臣。他受到的重视就是这样。有《初寮集》七十六卷流传于世。
王襄,初名宁,邓州南阳人,擢进士第。崇宁二年,以军器监主簿言事称旨,擢库部员外郎,改光禄少卿,出察访陕西。还,为显谟阁待制、权知开封府。府事浩穰,讼者株蔓千余人,缧系满狱。襄昼夜决遣,四旬俱尽;又阅月,狱再空。迁龙图阁直学士、吏部侍郎,出知杭州;未至,改海州;又改应天府,徙郓州。召为礼部尚书,移兵部,出知颍州,改永兴军。。蒲城妖贼王宁适同姓名,请更名宓。为左司谏石公弼所劾,徙汝州,俄夺学士,提举南京鸿庆宫。
大观三年,以集贤殿修撰知潭州,改兵部侍郎,使高丽。还对称旨,诏赐名襄。历工部、吏部尚书,拜同知枢密院事。坐荐引近侍,以延康殿学士罢知亳州;又坐交通郭天信落职,提举嵩山崇福宫。久之,起知郢州,复学士秩,寻加资政殿学士,徙知淮宁府。以言事忤王黼,复提举崇福宫。
宣和六年,起为河南尹。金人再入,出为西道都总管,张杲副之。高宗开大元帅府,襄以所部兵会于虞城县。即位,命襄知河南府。襄初与赵野分总西北道诸军,金人围京师,征兵入援,二人故迂道宿留。至是,降宁远军节度副使,永州安置,卒。
赵野,开封人。登政和二年进士第。历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试起居舍人兼太子舍人,俄迁中书舍人、给事中、大司成,拜刑部尚书、翰林学士。时蔡京、王黼更秉政,植党相挤,一进一退,莫有能两全者,野处之皆得其心,京、黼亦待之不疑。宣和七年,拜尚书右丞,升左丞。
靖康初,为门下侍郎。徽宗东幸,诏野为行宫奉迎使。以左司谏陈公辅言,罢野行,出为北道都总管,颜岐副之。已而落职,提举嵩山崇福宫。元帅府建,命与范讷为宣抚司,守东京,寻帅师屯宛亭,以待王师。王襄既责,野亦降安远军节度副使,邵州安置。
建炎元年,复起知密州。时盗贼充斥山东,车驾如淮南,命令阻绝,野弃城去。军校杜彦等乘间作乱,追野以归。彦坐堂上数之曰:「汝知州而携家先遁,此州之人,谁其为主?」野不能应,遂见杀。家属悉为贼所分,唯子学老得免。
曹辅,字载德,南剑州人。第进士。政和二年,以通仕郎中词学兼茂科,历秘书省正字。
自政和后,帝多微行,乘小轿子,数内臣导从。置行幸局,局中以帝出日谓之有排当,次日未还,则传旨称疮痍,不坐朝。始,民间犹未知。及蔡京谢表有「轻车小辇,七赐临幸」,自是邸报闻四方,而臣僚阿顺,莫敢言。辅上疏略曰:
陛下厌居法宫,时乘小舆,出入廛陌之中、郊坰之外,极游乐而后反。道涂之言始犹有忌,今乃谈以为帝某日由某路适某所,某时而归;又云舆饰可辨而辟。臣不意陛下当宗庙社稷付托之重,玩安忽危,一至于此。夫君之与民,本以人合,合则为腹心,离则为楚、越,畔服之际在于斯须,甚可畏也。昔者仁祖视民如子。悯然惟恐其或伤。一旦宫闱不禁,卫士辄逾禁城,几触宝瑟。荷天之休,帝躬保祐。俚语有之,'盗憎主人',主人何负于盗哉?况今革冗员,斥滥奉,去浮屠,诛胥吏,蚩愚之民,岂能一一引咎安分?万一当乘舆不戒之初,一夫不逞,包藏祸心,发蜂虿之毒,奋兽穷之计,虽神灵垂护,然亦损威伤重矣。又况有臣子不忍言者,可不戒哉!
臣愿陛下深居高拱,渊默雷声,临之以穹昊至高之势,行之以日月有常之度。及其出也,太史择日,有司除道,三卫百官,以前以后。若曰省烦约费,以便公私,则临时降旨,存所不可阙,损所未尝用。虽非祖宗奋制,比诸微服晦迹,下同臣庶,堂陛陵夷,民生奸望,不犹愈乎?
上得疏,出示宰臣,令赴都堂审问。太宰余深曰:「辅小官,何敢论大事?」辅对曰:「大官不言,故小官言之。官有大小,爱君之心,则一也。」少宰王黼阳顾左丞张邦昌、右丞李邦彦曰:「有是事乎?」皆应以不知。辅曰:「兹事虽里巷细民无不知,相公当国,独不知邪?曾此不知,焉用彼相!」黼怒其侵已,令吏从辅受辞。辅操笔曰:「区区之心,一无所求,爱君而已。」退,待罪于家。黼奏不重责辅,无以息浮言,遂编管郴州。辅将言,知必获罪,召子绅来,付以家事,乃闭户草疏。夕有恶鸟鸣屋极,声若纺轮,心知其不祥,弗恤也。处郴六年,黼当国不得移,辅亦怡然不介意。
靖康元年,召为监察御史,守殿中侍御史,除左谏议大夫、御史中丞。不旬日,拜延康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未几,免签书。金人围汴都,要亲王、大臣出盟,辅与尚书左丞冯澥出使粘罕军。康王开元帅府于相州,金人请钦宗诏召之,乃遣辅往迓。至曹州,不见而复,遂从二帝留金军中。张邦昌请归辅,辅归,乞奉祠,邦昌不从。康王次南京,邦昌遣辅来见。康王即位,辅仍旧职。未几卒,诏厚恤其家。
译王襄,起初名叫王宁,邓州南阳人,考中进士。崇宁二年,他以军器监主簿身份上书议论政事,合乎皇帝心意,提升为库部员外郎,改任光禄少卿,出任陕西察访使。回朝后,任显谟阁待制、权知开封府。开封府事务繁多,诉讼牵连一千多人,囚犯关满监狱。王襄昼夜审理遣放,四十天全部办完;又过了一个月,监狱再次空了。他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吏部侍郎,出知杭州;还未到任,改任海州;又改任应天府,调任郓州。召回任礼部尚书,调任兵部尚书,出知颍州,改任永兴军。蒲城有妖贼王宁,恰好与他同名,请求改名为王宓。王襄被左司谏石公弼弹劾,调任汝州,不久被削夺学士职,提举南京鸿庆宫。大观三年,以集贤殿修撰身份任潭州知州,改任兵部侍郎,出使高丽。回来后入宫答对,符合皇帝心意,诏令赐名为“襄”。历任工部、吏部尚书,授同知枢密院事。因推荐引进近侍获罪,以延康殿学士身份罢职,出知亳州;又因与郭天信交往而获罪,被削职,提举嵩山崇福宫。过了很久,起用为郢州知州,恢复学士的官秩,不久加授资政殿学士,调任淮宁府知府。因上书议论政事触犯王黼,又提举崇福宫。宣和六年,起用为河南尹。金人再次入侵,出任西道都总管,张杲任副职。宋高宗在应天府建立大元帅府,王襄率领所属军队会师于虞城县。高宗即位后,命王襄任河南府知府。王襄起初与赵野分任西北道各军的总管,金人包围京师时,朝廷征调军队入京援救,他们二人故意绕道并拖延留滞。到这时,王襄被降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永州,后来去世。赵野,开封人。政和二年考中进士。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试任起居舍人兼太子舍人,不久升任中书舍人、给事中、大司成,授刑部尚书、翰林学士。当时蔡京、王黼轮流执政,培植党羽,互相排挤,一人上台、一人退下,没有人能两边都保全。赵野对待他们都能使其满意,蔡京、王黼也都对他不疑。宣和七年,授尚书右丞,升任左丞。靖康初年,任门下侍郎。宋徽宗东巡时,诏令赵野任行宫奉迎使。因左司谏陈公辅进言,赵野被罢去出行职务,出任北道都总管,颜岐任副职。不久被削职,提举嵩山崇福宫。元帅府建立后,命他与范讷任宣抚司官,守卫东京,不久率军驻扎宛亭,等待王师。王襄获罪后,赵野也被降为安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邵州。建炎元年,重新起用为密州知州。当时山东盗贼遍地,皇帝车驾前往淮南,命令和消息都被阻断,赵野弃城离去。军校杜彦等乘机作乱,追赶赵野把他带回来。杜彦坐在公堂上数落他说:“你身为知州,却带着家人先逃走了;本州百姓,还有谁来做主?”赵野无法回答,于是被杀。家属全都被盗贼瓜分,只有儿子赵学老得以幸免。曹辅,字载德,南剑州人。考中进士。政和二年,以通仕郎身份参加词学兼茂科,历任秘书省正字。政和以后,皇帝多次微服出行,乘坐小轿子,只带几名内臣跟随。朝廷设置行幸局,局中把皇帝出行的日子称为“有排当”;如果第二天还没有回来,就传旨说皇帝身上有疮疡,不上朝。起初民间还不知道。后来蔡京的谢表中有“轻车小辇,七赐临幸”的话,从此邸报传到四方,而群臣阿谀顺从,没有人敢说。曹辅上疏大意说:陛下厌倦居住在法宫,有时乘坐小轿,出入街市里巷和郊野之外,尽情游乐后才回来。道路上的人起初还有所忌惮,如今却谈论说皇帝某天从某条路到某处,某时回来;又说轿子的装饰可以辨认,还能打开轿门看见里面。臣没想到陛下肩负宗庙社稷托付的重任,却把安逸当作玩乐、忽视危险,竟到了这种地步。君主和百姓本来因人心相合而结合,相合就成为心腹,离散就如楚国、越国一样,百姓归顺或反叛只在片刻之间,实在令人畏惧。从前仁祖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忧伤怜悯,唯恐他们受到伤害。有一天宫禁失守,卫士竟越过禁城,几乎触犯皇帝。幸蒙上天保佑,皇帝本人得以平安。俗话说:“盗贼憎恨主人。”主人对盗贼有什么亏负呢?何况如今裁减冗员、斥退滥受俸禄者、驱除佛僧、诛杀胥吏,愚昧的百姓难道能够一个个承认罪过、安守本分吗?万一皇帝乘舆出行而没有戒备之初,有一个人心怀不满、包藏祸心,施放蜂蝎般的毒计,采取困兽犹斗的办法,即使有神灵保佑,也会损害陛下的威严和尊贵。何况还有臣子不忍明说的事情,难道可以不警戒吗?臣希望陛下深居宫中,安然端坐,沉默如深渊而发言如雷,以苍天至高无上的威势面对天下,行事遵循日月运行有常的法度。等到出行时,由太史选择吉日,有关部门清扫道路,三卫和百官分列前后随行。如果说这样是为了减少烦扰、节省费用,便可临时下旨,保留不可缺少的部分,削减平时不曾使用的部分。即使这不如祖宗奋发制定的制度,但与微服出行、隐匿踪迹、降低身份而同于臣民、使君臣上下的秩序衰败并给百姓滋生奸邪念头相比,难道不是好得多吗?” 皇帝看到奏疏后,拿给宰相看,命曹辅到都堂接受审问。太宰余深说:“曹辅只是小官,怎么敢议论大事?”曹辅回答:“正因为大官不说,所以小官来说明。官职有大小,但爱护君主的心是一样的。”少宰王黼假装回头问左丞张邦昌、右丞李邦彦:“有这件事吗?”两人都回答说不知道。曹辅说:“这件事即使里巷中的普通百姓也没有不知道的,相公主持国政,难道唯独不知道吗?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要你们这些宰相做什么!”王黼恼怒曹辅冒犯自己,命属吏跟随曹辅录取供词。曹辅拿起笔写道:“我区区的一片心,没有任何所求,只是爱护君主罢了。”退朝后,他在家等待获罪。王黼上奏说,不重责曹辅就无法平息流言,于是曹辅被编管郴州。曹辅准备进言时,知道必定获罪,便召儿子曹绅来,把家事交代给他,然后闭门起草奏疏。傍晚有恶鸟在屋脊上鸣叫,声音像纺车转动,曹辅心知不祥,却不予理会。他在郴州居住了六年,王黼掌国政,不能调动他,曹辅也安然处之,毫不介意。靖康元年,召回任监察御史,代理殿中侍御史,授左谏议大夫、御史中丞。不到十天,授延康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不久,免去签书职务。金人包围汴京,要求亲王和大臣出城订立盟约,曹辅与尚书左丞冯澥出使粘罕军。康王在相州建立元帅府,金人请求钦宗下诏召康王,朝廷便派曹辅前往迎接。曹辅到曹州,没有见到康王就返回,后来跟随徽、钦二帝留在金军中。张邦昌请求让曹辅回国,曹辅回来后请求任祠禄官,张邦昌没有同意。康王驻军南京,张邦昌派曹辅前去拜见。康王即位后,曹辅仍任原职。不久去世,诏令厚恤他的家属。
耿南仲,开封府人。与余深同年登第,历提举两浙常平,徙河北西路,改转运判官、提点广南东路及夔州路刑狱、荆湖江西两路转运副使,入为户部员外郎、辟雍司业,坐事罢知衢州。政和二年,以礼部员外郎为太子右庶子,改定王、嘉王侍读,俄试太子詹事、徽猷阁直学士,改宝文阁直学士。在东宫十年。
钦宗辞内禅,得疾,出卧福宁殿,宰相百官班候,日暮不敢退。李邦彦曰:「皇太子素亲耿南仲,可召之入。」南仲与吴敏至殿中侍疾。明日,帝即位,拜资政殿大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未几,免签书。帝以南仲东宫旧臣,礼重之,赐宅一区,升尚书左丞、门下侍郎。
金人再举乡京师,请割三镇以和,议者多主战守,唯南仲与吴幵坚欲割地。康王使军前,请南仲偕。帝以其老,命其子中书舍人延禧代行。金人次洛阳,不复言三镇,直请画河为界。于是议遣大臣往,南仲以老辞,聂昌以亲辞。上大怒,即令南仲出河东、昌出河北,议割地。
初,南仲自谓事帝东宫,首当柄用,而吴敏、李纲越次进,位居己上,不能平。因每事异议,摈斥不附己者。纲等谓不可和,而南仲力沮之,惟主和议,故战守之备皆罢。康王在相州,南仲偕金使王汭往卫州。乡兵谷杀汭,汭脱去,南仲独趣卫,卫人不纳。走相州,以上旨喻康王,起河北兵入卫京师,因连署募兵榜揭之,人情始安。二帝北行,南仲与文武官吏劝进。
高宗既即位,薄南仲为人,因其请老,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延禧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宣州。已而言者论其主和误国罪,诏镌学士秩,延禧亦落职与祠。寻责南仲临江军居住。御史中丞张澂又言:「南仲趣李纲往救河东,以致师溃,盖不恤国事,用此报雠。」帝曰:「南仲误渊圣,天下共知,朕尝欲手剑击之。」命降授别驾,安置南雄,行至吉州卒。建炎四年,复观文殿大学士。
王▯字元忠,江州人。父易简,资政殿大学士兼侍讲。▯历校书郎、著作佐郎、度支员外郎兼充编修官、国子司业,为起居舍人,改中书舍人兼蕃衍宅直讲。钦宗立,以给事中命兼迩英殿经筵侍讲,转吏部侍郎,升礼部尚书、翰林学士。
康王之使金也,以▯为尚书左丞副之。▯惮行,假梦兆丐免,易简亦上书以请。上震怒,追毁左丞命,降单州团练副使,新州安置,并易简宫祠黜之。建炎四年,贼马进破江州,易简等三百人俱被害。
论曰:三代之后,有天下而长久者,汉、唐、宋尔。汉、唐末世,朋党相确,小人在位,然犹有君子扶持迁延,浸微浸灭;未有纯用小人,至于主辱国播,如宋中叶之烈也。蔡京以绍述为罗,张端官、修士而尽之,上箝下锢,其术巧矣。徽宗亦颇悟,间用郑居中、王黼、李邦彦辈,褫京柄权。以不肖易不肖,犹去野葛而代乌喙也,庸愈哉!当是时,王、蔡二党,阶京者芘京,缔黼者右黼,援丽省台,迭相指嗾,徼功挑患,汴、洛既震,则恇缩无策,苟生丐和。彼邦彦、安中、深、敏辈误国之罪,当正其僇,而钦、高二君徒从窜典,信失刑矣。恪既预推戴,署状乃死,无足赎者。辅以小臣劘上,面谯大臣,坐斥不变,独终始无朋与,其贤矣乎。
列传第一百一十二
○何栗孙傅陈过庭张叔夜聂昌张阁张近郑仅宇文昌龄子常许几程之邵龚原崔公度蒲卣
何栗,字文緽,仙井人。政和五年进士第一,擢秘书省校书郎。逾年,提举京畿学事,召为主客员外郎、起居舍人,迁中书舍人兼侍讲。
徽宗数从咨访,欲付以言责。或论栗与苏轼乡党,宗其曲学,出知遂宁府。已而留为御史中丞,论王黼奸邪专横十五罪,黼既抗章请去,而尤豫未决。栗继上七章,黼及其党胡松年、胡益等皆罢,栗亦以徽猷阁待制知泰州。
钦宗立,复以中丞召。阅月,为翰林学士,进尚书右丞、中书侍郎。会王云使金帅斡离不军还,言金人怒割三镇缓,却礼币弗纳曰,兼旬使不至,则再举兵。于是百官议从其请。栗曰:「三镇,国之根本,奈何一旦弃之。况金人变诈罔测,安能保必信?割亦来,不割亦来。」宰相主割议,栗论辨不已,曰:「河北之民,皆吾赤子。弃地则并其民弃之,岂为父母意哉?」帝颇悟。栗请建四道总管,使统兵入援,以胡直孺、王襄、赵野、张叔夜领之。兵既响应,而唐恪、耿南仲、聂昌信和议,相与谋曰:「方继好息民而调发不已,使金人闻之,奈何?」亟檄止之。
译耿南仲,开封府人。与余深同年考中进士,历任提举两浙常平,调任河北西路,改任转运判官、广南东路及夔州路提点刑狱、荆湖和江西两路转运副使,入朝任户部员外郎、辟雍司业,因事获罪,罢职出知衢州。政和二年,以礼部员外郎任太子右庶子,改任定王、嘉王侍读,不久试任太子詹事、徽猷阁直学士,改任宝文阁直学士。他在东宫任职十年。钦宗辞绝内禅时得了病,出宫卧在福宁殿,宰相和百官列班等候,直到天黑也不敢退去。李邦彦说:“皇太子平日亲近耿南仲,可以召他进来。”耿南仲与吴敏来到殿中侍奉皇帝治病。第二天,钦宗即位,授耿南仲资政殿大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不久,免去签书职务。钦宗因为耿南仲是东宫旧臣,以礼厚待他,赐给他一处宅第,升任尚书左丞、门下侍郎。金人再次大举进攻京师,请求割让三镇以求和,议论者大多主张作战或坚守,只有耿南仲与吴幵坚持要割地。康王奉命出使金军,请耿南仲一同前往。皇帝认为他年老,命他的儿子、中书舍人耿延禧代替前往。金人驻扎在洛阳,不再谈三镇,只直接要求以黄河划界。于是朝廷商议派大臣前去,耿南仲以年老推辞,聂昌以父母亲在而推辞。皇帝大怒,立即命耿南仲出使河东、聂昌出使河北,商议割地。起初,耿南仲自认为自己在东宫侍奉皇帝,首先应当掌握大权,却看到吴敏、李纲越级升迁,职位在自己之上,心中不能平衡。因此他每遇一事就提出不同意见,排斥不依附自己的人。李纲等人认为不能议和,耿南仲却竭力阻止,只主张和议,所以战守的准备全都被撤除。康王在相州时,耿南仲与金使王汭一同前往卫州。乡兵杀死王汭,王汭逃脱,耿南仲独自赶到卫州,卫州人不接纳他。他逃到相州,拿皇帝旨意劝告康王,起用河北军队入援京师,并联署张贴募兵榜文,民心才开始安定。徽、钦二帝北行时,耿南仲与文武官员一起劝进。宋高宗即位后,看不起耿南仲的为人,借他请求告老,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耿延禧以龙图阁直学士身份任宣州知州。不久,谏官弹劾耿南仲主持议和、误国的罪行,诏令削去他的学士官秩,耿延禧也被削职并给予祠禄。不久,责令耿南仲居住在临江军。御史中丞张澂又说:“耿南仲催促李纲前往救援河东,导致军队溃败,根本不顾国事,是借此报私仇。”皇帝说:“耿南仲误导渊圣皇帝,天下人都知道,我曾经想亲手用剑杀了他。”于是命令降授他为别驾,安置在南雄,他走到吉州就去世了。建炎四年,恢复观文殿大学士。王▯,字元忠,江州人。父亲王易简,任资政殿大学士兼侍讲。王▯历任校书郎、著作佐郎、度支员外郎兼编修官、国子司业,任起居舍人,改任中书舍人兼蕃衍宅直讲。钦宗即位后,以给事中身份兼任迩英殿经筵侍讲,转任吏部侍郎,升任礼部尚书、翰林学士。康王出使金国时,任命王▯为尚书左丞,作为副使同行。王▯害怕出行,假托梦兆请求免行,父亲王易简也上书请求。皇帝震怒,追毁任命王▯为左丞的诏令,降为单州团练副使,安置在新州,同时把王易简的宫观职也罢免。建炎四年,盗贼马进攻破江州,王易简等三百人一同被杀。史臣评论说:三代以后,拥有天下而长久的,只有汉、唐、宋。汉、唐末世,朋党互相攻讦,小人居于高位,但还有君子扶持,使国运延续,逐渐衰微、逐渐灭亡;从来没有像宋朝中期这样完全任用小人,以至于君主受辱、国家流亡。蔡京以继承绍述为名设下罗网,张端官、修士,把他们一网打尽;向上钳制君主,向下禁锢臣民,他的手段真巧妙。宋徽宗也颇有所觉察,间或任用郑居中、王黼、李邦彦之流,剥夺蔡京的权柄。但用不肖之人替换不肖之人,就像拔掉野葛而换上乌喙,有什么不同呢?当时王党、蔡党两派,靠蔡京提拔的人包庇蔡京,勾结王黼的人拥护王黼;他们援引党羽进入省台,轮流互相指使,邀功生事,挑起祸患。汴京、洛阳震动后,他们便畏缩不前、毫无办法,只求苟生而乞求议和。王邦彦、王安中、余深、吴敏这些人误国的罪行,应当依法正典刑、处以死刑;而钦宗、高宗两位君主只按流窜的法典处理,确实是失于刑罚。耿南仲既然参与拥立,签署文书后才死,已没有什么可以赎罪的了。曹辅以小臣身份规劝皇帝,当面责问大臣,因而获罪被斥退,却始终不结党,难道不是贤者吗?列传第一百一十二 ○何栗、孙傅、陈过庭、张叔夜、聂昌、张阁、张近、郑仅、宇文昌龄、子常、许几、程之邵、龚原、崔公度、蒲卣 何栗,字文緽,仙井人。政和五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提升为秘书省校书郎。过了一年,提举京畿学事,召回任主客员外郎、起居舍人,升任中书舍人兼侍讲。宋徽宗多次召他咨询,想把谏诤言责的职务交给他。有人议论何栗与苏轼同乡同党,尊奉苏轼的曲学,于是出任遂宁府知府。不久又留任御史中丞,弹劾王黼奸邪专横的十五条罪状。王黼上章抗辩请求离职,皇帝犹豫未决。何栗接连上了七道奏章,王黼及其党羽胡松年、胡益等都被罢免,何栗也以徽猷阁待制身份出知泰州。钦宗即位后,又召何栗任御史中丞。过了一个月,任翰林学士,升为尚书右丞、中书侍郎。恰逢王云出使金国斡离不军中回来,说金人恼怒割让三镇迟缓,拒绝接受礼币,并说使者二十天还不到,就要再次发兵。于是百官商议答应金人的要求。何栗说:“三镇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一旦就放弃?何况金人反复欺诈、难以预测,怎么能保证他们一定守信?割让他们也会来,不割让他们也会来。”宰相主张割地,何栗不停地争辩,说:“河北的百姓都是我们的亲生子女。放弃土地,就等于连同百姓一起放弃,这难道是父母的心意吗?”皇帝颇为醒悟。何栗请求建立四道总管府,统率军队入京援救,任命胡直孺、王襄、赵野、张叔夜担任总管。军队已经响应,但唐恪、耿南仲、聂昌相信和议,相互商议说:“正要继续修好、让百姓休息,却不断调发军队,让金人听到后怎么办?”于是急忙下檄文制止。
栗解政事,俄以资政殿大学士领开封尹。金兵长驱傅城下,帝罢恪相,而拜栗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始复三省旧制。时康王在河北,信使不通,栗建议请以为元帅,密草诏稿上之。乃以康王充天下兵马大元帅,陈遘充兵马元帅,宗泽、汪伯彦充副元帅。京城失守,从幸金帅营,遂留不返。既而议立异姓,金人曰:「唯何栗、李若水毋得预议。」既陷朔庭,栗仰天大恸,不食而死,年三十九。
建炎初,诏以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玉局观使,禄其家。讣闻,赠开府仪同三司,议者指其误国,不行。秦桧自北还,具道其死时状,乃改赠大学士,官其家七人。
孙傅,字伯野,海州人。登进士第,中词学兼茂科,为秘书省正字、校书郎、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时蔡翛为尚书,傅为言天下事,劝其亟有所建,不然必败。翛不能用。迁秘书少监,至中书舍人。
宣和末,高丽入贡,使者所过,调夫治舟,骚然烦费。傅言:「索民力以妨农功,而于中国无丝毫之益。」宰相谓其所论同苏轼,奏贬蕲州安置。给事中许翰以为傅论议虽偶与轼合,意亦亡他,以职论事而责之过矣,翰亦罢去。靖康元年,召为给事中,进兵部尚书。上章乞复祖宗法度,钦宗问之,傅曰:「祖宗法惠民,熙、丰法惠国,崇、观法惠奸。」时谓名言。十一月,拜尚书右丞,俄改同知枢密院。
金人围都城,傅日夜亲当矢石。读丘浚《感事诗》,有「郭京杨适刘无忌」之语,于市人中访得无忌,龙卫兵中得京。好事者言京能施六甲法,可以生擒二将而扫荡无余,其法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朝廷深信不疑,命以官,赐金帛数万,使自募兵,无问技艺能否,但择其年命合六甲者。所得皆市井游惰,旬日而足。有武臣欲为偏裨,京不许,曰:「君虽材勇,然明年正月当死,恐为吾累。」其诞妄类此。敌攻益急,京谈笑自如,云:「择日出兵三百,可致太平,直袭击至阴山乃止。」傅与何栗尤尊信,倾心待之。或上书见傅曰:「自古未闻以此成功者。正或听之,姑少信以兵,俟有尺寸功,乃稍进任。今委之太过,惧必为国家羞。」傅怒曰:「京殆为时而生,敌中琐微无不知者。幸君与傅言,若告他人,将坐沮师之罪。」揖使出。又有称「六丁力士」、「天关大将」、「北斗神兵」者,大率皆效京所为,识者危之。京曰:「非至危急,吾师不出。」栗数趣之,徙期再三,乃启宣化门出,戒守陴者悉下城,无得窃觇。京与张叔夜坐城楼上。金兵分四翼噪而前,京兵败退,堕于护龙河,填尸皆满,城门急闭。京遽白叔夜曰:「须自下作法。」因下城,引余众南遁。是日,金人遂登城。
二年正月,钦宗诣金帅营,以傅辅太子留守,仍兼少傅。帝兼旬不返,傅屡贻书请之。及废立檄至,傅大恸曰:「吾惟知吾君可帝中国尔,苟立异姓,吾当死之。」金人来索太上、帝后、诸王、妃主,傅留太子不遣。密谋匿之民间,别求状类宦者二人杀之,并斩十数死囚,持首送之,绐金人曰:「宦者欲窃太子出,都人争斗杀之,误伤太子。因帅兵讨定,斩其为乱者以献。苟不已,则以死继之。」越五日,无肯承其事者。傅曰:「吾为太子傅,当同生死。金人虽不吾索,吾当与之俱行,求见二酋面责之,庶或万一可济。」傅寓直皇城司,其子来省,叱之曰:「使汝勿来,而竟来邪!吾已分死国,虽汝百辈来何益!」挥使速去。子亦泣曰:「大人以身徇国,儿尚何言。」遂以留守事付王时雍而从太子出。至南薰门,范TF力止之,金守门者曰:「所欲得太子,留守何预?」傅曰:「我宋之大臣,且太子傅也,当死从。」是夕,宿门下,明日,金人召之去。明年二月,死于朔廷。绍兴中,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定。
陈过庭,字宾王,越州山阴人。中进士第,为馆陶主簿、澶州教授、知中牟县,除国子博士。何执中、侯蒙器其才,荐之,擢祠部、吏部、右司员外郎。使契丹,过庭初名扬庭,辞日,徽宗改赐今名。时人或传契丹主苦风痹,又箭损一目,过庭归证其妄,且劝帝以边备为念。适太常少卿、起居舍人。宣和二年,进中书舍人;才七日,迁礼部侍郎;未尽一月,又迁御史中丞兼侍读。睦寇窃发,过庭言:「致寇者蔡京,养寇者王黼,窜二人,则寇自平。又朱勔父子,本刑余小人,交结权近,窃取名器,罪恶盈积,宜昭正典刑,以谢天下。」由是大与权贵迕,翻陷以不举劾之罪,罢知蕲州。未半道,责海州团练副使,黄州安置。三年,得自便。
译何栗解除政事职务后,不久以资政殿大学士身份兼领开封尹。金军长驱直入,逼近城下,皇帝罢免唐恪的宰相职位,授何栗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开始恢复三省旧制。当时康王在河北,音信不通,何栗建议请康王任元帅,秘密起草诏稿呈上。于是任命康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陈遘为兵马元帅,宗泽、汪伯彦为副元帅。京城失守后,何栗随皇帝到金军统帅营中,便被扣留,不能返回。后来金人商议另立异姓皇帝,说:“只有何栗、李若水不得参与商议。”何栗陷入金国京城后,仰天大恸,绝食而死,时年三十九岁。建炎初年,诏令追授他观文殿大学士,任提举玉局观使,并给他的家属俸禄。讣告传来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但议论者指责他误国,赠官没有执行。秦桧从北方回来后,详细说明何栗临死时的情状,于是改赠大学士,并授予他的家属七人官职。孙傅,字伯野,海州人。考中进士,又考中词学兼茂科,任秘书省正字、校书郎、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当时蔡翛任尚书,孙傅对他谈论天下大事,劝他赶快有所建树,否则一定失败。蔡翛不能采纳。孙傅升任秘书少监,后来任中书舍人。宣和末年,高丽入贡,使者经过的地方都征调民夫修治船只,骚动不安,耗费烦多。孙傅说:“征用民力而妨碍农事,对中国没有丝毫好处。”宰相说他的议论与苏轼相同,上奏将他贬到蕲州安置。给事中许翰认为,孙傅的议论只是偶然与苏轼相合,意图并没有别的;按职分议论政事却因此责罚他,实在过分,于是许翰也被罢职。靖康元年,召回任给事中,升任兵部尚书。孙傅上章请求恢复祖宗的法度,钦宗问他具体情况,孙傅说:“祖宗的法度使百姓受惠,熙宁、元丰的法度使国家受惠,崇宁、大观的法度使奸人受惠。”当时人称这是名言。十一月,授尚书右丞,不久改任同知枢密院。金人包围都城,孙傅日夜亲自冒着箭石作战。他读丘浚的《感事诗》,诗中有“郭京、杨适、刘无忌”的话,便在人群中访得刘无忌,又在龙卫军中找到了郭京。好事之徒说郭京能施展六甲法,可以生擒两名将领并把敌军扫荡干净,这种法术要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朝廷深信不疑,授予郭京官职,赏赐金帛数万,让他自行招募士兵,不问是否有技艺,只选择生辰命数合于六甲的人。他招来的全是市井中的游荡懒惰之徒,十天就招足了。有武将想担任偏将,郭京不答应,说:“你虽然有才干勇力,但明年正月应当死亡,恐怕会连累我。”他的荒诞妄言大多如此。敌军进攻越来越急,郭京却谈笑自若,说:“选定日子出兵三百人,就能使天下太平,一直袭击到阴山才停止。”孙傅与何栗尤其尊信他,全心全意地礼待他。有人上书求见孙傅,说:“自古以来从未听说凭这种办法成功的。即使要听他的,也姑且少给他一些兵,等他取得一点功劳,再逐渐增加任用。如今给他的权力太过分了,恐怕必定成为国家的耻辱。”孙傅恼怒地说:“郭京大概是应时而生的人,敌军中的细小情况没有他不知道的。幸亏你只把这些话告诉我;如果告诉别人,就要以动摇军心的罪名治罪。” 孙傅作了一揖,让他出去。又有自称“六丁力士”“天关大将”“北斗神兵”的人,大多都仿效郭京的做法,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危险的。郭京说:“不到万分危急的时候,我的军队不会出动。”何栗多次催促他,他一再推迟日期,才打开宣化门出兵,并告诫守城士兵全部下城,不许偷偷窥探。郭京与张叔夜坐在城楼上。金兵分成四路呐喊着前进,郭京的军队败退,掉入护龙河,尸体填满河道,城门急忙关闭。郭京赶紧对张叔夜说:“必须亲自下去施法。”于是下城,带着剩余的人向南逃走。这一天,金人便登上了城墙。靖康二年正月,钦宗到金军统帅营中,以孙傅辅佐太子留守京城,仍兼任少傅。皇帝二十多天没有回来,孙傅多次写信请求他回来。等到金人废立皇帝的檄文送到,孙傅悲痛大哭说:“我只知道我的君主可以在中国称帝;如果要另立异姓,我应当为此而死。”金人前来索要太上皇、皇帝、皇后、诸王、妃嫔和公主,孙傅把太子留下没有交出。他秘密谋划把太子藏到民间,另外寻找两个相貌像宦官的人杀掉,又斩杀十几个死囚,拿着首级送去,欺骗金人说:“宦官想偷偷带太子出城,京城人争斗时把他们杀了,误伤了太子。于是我率兵讨伐平定,斩下作乱者的首级献上。如果你们还不罢休,我就以死相继。”过了五天,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件事。孙傅说:“我是太子的老师,应当与他同生共死。金人即使不索要我,我也应当和太子一同前去,请求当面责问两位金军统帅,也许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可以挽救。”孙傅在皇城司值宿,他的儿子来探视,孙傅斥责他说:“让你不要来,你竟然还是来了!我已经决定为国家而死,即使你们一百个人来又有什么用!”挥手让他赶快离开。儿子也哭着说:“大人以身殉国,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孙傅把留守事务交给王时雍,跟随太子出城。到南薰门时,范TF竭力阻止他,金军守门人说:“我们要的是太子,留守有什么关系?” 孙傅说:“我是宋朝的大臣,而且是太子的老师,应当死而跟随太子。”这天晚上,他住在城门下;第二天,金人召他离去。第二年二月,他死在金国京城。绍兴年间,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定。陈过庭,字宾王,越州山阴人。考中进士,任馆陶主簿、澶州教授、中牟县知县,授国子博士。何执中、侯蒙器重他的才干,推荐他,提升为祠部、吏部、右司员外郎。出使契丹时,陈过庭原名陈扬庭,辞行当天,宋徽宗改赐他现在的名字。当时有人传说契丹国主患严重风痹,又被箭射伤一只眼睛,陈过庭回来后证明这些传闻是假的,并劝皇帝要把边防放在心上。恰好授任太常少卿、起居舍人。宣和二年,升任中书舍人;才七天,升任礼部侍郎;不到一个月,又升任御史中丞兼侍读。睦州盗贼突然兴起,陈过庭说:“招致盗贼的是蔡京,豢养盗贼的是王黼;把这两个人流放,盗贼自然会平定。还有朱勔父子,本是受过刑的卑劣小人,勾结权贵近臣,偷窃名位器用,罪恶累累,应当公开依法处死,以向天下谢罪。”因此与权贵发生严重冲突,反被陷害为没有弹劾盗贼的罪名,罢职出知蕲州。还没走到一半路程,又被责授海州团练副使,安置在黄州。三年后,获准自由行动。
钦宗立,以集英殿修撰起知潭州;未行,以兵部侍郎召,在道除中丞。初入见,帝谕以国家多难,每事当悉意尽言。于是节度使范讷丐归环卫,过庭因言:「自崇宁以来,建旄钺者多不由勋绩,请除宗室及将帅立功者,余并如讷例。」又乞辨宣仁后诬谤。姚古拥兵不援太原,陈其可斩之罪七,窜诸岭表。进礼部尚书,擢右丞、中书侍郎。议遣大臣割两河与金,耿南仲以老、聂昌以亲辞,过庭曰:「主忧臣辱,愿效死。」帝为挥涕叹息,固遣南仲、昌。及城陷,过庭亦行,金人拘之军中,因留不得还。建炎四年,卒于燕山,年六十,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肃。
张叔夜,字嵇仲,侍中耆孙也。少喜言兵,以荫为兰州录事参军。州本汉金城郡,地最极边,恃河为固,每岁河冰合,必严兵以备,士不释甲者累月。叔夜曰:「此非计也。不求要地守之,而使敌迫河,则吾既殆矣。」有地曰大都者,介五路间,羌人入寇,必先至彼点集,然后议所向,每一至则五路皆竦。叔夜按其形势,画攻取之策,讫得之,建为西安州,自是兰无羌患。
知襄城、陈留县,蒋之奇荐之,易礼宾副使、通事舍人、知安肃军,言者谓太优,还故官。献所为文,知舒、海、泰三州。大观中,为库部员外郎、开封少尹。复献文,召试制诰,赐进士出身,迁右司员外郎。
使辽,宴射,首中的。辽人叹诧,求观所引弓,以无故事,拒不与。还,图其山川、城郭、服器、仪范为五篇,上之。从弟克公弹蔡京,京迁怒叔夜,摭司存微过,贬监西安草场。久之,召为秘书少监,擢中书舍人、给事中。时吏惰不虔,凡命令之出于门下者,预列衔,使书名而徐填其事,谓之:「空黄」。叔夜极陈革其弊。进礼部侍郎,又为京所忌,以徽猷阁待制再知海州。
宋江起河朔,转略十郡,官军莫敢婴其锋。声言将至,叔夜使间者觇所向,贼径趋海濒,劫钜舟十余,载卤获。于是募死士得千人,设伏近城,而出轻兵距海,诱之战。先匿壮卒海旁,伺兵合,举火焚其舟。贼闻之,皆无斗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贼,江乃降。加直学士,徙济南府。山东群盗猝至,叔夜度力不敌,谓僚吏曰:「若束手以俟援兵,民无噍类,当以计缓之。使延三日,吾事济矣。」乃取旧赦贼文,俾邮卒传至郡,盗闻,果小懈。叔夜会饮谯门,示以闲暇,遣吏谕以恩旨。盗狐疑相持,至暮未决。叔夜发卒五千人,乘其惰击之,盗奔溃,追斩数千级。以功进龙图阁直学士、知青州。
靖康改元,金人南下,叔夜再上章乞假骑兵,与诸将并力断其归路,不报。徙邓州。四道置帅,叔夜领南道都总管。金兵再至,钦宗手札趣入卫。即自将中军,子伯奋将前军,仲熊将后军,合三万人,翌日上道。至尉氏,与金游兵遇,转战而前。十一月晦,至都,帝御南薰门见之,军容甚整。入对,言贼锋方锐,愿如唐明皇之避禄山,暂诣襄阳以图幸雍。帝颔之。加延康殿学士。闰月,帝登城,叔夜陈兵玉津园,铠甲光明,拜舞城下。帝益喜,进资政殿学士,令以兵入城,俄签书枢密院。连四日,与金人大战,斩其金环贵将二人。帝遣使赍蜡书,以褒宠叔夜之事檄告诸道,然迄无赴者。城陷,叔夜被创,犹父子力战。车驾再出郊,叔夜因起居叩马而谏,帝曰:「朕为生灵之故,不得不亲往。」叔夜号恸再拜,众皆哭。帝回首字之曰:「嵇仲努力!」
金人议立异姓,叔夜谓孙傅曰:「今日之事,有死而已。」移书二帅,请立太子以从民望。二帅怒,追赴军中,至则抗请如初,遂从以北。道中不食粟,唯时饮汤。既次白沟,驭者曰:「过界河矣。」叔夜乃矍然起,仰天大呼,遂不复语。明日,卒,年六十三。讣闻,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文。
聂昌,字幸远,抚州临川人。始繇太学上舍释褐,为相州教授。用蔡攸荐,召除秘书郎,擢右司员外郎。时三省大吏阶官视卿监者,立都司上,昌以名分未正,极论之。诏自今至朝请大夫止。以直龙图阁为湖南转运使,还为太府卿、户部侍郎,改开封尹,复为户部。昌本厚王黼,既而从蔡京,为黼所中,罢知德安府。又以乡人讼,谪崇信军节度副使,安置衡州。
钦宗立,吴敏用事,以昌猛厉径行为可助己,自散地授显谟阁直学士、知开德府,道拜兵部侍郎,进户部尚书,领开封府。昌遇事奋然不顾,敢诛杀。敏度不为用,始惮之,引唐恪、徐处仁共政,独遗昌。
李纲之罢,太学生陈东及士庶十余万人,挝鼓伏阙下,经日不退,遇内侍辄杀之,府尹王时雍麾之不去。帝顾昌俾出谕旨,即相率听命。王时雍欲置东等狱,昌力言不可,乃止。
译钦宗即位后,以集英殿修撰身份起用为潭州知州;还未出发,又以兵部侍郎身份召回,在途中授任御史中丞。第一次入宫拜见时,皇帝告诉他国家多难,每件事都应竭尽心力直言。于是节度使范讷请求回归环卫官职,陈过庭便说:“自崇宁以来,建立旄钺、担任节度使的人大多不是凭功勋,应当只授给宗室和立有战功的将帅,其余人都按范讷的例子办理。”他又请求辨明宣仁太后的诬谤。姚古拥兵却不救援太原,陈过庭列举他应斩的七条罪状,将他流放岭南。陈过庭升任礼部尚书,提升为右丞、中书侍郎。朝廷商议派大臣割让两河给金人,耿南仲以年老、聂昌以父母在世推辞,陈过庭说:“君主忧患是臣子的耻辱,我愿效死。”皇帝为之流泪叹息,但仍坚持派耿南仲、聂昌前往。京城陷落后,陈过庭也出行,被金人拘留在军中,因而被留下不能回来。建炎四年,死于燕山,时年六十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肃。张叔夜,字嵇仲,是侍中张耆的孙子。年轻时喜欢谈论军事,因祖荫任兰州录事参军。兰州原是汉代金城郡,地处最边远之地,依靠黄河作为险固屏障。每年黄河结冰,必定严加戒备,士兵数月不能脱下铠甲。张叔夜说:“这不是办法。不寻找要地守住它,却让敌人逼近黄河,那么我们就危险了。”有个地方叫大都,处在五路之间,羌人入侵时,必定先到那里集合,然后再决定进攻方向;每次羌人一到,五路都感到震恐。张叔夜考察它的地势,谋划攻取之策,最终攻下了那里,设置西安州。从此兰州不再有羌人之患。他任襄城、陈留县知县,蒋之奇推荐他,改任礼宾副使、通事舍人、安肃军知军,谏官认为待遇过优,于是恢复他原来的官职。他献上自己所作的文章,任舒州、海州、泰州知州。大观年间,任库部员外郎、开封少尹。又献文章,召入试写制诰,赐进士出身,升任右司员外郎。出使辽国时参加宴射,他第一箭就射中靶心。辽人惊叹不已,请求观看他所拉的弓,他以没有先例为由拒绝给他们看。回来后,把辽国的山川、城郭、服饰器物、礼仪法度绘制成五篇,呈给皇帝。他的堂弟张克公弹劾蔡京,蔡京迁怒张叔夜,搜罗他任职期间的细小过失,贬为西安草场监官。过了很久,召回任秘书少监,提升为中书舍人、给事中。当时官吏懒散不敬,凡是从门下省发出的命令,都预先列好署名,先让人签名,再慢慢填写具体事项,称为“空黄”。张叔夜极力陈述改革这种弊病。升任礼部侍郎后,又被蔡京忌恨,以徽猷阁待制身份再次任海州知州。宋江在河朔起兵,转战攻掠十个郡,官军没有人敢抵挡他的锋芒。听说宋江将要到来,张叔夜派间谍侦察他的去向,盗贼径直奔向海边,劫掠十多艘大船,装载抢来的财物。于是张叔夜招募敢死之士一千人,在城附近设伏,同时派轻兵到海边抵挡,诱使他们交战。先把精壮士兵隐藏在海边,等双方交战时,举火焚烧盗贼的船只。盗贼听到后,都失去了斗志,伏兵乘势进攻,擒获盗贼的副首领,宋江于是投降。张叔夜因功加任直学士,调任济南府知府。山东群盗突然到来,张叔夜估量力量不是对手,对属吏说:“如果束手等待援兵,百姓将无一幸存,应当用计拖延他们。只要拖延三天,我的事情就成功了。”于是取出过去赦免盗贼的文书,让驿卒传送到各郡。盗贼听说后,果然稍有松懈。张叔夜在谯门设宴饮酒,向他们显示自己从容不迫,又派官吏把皇帝的恩旨告诉他们。盗贼狐疑不决,互相僵持,到傍晚仍未决定。张叔夜派五千士兵趁他们懈怠时进攻,盗贼奔逃溃散,追赶斩杀数千人。因功升任龙图阁直学士、青州知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靖康改元后,金人南下,李纲叔夜再次上奏请求借给他骑兵,和各位将领合力截断金军的退路,但没有得到答复。后来调任邓州。四路设置统帅后,叔夜兼任南道都总管。金兵再次到来,钦宗亲笔写信催促他入京护卫。叔夜立即亲自统率中军,儿子李伯奋统率前军,李仲熊统率后军,共三万人,第二天出发。到尉氏时,和金军的游兵遭遇,边战边前进。十一月最后一天到达京城,皇帝驾临南薰门接见,军容十分整齐。入宫应对时,他说敌军锋芒正盛,希望皇帝像唐明皇躲避安禄山那样,暂时前往襄阳,以谋求日后驾临雍地。皇帝点头赞同。加授延康殿学士。闰月,皇帝登上城墙,叔夜在玉津园陈列军队,铠甲光亮,军士在城下行拜舞礼。皇帝更加高兴,晋升他为资政殿学士,命令他率兵入城,不久又任签书枢密院。连续四天和金人交战,斩杀金军戴金环的贵将两人。皇帝派使者携带蜡封诏书,把褒奖宠信叔夜的事情檄告各道,但直到最后也没有援军赶来。京城陷落后,叔夜受了伤,仍然和两个儿子奋力作战。皇帝再次出城到郊外时,叔夜趁着行礼问安叩住马匹进谏,皇帝说:“朕为了百姓,不得不亲自前往。”叔夜号哭悲恸,拜了两拜,众人也都哭了。皇帝回头写字勉励他说:“嵇仲,努力!” 金人商议拥立异姓之人,叔夜对孙傅说:“今天的事情,只有死罢了。”他写信给金军两位元帅,请求拥立太子以顺应民心。两位元帅大怒,追召他到军中;他到了以后,仍像先前一样抗辩请求,于是被押送北去。途中他不吃粮食,只时常喝些汤。到达白沟后,车夫说:“已经过了界河。”叔夜才惊然起身,仰天大呼,从此便不再说话。第二天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讣告传来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文。聂昌,字幸远,是抚州临川人。起初由太学上舍生出任官职,任相州教授。因蔡攸推荐,被召任秘书郎,升任右司员外郎。当时三省高级官员的阶官,品秩可比卿监,却把他们列在都司之上,聂昌认为名分不正,极力论奏此事。诏令规定从今以后最高只到朝请大夫。以直龙图阁任湖南转运使,回朝后任太府卿、户部侍郎,改任开封尹,又任户部侍郎。聂昌原本厚待王黼,后来跟随蔡京,被王黼中伤,罢职任德安府知府。又因同乡诉讼之事,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安置在衡州。钦宗即位后,吴敏掌权,认为聂昌勇猛严厉、办事直截,可以帮助自己,于是从闲散职位起用他为显谟阁直学士、开德府知府;赴任途中又授兵部侍郎,升户部尚书,兼领开封府。聂昌遇到事情奋勇直前而不顾忌,敢于诛杀。吴敏估量他不会听从自己,这才开始畏惧他,便引唐恪、徐处仁共同执政,唯独排斥聂昌。李纲被罢职后,太学生陈东以及士人百姓十多万人,擂鼓伏在宫阙下面,整日不肯退去,遇到内侍便杀掉;府尹王时雍驱赶他们也不肯离开。皇帝看着聂昌,让他出去传达旨意,众人才相继听命。王时雍想把陈东等人交付狱官审判,聂昌极力说不可以,这才作罢。
昌再尹京,恶少年怙乱,昼为盗,入官民家攘金帛;且去,辄自缚党中三两辈,声言擒盗,持仗部走委巷,乃释缚,分所掠而去。人不奠居。昌悉弹治正法,而纵博弈不之问,或谓令所禁,昌曰:「姑从所嗜,以懈其谋,是正所以禁其为非尔。」昌旧名山,至是,帝谓其有周昌抗节之义,乃命之曰「昌」。
京师复戒严,拜同知枢密院。入谢,即陈捍敌之策,曰:「三关四镇,国家藩篱也,闻欲以畀敌,一朝渝盟,何以制之?愿勿轻与,而檄天下兵集都畿,坚城守以遏其冲,简禁旅以备出击,壅河流以断归路。前有坚城,后有大河,劲兵四面而至,彼或南下,堕吾网中矣。臣愿激合勇义之士,设伏开关,出不意扫其营以报。」帝壮之,命提举守御,得以便宜行事。
会金人再议和,割两河,须大臣报聘。诏耿南仲及昌往,昌言:「两河之人忠议勇劲,万一不从,必为所执,死不瞑目矣。傥和议不遂,臣当分遣官属,促勤王之师入卫。」许之。行次永安,与金将黏罕遇,其从者称閤门舍人,止昌彻伞,令用榜子赞名引见,昌不可,争辨移时,卒以客礼见。昌往河东,至绛,绛人闭壁拒之。昌持诏抵城下,缒而登。州钤辖赵子清麾众害昌,抉其目而脔之,年四十九。
建炎四年,始赠观文殿大学士,谥曰忠愍。父用之,年九十,以忧死。
昌为人疏隽,喜周人之急,然恩怨太明,睚眦必报。王黼之死,昌实遣客刺之,弃尸道旁。遂附耿南仲取显位,左右其说以误国,卒至祸变,而身亦不免焉。
论曰:「何栗、孙傅、聂昌皆疏俊之士,而器质窳薄,使当重任于艰难之秋,宋事盖可知矣,钦宗之再诣金营,栗实误之,一死不足偿也。傅匿太子之谋甚疏,昌河东之行尤谬,效死弗当,徒伤勇尔。过庭因方腊之乱,乞诛蔡京、王黼、朱勔以谢天下,庶几有敢谏之风焉。
张阁,字台卿,河阳人。第进士。崇宁初,由卫尉主簿迁祠部员外郎;资阅浅,为掌制者所议,蔡京主之,乃止。俄徙吏部,迁宗正少卿、起居舍人,属疾不能朝,改显谟阁待制、提举崇福宫。疾愈,拜给事中、殿中监,为翰林学士。
河北诸帅以缮城讫役,降奖诏,有中贵人为之地,将继此策赏。阁言:「此牧伯常职,若奖之,恐开邀功生事之路。」徽宗曰:「卿言是也。」格不下。尝夜盛寒草制稿进,帝犹坐,赏其警敏,赐诗以为宠。京免相,阁当制,历数其过,词语遒拔,人士多传诵之。
京复相,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浙部和买绢,杭独居十三,户有至数百匹者,阁请均之他郡。杭久阙守,阁经理有叙,去恶少年之为人害者,州以理闻。召拜兵部尚书兼侍读,复为学士,上日特赐敕诏,且有意大用,未几,卒,年四十六。阁初出守杭,思所以固宠,辞日,乞自领花石纲事,应奉由是滋炽云。
张近,字几仲,开封人。第进士,累迁大理正、发运使。吕温卿以不法闻,近受诏鞫治,哲宗谕之曰:「此出朕命,卿毋畏惠卿。」对曰:「法之所在,虽陛下不能使臣轻重,何惠卿也?」温卿谩不肯置对,近言:「温卿所坐明白,傥听其蔓词,惧为株连者累。」诏以众证定其罪。提举河北东路常平、西路刑狱,入为刑部员外郎、大理少卿,以集贤殿修撰知瀛州。
辽使为夏人请命,而宿兵以临我,近请亦出秦甲戍北道,伐其谋。边人吕忏儿入瓦桥为盗,吏执之,辽人因略宋民为质。近言:「朝廷方继好息民,当使曲在彼。一偷之得失,不足为轻重,释之便。」沧民渔于海,辽卒利其饶,而私举网取鱼。守兵与之斗,斩级三十二,州将请赏之。或言所杀乃平人,宜论如律,议弗决。近言:「边人贪利喜功,遂赏之,则为国起怨;然彼挟兵涉吾地,谓之非盗可乎?如罪以擅兴,他日将谁使御敌?愿两置赏刑,略而不问。」从之。
出镇高阳八年,累加显谟阁待制、直学士,徙知太原府,以疾,提举洞霄宫。先,承诏买马三千给牧户,近悉敛诸民而不予直,为御史所劾,失学士。二年而复之。卒,年六十五。
郑仅,字彦能,徐州彭城人。第进士,为大名府司户参军。留守文彦博以为材,部使者檄往他郡,彦博曰:「如郑参军讵可令数出?」奏改司法,迁冠氏令。河决府西,檄夜下调夫急,仅方阅保甲,尽籍即行,先他邑至,决遂塞。使者怒劾之,留守王拱辰争于朝曰:「微冠氏,城民鱼矣。」犹坐罚金。时河朔饥,盗起,独冠氏无之,且不入境。他邑获盗,诘治之,盗因言:「郑冠氏仁,故相戒不犯尔。」知福昌县,复值岁饥,悉意振贷,民不流亡。当第赏,不肯自列。
译聂昌再次任开封府尹时,恶少凭借动乱,白天做盗贼,进入官府和百姓家中抢夺金帛;将要离开时,便从同党中随意捆绑两三个人,声称抓住了盗贼,拿着兵器在偏僻巷子里奔走,然后解开他们的捆绑,分掉抢来的财物离去。百姓不得安居。聂昌把这些人全部弹劾惩治,依法正法;但对公开赌博却不追问,有人说这是法令所禁止的,聂昌说:“暂且顺从他们的嗜好,使他们放松作乱的谋划,这正是为了禁止他们做坏事。”聂昌原名叫山,到这时,皇帝说他有周昌抗节的义气,于是命名为“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京城再次戒严,聂昌被任命为同知枢密院。入朝谢恩时,他立即陈述抵御敌人的策略,说:“三关四镇,是国家的藩篱。听说想把它们割让给敌人,一旦违背盟约,又拿什么来制约敌人?希望不要轻易割让,而应传檄天下军队集结京畿,依靠坚城固守来阻挡敌军冲击,挑选禁军准备出击,堵塞河流截断敌军退路。前面有坚城,后面有大河,精锐部队从四面赶来,他们如果向南进攻,就会落入我们的罗网。臣愿意激励并联合勇敢守义之士,在关隘设下埋伏,出其不意地扫荡敌营,以报仇雪恨。”皇帝认为他说得豪壮,命他提举守御事务,允许他便宜行事。适逢金人再次商议议和,要求割让两河,并须由大臣出使回访。诏令耿南仲和聂昌前往,聂昌说:“两河百姓忠诚而有见识,勇敢强劲,万一不服从,必定会把我们扣押,那样死也不能瞑目。如果和议不能成功,臣应当分别派遣官属,催促勤王军队入京护卫。”皇帝答应了。行军到永安时,遇到金将黏罕,他的随从自称閤门舍人,阻止聂昌打伞,命他使用榜子报名求见,聂昌不同意,争辩了很久,最终以宾客之礼接见。聂昌前往河东,到绛州时,绛州人关闭城门拒绝他。聂昌拿着诏书来到城下,从城上垂绳登城。州钤辖赵子清指使众人杀害聂昌,挖出他的眼睛,把他剁成肉块,时年四十九岁。建炎四年,才追赠观文殿大学士,谥号忠愍。他的父亲聂用之当时九十岁,因忧伤而死。聂昌为人疏放俊逸,喜欢周济处于急难中的人,但恩怨分明得过了头,别人稍有冒犯便一定报复。王黼死时,实际上是聂昌派门客刺杀他,把尸体丢弃在路旁。后来他依附耿南仲取得显要职位,帮助和附和他的主张以致误国,最终酿成祸乱,而自身也未能幸免。评论说:何栗、孙傅、聂昌都是疏放俊逸的人才,但器量和资质浅薄,让他们在艰难时期担任重任,宋朝的事情大概就可想而知了。钦宗两次前往金军营寨,何栗确实误导了他,仅仅一死也不足以抵偿罪过。孙傅隐藏太子的谋划非常粗疏,聂昌出使河东更是错误;舍身赴死却不得其当,只是白白逞强罢了。过庭趁方腊作乱之际,请求诛杀蔡京、王黼、朱勔来向天下谢罪,或许可以恢复敢于进谏的风气。张阁,字台卿,是河阳人。考中进士。崇宁初年,由卫尉主簿升任祠部员外郎;因资历尚浅,受到掌管诏令起草者的非议,蔡京主持此事,任命才被搁置。不久调任吏部,升任宗正少卿、起居舍人,因染病不能上朝,改任显谟阁待制、提举崇福宫。病愈后,任给事中、殿中监,后来成为翰林学士。河北各路统帅因修缮城池工程完毕,获得降下的奖赏诏书;有位宦官替他们疏通关系,想接着这个办法请求赏赐。张阁说:“这是牧伯的日常职责,如果奖赏他们,恐怕会开启邀功生事的道路。”徽宗说:“卿说得对。”于是诏书没有下发。张阁曾在深夜严寒中起草诏稿进呈,皇帝仍坐着没有休息,称赏他的机警敏捷,赐诗宠幸他。蔡京被免去宰相后,张阁负责起草诏令,逐条数说他的过错,文辞刚健挺拔,士人多传诵它。蔡京再次任宰相后,张阁以龙图阁学士身份任杭州知州。两浙地区实行和买绢,杭州独自承担总额的十三,百姓每户有多达数百匹的,张阁请求把负担均摊给其他郡。杭州长期缺少太守,张阁治理安排有条理,除掉危害百姓的恶少,州府把治理情况上报。召回朝廷任兵部尚书兼侍读,又任学士。皇帝在上朝那天特意赐给他敕诏,并有意重用他,但不久便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张阁起初出任杭州太守时,想办法巩固自己的宠遇;辞行那天,请求亲自负责花石纲事务,因此应奉花石之事从此更加兴盛。张近,字几仲,是开封人。考中进士,多次升任大理正、发运使。吕温卿因违法被告发,张近奉诏审讯治罪,哲宗告诫他说:“这是出自朕的命令,卿不要害怕吕惠卿。”张近回答:“法律所在,即使陛下也不能让臣减轻或加重刑罚,更何况是吕惠卿呢?”吕温卿傲慢地不肯对答,张近说:“温卿所犯罪状很清楚,假如听任他牵连旁人的供词,恐怕会使被牵连的人受害。”诏令根据众人的证词确定他的罪行。任河北东路常平提举、西路刑狱提点,入朝后任刑部员外郎、大理少卿,以集贤殿修撰身份任瀛州知州。辽国使者替西夏人请求赦命,同时屯兵逼近我国边境,张近请求也调出秦地军队戍守北道,以挫败他们的谋划。边民吕忏儿进入瓦桥作盗,官吏将他捕获,辽人便劫掠宋朝百姓作为人质。张近说:“朝廷正要继续修好、使百姓休养,应当让过错在辽人一方。一个盗贼的得失,不值得因此轻重失当,释放他就是了。”沧州百姓在海上捕鱼,辽兵贪图鱼产丰饶,私自举网捕鱼。守兵和他们交战,斩首三十二级,州将请求奖赏他们。有人说被杀的其实是平民,应当依法论罪,议论不能决定。张近说:“边民贪利好功,如果奖赏他们,就会替国家招来怨恨;然而辽兵带着武器进入我国土地,能说他们不是盗贼吗?如果以擅自兴兵治罪,日后又让谁来抵御敌人?希望赏与刑两方面都暂且搁置,不予追问。”朝廷听从了。张近镇守高阳八年,屡次加授显谟阁待制、直学士,调任太原府知府,因病提举洞霄宫。此前,他奉诏买马三千匹供给牧户,却把钱全部向百姓征收而不给价钱,被御史弹劾,失去学士职衔。过了两年才恢复。去世时六十五岁。郑仅,字彦能,是徐州彭城人。考中进士,任大名府司户参军。留守文彦博认为他有才能,部使者发檄文要他前往别的郡,文彦博说:“郑参军怎么能屡次外出?”于是上奏改任司法,升为冠氏县令。府城西面黄河决口,紧急调夫的檄文夜间下达,郑仅正在查阅保甲,便把名册全部登记后立即出发,比其他县先到,决口终于堵住。使者恼怒,弹劾他;留守王拱辰在朝廷争辩说:“如果没有冠氏县,城中百姓就都要变成鱼了。”郑仅仍被判罚金。当时河朔饥荒,盗贼兴起,唯独冠氏没有盗贼,盗贼也不进入其境内。其他县捕获盗贼后审问,盗贼因此说:“郑冠氏仁厚,所以彼此告诫不去侵犯他。”任福昌县知县时,又遇到年成饥荒,他尽心赈济借贷,百姓没有流亡。按规定应当列入考核奖赏,他却不肯自行陈述。
提举京东常平,入为户部员外郎,至太府卿,加直龙图阁,为陕西都转运使。论馈饷河湟功,进集贤殿修撰、显谟阁待制。仅请籍闭田为官庄,是岁,镇戎、德顺收谷十余万。会西宁高永年战没熙河,帅臣归咎官庄夺属羌地,致其怨畔,诏罢之,议者以为惜。
改知庆州,诸军多杀老弱,持首要赏。仅下令非强壮而能生致者,赏半之。有内附羌追寇,得老人,不忍杀,擒之,乃其父也,相持哭,一军感动。时诸路争进讨奏捷,仅独保境不生事,寇亦不犯。
徙秦州,复为都转运使,召拜户部侍郎,改吏部侍郎、知徐州。以显谟阁直学士、通议大夫卒,年六十七,赠光禄大夫,谥曰修敏。子望之,自有传。
宇文昌龄,字伯修,成都双流人。进士甲科,调荣州推官。熊本经制梓夔,辟干当公事。凡攻讨招袭,建南平诸城砦,皆出其画。迁大理丞。本归阙,言其功,擢提举秦凤路常平,改两浙。
神宗患司农图籍不肃,选官厘整,昌龄以使夔路入辞,留为寺主簿,遂拜监察御史。鄜延帅奏所部刘绍能与西羌通,将为患。帝察其不然,命昌龄即鄜州鞫之,果妄也。昌龄因请深戒守臣,毋生事徼赏,以靖边人之心。使还,赐五品服。
尚书省建,以为比部员外郎。时官曹更新,统纪未立,昌龄悉力从事,虽抵暮亦程吏不止。具所立纲要,请于朝而行之。三司故吏狃玩弛,多不便,思有以中之。擿逻卒纠其宿直遣小吏取衾服事,大臣欲论以私役,帝以职事修饬,释不问。改吏部员外郎,出京西转运副使,召为左司员外郎。
送辽使至雄州,当宴,从者不待揖而坐,昌龄诮其使曰:「两朝聘好百年矣,入境置宴,非但今日,揖而后坐,此礼渠可阙邪?」使者阳若不服,而心悟其非,卒成礼去。
迁太常少卿,诏议郊祀合祭,论者不一。昌龄曰:「天地之数,以高卑则异位,以礼制则异宜,以乐舞则异数,至于衣服之章,器用之具,日至之时,皆有辨而不乱。夫祀者自有以感于无,自实以通于虚,必以类应类,以气合气,合然后可以得而亲,可以冀其格。今祭地于圜丘,以气则非所合,以类则非所应,而求高厚之来享,不亦难乎。」后竟用其议。改直秘阁、知梓州,历寿州、河中府、邓、郓、青三州。
徽宗立,召为刑部侍郎,徙户部侍郎。陕西馈刍粮于边,旧制令内郡转给,为民病。昌龄建言止输其州,而令量取道里费助边籴,从之。岁省籴价五百万,公私便之。以宝文阁待制知开封府,复为户部侍郎,知青、杭、越三州。卒,年六十五,诏为封傅护送归,官给其葬费。子常。
常字权可。政和末,知黎州。有上书乞于大渡河外置城邑以便互市者,诏以访常。常言:「自孟氏入朝,艺祖取蜀舆地图观之,画大渡为境,历百五十年无西南夷患。今若于河外建城立邑,虏情携贰,边隙寝开,非中国之福也。」寻提举成都路茶马。自熙、丰以来,岁入马蕃多;至崇、观间,其法始坏。提举官岁以所入进羡余,吏缘为奸,市马裁十一二,且负其直,夷人皆怨。常尽革其弊,马遂溢额。加直秘阁,改知夔州,进秘阁修撰。官累中大夫。卒。
许几,字先之,信州贵溪人。少以诸生谒韩琦于魏,琦勉入太学。擢第,调高安、乐平主簿,知南陵县,还民之托僧尼为奸者数百人。
提举京西常平,为开封府推官,进至将作监。吏与匠比为奸欺,凡斫削、涂塈、丹雘之工当以次用,而始役即概给其禀,费亡艺而患不均。几逆为之程,费省工倍。再迁太仆卿、户部侍郎,以显谟阁待制知郓州。
梁山泺多盗,皆渔者窟穴也。几籍十人为保,使晨出夕归,否则以告,辄穷治,无脱者。
几有吏干,善理财,由是四入户部至尚书。尝以摇泉布法罢,又以治染院事失实,知婺州。进枢密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徙知成德军、知太原府。张商英裁损吏禄,几预其议,贬永州团练副使,安置袁州。遇恩,复中大夫,卒。
译任京东常平提举,入朝后任户部员外郎,升至太府卿,加直龙图阁,任陕西都转运使。朝廷论定他运送粮饷到河湟的功劳,晋升集贤殿修撰、显谟阁待制。郑仅请求登记荒废的田地作为官庄,这一年镇戎、德顺两地收获谷物十多万。适逢西宁的高永年在熙河战死,帅臣把责任归咎于官庄夺取属羌土地,导致他们怨恨反叛,诏令罢除官庄,议论此事的人都觉得可惜。改任庆州知州时,各军大多杀死老弱,拿首级来求赏。郑仅下令:不是强壮之人而是能够活捉送来的,只赏一半。有归附的羌人追捕盗寇,抓到一位老人,不忍杀他,便把他押了起来,原来那是自己的父亲;父子相对哭泣,全军都受到感动。当时各路争相上报进讨取胜,只有郑仅守护边境而不生事,盗寇也不侵犯他。调任秦州,又任都转运使,召回朝廷任户部侍郎,改任吏部侍郎、徐州知州。以显谟阁直学士、通议大夫的身份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追赠光禄大夫,谥号修敏。他的儿子郑望之,另有传记。宇文昌龄,字伯修,是成都双流人。考中进士甲科,调任荣州推官。熊本主持梓州、夔州一带的经制事务时,征召他主管公事。凡是进攻、征讨、招抚、袭击以及修建南平各城寨的事务,都出自他的谋划。升任大理丞。回朝后,熊本上奏说明他的功劳,于是升任秦凤路常平提举,改任两浙常平提举。神宗担忧司农掌管的图籍不整肃,选派官员整顿;昌龄以夔路使者身份入朝辞行,神宗把他留下任寺主簿,随即任命为监察御史。鄜延帅上奏说,部下刘绍能与西羌往来,将成为祸患。皇帝察觉事情并非如此,命昌龄立即到鄜州审讯,果然是诬告。昌龄于是请求严厉告诫守臣,不要制造事端来邀功请赏,以安定边民的心。他出使回来后,获赐五品官服。尚书省建立后,任命他为比部员外郎。当时官署刚刚改制,统属纲纪还没有建立,昌龄尽力办理,即使到了傍晚也督促属吏不停止。他把所制定的纲要具文上奏,请求朝廷施行。三司旧吏习惯于玩忽懈怠,大多觉得不方便,便想办法中伤他。昌龄查问巡逻卒,纠察他们值夜时派小吏取被褥衣服等事;大臣想按私自役使人来论罪,皇帝认为这是整顿职事,释放他而不予追究。改任吏部员外郎,出任京西转运副使,召回任左司员外郎。送辽国使者到雄州时,正逢设宴,使者的随从不等行礼便坐下。昌龄责备辽使说:“两国通聘修好已经一百年了,进入境内设宴,并不是只有今天才这样;行礼后才就座,这种礼节难道可以缺少吗?”使者表面上好像不服,心里却明白自己不对,最终按照礼节行事后离去。升任太常少卿,诏令讨论郊祀合祭之事,议论者意见不一。昌龄说:“天地的礼数,按照高下来说便是位置不同,按照礼制来说便是仪式不同,按照乐舞来说便是数量不同;至于服饰的纹章、器物的使用、冬至夏至的时日,也都有区别而不混乱。祭祀,是用有形之物感通无形之神,以实质之物沟通虚无之神,必须使同类相互感应、同气彼此相合,相合以后才可以使神灵亲临,才可希望神灵降临。如今在圜丘祭地,从气来说并不相合,从类别来说也不相应,却求高明厚重的神灵来享用祭祀,不是很难吗?”后来最终采用了他的意见。改任直秘阁、梓州知州,历任寿州、河中府、邓州、郓州、青州知州。徽宗即位后,召回任刑部侍郎,调任户部侍郎。陕西把刍草粮食运往边境,旧制度命令内地各郡转运供给,使百姓困苦。昌龄建议停止转运,只由本州输送,并按路程多少征取费用来帮助边境买粮,朝廷听从了。每年节省买粮钱五百万缗,公私都感到便利。以宝文阁待制身份任开封府知府,又任户部侍郎,历任青州、杭州、越州知州。去世时六十五岁,诏令派封傅护送遗体回乡,丧葬费用由官府供给。他的儿子名常。宇文常字权可。政和末年,任黎州知州。有人上书请求在大渡河以外修筑城邑,以便互市,诏令征询宇文常的意见。宇文常说:“自从孟氏入朝归顺,太祖取来蜀地地图观看,划定大渡河为边界,经过一百五十年,西南夷族没有造成祸患。如今如果在大渡河以外建城设邑,敌情将会离心反复,边境的嫌隙逐渐扩大,这不是中原的福气。”不久任成都路茶马提举。自熙宁、元丰以来,每年收入的马匹很多;到崇宁、观间,这项制度才开始败坏。茶马提举官每年把收入中的剩余上缴,官吏借机作弊,买到的马只剩原来的十分之一二,还拖欠马价,夷人都很怨恨。宇文常把这些弊端全部革除,马匹于是超过定额。加直秘阁,改任夔州知州,升秘阁修撰。官阶累升至中大夫。去世。许几,字先之,是信州贵溪人。年轻时以诸生身份到魏州拜见韩琦,韩琦勉励他进入太学。考中进士,调任高安、乐平主簿,任南陵县知县,归还百姓托给僧尼而被他们侵占的数百人。任京西常平提举,任开封府推官,升至将作监。官吏和工匠相互勾结作弊,凡是砍削、涂饰、彩绘的工程本应按次序使用材料,但工程一开始便把全部供给一次发下,费用没有节制,而且担心分配不均。许几反过来为此制定期限和程序,使费用减少而工效加倍。两次升任太仆卿、户部侍郎,以显谟阁待制身份任郓州知州。梁山泺盗贼很多,都是以捕鱼为生的人建立的藏身窝点。许几把十户编为一保,规定早晨出去、晚上回来,否则就上报,一经发现便彻底追查,没有逃脱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许几有办事才干,善于理财,因此四次进入户部,最终升到尚书。他曾因实行摇泉布法被罢职,又因处理染院事务不实,任婺州知州。升任枢密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调任成德军知军、太原府知府。张商英裁减官吏俸禄时,许几参与了议定,因此被贬为永州团练副使,安置在袁州。遇到恩赦,恢复中大夫官阶,去世。
程之邵,字懿叔,眉州眉山人。曾祖仁霸,治狱有阴德。之邵以父荫为新繁主簿。熙宁更募役法,常平使者欲概州县民力,以羡乏相补。之邵曰:「此法乃成周均力遗意,当各以一邑之力供一邑之役,岂宜以此邑助他邑哉?」使者愧服,辟之邵为属,听其所为。熊本察访蜀道归,语诸朝曰:「役法初行,成都路为最详,之邵力也。」诏召见,成都守赵抃奏留之。入为三司磨勘官,得隐匿数十万缗。从副使蹇周辅计度江、岭盐,还,除广东转运判官。元祐初,提举利、梓路常平,周辅得罪,亦罢知祥符县。俄知泗州,为夔路转运判官。夔守强狠不奉法,劾正其罪。大宁井盐为利博,前议者辄储其半供公上,余鬻于民,使先输钱,盐不足给,民以病告。之邵尽发所储与之,商贾既通,关征增数倍。除主管秦、蜀茶马公事,革黎州买马之弊,岁以仲秋为市,市四月止,以羡茶入熙、秦易战骑,得良马益多。
知凤翔府,民负债无以偿,自焚其居,而绐曰遗火;有主藏吏杀四婢,人无知者。之邵发擿,岐人传诵。徙郑州。
元符中复主管茶马,市马至万匹,得茶课四百万缗。童贯用师熙、岷,不俟报,运茶往博籴,发钱二十万亿佐用度。连加直龙图阁、集贤殿修撰,三进秩,为熙河都转运使。秦凤出师,命之经制,即言已备十万骑可食三百日矣。徽宗喜,擢显谟阁待制。敌犯熙河,之邵摄帅事,屯兵行边境,解去。俄得疾卒。方录功转太中大夫,不及拜,赠龙图阁直学士,官护丧归。子唐,至宝文阁学士。
龚原,字深之,处州遂昌人。少与陆佃同师王安石。进士高第,元丰中为国子直讲,以虞蕃讼失官。哲宗即位,诣诉理所得直,为国子丞、太常博士。方议祀北郊,原曰:「合祭,非理也。天子父天母地,既不为寒而废祠,其可为暑而辍行?此汉儒陋说尔,愿亟正之。」加秘阁校理,充徐王府记室,出为两浙转运判官。
绍圣初,召拜国子司业,入对,帝问曰:「卿历徐邸官,何为补外,得非大臣私意乎?」对曰:「臣出使乡部,获知民间事宜,臣素知如是,不知其因也。」旋兼侍讲,迁秘书少监、起居舍人,权工部侍郎。为曾布所重,安惇论其直讲时事,以集贤殿修撰知润州。
徽宗初,入为秘书监,进给事中。时除郎官五人,皆执政姻戚,悉举驳之;又论郝随得罪,不得居京师,邓洵武不宜再入史院。朝论谓帝为哲宗服,当循开宝故事,为齐衰期。原曰:「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一也。」主议者斥其妄,黜知南康军,改寿州。俄用三年之制,乃复修撰,知扬州。还朝,历兵、工部二侍郎,除宝文阁待制、知庐州。陈瓘击蔡京,原与瓘善,或谓原实使之,夺职居和州。起为亳州,命下而卒,年六十七。
初,王安石改学校法,引原自助,原亦为尽力。其后,司马光召与语,讥切王氏,原反覆辨救不少衰。光叹曰:「王氏习气尚尔邪!」为司业时,请以安石所撰《字说》、《洪范传》及子雱《论语》、《孟子义》刊板传学者。故一时学校举子之文,靡然从之,其敝自原始。
崔公度,字伯易,高邮人。口吃不能剧谈,而内绝敏,书一阅即不忘。刘沆荐茂才异等,辞疾不应命。用父任,补三班差使,非其好也,益闭户读书。欧阳修得其所作《感山赋》,以示韩琦,琦上之英宗,即付史馆。授和州防御推官,为国子直讲,以母老辞。
王安石当国,献《熙宁稽古一法百利论》,安石解衣握手,延与语。召对延和殿,进光禄丞,知阳武县。京官谒尹,故事当拜庭下,公度疑尹辱己,径诣安石诉之,安石使邓绾荐为御史。未几,为崇文校书,删定三司令式,于是诵言京官庭谒尹非宜,安石为下编敕所更其制。加集贤校理,知太常礼院。
公度起布衣,无所持守,惟知媚附安石,昼夜造请,虽踞厕见之,不屑也。尝从后执其带尾,安石反顾,公度笑曰:「相公带有垢,敬以袍拭去之尔。」见者皆笑,亦恬不为耻。请知海州。元祐、绍圣之间,历兵礼部郎中、国子司业,除秘书少监、起居郎,皆辞不受。知颍、润、宣、通四州,以直龙图阁卒。
蒲卣,字君锡,阆州人。母任知书,里中号「任五经」,卣幼以开敏闻。中进士第,历利州司户参军、三泉主簿、知合江金水县。通判文州,有献议者欲开文州径路达陕西,卣言:「洮、岷、积石至文为甚迩,自文出江油,邓艾取蜀故道也。异时鬼章欲从此窥蜀,为其阻隘而止。夏人志此久矣,可为之通道乎?」议遂塞。
译程之邵,字懿叔,是眉州眉山人。曾祖程仁霸审理案件,暗中积有阴德。程之邵因父亲荫补任新繁主簿。熙宁年间改革募役法,常平使者想把各州县的民力一概调配,以有余补不足。程之邵说:“这项制度是承袭周代平均民力的遗意,应当各自用一县的力量供给一县的劳役,怎么能让这个县帮助别的县呢?”使者惭愧佩服,征召程之邵为属官,听任他施行。熊本巡视蜀道回来,对朝廷诸臣说:“役法刚开始施行,成都路执行得最详尽,这是程之邵的功劳。”诏令召见他,成都知州赵抃上奏请求留下他。入朝任三司磨勘官,查出隐瞒的数十万缗钱。随副使蹇周辅计量江、岭一带的盐务回来后,授任广东转运判官。元祐初年,任利州、梓州路常平提举;蹇周辅获罪,程之邵也被罢职,任祥符县知县。不久任泗州知州,又任夔路转运判官。夔州知州强横凶狠、不奉法令,程之邵弹劾并依法治其罪。大宁井盐利润丰厚,先前议定总要储存其中一半供官府使用,其余卖给百姓,却让百姓先交钱,盐又供应不足,百姓因此诉说困苦。程之邵把储存的盐全部发给他们,商贾流通之后,关税收入增加了数倍。授任主管秦、蜀茶马公事,革除黎州买马的弊端,每年仲秋开始交易,四个月后停止;把多余的茶运入熙州、秦州交换战马,因此得到的良马更多。任凤翔府知府时,百姓负债无力偿还,便焚烧自己的房屋,却欺骗说是失火;有掌管仓藏的官吏杀死四名婢女,没人知道。程之邵查出并揭发了这些事,岐地百姓传诵他的事迹。调任郑州知州。元符年间,程之邵再次主管茶马事务,买到的马匹达到一万匹,取得茶税四百万缗。童贯在熙州、岷州用兵,没有等待奏报,便运茶前往博籴,并拨钱二十万亿资助军费。程之邵接连加授直龙图阁、集贤殿修撰,三次提升官阶,任熙河都转运使。秦凤出兵时,命他负责经制,他随即说已经准备好十万骑兵的三百日粮饷。徽宗很高兴,升任他为显谟阁待制。敌军侵犯熙河,程之邵代理帅府事务,屯兵巡视边境,敌军于是退去。不久他得病去世。当时正要记录功劳、转升太中大夫,尚未来得及接受任命便去世了,追赠龙图阁直学士,官府派人护送丧柩回乡。他的儿子程唐,官至宝文阁学士。龚原,字深之,是处州遂昌人。年轻时和陆佃一同拜王安石为师。考中进士高等,元丰年间任国子直讲,因虞蕃诉讼之事丢官。哲宗即位后,前往诉理所申诉并获得昭雪,任国子丞、太常博士。当时正讨论北郊祭祀,龚原说:“合祭是不合道理的。天子把天当作父亲、把地当作母亲,既然不会因为寒冷而废止祭祀,难道能因为暑热而停止举行吗?这只是汉代儒生的浅陋说法罢了,希望赶快纠正它。”加授秘阁校理,充任徐王府记室,出任两浙转运判官。绍圣初年,召回任国子司业,入朝应对时,皇帝问:“卿历任徐王府的官职,为什么又被外调,难道不是大臣的私意吗?”龚原回答:“臣出使本乡各部,得以了解民间事务;臣一向只知道事情是这样,却不知道其中原因。”不久兼任侍讲,升任秘书少监、起居舍人,代理工部侍郎。因受到曾布器重,安惇以他任直讲时的事情加以弹劾,于是以集贤殿修撰身份任润州知州。徽宗初年,入朝任秘书监,升任给事中。当时任命的五名郎官都是执政大臣的姻亲,他全部驳正;又论奏郝随获罪,不应居住京师,邓洵武也不应再次进入史院。朝廷议论认为皇帝正在为哲宗服丧,应当遵循开宝年间的旧例,服齐衰一年。龚原说:“三年的丧制,从天子直到庶人,都是一样的。”主持此议的人斥责他妄言,贬为南康军知军,改任寿州知州。不久朝廷果然采用三年丧制,于是恢复他的修撰职,任扬州知州。回朝后,历任兵部、工部二侍郎,授宝文阁待制、庐州知州。陈瓘弹劾蔡京,龚原和陈瓘友善,有人说其实是龚原指使的,于是被削夺职务,居住和州。起用为亳州知州,任命下达时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起初,王安石改革学校制度,招引龚原来帮助自己,龚原也竭力效力。后来司马光召他谈话,讥刺并抨击王氏学说,龚原反复为王安石辩解,毫不退让。司马光叹道:“王氏的习气还这样吗?”龚原任国子司业时,请求把王安石撰写的《字说》《洪范传》以及王雱的《论语》《孟子义》刻板传播给求学者。因此当时学校应试者的文章纷纷仿效这些著作,这种弊端就是从龚原开始的。崔公度,字伯易,是高邮人。他口吃,不能畅谈,但内心极其聪敏,书只要读过一遍就不会忘记。刘沆推荐他为茂才异等,他以有病为辞,不接受任命。因父亲任官的缘故,补任三班差使,这并不是他的志向,于是更加闭门读书。欧阳修得到他所作的《感山赋》,拿给韩琦看,韩琦将它献给英宗,英宗便把崔公度交给史馆。授任和州防御推官,任国子直讲,因母亲年老而辞职。王安石执掌国政时,崔公度献上《熙宁稽古一法百利论》,王安石解下衣带握住他的手,请他留下交谈。召他到延和殿应对,升任光禄丞,任阳武县知县。京官拜见府尹,按旧例应当在庭下行拜礼;公度怀疑这是府尹羞辱自己,直接到王安石那里申诉,王安石让邓绾推荐他任御史。不久任崇文校书,删定三司令式,于是公开宣称京官在庭院拜见府尹不合适,王安石便下令让编敕所修改了这种制度。加授集贤校理,任太常礼院知院。崔公度从平民起家,没有什么操守,只知道献媚依附王安石,白天黑夜都去拜访;即使王安石蹲在厕所里接见他,他也不以为意。一次他从后面抓住王安石衣带的末端,王安石回头,他笑着说:“相公的衣带上有污垢,我恭敬地用袍子替您擦掉罢了。”看见的人都笑他,他却安然自若,并不觉得羞耻。请求任海州知州。元祐、绍圣年间,历任兵部、礼部郎中、国子司业,授秘书少监、起居郎,都推辞不接受。历任颍州、润州、宣州、通州知州,以直龙图阁身份去世。蒲卣,字君锡,是阆州人。他的母亲任氏博学能识字,乡里称她为“任五经”;蒲卣年幼时便以聪敏开悟闻名。考中进士,历任利州司户参军、三泉主簿、合江和金水两县知县。任文州通判时,有人提出建议,想开通文州的道路直达陕西,蒲卣说:“洮州、岷州、积石山到文州非常近,从文州出发经江油,正是邓艾攻取蜀地的旧道。当年鬼章想从这里窥伺蜀地,因为道路险要狭窄才被阻止。西夏人谋划这条路已经很久了,难道可以替他们打通道路吗?”这项建议于是被阻止。
为睦亲宅教授,提举湖北、京西常平。崇宁均田,转运使以用不足,将度费以定税,卣曰:「诏旨所以嘉惠元元尔,初不在增赋也。」宛、穰地广沃,国初募民垦田,得为世业,令人毋辄诉,盖百年矣,好讼者稍以易佃法摇之,卣一切禁止。有持献于权贵而降中旨给赐者,卣言:「地盈千顷,户且数百,传子至孙久,一旦改隶,众将不安。先朝明诏具在,不可易也。」朝廷是其议。
提点湖南刑狱,知鼎、辽、陇、宁四州,复提举潼川路刑狱。有议榷酤于泸、叙间,云岁可得钱二十万。卣言:「先朝念此地夷汉杂居,故弛其榷禁,以惠安边人。今之所行,未见其利。」乃止。累官中大夫,卒,年七十二。
论曰:《传》曰:「尺有所不逮,寸有所不覃。」观二张之理郡,郑仅之守藩,宇文父子之便边粜、革马政,许几、程之邵之经制财运,蒲卣之议税榷,皆有可称道。若阁之固宠于花石,而龚原、崔公度主王氏学以谄事安石,则搢绅所不齿也。
列传第一百一十三
○沈铢弟锡路昌衡谢文瓘陆蕴黄寔姚祐楼异沈积中李伯宗汪澥何常叶祖洽时彦霍端友俞栗蔡薿
沈铢,字子平,真州扬子人。父季长,王安石妹婿也。铢少从安石学,进士高第,至国子直讲。季长领监事,改审官主簿,坐虞蕃事免归。元祐置诉理所,被罪者争自列,铢独不言。
绍圣初,起为太学博士、秘书省正字、崇政殿说书,受旨同编类元祐臣僚章疏。以进讲为解,拜右司谏,辞,改起居郎、权中书舍人。吴居厚除户部尚书,铢论其使京东时聚敛,诏具实状,不能对,罚金。讲《诗·南山有台》,至「万寿无期」,以为此太平之基,立而可久之应,哲宗屡首肯之。真拜中书舍人兼侍讲,俄引疾,以龙图阁待制知宣州卒。弟锡。
锡字子昭,以王安礼任,为鄂州司户参军。崇宁初,为讲议司检讨。蔡京方铨次元符上书人,欲定罪,锡曰:「远方之士,未能知朝廷好恶,若概罪之,恐非敦世厉俗之道。」京不从。除卫尉丞,迁祠部员外郎,提点江东刑狱、知婺州。入为左司员外郎,兼定、嘉二王侍讲,进太常少卿,拜兵部侍郎,以徽猷阁待制知应天府,徙江宁。
张怀素诛,朝廷疑其党有脱者,江、淮间往往以诬告兴狱。锡至郡,有告者,按之,则妄也。具疏于朝,由是他郡系者皆得释。历知海、泰、汝、宣四州,以通议大夫致仕。卒,赠宣奉大夫。
路昌衡,字持正,开封祥符人。起进士,至太常博士。参鞫陈世儒狱,逮治苛峻,至士大夫及命妇,皆不免。迁右司员外郎,历江淮发运、陕西转运副使,知广州,徙荆南,又徙潭州,加直龙图阁、知庆州。
绍圣中,召为卫尉、大理卿,迁工部侍郎,俄以宝文阁待制知开封府。李清臣有狂妇人之诉,昌衡致之重辟。出知瀛州,徙永兴军,进直学士、知成都。
徽宗立,应诏上书曰:「频年以来,西方用兵,致兴大役,利源害政,佞臣蔽主,四者皆阴之过盛。自陕以西,民力伤残,人不聊生。灾异之变,生于天地之不和,起于人心之怨望。故妖星出见,大河横决,秋雨霖淫,诸路饥馑,殍死道路,妻子弃捐,破析赀储,以应星火之令。勤劳憔悴,多不生还,人心如此,而欲其无怨,难矣。」
俄坐清臣狱事,责司农少卿,分司,居郢州。明年,起为滁州、定州,复直学士、知开封府。乞严告捕虚妄之法,以靖讦诉。徙南京留守,又坐前上书事落职,入党籍,卒。宣和五年,赠龙图阁学士。
谢文瓘,字圣藻,陈州人。进士甲科,教授大名府。元丰中,上疏言:「臣下推行新法,多失本意,而榜笞禁锢,民受其虐,掊克聚敛,不胜多门。其不急之征,非理之取,宜罢减之。」大臣以为讪朝廷,议置之罪。神宗曰:「彼谓奉法者非其人尔,匪讪也。」
哲宗时,御史中丞黄履荐为主簿,三年不诣执政府。召对,除秘书省正字,考功、右司员外郎。绍圣末,都水使者议建广武四埽石岸,朝廷命先治岸数十步,以验其可否。黄流湍悍,役人多死,一方甚病,功不可成,而使者申前说愈力。文瓘条别利害,罢其役。
徽宗立,擢起居舍人、给事中。诏修《神宗宝训》,文瓘请择当时大政事、大黜陟,节其要旨,而为之说以进。然所论率是王安石,谓神宗能察众多之谤,任之而不贰,于是朋党消而威柄立,他皆放此。辽主洪基殂,使往吊之,令从者变服而入,贬秩二等。
崇宁元年,出知濮州。寻治党事,坐元丰上疏及尝诒吕公著书,再谪邵武军,移处州。帝披党籍曰:「朕究知文瓘本末。」命出籍,乃以为集英殿修撰、知济州,卒。
子贶,宣和中,为驾部员外郎、知汝州。钦宗时,上封事十篇,论事切至。使于金,还,提点京西北路刑狱。金人犯汝州,贶自襄阳领兵往援之,战死。
译任睦亲宅教授,提举湖北、京西常平。崇宁年间清丈田地,转运使因为经费不足,想估算费用来确定税额,蒲卣说:“诏旨是要施恩惠给百姓,起初并不是要增加赋税。”宛地、穰地土地广阔肥沃,宋朝初年招募百姓开垦,允许作为世代产业,并命令不得随意上诉,这种制度已经实行了大约一百年。好诉讼的人逐渐利用改变佃户制度来动摇它,蒲卣一概禁止。有把土地献给权贵、并因内降诏令而获赐受理的人,蒲卣说:“土地多达千顷,佃户将近数百,传给儿子再传给孙子已经很久了,一旦改隶他人,众人将会不安。先朝明诏都还在,不能改变。”朝廷认为他的意见正确。任湖南刑狱提点,历任鼎州、辽州、陇州、宁州知州,又任潼川路刑狱提举。有人建议在泸州、叙州之间实行酒类专卖,说每年可以得到二十万钱。蒲卣说:“先朝考虑到这里夷汉杂居,所以放宽酒类专卖禁令,以惠及安抚边民。如今实行这个办法,还没有看出它有什么好处。”于是停止了此事。官阶累升至中大夫,去世时七十二岁。《左传》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看张阁、张近治理郡政,郑仅镇守藩郡,宇文昌龄父子便利边地买粮、革除茶马制度,许几、程之邵经营财政运输,蒲卣议论税收和专卖,都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至于张阁为了固宠而迎合花石纲,以及龚原、崔公度奉王氏学说、用谄媚侍奉王安石,就为士大夫所不齿了。列传第一百一十三。沈铢的弟弟沈锡,路昌衡,谢文瓘,陆蕴,黄寔,姚祐,楼异,沈积中,李伯宗,汪澥,何常,叶祖洽,时彦,霍端友,俞栗,蔡薿。沈铢,字子平,是真州扬子人。他的父亲沈季长是王安石的妹夫。沈铢年轻时跟随王安石学习,考中进士高等,官至国子直讲。沈季长主管监事时,改任审官主簿,因虞蕃一事获罪免官回乡。元祐年间设置诉理所,获罪的人争相自陈,唯独沈铢不发一言。绍圣初年,起用为太学博士、秘书省正字、崇政殿说书,奉诏共同编纂元祐年间臣僚的章疏。因进讲有功,授任右司谏,他推辞了,改任起居郎、代理中书舍人。吴居厚被任命为户部尚书,沈铢论奏他任京东使者时聚敛财物,诏令吴居厚详细陈述事实,他无法回答,被罚金。讲解《诗经·南山有台》时,讲到“万寿无期”,认为这是太平的基础,是建立政权并使其长久的征兆,哲宗多次点头赞许。正式任中书舍人兼侍讲,不久称病,以龙图阁待制身份任宣州知州,后去世。弟弟是沈锡。沈锡字子昭,因王安礼任用,任鄂州司户参军。崇宁初年,任讲议司检讨。蔡京正在给元符年间上书的人排定次序,想要定罪,沈锡说:“远方士人未必了解朝廷的好恶,如果一概治罪,恐怕不是敦厚世道人心、砥砺风俗的办法。”蔡京不听。授任卫尉丞,升祠部员外郎,任江东刑狱提点、婺州知州。入朝任左司员外郎,兼任定王、嘉王二王侍讲,升任太常少卿,授兵部侍郎,以徽猷阁待制身份任应天府知府,调任江宁府知府。张怀素被诛杀后,朝廷怀疑他的党羽有人逃脱,江淮之间往往因诬告而兴起狱案。沈锡到任郡中,有人来告发,他审查后发现是虚妄之事。于是具疏上奏朝廷,从此其他郡被拘捕的人也都得以释放。历任海州、泰州、汝州、宣州知州,以通议大夫身份退休。去世后追赠宣奉大夫。路昌衡,字持正,是开封祥符人。由进士起家,官至太常博士。参与审理陈世儒一案,逮捕审讯严酷苛刻,甚至士大夫和命妇也都不能幸免。升任右司员外郎,历任江淮发运使、陕西转运副使,任广州知州,调荆南,又调潭州,加直龙图阁、庆州知州。绍圣年间,召回任卫尉卿、大理卿,升工部侍郎,不久以宝文阁待制身份任开封府知府。李清臣有个狂妄妇人的诉讼案件,路昌衡把她判处重刑。出任瀛州知州,调永兴军,升直学士、任成都知府。徽宗即位后,应诏上书说:“近年以来,西方用兵,导致兴起大规模劳役;谋求财利损害政事,奸佞之臣蒙蔽君主,这四件事都是阴气过盛造成的。自陕州以西,民力受到创伤,百姓无法生活。灾异的变化产生于天地失和,起因于人心怨恨。所以妖星出现,大河横向决口,秋雨连绵不止,各路发生饥荒,尸体暴露在道路上,妻子儿女被抛弃,家产被毁散,用来应验星火的灾异。百姓辛勤劳苦、憔悴不堪,大多不能活着回来;人心已经这样,却想让他们没有怨恨,实在困难。” 不久因李清臣案件获罪,被贬为司农少卿,分司居住在郢州。第二年,起用为滁州、定州知州,恢复直学士,任开封府知府。他请求严惩告发、捕捉虚妄之人的法律,以安定诽谤诉讼之风。调任南京留守,又因先前上书之事获罪而被削职,列入党籍,去世。宣和五年,追赠龙图阁学士。谢文瓘,字圣藻,是陈州人。考中进士甲科,任大名府教授。元丰年间,上疏说:“臣下推行新法,大多失去了原本的意图;而鞭打、笞责、禁锢等做法,使百姓受到虐害。搜刮聚敛的办法太多,数不胜数。那些不急需的征收和不合理的索取,应当停止或减少。”大臣认为这是讥讽朝廷,商议给他定罪。神宗说:“他只是说奉行法令的人不合适,并不是讥讽朝廷。” 哲宗时,御史中丞黄履推荐他任主簿,他三年没有到执政大臣的府署拜访。召见应对后,授任秘书省正字、考功员外郎、右司员外郎。绍圣末年,都水使者建议修建广武四道石岸,朝廷命令先修几十步,来验证是否可行。黄河水流湍急凶猛,服役的人多有死亡,一方百姓深受其苦,工程也无法完成,但都水使者反而更竭力坚持原来的主张。谢文瓘分条陈述利害,停止了这项工程。徽宗即位后,升任起居舍人、给事中。诏令编修《神宗宝训》,谢文瓘请求选择当时重大的政事和官员升降罢黜,节取其中要旨,再为这些内容作解释进呈。但他所论说的内容大多是王安石,认为神宗能够察觉众多毁谤,任用王安石而不改变,于是朋党消除,皇帝的威权树立,其余事情也都仿照这一点。辽主洪基去世,谢文瓘出使吊唁,命令随从更换服装后入境,因此被贬低两级官阶。崇宁元年,出任濮州知州。不久朝廷追查党人之事,他因元丰年间上疏以及曾经送信给吕公著而获罪,再次被贬到邵武军,后调处州。皇帝翻阅党籍说:“朕已经彻底知道谢文瓘的始末。”命令把他从党籍中除名,于是任集英殿修撰、济州知州,去世。他的儿子谢贶,宣和年间任驾部员外郎、汝州知州。钦宗时,上密封奏章十篇,论事切中要害。出使金国回来后,任京西北路刑狱提点。金人侵犯汝州,谢贶从襄阳率兵前往救援,战死。
陆蕴,字敦信,福州侯官人。少知名,登进士第,为太学《春秋》博士。经废员省,改国朝会要所检阅文字。
崇宁中,提举河北、两浙学事,召对,言:「元祐异意俗学,既不为我用,近诏不以使一路,而犹得为守令,臣愚未知其可。」遂拜礼部员外郎,转吏部,迁辟雍司业、太常少卿。议原庙不合,黜知瑞金县。还为太常,进国子祭酒、中书舍人。请葺诸州天庆观,立学事司考课法。迁大司成,擢御史中丞。引门下侍郎余深亲嫌自列,徽宗曰:「相避之法,防有司不能尽公尔,侍从吾所信任,岂得下同庶僚乎?」不许。
蕴颇论事,尝言:御笔一日数下,而前后相违,非所以重命令;辅相大臣,宦官戚里,赐第营筑,纵撤民居,县官市材于民,而不予直;贵游子弟以从官领闲局,奉朝请,为员猥多,无益于事;又赐予过制,中外用度多于赋入;数幸私室,乖尊卑之分,亦非臣下之福。其言皆中时病。
以龙图阁待制知福州,改建州。时弟藻由列曹侍郎出为泉州,过蕴,合乐燕款,闽人以为盛事。加显谟阁直学士,引疾,提举鸿庆宫。方二浙用兵,旁郡皆缮治守备,蕴闻命就道,使者劾为避事,夺职。稍复集英殿修撰,卒。
黄寔,字师是,陈州人。登进士第,历司农主簿,积官提举京西、淮东常平。元丰末,议罢提举官,命末布,寔舅章惇属蔡确徙寔提点开封县镇。迁提点梓州路、两浙刑狱,京东、河北转运副使。
哲宗以寔为监司久,议召用,曾布阴沮之。林希曰:「寔两女皆嫁苏轼子,所为不正,不宜用。」乃以知陕州,为江、淮发运副使。贺辽主登位,及境,迓者移牒来,称为贺登宝位使。寔报以受命无「宝」字,拒不受。还除太仆卿,再擢宝文阁待制、知瀛州,徙定州。朝旨籍民兵旁郡,因缘扰困,寔怀檄不下,而画利害请之,事得寝。卒于官,赠龙图阁直学士。
寔孝友敦睦,世称其内行。苏辙在陈与寔游,因结昏,其后又与轼友善。绍圣党祸起,寔以章惇甥故获免,然亦不得久于朝著焉。
姚祐,字伯受,湖州长兴人。元丰末,第进士。徽宗初,除夔州路转运判官。且行,会帝幸禁苑御弓矢,祐奏《圣武临射赋》。帝大悦,留为右正言。历陈绍述之说,迁左司谏。建议置辅郡以拱大畿,进殿中监。六尚局官制成,凡所以享上率属、察举稽违、殿最勤惰之法,皆祐裁定。以亲老请郡,授显谟阁待制、知江宁府。时召捕张怀素,祐追获之,复为殿中监。
逾岁,以直学士知郑州,改秦州。或请调熙河弓箭士徙边,以省更戍。祐谓人情怀土重迁,丐以二年为更发之期,满岁乐业而愿留者,乃听。且请择熙、秦富民分丁授地,蠲役借粮,以劝耕植。益广秦之东、西川,建城壁,严保障,以控熙河、泾原。皆从之。复为殿中监,改吏部侍郎,命镇蜀,用母老辞。迁工部尚书,加龙图阁学士,为大名尹,进延康殿学士,复为工部尚书,徙礼部。母丧,除知太原府。
县有小胥造冢逼其先墓者,祐疑为厌己,请解官持服。先是,诏许祐悉买墓旁地,遂并徙他冢,小胥不从,故祐持以为说。言者论其挟仇要君,乃止。以提举上清宝箓宫卒,赠特进,谥曰文禧。」
楼异,字试可,明州奉化人。进士高第,调汾州司理参军,徙永兴虞策幕府,监在京文绣院,知大宗正丞,迁度支员外郎。以养亲求知泗州,复为吏部右司员外郎、左司郎中、太府鸿胪卿,除直秘阁、知秀州。
政和末,知随州,入辞,请于明州置高丽一司,创百舟,应使者之须,以遵元丰旧制。州有广德湖,垦而为田,收其租可以给用。徽宗纳其说。改知明州,赐金紫。出内帑缗钱六万为造舟费,治湖田七百二十顷,岁得谷三万六千。加直龙图阁、秘阁修撰,至徽猷阁待制。郡资湖水灌溉,为利甚广,往者为民包侵,异令尽泄之垦田。自是苦旱,乡人怨之。
在郡五年,既请温之船官自隶以便役,又请越、台之盐以佐费,诏责之曰:「郡自有盐筴不能兴,而欲东取诸台,西取诸越,斯乃以邻国为壑也。」睦寇起,善理城戍有绩,进徽猷阁直学士、知平江府,卒。
沈积中,常州人。赐进士出身,为辟雍正、户部员外郎,至秘阁修撰、河北转运使,召拜户部侍郎,进尚书,知河间、真定府。积中本王黼所引拔,黼方图燕地,使觇边隙。中书舍人程振语之曰:「当思异时覆族之祸。」积中感其戒,至镇,以书谢振,盛言其不可,振宣告于朝。已而师败于白沟,童贯还,罢积中提举上清宝箓宫。既得燕山,又命以资政殿学士同知府,未行而卒,或曰为盗所杀,或曰婢杀之,终亦不能明也。贯恶其曩言,追削官职。建炎中,宰相上其书,乃悉复之。
译陆蕴,字敦信,是福州侯官人。年轻时便有声名,考中进士,任太学《春秋》博士。因经书博士裁减员额,改任国朝会要所检阅文字。崇宁年间,任河北、两浙学事提举,入朝应对时说:“元祐时期持不同意见的俗学之士,既然不肯为我朝所用,近来的诏令却不禁止他们担任一路长官,仍然可以做太守县令,臣愚昧,不知这样有什么可取之处。”于是授任礼部员外郎,转任吏部,升辟雍司业、太常少卿。因讨论原庙不合礼制,被贬为瑞金县知县。回朝任太常,升国子祭酒、中书舍人。请求修缮各州天庆观,建立学事司考核法。升任大司成,擢为御史中丞。他援引门下侍郎余深与自己有亲属嫌疑,请求自行回避,徽宗说:“相互回避的法令,是防止有关部门不能完全公正;侍从是朕所信任的人,怎么能和普通官员一样呢?”不准许。陆蕴很能论奏政事,曾说:皇帝一天之内多次下诏,而前后互相矛盾,这不是使命令受到重视的办法;辅佐皇帝的大臣、宦官和外戚,获赐宅第并营造建筑,甚至放任拆毁百姓住宅,县官又向百姓购买材料而不给价钱;贵族游宦的子弟凭借侍从官身份领受闲散机构的职务,奉召入朝,人员过多而没有益处;赏赐超过制度,朝廷内外的用度超过赋税收入;皇帝屡次临幸私人住宅,违背尊卑的分别,这对臣下也不是福气。他所说的都切中了当时的弊病。以龙图阁待制身份任福州知州,改任建州知州。当时他的弟弟陆藻由列曹侍郎外调任泉州知州,路过陆蕴任所,兄弟合乐设宴款待,闽地人认为是盛事。加授显谟阁直学士,因病请求退职,提举鸿庆宫。当时两浙正在用兵,邻近各郡都在修治城防、整备守御,陆蕴听到命令便动身,督察使弹劾他逃避职事,削夺官职。后来稍稍恢复集英殿修撰,去世。黄寔,字师是,是陈州人。考中进士,历任司农主簿,逐步升任京西、淮东常平提举。元丰末年,朝廷议论罢除常平提举官,命令尚未发布,黄寔的舅舅章惇让蔡确把黄寔调任开封县镇提点。升任梓州路、两浙刑狱提点,京东、河北转运副使。哲宗认为黄寔任监司已久,商议召回任用,曾布暗中阻挠。林希说:“黄寔的两个女儿都嫁给苏轼的儿子,他的行为不正,不应任用。”于是任陕州知州,后为江淮发运副使。出使祝贺辽主登位,到了边境,迎接人员发来文书,称为“贺登宝位使”。黄寔答复说奉命出使的名目中没有“宝”字,拒绝接受。回来后授太仆卿,再升宝文阁待制、瀛州知州,调任定州知州。朝廷下旨登记邻近各郡的民兵,借机扰乱困苦百姓;黄寔把檄文扣下没有发布,并说明利害上奏请求,事情因此被搁置。死于任上,追赠龙图阁直学士。黄寔孝顺友爱,敦厚和睦,世人称赞他的内在品行。苏辙在陈州时和黄寔交游,因此结为儿女亲家,后来黄寔又和苏轼友善。绍圣年间党争祸乱兴起,黄寔因为是章惇的外甥而得以免罪,但也不能长久留在朝廷任职。姚祐,字伯受,是湖州长兴人。元丰末年考中进士。徽宗初年,授任夔州路转运判官。将要出发时,适逢皇帝到禁苑试射弓箭,姚祐献上《圣武临射赋》。皇帝非常高兴,留下他任右正言。历数并阐述绍述之说,升任左司谏。建议设置辅郡来拱卫京畿,升殿中监。六尚局的官制制定完成后,凡是用来奉养皇帝、统率属官、考察举荐、核查违失以及评定官员勤惰优劣的制度,都由姚祐裁定。因母亲年老请求任外郡,授显谟阁待制、江宁府知府。当时奉命搜捕张怀素,姚祐追赶并捕获了他,又任殿中监。过了一年,以直学士身份任郑州知州,改任秦州知州。有人请求调熙河的弓箭手迁往边境,以节省轮番戍守的劳费。姚祐认为人们眷恋故土,不愿迁徙,请求把两年作为一轮调发的期限;期满后已经安居乐业而愿意留下的人,才听任其留下。又请求挑选熙州、秦州的富民,按丁授田,免除劳役并借给粮食,以鼓励耕种。扩大秦州东川、西川地区,修建城墙,严格设置防御,以控制熙河、泾原地区,朝廷都听从了。又任殿中监,改任吏部侍郎,命他镇守蜀地,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谢。升任工部尚书,加龙图阁学士,任大名府尹,升延康殿学士,又任工部尚书,调礼部。母亲去世服丧后,授太原府知府。县中有个小吏修造坟墓,逼近姚祐祖先的坟墓,姚祐怀疑这是压制自己的做法,请求解除官职守丧。此前,诏令允许姚祐买下祖墓旁边的全部土地,于是他连同迁走了其他坟墓;小吏不肯服从,所以姚祐借此作为理由。言官弹劾他挟私仇要挟君主,事情便停止了。以提举上清宝箓宫身份去世,追赠特进,谥号文禧。楼异,字试可,是明州奉化人。考中进士高等,调任汾州司理参军,后调入永兴虞策的幕府,监理在京文绣院,任大宗正丞,升度支员外郎。为了奉养父母,请求任泗州知州;又任吏部右司员外郎、左司郎中、太府卿、鸿胪卿,授直秘阁、秀州知州。政和末年,任随州知州。入朝辞行时,请求在明州设置一个专管高丽事务的机构,建造一百艘船,以满足使者的需要,遵循元丰年间的旧制。州中有广德湖,他想把湖开垦成田,收取租税便可以供给经费。徽宗采纳了他的建议。改任明州知州,赐给金鱼袋、紫衣。皇帝从内府拨出六万缗钱作为造船费用,治理湖田七百二十顷,每年收获粮食三万六千石。加官直龙图阁、秘阁修撰,后来升至徽猷阁待制。明州百姓靠湖水灌溉,获利很广;过去有人包占湖水侵害百姓,他却听从异议者的命令,把湖水全部放掉,开垦成田。从此遇到旱灾,乡人都怨恨他。在明州任职五年后,他又请求把温州的船官改为直属,以便役使;还请求调用越州、台州的盐来补助经费。诏书责备他说:“本州自有盐法,却不能兴办起来,反而想东取台州、西取越州,这就是把邻国当作排泄沟了。”睦州盗寇兴起时,他善于整治城防,取得了功绩,升任徽猷阁直学士、平江府知府,后来去世。沈积中是常州人。赐进士出身,任辟雍正、户部员外郎,升至秘阁修撰、河北转运使,召入授户部侍郎,升任尚书,任河间府、真定府知府。沈积中本是王黼提拔的人,王黼正图谋燕地,派他窥探边境的空隙。中书舍人程振对他说:“应当想到将来覆灭家族的灾祸。”沈积中感念他的告诫,到任后写信向程振道谢,并详细说明此事不可行,程振把信公开报告朝廷。不久宋军在白沟战败,童贯回来,沈积中被罢为提举上清宝箓宫。得到燕山后,又任命他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同知府事;尚未赴任便去世了。有人说他被盗贼杀死,有人说是婢女杀的,最终也无法查明。童贯厌恶他从前说过的话,追究削夺他的官职。建炎年间,宰相上奏提及他的书信,才把他的官职全部恢复。
李伯宗,字会之,河阳人。第进士,知内丘、咸阳、太康县。建言:「朝廷行方田均税之法,令以丰岁推行。今州县吏,苟简怀异者指熟为灾,而贪进幸赏者掩灾为熟,望深察其违戾,而置诸罚。」括县壮丁为兵,得千人,上其名数与按阅之法。知枢密院蔡卞喜而荐之,提举京畿保甲,使行其说,增籍二万。已而有诉者,陈牒至八百七十,左迁通判相州、提举白波辇运,提点江、淮坑冶铸钱,入为将作少监。
开封民有鬻神祠故帽饰以龙者,吏以为乘舆服御,伯宗曰:「此无他,当坐不应为尔。」尹不从,具以请,如伯宗议。历大理卿,入对言:「今情重法轻者许奏请,而情轻法重者不得焉,恐非仁圣忠恕之意。」徽宗纳之。迁刑部侍郎。与王黼不相能,有胥吏微过罢,提举崇福宫。
明年,知同州,徙陕西都转运使。以通奉大夫、显谟阁待制卒,赠光禄大夫,谥曰荣。
汪澥字仲容,宣州旌德人。少从胡瑗学《易》。又学于王安石,著《三经义传》,澥与其议,又首传其说。熙宁太学成,分录学政。登进士第,调鼎州司理参军、知黟县,入为太学正,累迁国子祭酒,兼定、嘉二王翊善,擢中书舍人,为大司成。议学制不合,以显谟阁待制知婺州,改颍昌,又改陈、寿二州,徙应天府。上章辞行,提举崇福宫。卒,赠宣奉大夫。
澥自布衣录天子学,至为正,为司业、祭酒,迄于司成,官以儒名者三十年,一时人士推之。
何常,字德固,京兆人。中进士第,为开封府兵曹。绍圣初,或言苏轼主文柄,取士之非毁宗庙者,常预其间,出通判原州。历将作丞、陕西转运判官、熙河转运副使。议者欲贷民金帛,而使入粟塞下。常曰:「车牛转输,民力已病,然未至于死亡者,粟自官出,而民无害也。今强以金帛,使自入粟,惧非贫弱之利。」熙帅及监军劾之,贬秩,徙成都路。
中使持御札至,令织戏龙罗二千,绣旗五百。常奏:「旗者,军器之饰,敢不奉诏。戏龙罗唯供御服,日衣一匹,岁不过三百有奇;今乃数倍,无益也。」诏奖其言,为减四之三。
除直龙图阁,加集贤殿修撰,为使徙陕西,以显谟阁待制知秦州,转通议大夫。谍告夏人多筑堡栅,朝议出兵牵制,常言:「羌人生长射猎,今困于版筑,违所长,用所短,可以拱手待其弊,无烦有为也。」从之。
镇秦六岁,察访方邵劾其越法货酒,借米曲于官而毁其历。狱具,责昭化军节度副使。数月,复其官。终右文殿修撰,年七十三。
论曰:西汉之末,士大夫阿谀销懦,遂底于亡。东都诸贤以风节相尚,激成党祸。宋元祐类东都,崇、宣类西汉末世,盖忠鲠获罪,则相习容悦而已。君骄臣谄,此邦之所繇丧也。观沈铢诸人,徒徇时轩轾,不能为有亡,恶足以言士哉!
叶祖洽,字敦礼,邵武人。熙宁初,策试进士,祖洽所对,专投合用事者,考官宋敏求、苏轼欲黜之,吕惠卿擢为第一。签书奉国军判官、判登闻检院,由国子丞知湖州,留为校书郎。
元祐初,历职方、兵部员外郎,加集贤校理,进礼部郎中。给事中赵君锡论其对策讪及宗朝,祖洽自辨,事下从官定议。苏轼、刘分攵言:「祖洽谓祖宗纪纲法度,因循苟简,愿朝廷与大臣合谋而新之。可以为议论乖谬,若谓之讪则不可。」于是但出提点淮西刑狱。
绍圣中,入为左司郎中、起居郎、中书舍人、给事中。祖洽性狠愎,喜谀附,密言王珪于册立时有异论。哲宗曰:「宣仁圣烈,妇人之尧、舜也。其于社稷大计,圣意素定,朕已令作告命,明述此旨。」祖洽复言:「若以珪为无迹,则黄履、刘拯相继论之矣,愿稽合群情,决之独断。」珪遂追贬。又言:「司马光、吕公著获终牖下,恩礼隆缛;蔡确受遗定策,而贬死岭外,乞恤其孤。」其论率类此。林希荐祖洽,谓其最向正,帝言不可大用,乃已。坐举王回出知济州,徙洪州,以牟利黩货闻。
祖洽与曾布厚,人目为「小训狐」。布用事,欲以吏部侍郎召,韩忠彦不可,白为宝文阁待制、知青州。未赴,布竟引为吏部。布罢,乃出知定州,且行,大言于上,至云:「当时蔡确稍失事几,王珪果遂奸谋,则神宗遂失正统,不知今日神器孰归。臣为朝廷宗社明确之功,正珪之罪,劝沮忠邪于千万年,以此报神宗足矣。」徽宗怒其躁妄,降集贤殿修撰、提举冲佑观,自是不复用。久之,知洪州,改亳州,加徽猷阁直学士。政和末,卒。
译李伯宗,字会之,河阳人。考中进士,任内丘、咸阳、太康县知县。他上书建议:“朝廷实行方田均税法,应命令在丰收年推行。现在州县官吏,有些苟且简略、心怀异志的人,把丰熟说成灾荒;有些贪图升迁、侥幸求赏的人,则把灾荒掩饰成丰熟。希望深入查察这些违犯法令的行为,并把他们处以刑罚。”他查括县中壮丁充当士兵,得到一千人,把姓名、人数和考核检阅的方法上报朝廷。知枢密院蔡卞很高兴,推荐他任提举京畿保甲,让他实行自己的主张,增加兵籍二万人。不久有人告发他,诉状多达八百七十件,于是降为相州通判、提举白波辇运,提点江、淮坑冶铸钱,入朝任将作少监。开封有百姓出售神祠中的旧帽子,并在帽上装饰龙纹,官吏认为这是乘舆服御之物。李伯宗说:“这没有别的,应当只按不应这样做来治罪。”开封府尹不听,把事情完整上报请示,结果诏令依照李伯宗的意见办理。他历任大理卿,入朝应对时说:“现在情节重而法律处罚轻的,允许上奏请示;情节轻而法律处罚重的,却不允许这样做,恐怕不符合仁圣忠恕的本意。”徽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升任刑部侍郎。他与王黼不能相容,有个胥吏因轻微过失被罢免,他也因此被提举崇福宫。第二年,任同州知州,调任陕西都转运使。以通奉大夫、显谟阁待制的身份去世,追赠光禄大夫,谥号为“荣”。汪澥,字仲容,宣州旌德人。年轻时跟随胡瑗学习《易经》,又向王安石求学,著有《三经义传》。汪澥赞同王安石的学说,并且首先传播他的观点。熙宁年间太学建成,分掌记录学政。考中进士,调任鼎州司理参军、黟县知县,入朝任太学正,屡次升任国子祭酒,兼任定王、嘉王的翊善,提拔为中书舍人,任大司成。因议论学制与朝廷不合,以显谟阁待制身份任婺州知州,改任颍昌府知府,又改任陈州、寿州知州,调任应天府知府。他上章辞行,被提举崇福宫。去世后,追赠宣奉大夫。汪澥从平民时起便负责记录天子的学业,后来任太学正,继而任司业、祭酒,直到大司成;以儒学著名而任官三十年,当时的人士都推重他。何常,字德固,京兆人。考中进士,任开封府兵曹。绍圣初年,有人说苏轼掌管科举文柄,所取的士人中有诋毁宗庙的,何常也在其中,于是出任原州通判。历任将作丞、陕西转运判官、熙河转运副使。有人建议借给百姓金帛,让他们把粮食运到边塞。何常说:“车牛转运,百姓已经疲困,但还没有到死亡的地步;如果粮食由官府供应,百姓便不会受害。现在强行给他们金帛,让他们自己运粮,我担心这并不利于贫弱百姓。”熙河帅臣和监军弹劾他,他因此降秩,调往成都路。宦官带着御札来到,命令织造戏龙罗二千匹、绣旗五百面。何常上奏说:“旗帜是军器的装饰,臣怎敢不奉诏办理。戏龙罗只供皇帝服用,每天穿一匹,一年不过三百多匹;现在却要数倍于此,没有益处。”诏书嘉奖他的言论,因此减去四分之三。授任直龙图阁,加集贤殿修撰,出任陕西转运使;以显谟阁待制身份任秦州知州,转为通议大夫。间谍报告说西夏人正在大量修筑堡垒栅栏,朝廷商议出兵牵制。何常说:“羌人生长于射猎,如今却困于筑墙修堡,舍弃长处而使用短处,我们可以拱手等待他们自行困弊,不必有所行动。”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镇守秦州六年,察访使方邵弹劾他违法贩酒,借用官府的米和曲,却毁掉有关账册。案件审理完毕后,他被责授昭化军节度副使。几个月后,恢复原官。最终任右文殿修撰,享年七十三岁。史臣评论说:西汉末年,士大夫阿谀奉承、消沉懦弱,国家于是走向灭亡。东汉的贤士以风节相互推重,激成了党锢之祸。宋朝元祐时期类似东汉,崇宁、宣和时期类似西汉末世,大概是忠直之臣获罪以后,众人便相互习惯于宽容取悦罢了。君主骄纵、臣下谄媚,这就是国家灭亡的原因。看看沈铢等人,只是随时俗而沉浮,不能使国家存亡,哪里配称为士人呢!叶祖洽,字敦礼,邵武人。熙宁初年,策试进士,叶祖洽的对策专门迎合当权者的意旨,考官宋敏求、苏轼想黜退他,吕惠卿却把他提升为第一名。任签书奉国军判官、判登闻检院,由国子丞出任湖州知州,后留任校书郎。元祐初年,历任职方、兵部员外郎,加集贤校理,升任礼部郎中。给事中赵君锡弹劾他的对策讥刺并涉及祖宗朝,叶祖洽自行辩解,事情交给各位从官评定。苏轼、刘分攵说:“叶祖洽说祖宗的纪纲法度因循苟简,希望朝廷与大臣共同谋划加以革新。这可以说是议论乖谬;但如果说是讥刺,就不可以。”于是只把他调出任提点淮西刑狱。绍圣年间,入朝任左司郎中、起居郎、中书舍人、给事中。叶祖洽性情狠毒固执,喜欢谄媚依附,秘密说王珪在册立皇后时有不同意见。哲宗说:“宣仁圣烈皇后,是妇人中的尧、舜。关于社稷的大计,圣意一向已经确定,朕已经命人起草诰命,明确说明这一旨意。”叶祖洽又说:“如果认为王珪没有留下痕迹,那么黄履、刘拯已经相继议论过这件事了。希望考察并合议众人的意见,再由陛下独断。”王珪于是被追贬。他又说:“司马光、吕公著得以寿终正寝,恩礼优厚;蔡确接受遗诏、参与确定国策,却被贬死在岭外,请抚恤他的孤儿。”他的议论大多如此。林希推荐叶祖洽,说他最为趋向正道;皇帝说不可重用,于是作罢。他因举荐王回而获罪,被出任济州知州,调任洪州知州,又因谋利贪赃而闻名。叶祖洽与曾布关系亲厚,人们称他为“小训狐”。曾布掌权后,想以吏部侍郎召回他,韩忠彦不同意,便上奏任命他为宝文阁待制、青州知州。尚未赴任,曾布最终还是引荐他任吏部侍郎。曾布罢相后,叶祖洽才出任定州知州。将要出发时,他在皇帝面前大肆夸言,甚至说:“当时如果蔡确稍微错失时机,王珪果真实现奸谋,那么神宗就会失去正统,不知今天的神器将归于谁。臣为朝廷和宗社建立了辨明是非的功劳,正定王珪的罪行,使忠臣和奸邪在千万年后受到劝戒和阻止,用这个来报答神宗就足够了。”徽宗恼怒他浮躁妄言,降为集贤殿修撰、提举冲佑观,从此不再任用。过了很久,任洪州知州,改任亳州知州,加徽猷阁直学士。政和末年去世。
时彦,字邦美,开封人。举进士第,签书颍昌判官,入为秘书省正字,累至集贤校理。绍圣中,迁右司员外郎。使辽失职,坐废,旋复校理,提点河东刑狱,蹇序辰使辽还,又坐前受赐增拜,隐不言,复停官。徽宗立,召为吏部员外郎,擢起居舍人,改太常少卿,以直龙图阁为河东转运使,加集贤殿修撰、知广州。未行,拜吏部侍郎,徙户部,为开封尹。异时都城苦多盗,捕得,则皆亡,卒吏惮于移问,往往略之。彦始请一以公凭为验,否则拘系之以俟报,坊邑少安,狱屡空。数月,迁工部尚书,进吏部,卒。
霍端友,字仁仲,常州武进人。徽宗即位,策进士第一,授宣义郎。不阅月,擢秘书省校书郎,迁著作佐郎、起居郎、中书舍人,服金紫。故事唯服黑角带,帝顾见之,曰:「给事、舍人等尔,而服饰相绝如是。」始命犀带佩鱼。进给事中、大司成、礼部侍郎。端友言:「朝廷尊安,重内轻外。可令内外侍从更出迭入,以奉禁闼,殿大邦,俾天下之势如持衡,庶无首重尾轻之患。」疏入,即请补郡,乃以显谟阁待制知平江。改陈州,为政以宽闻,不立声威。陈地污下,久雨则积潦,时疏新河八百里,而去淮尚远,水不时泄。端友请益开二百里,彻于淮,自是水患遂去。内侍石焘传诏索瑞香花数十本,端友不可,疏罢之。复以礼部召,转吏部。官至通议大夫。卒,赠宣奉大夫。
俞栗,字祗若,江宁人。崇宁四年,以上舍生赐进士第,签书镇南军判官。未赴,为辟雍博士、秘书省正字、吏部员外郎、起居舍人,兼定、嘉二王记室,擢中书舍人。居三月,进给事中、殿中侍御史。毛注建议罢增石炭场,栗驳其非。除显谟阁待制、知蔡州,明日复留。逾年,竟出为襄州。还,拜给事中,上言:「学校,三代之学也。然崇宁四年以前,议者以为是,五年,则非之;大观三年以前,议者以为是,四年,则非之。岂学校固若是哉?观望者无定说尔。必使士有成才,人无异论,事之不美者不出于学校,然后为得。」言颇见行。
蔡京再相,憾向所用士多畔己,叶梦得言栗独否,遂拜御史中丞。陈士风六弊,又发户部尚书刘炳为举子时阴事。京方倚炳为腹心,戾其意,改栗翰林学士。迁兵部尚书,以枢密直学士知开德府。石公弼在襄州,以论衙前事谪言者,谓栗实倡之,罢,提举崇禧观。竟以毁绍圣法度,贬常州团练副使,安置太平州。行未至,复述古殿直学士、知江宁府,卒。
蔡薿,字文饶,开封人。崇宁五年,以诸生试策,揣蔡京且复用,即对曰:「熙、丰之德业,足以配天,不幸继之以元祐;绍圣之缵述,足以永赖,不幸继之以靖国。陛下两下求言之诏,冀以闻至言、收实用也。而见于元符之末者,方且幸时变而肆奸言,乘间隙而投异意,诋诬先烈不以为疑,动摇国是不以为惮。愿逆处其未至而绝其原。」于是擢为第一,以所对颁天下,甫解褐,即除秘书省正字,迁起居舍人。未几,为中书舍人。自布衣至侍从,才九月,前所未有也。
旋进给事中。一意附蔡京,叙族属,尊为叔父。京命攸、修等出见,薿亟云:「向者大误,公乃叔祖,此诸父行也。」遽列拜之。八宝赦恩,诏两省差择元祐党人,情轻者出籍。薿不肯书,言者论其不能推广上恩,使岁久获罪之人得以洗濯。出知和州。明年,加显谟阁待制、知杭州。
始,薿未第时,以书谒陈瓘,称其谏疏似陆贽,刚方似狄仁杰,明道似韩愈。及对策,所持论顿异,遂欲害瓘以绝口。因其子正汇告蔡京不轨,执送京师。薿复入为给事中,又与宰相何执中谋,使石悈治瓘,几不免,事具《瓘传》。御史毛注言:「陛下修善政以应天,斥大奸以定国,而薿巧言惑众,造为衅端。」疏入不报。
范柔中者,顷以上书入邪等,至是进阶。薿言:「柔中尝毁神考,哲宗有弗共戴天之雠。自今春党人复官,士论骇愕,有致疑于绍述者。乞削其叙迁,昭示好恶。」从之。张商英作相,常安民与之书,激使为善。薿弟莱剽其稿示薿,即论之以摇商英。薿迁翰林学士,坐妄议政事罢,提举洞霄宫。起知建宁府。
方建神霄宫,薿先一路奏办,下诏褒奖,召为学士承旨、礼部尚书。尝阴附权幸,事觉,徽宗令入对,将面诘之。逾月不奉诏,帝怒,命黜之。御史言:「薿游太学,则挟诡计以钳诸生;居侍从,则抉私事以胁宰辅;处门下,则借国法以快私忿;为郡守,则妄尊大而蔑监司。召自金陵,偃然以丞辖自处,既升宗伯,乃怀不满之心。宜重置诸罚。」遂贬单州团练副使,房州安置。
译时彦,字邦美,开封人。考中进士,任签书颍昌判官,入朝任秘书省正字,屡次升迁至集贤校理。绍圣年间,升任右司员外郎。出使辽国时失职获罪,被罢官;不久恢复集贤校理,任提点河东刑狱。蹇序辰出使辽国回来后,他又因先前接受赏赐而加官,却隐瞒不报,再次被停职。徽宗即位,召任吏部员外郎,提拔为起居舍人,改任太常少卿,以直龙图阁身份任河东转运使,加集贤殿修撰、广州知州。尚未出发,授吏部侍郎,调任户部侍郎,任开封尹。从前都城苦于盗贼很多,捕获后盗贼却都逃亡,负责捕盗的卒吏害怕移送审问,往往略过不办。时彦开始请求一律以公凭作为查验依据,否则便拘押起来等待回复;各坊县稍稍安定,监狱也多次空虚。几个月后,升任工部尚书,进任吏部尚书,去世。霍端友,字仁仲,常州武进人。徽宗即位,策试进士时考取第一名,授宣义郎。不到一个月,提拔为秘书省校书郎,升任著作佐郎、起居郎、中书舍人,穿金紫官服。按照旧例,他只应佩黑色角带;皇帝回头看见后说:“给事中、舍人等官,服饰怎么相差如此悬殊?”于是开始命令他们佩犀带、佩鱼袋。升任给事中、大司成、礼部侍郎。霍端友说:“朝廷尊贵安稳,是由于重视内地而轻视外地。可以命令内外侍从官轮流出任地方、交替入朝,以供职禁宫、镇守大州,使天下的形势如同手持衡器,或许可以避免头重尾轻的忧患。”奏疏送入后,他立即请求补任地方官,于是以显谟阁待制身份任平江知府。改任陈州知州,为政以宽厚著称,不树立威势。陈州地势低洼,久雨便积水;当时虽疏浚新河八百里,但距离淮河还远,水不能及时排泄。霍端友请求再开挖二百里,使河道直通淮河,从此水患便消除了。宦官石焘传诏索取几十株瑞香花,霍端友不同意,上疏请求罢免此事。又以礼部官职召回,转任吏部。官至通议大夫。去世后,追赠宣奉大夫。俞栗,字祗若,江宁人。崇宁四年,凭上舍生身份赐进士出身,任签书镇南军判官。尚未赴任,又任辟雍博士、秘书省正字、吏部员外郎、起居舍人,兼任定王、嘉王的记室,提拔为中书舍人。任职三个月,升给事中、殿中侍御史。毛注建议停止扩建石炭场,俞栗驳斥说不对。授显谟阁待制、蔡州知州,第二天又被留在朝中。过了一年,最终出任襄州知州。回朝后,授给事中,上言:“学校是三代的学校。然而崇宁四年以前,议论者认为学校是好的;到了五年,又说不好。大观三年以前,议论者认为是好的;到了四年,又说不好。难道学校本来就这样吗?只是观望形势的人没有定论罢了。一定要使士人能够成才,人们没有不同的议论,不好的事情不从学校产生,这才算得当。”他的意见有不少被实行。蔡京第二次任宰相时,怨恨以前任用的士人多有背叛自己,叶梦得说只有俞栗没有这样做,于是授任他为御史中丞。俞栗陈述士风的六种弊病,又揭发户部尚书刘炳在考举子时的隐秘过失。蔡京正倚重刘炳为心腹,俞栗违背了他的意旨,于是改任俞栗为翰林学士。又升任兵部尚书,以枢密直学士身份任开德府知府。石公弼在襄州,因为论述衙前事务而被贬为言官,言官说此事其实是俞栗倡议的,于是俞栗被罢官,提举崇禧观。最终因诋毁绍圣法度,被贬为常州团练副使,安置在太平州。尚未到达,恢复为述古殿直学士、江宁府知府,去世。蔡薿,字文饶,开封人。崇宁五年,以诸生身份参加策试,揣测蔡京将要重新被任用,便在对策中说:“熙宁、元丰时期的德政功业,足以与上天相配;不幸后来却接着是元祐。绍圣时期继承、阐述先帝事业,足以使后世永远依赖;不幸后来却接着是靖国。陛下两次下诏求言,希望听到至理之言、收取实际效用。然而元符末年出现的人,正庆幸时局变化而放纵奸言,乘着空隙发表异议,诋毁诬陷先帝的功业却不以为疑,动摇国家的是非标准也不以为惧。希望在祸患尚未发生之前预先处置,断绝它的根源。”于是被擢为第一名,把他的对策颁布天下。他刚脱去布衣,便授任秘书省正字,升任起居舍人。不久任中书舍人。从平民到侍从官,只用了九个月,这是前所未有的。不久升任给事中。一心依附蔡京,排列族属关系,尊蔡京为叔父。蔡京命蔡攸、蔡修等出来相见,蔡薿急忙说:“从前大错了,您原来是叔祖,这几位是父辈。”随即排列行礼拜见。八宝赦恩时,诏令尚书省、门下省选择元祐党人中情节较轻者,除去党籍。蔡薿不肯签署,言官弹劾他不能推广皇上的恩典,使获罪多年的人成得以洗雪。出任和州知州。第二年,加显谟阁待制、杭州知州。起初,蔡薿尚未中第时,曾写信拜访陈瓘,称赞陈瓘的谏疏像陆贽,刚正像狄仁杰,明达道理像韩愈。等到参加对策,他的立论突然改变,于是想加害陈瓘以使他闭口。后来借陈瓘的儿子陈正汇告发蔡京谋反之事,把陈瓘逮捕押送京师。蔡薿又入朝任给事中,并与宰相何执中谋划,让石悈审理陈瓘,陈瓘几乎不能免祸,事情详见《陈瓘传》。御史毛注说:“陛下修明善政以顺应天意,斥逐大奸以安定国家,而蔡薿以巧言迷惑众人,制造事端。”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范柔中先前因上书被列入邪党,到这时却要给他进阶。蔡薿说:“范柔中曾经诋毁神宗,哲宗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自今年春天党人恢复官职以来,士人议论震惊,对绍述之事产生了疑惑。请削除他的升迁次序,以明确表示朝廷的好恶。”皇帝听从了。张商英任宰相时,常安民写信给他,激励他行善。蔡薿的弟弟蔡莱剽窃这封信的草稿给蔡薿看,蔡薿便弹劾常安民,想借此动摇张商英。蔡薿升任翰林学士,因妄议政事获罪被罢官,提举洞霄宫。起用为建宁府知府。神霄宫正在兴建时,蔡薿先为本路奏报办理情况,皇帝下诏褒奖,召入任学士承旨、礼部尚书。他曾暗中依附权贵宠臣,事情败露后,徽宗命他入朝应对,准备当面责问他。他过了一个多月仍不奉诏,皇帝大怒,命令贬黜他。御史说:“蔡薿在太学时,便挟持诡计钳制诸生;任侍从官时,揭发私事来胁迫宰辅;处在门下省时,借国家法令来发泄私怨;任郡守时,妄自尊大而蔑视监司。他从金陵被召回,却傲然把自己当作丞辖;升任礼部尚书后,反而心怀不满。应当从重处罚。”于是贬为单州团练副使,安置于房州。
宣和中,复龙图阁直学士,再知杭州。为政喜怒徇情,任刑大惨。方腊乱后,西北戍卒代归,人得犒绢,薿禁民与为市,乃下其直,强取之。卒怒,乘薿夜饮客,纵火焚州治,须其出救,杀之。薿知事势汹汹,逾垣走,仅得免。诏夺职罢归。明年,以徽猷阁待制卒。
论曰:自太宗岁设大科,致多士,居首选者躐取华要,有不十年至宰相,亦多忠亮雅厚,为时名臣。治平更三岁之制,继以王安石改新法,士习始变。哲、徽绍述,尚王氏学,非是无以得高第。叶祖洽首迎合时相意,擢第一,自是靡然,士风大坏,得人亦衰,而上之恩秩亦薄矣。熙宁而后,讫于宣和,首选十八人,唯何栗、马涓与此五人有传,然时彦、端友龊龊,祖洽、俞栗、蔡薿憸邪小人。繇王氏之学不正,害人心术,横溃烂漫,并邦家而覆之;如是其惨焉,此孟子所以必辩邪说、正人心也。
列传第一百一十四
○贾易董敦逸上官均来之邵叶涛杨畏崔台符杨汲吕嘉问李南公董必虞策弟奕郭知章
贾易,字明叔,无为人。七岁而孤。母彭,以纺绩自给,日与易十钱,使从学。易不忍使一钱,每浃旬,辄复归之。年逾冠,中进士甲科,调常州司法参军。自以儒者不闲法令,岁议狱,唯求合于人情,曰:「人情所在,法亦在焉。」讫去,郡中称平。
元祐初,为太常丞、兵部员外郎,迁左司谏。论吕陶不争张舜民事,与陶交攻,遂劾陶党附苏轼兄弟,并及文彦博、范纯仁。宣仁后怒其讦,欲谪之,吕公著救之力,出知怀州。御史言其谢表文过,徙广德军。明年,提点江东刑狱,召拜殿中侍御史。遂疏彦博至和建储之议为不然,宣仁后命付史馆,彦博不自安,竟解平章重事而去。苏辙为中丞,易引前嫌求避,改度支员外郎,孙升以为左迁。又改国子司业,不拜,提点淮东刑狱。复入,为侍御史。上书言:
天下大势可畏者五:一曰上下相蒙,而毁誉不得其真。故人主聪明壅蔽,下情不得上达;邪正无别,而君子之道日消,小人之党日进。二曰政事苟且,而官人不任其责。故治道不成,万事隳废,恶吏市奸而自得,良民受弊而无告;愁叹不平之气,充溢宇宙,以干阴阳之和。三曰经费不充,而生财不得其道。故公私困弊,无及时预备之计,衣食之源日蹙;无事之时尚犹有患,不幸仓卒多事,则狼狈穷迫而祸败至矣。四曰人材废阙,而教养不以其方。故士君子无可用之实,而愚不肖充牣于朝;污合苟容之俗滋长,背上欺君之风益扇,士气浸弱,将谁与立太平之基。五曰刑赏失中,而人心不知所向。故以非为是,以黑为白,更相欺惑,以罔其上;爵之以高禄而不加劝,僇之以显罚而不加惧,徼利苟免之奸,冒货犯义之俗,将何所不有。
今二圣焦劳念治,而天下之势乃如此,任事者不可以不忧。是犹寝于积薪之上,火未及然,而自以为安,可不畏乎?
然则欲知毁誉真伪之情,则莫若明目达聪,使下无壅蔽之患。欲官人皆任其责,则莫若询事考言,循名责实。欲生财不逆其道,则莫若敦本业而抑末作,崇俭约而戒奢僭。欲教养必以其方,则莫若广详延之路,厉廉耻之节,使公卿大臣各举所知,召对延问,以观其能否,善者用之,不善者罢之。欲人心皆知所向,则莫若赏以劝善,刑以惩恶,不以亲疏贵贱为之轻重。则民志一定,而放僻邪侈不为矣。
其言虽颇切直,然皆老生常谈,志于抵厄时事,无他奇画。
苏轼守杭,诉浙西灾潦甚苦。易率其僚杨畏、安鼎论轼姑息邀誉,眩惑朝听,乞加考实。诏下,给事中范祖禹封还之,以谓正宜阔略不问,以活百姓。易遂言:「轼顷在扬州题诗,以奉先帝遗诏为'闻好语';草《吕大防制》云'民亦劳止',引周厉王诗以比熙宁、元丰之政。弟辙蚤应制科试,文缪不应格,幸而滥进,与轼昔皆诽怨先帝,无人臣礼。」至指李林甫、杨国忠为喻,议者由是薄易,出知宣州。除京西转运副使,徙苏州、徐州,加直秘阁。元符中,累谪保静军行军司马,邵州安置。
徽宗立,召为太常少卿,进右谏议大夫。陈次升论其为曾布客,改权刑部侍郎,历工部、吏部,未满岁为真。以宝文阁待制知邓州,寻入党籍。卒,年七十三。
董敦逸,字梦授,吉州永丰人。登进士第,调连州司理参军、知穰县。时方兴水利,提举官调民凿马渡港,云可灌田二百顷,敦逸言于朝,以为利不补害,核实如敦逸言。免役夫十六万,全旧田三千六百顷。徙知弋阳县,宝丰铜冶役卒多困于诱略,有致死者,敦逸推见本末,纵还乡者数百人。稍迁梓州路转运判官。
译宣和年间,恢复为龙图阁直学士,再任杭州知州。他处理政务喜怒任情,使用刑罚极其惨酷。方腊叛乱后,西北戍卒轮换回乡,每人得到犒赏的绢帛;蔡薿禁止百姓与他们交易,便压低价格强行收取。戍卒愤怒,趁蔡薿夜间宴饮宾客时放火焚烧州府,等他出来救火时杀死他。蔡薿知道局势汹涌,翻墙逃走,才得以免死。诏令削夺他的官职,罢官回乡。第二年,以徽猷阁待制身份去世。史臣评论说:自太宗年间设置大科取士以来,许多士人居于首选,便越级取得显贵要职;有的人不到十年就做了宰相,也有很多人忠诚明亮、文雅厚重,成为当时的名臣。治平年间改变三年一次的制度,后来王安石又改革实行新法,士人的风气才开始改变。哲宗、徽宗推行绍述,崇尚王氏之学,不接受这种学说就无法取得高第。叶祖洽首先迎合当时宰相的意旨,被擢为第一名,从此士人纷纷效仿,士风大坏,得到人才也日益衰落,皇帝给予的恩典和官秩也越来越薄。熙宁以后直到宣和,首选的十八人中,只有何栗、马涓以及这五人有传;但时彦、霍端友器量狭小,叶祖洽、俞栗、蔡薿是奸邪小人。由于王氏之学不正,损害人的心术,横流泛滥,终于连国家也一起覆亡;祸害竟惨烈到这种地步,这就是孟子一定要辨明邪说、端正人心的原因。列传第一百一十四。贾易、董敦逸、上官均、来之邵、叶涛、杨畏、崔台符、杨汲、吕嘉问、李南公、董必、虞策及其弟虞奕、郭知章。贾易,字明叔,无为人。七岁时父亲去世,成为孤儿。母亲彭氏靠纺纱织布供给生活,每天给贾易十钱,让他跟随老师学习。贾易不忍心花用其中一钱,每隔十天,便把钱全部还给母亲。过了二十岁,考中进士甲科,调任常州司法参军。他认为自己是儒生,不熟悉法律条令,每年审议案件时,只求符合人情,说:“合乎人情的地方,也就是合乎法律的地方。”直到离任,郡中都称赞他公平。元祐初年,任太常丞、兵部员外郎,升任左司谏。他弹劾吕陶不为张舜民之事争辩,与吕陶相互攻击,于是又弹劾吕陶结党依附苏轼兄弟,并牵连文彦博、范纯仁。宣仁后恼怒他揭人隐私,想贬黜他,吕公著极力营救,于是出任怀州知州。御史说他的谢表文辞过分,调任广德军知军。第二年,任提点江东刑狱,召入授殿中侍御史。他于是上疏说文彦博在至和年间关于建储的建议不正确,宣仁后命交史馆处理;文彦博心中不安,最终解除平章重事的职务离去。苏辙任御史中丞,贾易因过去的嫌隙请求回避,改任度支员外郎,孙升认为这是降职。又改任国子司业,他不接受,任提点淮东刑狱。后来再次入朝,任侍御史。上书说:天下大势中可怕的有五件事:第一是上下互相蒙蔽,使毁誉不能符合真实情况。因此君主的聪明受到堵塞,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邪正没有区别,君子的道路日渐消退,小人的党羽日益进用。第二是政事苟且,任用的官员不承担自己的责任。因此治理国家的道路不能成功,万事毁坏废弛;奸恶的官吏借机营私而自得,良民受害却无处申诉;愁苦叹息和不平之气充满天地,因而触犯阴阳和谐。第三是经费不足,增加财用不得其道。因此公私都困窘,没有及时预备的办法,衣食的来源日益窘迫;平安无事时尚且有忧患,一旦仓促发生许多事情,就会狼狈困迫,祸败随之而来。第四是人才废缺,而教育培养没有采用正确的方法。因此士人君子没有实际可用的人才,愚昧不肖之徒却充满朝廷;污浊苟合、求容自保的风气不断滋长,背弃上意、欺骗君主的风气更加盛行,士气渐渐衰弱,将来还能和谁共同建立太平的基础?第五是刑罚、赏赐失当,使人心不知道趋向。因此把错误当正确,把黑说成白,彼此欺骗迷惑,以蒙蔽上级;给以高爵厚禄却不能使人受到劝勉,施以公开严厉的刑罚也不能使人感到畏惧,那么图谋私利、苟且免罪的奸邪,冒险贪货、触犯道义的风俗,还有什么不会出现呢?如今二位圣上焦心劳神地考虑治理国家,可天下的形势竟到了这种地步,掌管政事的人不能不忧虑。这就像睡在堆积的柴薪上,火还没有烧起来,却自以为安全,难道不可怕吗?既然如此,那么想知道毁誉的真伪实情,不如明察四方、广听意见,使下面没有壅塞蒙蔽的忧患。想使所有官员都承担责任,不如询问政事、考核言论,按照名分考察实际。想使增加财用不违背正道,不如重视农业等本业,抑制工商等末业,崇尚俭约,戒除奢侈僭越。想使教育培养必定采用正确方法,不如广泛开辟详细考察、延揽人才的途径,严格要求廉耻操守,使公卿大臣各自举荐所知的人,召来应对、延请询问,以考察他们的才能;好的任用,不好的罢免。想使人心都知道趋向,不如用赏赐劝勉善行,用刑罚惩处恶行,不因亲疏贵贱而改变轻重。这样民心的志向就会确定,放纵、偏邪、淫逸、奢侈的行为也不会发生了。这些话虽然相当切直,但都是老生常谈,志在针对当时的困厄局势,并没有什么奇特的谋略。苏轼任杭州知州时,上诉说浙西水灾旱灾十分严重,百姓困苦不堪。贾易率同僚杨畏、安鼎弹劾苏轼姑息百姓以博取声誉,迷惑朝廷的听闻,请求加以考察核实。诏书下达后,给事中范祖禹封还诏书,认为此事正应宽免不问,以使百姓得以活命。贾易于是说:“苏轼从前在扬州题诗,把奉行先帝遗诏说成是‘听到了好话’;起草《吕大防制》时写‘民亦劳止’,引用周厉王的诗来比拟熙宁、元丰的政事。他的弟弟苏辙早年参加制科考试,文章错误、不合标准,却侥幸被滥行进用;他们兄弟从前都诽谤怨恨先帝,没有做臣子的礼法。”甚至拿李林甫、杨国忠作比喻,议论的人因此鄙薄贾易,他被出任宣州知州。授京西转运副使,调任苏州、徐州知州,加直秘阁。元符年间,屡次被贬为保静军行军司马,安置在邵州。徽宗即位,召任太常少卿,升任右谏议大夫。陈次升弹劾他是曾布的门客,于是改任权刑部侍郎,历任工部、吏部侍郎,不满一年便转为正式官职。以宝文阁待制身份任邓州知州,不久被列入党籍。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董敦逸,字梦授,吉州永丰人。考中进士,调任连州司理参军、穰县知县。当时正兴修水利,提举官调发百姓开凿马渡港,说可以灌溉田地二百顷。董敦逸向朝廷说明,认为得到的利益不能补偿造成的危害,核查结果果然如董敦逸所说。于是免除役夫十六万人,保全旧田三千六百顷。调任弋阳县知县,宝丰铜冶的役卒大多因诱骗掠夺而困苦,有人甚至因此死亡;董敦逸推究事情的始末,释放遣返数百名役卒。逐渐升任梓州路转运判官。
元祐六年,召为监察御史,同御史黄庆基言:「苏轼昔为中书舍人,制诰中指斥先帝事,其弟辙相为表里,以紊朝政。」宰相吕大防奏曰:「敦逸、庆基言轼所撰制词,以为谤毁先帝。臣窃观先帝圣意,本欲富国强兵,鞭挞不庭,一时群臣将顺太过,故事或失当。及太皇太后与皇帝临御,因民所欲,随事救改,盖事理当然尔。昔汉武帝好用兵,重敛伤民,昭帝嗣位,博采众议,多行寝罢,明帝尚察,屡兴惨狱,章帝改之以宽厚,天下悦服,未有以为谤毁先帝者也。至如本朝真宗即位,弛放逋欠以厚民财;仁宗即位,罢修宫观以息民力。凡此皆因时施宜,以补助先朝阙政,亦未闻当时士大夫有以为谤毁先帝者也。比惟元祐以来,言事官用此以中伤士人,兼欲动摇朝廷,意极不善。」辙复奏曰:「臣昨日取兄轼所撰《吕惠卿告》观之,其言及先帝者,有曰:'始以帝尧之仁,姑试伯鲧;终然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兄轼亦岂是谤毁先帝者邪?臣闻先帝末年,亦自深悔已行之事,但未暇改尔。元祐改更,盖追述先帝美意而已。」宣仁后曰:「先帝追悔往事,至于泣下。」大防曰:「先帝一时过举,非其本意。」宣仁后曰:「皇帝宜深知。」于是敦逸、庆基并罢。敦逸出为湖北运判,改知临江军。
绍圣初,轼、辙失位,刘拯讼敦逸无罪。哲宗记其人,曰:「非前日白须御史乎?」复除监察御史。论常安民为二苏之党,凡论议主元祐者,斥去之。改工部员外郎,迁殿中待御史、左司谏、侍御史,入谢曰:「臣再污言路,第恐挤逐,不能久奉弹纠之责。」哲宗曰:「卿能言,无患朕之不能听;卿言而信,无患朕之不能行也。」
瑶华秘狱成,诏诣掖庭录问。敦逸察知冤状,握笔弗忍书,郝随从旁胁之,乃不敢异。狱既上,于心终不安。几两旬,竟上疏,其略云:「瑶华之废,事有所因,情有可察。诏下之日,天为之阴翳,是天不欲废之也;人为之流涕,是人不欲废之也。臣尝阅录其狱,恐得罪天下。」哲宗读之怒,蔡卞欲加重贬,章惇、曾布以为不可,曰:「陛下本以皇城狱出于近习,故使台端录问,冀以取信中外。今谪敦逸,何以解天下后世之谤。」哲宗意解而止。明年,用他事出知兴国军,徙江州。
徽宗即位,加直龙图阁、知荆南,召入,为左谏议大夫,敦逸极言蔡京、蔡卞过恶。迁户部侍郎。卒,年六十九。
上官均,字彦衡,邵武人。神宗熙宁亲策进士,擢第二,为北京留守推官、国子直讲。元丰中,蔡确荐为监察御史里行。时相州富人子杀人,谳狱为审刑、大理所疑,京师流言法官窦莘等受赇。蔡确引猜险吏数十人,穷治莘等惨酷,无敢明其冤。均上疏言之,乞以狱事诏臣参治,坐是,谪知光泽县。莘等卒无罪,天下服其持平。有巫托神能祸福人,致赀甚富,均焚像杖巫,出诸境。还,监都进奏院。
哲宗即位,擢开封府推官。元祐初,复为监察御史。议者请兼用诗赋取土,宰相遂欲废经义。均言:「经术以理为主,而所根者本也,诗赋以文为工,而所逐者末也。今不计本末,而欲袭诗赋之敝,未见其不得也。」自熙宁以来,京师百司有谒禁。均言:「以诚待人,则人思竭忠;以疑遇物,则人思苟免。愿除开封、大理外,余皆释禁,以明洞达不疑之意。」遂论青苗,以为有惠民之名而无惠民之实,有目前之利而为终岁之患,愿罢之而复为常平籴粜之法。又言官冗之弊,请罢粟补吏,减任子员,节特奏名之滥,增摄官之举数,抑胥史之幸进,以清入仕之源。诏有司议,久之不能有所省。复疏言:「今会议之臣,畏世俗之讥评,不计朝廷之利害,闵鄙耄之不进,不思才者之闲滞,非策之善也。」因请对,力陈之,宣仁后曰:「当从我家始。」乃自后属而下至大夫,悉裁其数。
又言:「治天下道二,宽与猛而已。宽过则缓而伤义,猛过则急而伤恩。术虽不同,其蠹政害民,一也。间者,监司务为惨核,郡县望风趣办,不暇以便民为意。陛下临御,务从宽大,为吏者又复苟简纵弛,猛宽二者胥失。愿明诏四方,使之宽不纵恶,猛不伤惠,以起中和之风。」诏下其章。
蔡确弟硕盗贷官钱以万计,狱既上,均论确为宰相,挟邪挠法,当显正其罪,以厉百官。张璪、李清臣执政,与正人异趣,相继击去之。监察御史张舜民论边事,因及宰相文彦博,舜民左迁。均言:「风宪之任许风闻,所以广耳目也。舜民之言是,当行之;其言非,当容之。愿复舜民职。」不从。台谏约再论,均谓事小不当再论,王岩叟遂劾均反覆,岩叟移官。均迁殿中侍御史,内不自安,引义丐去,改礼部员外郎。居三年,复为殿中侍御史。
译元祐六年,召入任监察御史,与御史黄庆基一起说:“苏轼从前任中书舍人时,在制诰中指斥先帝的事情;他的弟弟苏辙与他内外呼应,扰乱朝政。”宰相吕大防上奏说:“董敦逸、黄庆基说苏轼所撰制词是诽谤毁谤先帝。臣私下考察先帝的圣意,本来是想使国家富强、军队强盛,征讨不服从者,只是一时群臣过分迎合顺从,所以有些事情处理失当。到太皇太后和皇帝临朝后,顺应百姓的愿望,随着事情加以纠正改革,这本来就是事理所当然。从前汉武帝喜好用兵,横征重敛而伤害百姓,昭帝即位后广泛采纳众议,多项政事被停止废罢;汉明帝还曾严察,多次兴起惨酷的狱讼,章帝即位后以宽厚改变,天下都悦服,却从未有人认为这是诽谤毁谤先帝。至于本朝真宗即位,放宽免除拖欠,以使百姓财力充足;仁宗即位,停止修建宫观,以休养民力。这些都是因时制宜,用来补救先朝的缺政,也没有听说当时士大夫认为这是诽谤先帝。近来只有元祐以来,言事官借此中伤士人,同时想动摇朝廷,意图极其不善。”苏辙又上奏说:“臣昨天取来兄长苏轼所撰的《吕惠卿告》观看,其中提到先帝,说道:‘起初凭借帝尧的仁德,姑且试用伯鲧;最终即使孔子那样圣明,也不信任宰予。’兄长苏轼难道也是诽谤毁谤先帝吗?臣听说先帝晚年也深深后悔已经实行的事情,只是没有空暇改正罢了。元祐年间的改革,更是追述先帝的美好本意而已。”宣仁后说:“先帝追悔往事,甚至流下眼泪。”吕大防说:“先帝一时的过失行为,并不是他的本意。”宣仁后说:“皇帝应当深知这一点。”于是董敦逸、黄庆基一并被罢官。董敦逸出任湖北转运判官,改任临江军知军。绍圣初年,苏轼、苏辙失去官位,刘拯申诉董敦逸无罪。哲宗记得这个人,说:“不就是前些日子那位白胡子御史吗?”又授任他为监察御史。他弹劾常安民是二苏的党羽,凡是议论主张元祐政策的人,都斥退不用。改任工部员外郎,升任殿中侍御史、左司谏、侍御史,入朝谢恩时说:“臣再次玷污言官之职,只是担心遭到排挤驱逐,不能长久承担弹劾纠察的责任。”哲宗说:“你能进言,不必担心朕不能听取;你进言而有道理,也不必担心朕不能实行。” 瑶华秘狱结案后,诏令他到掖庭审录讯问。董敦逸察知其中有冤情,握着笔不忍下笔书写;郝随在旁边威胁他,他才不敢提出异议。案件上报后,他心中始终不安。将近二十天,终于上疏,大意说:“瑶华被废,事情有其原因,情由也有可以察知之处。诏书下达的那天,天为此阴云蔽日,这是上天不想废黜她;人为此流泪,这是人们不想废黜她。臣曾经审阅记录这宗案件,恐怕会因此获罪于天下。”哲宗读后大怒,蔡卞想加重贬罚,章惇、曾布认为不可,说:“陛下本来认为皇城狱是近侍造成的,所以让台端前去审录讯问,希望取得朝廷内外的信任。现在如果贬斥董敦逸,拿什么来消解天下后世的诽谤呢?”哲宗怒意消解,于是停止加罪。第二年,他因其他事情出任兴国军知军,调任江州知州。徽宗即位,加官直龙图阁、荆南知府,召入朝任左谏议大夫。董敦逸极力陈述蔡京、蔡卞的过错罪恶。升任户部侍郎。去世,享年六十九岁。上官均,字彦衡,邵武人。神宗在熙宁年间亲自策试进士,他考取第二名,任北京留守推官、国子直讲。元丰年间,蔡确推荐他任监察御史里行。当时相州有富家子弟杀人,案件审理时受到审刑院、大理寺的怀疑,京城流传说法官窦莘等人接受了贿赂。蔡确召集数十名猜忌险诈的官吏,残酷追究窦莘等人,没有人敢公开说明他们的冤屈。上官均上疏陈述此事,请求因这宗案件诏令自己参与审理,因此获罪,被贬为光泽县知县。窦莘等人最终被证明无罪,天下人都佩服上官均持守公平。有巫师假托神灵能够给人降祸赐福,因此积累了很多财产;上官均焚烧神像,杖责巫师,把他们驱逐出境。回朝后,监领都进奏院。哲宗即位,提拔为开封府推官。元祐初年,恢复任监察御史。议论者请求兼用诗赋取士,宰相于是想废除经义。上官均说:“经术以义理为主,所根本的是本;诗赋以文辞为工,所追求的是末。如今不顾本末,却想承袭诗赋的弊病,我没有看出这样做会得不到弊病。”自熙宁以来,京城各衙署都禁止谒见。上官均说:“以诚信待人,人就会想着竭尽忠诚;以猜疑对待人,人就会想着苟且免祸。希望除开封府、大理寺以外,其余各处都解除禁令,以表明朝廷通达而不疑的意思。”于是他又论述青苗法,认为它有惠民的名义却没有惠民的实际,有眼前的利益却造成终年的祸患,希望废止它,恢复常平仓买入卖出粮食的办法。又说官员冗滥的弊病,请求停止以粮食补授官职,减少恩荫子弟名额,节制特奏名的泛滥,增加摄官的举荐名额,抑制胥史侥幸进用,以清理入仕的源头。诏令有关部门讨论,过了很久仍不能有所裁减。他再次上疏说:“如今参与会议的大臣害怕世俗的讥评,不考虑朝廷的利害;怜惜年老昏庸者不能进用,却不思考有才者被闲置,这是不好的策略。”于是请求入朝面对面陈述,极力说明此事。宣仁后说:“应当从我家开始。” 于是从皇后的亲属以下直到大夫,全部裁减了他们的名额。他又说:“治理天下的办法有两个,不过是宽和严罢了。宽大过分就会松弛而损害义,严厉过分就会急刻而损害恩。方法虽然不同,但它们败坏政事、危害百姓,结果是一样的。近来监司专门务求严酷核查,郡县听到风声便竞相办理,来不及把便利百姓当作心意。陛下临朝,务求宽大,做官的又苟且简略、放纵松弛,宽与严两方面都失当。希望明令四方,使宽大而不放纵罪恶,严厉而不伤害恩惠,以振兴中和的风气。”诏令把他的奏章交付有关部门讨论。蔡确的弟弟蔡硕盗取、借用官钱达数万之多,案件上报后,上官均弹劾说蔡确身为宰相,却倚仗权势、扰乱法律,应当公开纠正他的罪行,以此警戒百官。张璪、李清臣执掌政权,与正直之臣志趣不同,便相继排斥他们。监察御史张舜民论述边事,因而涉及宰相文彦博,张舜民被降职。上官均说:“风宪官的职责允许根据传闻进言,就是为了扩大耳目。张舜民说得对,就应当施行;即使说得不对,也应当容忍。希望恢复张舜民的官职。”皇帝不听。台谏官约定再次弹劾,上官均认为事情小,不应再次论奏;王岩叟于是弹劾上官均反复无常,王岩叟被调任。上官均升任殿中侍御史,内心不安,以义理为由请求离职,改任礼部员外郎。过了三年,又任殿中侍御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西夏自永乐之战,怙胜气骄,欲复故地。朝廷用赵禼计,弃四砦,至是,又请兰州为砦地。均上疏曰:「先王之御外国,知威之不可独立,故假惠以济威,知惠之不可独行,故须威以行惠,然后外国且怀且畏,无怨望轻侮之心。今西夏所争兰州砦地,皆控扼要路,若轻以予之,恐夏人捣虚,熙河数郡,孤立难守。若继请熙河故地,将何辞以拒之?是傅虎以翼,借寇以兵,不惟无益,祗足为患。不如治兵积谷,画地而守,使夏人晓然知朝廷意也。」
时傅尧俞为中书侍郎,许将为左丞,韩忠彦为同知枢密院。三人者,论事多同异,俱求罢。均言:「大臣之任同国休戚,庙堂之上当务协谐,使中外之人,泯然不知有同异之迹。若悻悻然辨论,不顾事体,何以观视百僚。尧俞等虽有辨论之失,然事皆缘公,无显恶大过,望令就职。」诏从之。御史中丞苏辙等尚以为言,均上疏曰:「进退大臣当,则天下服陛下之明,而大臣得以安其位。进退不当,则累陛下之哲,而言者自此得以朋党,合谋并力,以倾摇大臣。天下之事,以是非为主。所论若当,虽异,不害其为善;所论若非,虽同,未免为不善。今尧俞等但不能协和,实无大过。苏辙乃以许将当时已定议,既而背同列之议,独上论奏。臣以为善则顺之,恶则正之,岂在每事唯命,遂非不改,然后为忠邪?将舍同列之议,上奉圣旨,是能将顺其美,不当反以为过恶也。若使不忠,虽与同列协和,是乃奸臣尔,非朝廷之利也。」将罢,均又言:「吕大防坚强自任,每有差除,同列不敢异,唯许将时有异同。辙素与大防善,尽力排将,期于心胜。臣恐纲纪法令,自此败坏矣。」因论:「御史,耳目之任;中丞,风宪之长。辙当公是公非,别白善恶,而不当妄言也。」遂乞罢,出知广德军,改提点河北东路刑狱。
绍圣初,召拜左正言。时大防、辙已罢政,均论大防、辙六罪,并再黜大防,史祸由此起。又奏罢诗赋,专以经术取士。宰相章惇欲更政事,专黜陟之柄,阴去异己,出吏部尚书彭汝砺知成都府,召朱服为中书舍人。均言汝砺不可出,服不可用。惇怒,迁均为工部员外郎。寻提点京东、淮东刑狱,历梓州淮南转运副使、知越州。
徽宗立,入为秘书少监,迁起居郎,拜中书舍人、同修国史兼《哲宗实录》修撰,迁给事中。太学生张寅亮应诏论事,得罪屏斥,均言:「寅亮虽不识忌讳,然志非怀邪。陛下既招其来,又罪其言,恐沮多士之气。」寅亮得免。时宰相欲尽循熙、丰法度为绍述以风均,均曰:「法度惟是之从,无彼此之辨。」由是不协,以龙图阁待制知永兴军,徙襄州。崇宁初,与元祐党籍,夺职,主管崇禧观。政和中,复集贤院修撰、提举洞霄宫。久之,复龙图阁待制,致仕。卒,年七十八。
来之邵,字祖德,开封咸平人。登进士第,由潞州司理参军为刑部详断官。元丰中,改大理评事,御史中丞黄履荐为监察御史。未几,买倡家女为妾,履劾其污行,左迁将作丞。
哲宗即位,为太府丞、提举秦凤常平、利州成都路转运判官,入为开封府推官,复拜监察御史,迁殿中侍御史。之邵资性奸谲,与杨畏合攻苏颂,论颂稽留贾易知苏州之命。又论梁焘缘刘挚亲党,致位丞弼。又论范纯仁不可复相,乞进用章惇、安焘、吕惠卿。绍圣初,国事丕变,之邵逆探时指,先劾吕大防。惇既相,擢为侍御史。王安石配食神宗,之邵又请加美谥。疏:「司马光等畔道逆理,典刑未正,鬼得而诛。独刘挚尚存,实天以遗陛下。」其阿恣无忌惮如此。
进刑部侍郎。阳翟民盖渐以讼至有司,之邵二子皆娶盖氏,诬渐非盖氏子,以规其赀。谏官张商英论之,以直龙图阁出知蔡州。卒,年四十八。蔡京为相,特赠太中大夫。
叶涛,字致远,处州龙泉人。进士乙科,为国子直讲。虞蕃讼起,涛坐受诸生茶纸免官。涛,王氏婿也,即往从安石于金陵,学为文词。哲宗立,上章自理,得太学正,迁博士。绍圣初,为秘书省正字,编修《神宗史》,进校书郎。曾布荐为起居舍人,擢中书舍人。司马光、吕公著、王岩叟追贬,吕大防、刘挚、苏辙、梁焘、范纯仁责官,皆涛为制词,文极丑诋。安焘降学士,涛封还命书,云:「焘在元祐时,尝诋文彦博弃熙河,全先帝万世之功,不宜加罪。」蔡京劾为党,罢知光州。又以诉理有过,为范镗所论,连三黜。曾布引为给事中,居数月而病,以龙阁阁待制提举崇禧观,卒。
译西夏自从永乐之战后,倚仗胜势而骄傲,想要恢复旧有土地。朝廷采用赵禼的计策,放弃四座城寨;到这时,西夏又请求把兰州作为筑寨之地。上官均上疏说:“先王驾驭外国,知道威势不能单独树立,所以借助恩惠来成就威势;又知道恩惠不能单独施行,所以必须凭借威势来推行恩惠。这样,外国才会又感怀又畏惧,没有怨恨轻侮之心。如今西夏所争的兰州寨地,都是控制扼守要路的地方,如果轻易给它,恐怕夏人会攻打虚弱之处,使熙河一带数郡孤立而难以防守。如果接着又请求熙河的旧地,将用什么话来拒绝他们?这就是给老虎添上翅膀,借兵器给盗贼,不但没有好处,只会成为祸患。不如整治军队、积储粮食,划定疆界据守,使夏人明白知道朝廷的意图。” 当时傅尧俞任中书侍郎,许将任尚书左丞,韩忠彦任同知枢密院。三人议论政事多有异同,都请求罢职。上官均说:“大臣的职责是与国家共同承担祸福,朝廷之上应当致力于协调,使朝廷内外的人全然看不出彼此意见不同的痕迹。如果气愤地争论,不顾全大局,拿什么给百官作表率?傅尧俞等人虽然有争论的过失,但事情都出于公心,没有明显的恶行和重大过错,希望命令他们继续任职。”诏令同意了。御史中丞苏辙等人仍然进言,上官均上疏说:“进退大臣得当,天下就会服从陛下的明察,大臣也能够安居其位;进退不当,就会损害陛下的明智,使进言的人从此得以结党,合谋并力来倾覆动摇大臣。天下的事情应以是非为主。所论如果正确,即使意见不同,也不妨碍它是善的;所论如果错误,即使意见相同,也不免是不善。如今傅尧俞等人只是不能协调,并没有大过错。苏辙却因为许将当时已经确定了议案,后来背离同列的意见,独自上奏。我认为,正确的就顺从,错误的就纠正,难道每件事都只听从命令、明知错误也不改,才算忠臣吗?许将舍弃同列的意见而上奉圣旨,是能够顺势成就其美的行为,不应反而把它当作过错。” 如果说他不忠,即使与同列协调一致,也只是奸臣罢了,并不是朝廷的利益。”许将将要被罢免时,上官均又说:“吕大防刚强自任,每次任命官员,同列都不敢提出不同意见,只有许将有时与他意见不同。苏辙一向与吕大防交好,竭力排斥许将,希望在心意上取胜。臣恐怕纲纪法令从此败坏了。”于是又论奏说:“御史是君主耳目所任,中丞是掌管风宪的长官。苏辙应当公正判断是非,分明辨别善恶,不应妄加言说。”上官均于是请求罢职,出任广德军知军,改任提点河北东路刑狱。绍圣初年,召入授左正言。当时吕大防、苏辙已经罢政,上官均论列吕大防、苏辙的六项罪过,并再次贬黜吕大防,史祸由此开始。他又奏请停止用诗赋取士,专门依据经术取士。宰相章惇想要改变政事,独揽官员升降的权柄,暗中排斥异己,出任命吏部尚书彭汝砺为成都府知府,召朱服任中书舍人。上官均说彭汝砺不应外出,朱服不应任用。章惇大怒,升任上官均为工部员外郎。不久任提点京东、淮东刑狱,历任梓州、淮南转运副使,任越州知州。徽宗即位,入朝任秘书少监,升起居郎,授中书舍人、同修国史兼《哲宗实录》修撰,升任给事中。太学生张寅亮应诏论事,获罪被斥退,上官均说:“张寅亮虽然不懂得避忌,但心志并非怀有邪念。陛下既然召他来,又因他的言论治罪,恐怕会挫伤众多士人的气气。”张寅亮因此获免。当时宰相想全部遵循熙宁、元丰的法度来实行绍述,以此讽刺上官均;上官均说:“法度只应遵从正确与否,不应区分彼此。”因此与宰相不合,以龙图阁待制身份任永兴军知军,调任襄州知州。崇宁初年,被列入元祐党籍,削夺官职,主管崇禧观。政和年间,恢复为集贤院修撰、提举洞霄宫。过了很久,又恢复为龙图阁待制,退休。去世,享年七十八岁。来之邵,字祖德,开封咸平人。考中进士,由潞州司理参军任刑部详断官。元丰年间,改任大理评事,御史中丞黄履推荐他为监察御史。不久,他买倡家女子为妾,黄履弹劾他品行污秽,于是降为将作丞。哲宗即位,任太府丞、提举秦凤常平、利州成都路转运判官,入朝任开封府推官,又授监察御史,升殿中侍御史。来之邵天性奸诈诡谲,与杨畏合力攻击苏颂,弹劾苏颂拖延贾易任苏州知州的任命。又弹劾梁焘因为依附刘挚的亲党而官至宰辅。又说范纯仁不应再任宰相,请求进用章惇、安焘、吕惠卿。绍圣初年,国事发生巨大变化,来之邵迎合探察时局意旨,首先弹劾吕大防。章惇任宰相后,提拔他为侍御史。王安石配享神宗,来之邵又请求给他加上美谥。奏疏说:“司马光等人背叛正道、违逆义理,按典刑还没有正式处置,鬼神也可以诛杀他们。只有刘挚还活着,实在是上天把他留下来交给陛下。”他阿谀放纵、肆无忌惮到了这种程度。升任刑部侍郎。阳翟百姓盖渐因诉讼来到官府,来之邵的两个儿子都娶了盖氏的女儿,却诬称盖渐不是盖氏的儿子,企图谋取他的财产。谏官张商英弹劾此事,来之邵以直龙图阁身份出任蔡州知州。去世,享年四十八岁。蔡京任宰相后,特意追赠他太中大夫。叶涛,字致远,是处州龙泉人。考中进士乙科,任国子监直讲。虞蕃的诉讼案发生后,叶涛因收受诸生的茶纸而获罪,被免官。叶涛是王氏的女婿,便前往金陵跟随王安石,学习写作。哲宗即位后,他上章为自己申辩,获得太学正一职,升任博士。绍圣初年,任秘书省正字,参与编修《神宗史》,升任校书郎。曾布推荐他任起居舍人,擢升为中书舍人。司马光、吕公著、王岩叟被追贬,吕大防、刘挚、苏辙、梁焘、范纯仁被责罚降官,这些诰制词都由叶涛撰写,文辞极尽丑化诋毁。安焘被降为学士,叶涛封还任命书,说:“安焘在元祐年间,曾诋毁文彦博放弃熙河,使先帝建立的功业受到损害,不应再加罪于他。”蔡京弹劾他是朋党,叶涛被罢职,出任光州知州。又因申诉辩理有过错,被范镗弹劾,接连三次被贬黜。曾布援引他任给事中,过了几个月便患病,以龙图阁待制身份提举崇禧观,后来去世。
杨畏,字子安,其先遂宁人,父徙洛阳。畏幼孤好学,事母孝,不事科举。党友交劝之,乃擢进士第。调成纪主簿,不之官,刻志经术,以所著书谒王安石、吕惠卿,为郓州教授。自是尊安石之学,以为得圣人之意。除西京国子监教授,舒亶荐为监察御史里行。时有御史中丞出为郡守,监司荐之,畏言:「侍从贤否,上所素知,监司乃敢妄荐,盖为异日地尔,乞戒其观望。」舒亶有盗学士院厨钱罪,为王安礼所白,畏抗章辨论,以为可谓之失,未可谓之故。亶罢,畏坐左转宗正丞,出提点夔州路刑狱。
元祐初,请祠归洛。畏恐得罪于司马光,尝曰:「畏官夔峡,虽深山群獠,闻用司马光,皆相贺,其盛德如此。」至光卒,畏复曰:「司马光若知道,便是皋、夔、稷、契;以不知道,故于政事未尽也。」吕大防、刘挚为相,俱与畏善,用畏为工部员外郎,除监察御史,擢殿中侍御史。畏助大防攻挚十事,并言梁焘、王岩叟、刘安世、朱光庭皆其死党,必与为地。既而焘等果救挚,皆不纳。挚罢,苏颂为相,畏复攻颂,以留贾易除书为颂罪。颂罢,畏意欲苏辙为相。宣仁后外召范纯仁为右仆射,畏又攻纯仁,不报。畏本附辙,知辙不相,复上疏诋辙不可用。其倾危反覆如此,百僚莫不侧目。
迁侍御史,畏言事之未治有四:曰边疆,曰河事,曰役法,曰内外官政。时有旨令两省官举台官,畏言:「御史与宰执,最为相关之地。宰执既不自差,使其属举之,可乎?」太常博士朱彦以议皇地示祭不同,自列乞罢。畏言:「彦据经论理,若彦罢出,恐自是人务观望,不敢以守官为义。」
宣仁后崩,吕大防欲用畏谏议大夫,范纯仁以畏非端士,不可,大防乃迁畏礼部侍郎。及大防为宣仁后山陵使,畏首背大防,称述熙宁、元丰政事与王安石学术,哲宗信之,遂荐章惇、吕惠卿可大任。廷试进士,李清臣发策有绍述意,考官第主元祐者居上,畏复考,悉下之,拔毕渐以为第一。
惇入相,畏遣所亲阴结之,曰:「畏前日度势力之轻重,遂因吕大防、苏辙以逐刘挚、梁焘。方欲逐吕、苏,二人觉,罢畏言职。畏迹在元祐,心在熙宁,首为相公开路者也。」惇至,徙畏吏部,引以自助。中书侍郎李清臣、知枢密院安焘与惇不合,畏复阴附安、李,惇觉其情;又曾布、蔡卞言畏平日所为于惇,遂以宝文阁待制出知真定府。天下于是目为「杨三变」,谓其进于元丰,显于元祐,迁于绍圣也。
寻落职知虢州,入元祐党。后知郢州,复集贤殿修撰、知襄州,移荆南,提举洞霄宫,居于洛。未几,知邓州,再丐祠,以言者论列落职,主管崇禧观。
蔡京为相,畏遣子侄见京,以元祐末论苏辙不可大用等章自明,又因京党河南尹薛昂致言于京,遂出党籍。寻复宝文阁待制。政和二年,洛人诣阙,请封禅嵩山,畏上疏累千余言,极其谀佞。方洽行,得疾卒,年六十九。
畏颇为纵横学,有才辩而多捭阖,与刑恕缔交,其好功名富贵亦同。然恕疏而多失,畏谋必中,其究俱为搢绅祸云。
论曰:贾易初以刚直名,观其再劾文彦博、范纯仁,而斥苏轼、苏辙尤甚,何以刚直为哉?董敦逸于元祐末与黄庆基诬二苏,以开绍圣之祸,及绍圣则肆诋元祐诸臣,甚至瑶华之冤不能持正,虽终悔而谏,亦何及焉。及见蔡京、蔡卞稔恶,乃论其过恶以自文,杯水不足以救车薪之火也。上官均谏切中时事,及不从绍述之议,其为人若可观,然论吕大防、苏辙,以之再黜,是亦助绍述者也。杨畏倾危反覆,周流不穷,虽仪、秦纵横,无以尚之,岂徒有三变而已。至于倡绍述以取信哲宗,又谓王安石之学有圣人意,可谓小人无忌惮也哉。来之邵尽击时贤而进章惇、安焘、吕惠卿,又请加美谥于安石,其流恶不已,乃诬人非其子而欲掩其赀,亦何所不至焉。叶涛在太学,已著污迹,擢第之后,谄安石而从之学,后得曾布之荐,凡元祐名贤贬责制辞,肆笔丑诋,虽有善犹不能自涤,况无可述者乎!
崔台符,字平叔,蒲阴人。中明法科,为大理详断官,校试殿帷,仁宗赐以「尽美」二字。熙宁中,文彦博荐为群牧判官,除河北监牧使,入判大理寺。初,王安石定按问欲举法,举朝以为非,台符独举手加额曰:「数百年误用刑名,今乃得正。」安石喜其附己,故用之。历知审刑院,判少府监。复置大理狱,拜右谏议大夫,为大理卿。时中官石得一以皇城侦逻为狱,台符与少卿杨汲辄迎伺其意,所在以锻炼笞掠成之,都人惴栗,至不敢偶语。数年间,丽文法者且万人。官制行,迁刑部侍郎,官至光禄大夫。元祐初,御史林旦、上官均发其恶,出知潞州,又贬秩徙相州。后兼监牧使。卒,年六十四。
译杨畏,字子安,他的祖先是遂宁人,父亲迁居洛阳。杨畏幼年丧父,喜欢学习,侍奉母亲很孝顺,不参加科举。党友交相劝说他,于是考中进士。调任成纪县主簿,但没有赴任,专心钻研经学,把自己所写的书拿给王安石、吕惠卿看,因此任郓州教授。从此尊崇王安石的学说,认为那是得到了圣人的本意。授任西京国子监教授,舒亶推荐他任监察御史里行。当时有一名御史中丞出任郡守,监司推荐他,杨畏说:“侍从大臣是否贤能,皇上本来就很清楚,监司竟敢妄加推荐,大概是想为日后铺路罢了,请求告诫他们不要观望取巧。”舒亶有盗取学士院厨房钱财的罪过,被王安礼揭发,杨畏抗章为他辨解,认为这可以说是过失,不能说是故意犯罪。舒亶被罢职,杨畏因受牵连降任宗正丞,出任夔州路提点刑狱。元祐初年,杨畏请求任祠禄官而回到洛阳。他害怕得罪司马光,曾说:“我在夔峡做官,即使深山中的各族人听说任用司马光,也都互相庆贺,他的盛德就是这样。”司马光去世后,杨畏又说:“司马光如果懂得圣道,就会成为皋陶、夔、后稷、契那样的人;正因为他不懂得圣道,所以在政事上还没有做到尽善。”吕大防、刘挚任宰相时,都与杨畏交好,任用他为工部员外郎,授监察御史,擢升殿中侍御史。杨畏帮助吕大防攻击刘挚十件事,并说梁焘、王岩叟、刘安世、朱光庭都是刘挚的死党,一定会替他谋求保护。不久梁焘等果然为刘挚解救,但意见都没有被采纳。刘挚被罢后,苏颂任宰相,杨畏又攻击苏颂,以扣留贾易的任命书作为苏颂的罪名。苏颂被罢后,杨畏希望苏辙任宰相。宣仁后从外地召范纯仁任右仆射,杨畏又攻击范纯仁,没有得到答复。杨畏本来依附苏辙,知道苏辙不能任宰相后,又上疏诋毁苏辙,说他不可以任用。他这样倾轧危害、反复无常,百官没有不侧目而视的。他升任侍御史,说政事尚未得到治理的有四项:边疆、河务、役法以及内外官员的政务。当时诏令两省官员推荐御史,杨畏说:“御史与宰执,是关系最密切的职位。宰执既然不亲自选任,却让自己的属官推荐,怎么可以呢?”太常博士朱彦因为对皇帝在郊外祭祀的礼仪意见不同,自陈请求罢职。杨畏说:“朱彦依据经书讲论道理,如果朱彦被罢职外调,恐怕从此人人只会观望,不敢把守职尽责当作原则。” 宣仁后去世,吕大防想任用杨畏为谏议大夫,范纯仁认为杨畏不是正直之士,不可以任用,吕大防于是改任杨畏为礼部侍郎。等到吕大防担任宣仁后山陵使时,杨畏首先背弃吕大防,称颂熙宁、元丰年间的政事和王安石的学术,哲宗相信了他,于是推荐章惇、吕惠卿可以担当重任。廷试进士时,李清臣所出的策问题目含有绍述旧法的意思,考官把主张元祐之政的人列在前面,杨畏重新评定,把他们全部降到后面,提拔毕渐为第一。章惇入朝任宰相后,杨畏派亲近的人暗中与他结交,说:“杨畏从前衡量势力轻重,于是借助吕大防、苏辙驱逐刘挚、梁焘。正想驱逐吕大防、苏辙时,两人察觉了,便罢免了杨畏的言官职务。杨畏的行迹在元祐,内心却在熙宁,是最先替宰相公开开路的人。”章惇到任后,把杨畏调任吏部,并引以为助力。中书侍郎李清臣、知枢密院安焘与章惇不合,杨畏又暗中依附安焘、李清臣,章惇察觉了他的心思;又因曾布、蔡卞向章惇说起杨畏平日的所作所为,于是杨畏以宝文阁待制身份出任真定府知府。天下人从此称他为“杨三变”,说他在元丰时趋附进取,在元祐时显达,在绍圣时又迁变。不久他被削去职务,任虢州知州,列入元祐党籍。后来任郢州知州,又恢复集贤殿修撰,任襄州知州,调任荆南,提举洞霄宫,居住在洛阳。不久任邓州知州,再次请求任祠禄官,因言官弹劾列举罪状而被削职,主管崇禧观。蔡京任宰相后,杨畏派儿子、侄子去拜见蔡京,拿元祐末年论说苏辙不可以担当重任等奏章为自己辩解,又通过蔡京党羽、河南尹薛昂向蔡京进言,于是被从党籍中除名。不久恢复宝文阁待制。政和二年,洛阳人到朝廷,请求在嵩山举行封禅,杨畏上疏数千余言,极尽谄媚奸佞。正当封禅将要举行时,他得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杨畏很有纵横家的学问,有才智和辩才,却多用权术和游说之术。他与刑恕结交,两人爱好功名富贵也相同。然而刑恕疏略而多有过失,杨畏谋划往往必中,最终两人都成为士大夫的祸害。史臣评论说:贾易起初凭刚强正直闻名,看看他两次弹劾文彦博、范纯仁,尤其厉害地斥责苏轼、苏辙,怎么能称为刚直呢?董敦逸在元祐末年与黄庆基诬陷苏轼、苏辙,借此开启绍圣年间的祸患;到了绍圣年间,又肆意诋毁元祐诸臣,甚至在瑶华之冤中不能主持正义,虽然后来悔悟进谏,又有什么用呢?等到看见蔡京、蔡卞罪恶深重,才议论他们的过恶来文饰自己,这不过是用一杯水去救柴薪的大火罢了。上官均的进谏切中时事,等到他不赞成绍述旧法的议论时,看他的为人似乎还值得一观;但他议论吕大防、苏辙,使二人再次被贬,这也是在帮助绍述旧法。杨畏倾轧危害、反复无常,周旋于各方而没有穷尽,即使苏秦、张仪施展纵横术,也没有超过他的,难道只是有三次变化而已吗?至于他倡导绍述旧法以取得哲宗信任,又说王安石的学说有圣人的本意,可以说是小人毫无忌惮了。来之邵把当时的贤臣全部攻击一遍,进用章惇、安焘、吕惠卿,又请求给王安石加美谥;他的恶行不断,竟至于诬陷别人不是来之邵的儿子而企图掩盖自己的财产,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叶涛在太学时,已经留下污迹;考中进士后,谄媚王安石并跟随他学习,后来得到曾布推荐,凡是贬斥元祐名贤的制诰文辞,都放笔丑诋;即使原本有一点善处也无法自我洗清,何况没有什么可称述的地方呢!崔台符,字平叔,是蒲阴人。考中明法科,任大理寺详断官,在殿帷中校试时,仁宗赐给他“尽美”二字。熙宁年间,文彦博推荐他任群牧判官,授河北监牧使,入朝掌管大理寺。起初,王安石制定审问案件、准备施行新法的办法,满朝都认为不对,唯独崔台符举手加额说:“几百年来错误地使用刑名,如今才得到纠正。”王安石喜欢他依附自己,所以任用他。历任审刑院知院、少府监判官。重新设置大理狱后,授右谏议大夫,任大理卿。当时宦官石得一以皇城侦察巡逻为由制造案件,崔台符与少卿杨汲总是迎合窥伺他的意图,所到之处都用严刑拷打罗织罪名,京城人惊恐战栗,甚至不敢私下交谈。几年之间,被法律条文牵连定罪的将近一万人。官制实行后,升任刑部侍郎,官至光禄大夫。元祐初年,御史林旦、上官均揭发他的罪恶,他出任潞州知州,又被贬低品秩,调任相州。后来兼任监牧使。去世,享年六十四岁。
旧制,武臣至内殿崇班,始荫其族。台符言:「文吏州判司犹许用荫,武臣五岁一迁,自借职四十年乃得通朝籍,轻重不相准。请自供奉官即用荫。」从之。尝使辽,至其朝,久立帐前,傧者不赞导。问其故,曰:「太子未至。」台符诮之曰:「安有君父临轩而臣子偃蹇不至,久立使者礼乎?」傧者惧,赞导如仪。
杨汲,字潜古,泉州晋江人。登进士第,调赵州司法参军。州民曹浔者,兄遇之不善,兄子亦加侮焉。浔持刀逐兄子,兄挟之以走,浔曰:「兄勿避,自为侄尔。」既就吏,兄子云:「叔欲绐吾父,止而杀之。」吏当浔谋杀兄,汲曰:「浔呼兄使勿避,何谓谋。若以意为狱,民无所措手足矣。」州用其言,谳上,浔得不死。
主管开封府界常平,权都水丞,与侯叔献行汴水淤田法,遂酾汴流涨潦以溉西部,瘠土皆为良田。神宗嘉之,赐以所淤田千亩。提点淮西刑狱,提举西路常平,修古芍陂,引汉泉灌田万顷。召判都水监,为大理卿,迁刑部、户部侍郎。元祐初,以宝文阁待制知庐州。崔台符被劾,汲亦落职知黄州。历徐、襄、越州。绍圣中,复为户部侍郎,卒。
吕嘉问,字望之,以荫入官。熙宁初,条例司引以为属,权户部判官,管诸司库务,行连灶法于酒坊,岁省薪钱十六万缗。王安石用魏继宗议,即京城置市易务,命嘉问提举。上建置十三事,其一欲于律外禁兼并之家辄取利,神宗去之,安石执不可。居二年,连以羡课受赏。神宗闻其扰民。语安石。安石曰:「嘉问奉法不公,以是媒怨。」神宗曰:「免行钱所收细琐,市易鬻及果实,大伤国体。」安石伪辨自解,至讥神宗为丛脞,不知帝王大略,且曰:「非嘉问,执敢不避左右近习?非臣,孰为嘉问辨?」神宗曰:「即如是,士大夫何故以为不便?」安石请言者姓名,令嘉问条析。
七年,旱,帝忧心恻怛,语韩维、孙永集市人问之,减坐贾钱千万。安石遂持嘉问条析奏曰:「此皆百姓所愿,不如人言也。」嘉问言:「朝廷所以许民输钱免行者,盖人情安于乐业,厌于追扰,若一切罢去,则无人祗承。又吏胥禄廪薄,势不得不求于民,非重法莫禁。以薄廪申重法,则法有时而不行。县官为给事,则三司经费有限,今取民于鲜,而吏知自重,此臣等推行之本意也。议者乃欲除去,是殆不然。民未尝不畏吏,方其以行役触罪,虽欲出钱,亦不可得。今吏禄可谓厚矣,然未及昔日取民所得之半,市易所收免行钱,亦未足以偿仓法所增之禄,以此推穷,则利害立见矣。」
初,市易隶三司,嘉问恃势陵使薛向,出其上。曾布代向,怀不能平。会神宗出手札询布,布访于魏继宗,继宗愤嘉问掠其功,列其与初议异者。布得实,具上嘉问多收息干赏,挟官府而为兼并之事。神宗将委布考之,安石言二人有私忿,于是诏布与吕惠卿同治。惠卿故憾布,至三司,召继宗及市贾问状,其辞同,乃胁继宗使诬布语言增加,继宗不从。布言惠卿不可共事,神宗欲听之,安石不可。神宗遂诏中书曰:「朝廷设市易,本为平准以便民,若《周官》泉府者。今顾使中人之家失业,宜厘定其制。」布见神宗曰:「臣每闻德音,欲以王道治天下,今所为骎骎乎间架、除陌矣。嘉问又请贩盐鬻帛,岂不诒四方笑?」神宗颔之。事未决,安石去位,嘉问持之以泣,安石劳之曰:「吾已荐惠卿矣。」惠卿既执政,前狱遂成,布得罪,嘉问亦出知常州。
明年,安石复相,召检正中书户房。安石罢,以知江宁府。岁余,转运使何琬劾嘉问营缮越法,徙润州,复坐免。久之,入为吏部郎中、光禄卿。言者交论市易之患,被于天下。本钱无虑千二百万缗,率二分其息,十有五年之间,子本当数倍,今乃仅足本钱。盖买物入官,未转售而先计息取赏;至于物货苦恶,上下相蒙,亏折日多,空有虚名而已。于是削嘉问三秩,黜知淮阳军,悉罪前被赏者。
绍圣中,擢宝文阁待制、户部侍郎,加直学士、知开封府。专附章惇、蔡卞,多杀不辜,焚去案牍以灭口。尝荐邹浩,浩南迁,坐罢知怀州。徽宗时,屡暴其宿恶,至分司南京,光州居住,郢州安置。然为蔡氏所右,其婿刘逵蹇序辰、其死友邓洵武羽翼之,故不久辄起。以龙图阁学士、太中大夫卒,年七十七,赠资政殿学士。
初,嘉问窃从祖公弼论新法奏稿,以示王安石,公弼以是斥于外,吕氏号为「家贼」,故不得与吕氏同传。
译旧制度规定,武臣做到内殿崇班,才开始荫补自己的族人。崔台符说:“文官中州判司一类的官员尚且允许荫补,武臣每五年升迁一次,从借职起经过四十年才能进入朝廷官籍,轻重很不相称。请从供奉官开始就允许荫补。”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他曾出使辽国,到辽国朝廷时,长久站在帐前,辽国傧者没有赞导引见。问其原因,回答说:“太子还没有到。”崔台符讥讽说:“哪有君父亲临殿堂,而臣子却傲慢迟迟不到,让使者久立以尽礼的道理?”傧者害怕了,便按照礼仪赞导引见。杨汲,字潜古,是泉州晋江人。考中进士,调任赵州司法参军。州民曹浔与兄长关系不好,兄长的儿子也侮辱他。曹浔拿刀追赶侄子,兄长挟持侄子逃跑,曹浔说:“兄长不要躲避,我只是为了侄子罢了。”案件交给官吏后,侄子说:“叔父想欺骗我的父亲,拦住他后杀死他。”官吏判曹浔谋杀兄长,杨汲说:“曹浔呼喊兄长让他不要躲避,怎么能说是谋杀?如果凭主观臆测办理案件,百姓就会手足无措了。”赵州采用了他的意见,上报审理结果,曹浔得以不死。他主管开封府界常平事务,代理都水丞,与侯叔献推行汴水淤田法,于是分泄上涨的汴河水来灌溉西部,贫瘠的土地全都变成良田。神宗嘉奖他,赐给他淤成的田地一千亩。任淮西提点刑狱、提举西路常平,修治古代的芍陂,引汉水泉水灌溉田地一万顷。召入朝任都水监判官,任大理卿,升任刑部、户部侍郎。元祐初年,以宝文阁待制身份任庐州知州。崔台符被弹劾,杨汲也被削职,任黄州知州。历任徐州、襄州、越州知州。绍圣年间,恢复为户部侍郎,去世。吕嘉问,字望之,因荫补入仕。熙宁初年,条例司引荐他为属官,代理户部判官,管理各司库务,在酒坊实行连灶法,每年节省柴薪钱十六万缗。王安石采纳魏继宗的建议,在京城设置市易务,命吕嘉问提举。他上奏设置市易务的十三项事宜,其中一项想在法律之外禁止兼并之家擅自取利,神宗删去了这一项,王安石坚持认为不可以。任职两年间,他连续因获得额外课利而受赏。神宗听说这扰害百姓,告诉王安石。王安石说:“吕嘉问奉行法令不公,因此招来怨恨。”神宗说:“免行钱所收的都是琐碎小利,市易务还贩卖果实,严重损害国家体面。”王安石假意辩解为自己开脱,甚至讥讽神宗琐碎,不懂帝王的大略,并且说:“如果不是吕嘉问,执掌此事的人敢不避让左右近臣吗?如果不是我,谁替吕嘉问辩护?”神宗说:“既然如此,士大夫为什么都认为这不便利?”王安石请求知道进言者的姓名,让吕嘉问逐条分析答辩。熙宁七年,发生旱灾,神宗忧心而悲痛,告诉韩维、孙永召集市民来询问,减免坐贾钱一千万。王安石于是拿着吕嘉问逐条分析的奏章上奏说:“这些都是百姓所希望的,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吕嘉问说:“朝廷之所以允许百姓缴纳钱财来免除行役,是因为人情愿意安于正常生业,厌恶被官府追逼扰乱;如果一概取消这种办法,就没有人愿意承当差役。况且吏胥的俸禄微薄,势必不得不向百姓求取,若不使用重法就无法禁止。用微薄俸禄配合严厉法令,法令有时又不能实行。县官负责供给事务,三司经费有限,如今从百姓那里少量征取钱财,同时使吏胥知道自我约束,这正是我们推行此法的本意。议论者却想把它废除,恐怕并不是这样。百姓从来没有不害怕吏胥的;当他们因服行役触犯刑法时,即使想出钱,也未必能得到许可。如今吏胥的俸禄可以说已经丰厚,但还不到过去从百姓那里取得的一半;市易务收取的免行钱,也不足以抵偿仓法增加的俸禄。由此推究,利弊就清楚可见了。” 起初,市易务隶属于三司,吕嘉问依仗势力欺凌使者薛向,地位凌驾于薛向之上。曾布接替薛向,心中不能平衡。恰逢神宗发出亲笔手札询问曾布,曾布向魏继宗询问,魏继宗因吕嘉问掠夺自己的功劳而愤怒,列举吕嘉问与最初议定的办法不同之处。曾布得知实情后,详细上奏说吕嘉问多收利息以求取赏赐,倚仗官府势力做兼并之事。神宗准备交给曾布查考,王安石说两人有私怨,于是诏令曾布与吕惠卿共同审理。吕惠卿本来就怨恨曾布,到三司后,召魏继宗和市中的商人询问情况,他们的供词相同,于是威胁魏继宗,让他诬陷曾布、增加不实言辞,魏继宗不答应。曾布说吕惠卿不能共事,神宗想听从,王安石不同意。神宗于是诏告中书说:“朝廷设置市易务,本来是为了平准物价、便利百姓,如同《周官》所说的泉府。如今反而使中等人家失去生业,应当整顿确定它的制度。”曾布见神宗说:“臣每每听到陛下仁德的话,都知道您想用王道治理天下;如今的所作所为,却渐渐接近间架税、除陌钱了。吕嘉问又请求贩盐卖布,难道不被四方耻笑吗?”神宗点头表示赞同。事情还没有决定,王安石离开职位,吕嘉问握着他的手哭泣,王安石安慰他说:“我已经推荐吕惠卿了。”吕惠卿执政后,前一案件终于定案,曾布获罪,吕嘉问也出任常州知州。第二年,王安石再次任宰相,召吕嘉问任检正中书户房。王安石被罢相后,吕嘉问任江宁府知府。一年多以后,转运使何琬弹劾吕嘉问营造修缮超过法令,吕嘉问被调任润州,又因牵连获罪而免职。过了很久,入朝任吏部郎中、光禄卿。言官交相议论市易务的祸害,影响遍及天下。市易务本钱约有一千二百余万缗,通常按二分取息;十五年之间,利息和本金本应达到数倍,如今却仅仅够收回本钱。这是因为买进货物交给官府后,还没有转卖就先计算利息、领取赏赐;至于货物质量低劣,上下相互隐瞒,亏损日益增多,最终只有虚名而已。于是削去吕嘉问三秩,贬为淮阳军知军,并把先前因此受赏的人全部治罪。绍圣年间,擢升宝文阁待制、户部侍郎,加任直学士、开封府知府。他专门依附章惇、蔡卞,杀害许多无罪之人,焚毁案卷来灭口。曾经推荐邹浩,邹浩被贬到南方后,吕嘉问因牵连被罢职,任怀州知州。徽宗时,屡次揭发他的旧日罪恶,以致他分司南京、居住光州、安置郢州。然而他受到蔡氏袒护,他的女婿刘逵、蹇序辰以及他的死党邓洵武为他羽翼,因此不久便又被起用。后来以龙图阁学士、太中大夫身份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追赠资政殿学士。起初,吕嘉问偷取堂祖吕公弼论述新法的奏稿,拿给王安石看,吕公弼因此被斥退到外地,吕氏称吕嘉问为“家贼”,所以他不能和吕氏合在同一篇传记中。
李南公,字楚老,郑州人。进士及第,调浦江令。郡猾吏恃守以陵县,不输负租,南公捕系之。守怒,通判为谢曰:「能按郡吏,健令也。」卒置诸法。知长沙县,有嫠妇携儿以嫁,七年,儿族取儿,妇谓非前子,讼于官。南公问儿年,族曰九岁,妇曰七岁。问其齿,曰:「去年毁矣。」南公曰:「男八岁而龀,尚何争?」命归儿族。熙宁中,提举京西常平、提点陕西河北刑狱、京西转运副使,入为屯田员外郎。南公有女皆适人,而同产女弟年三十不嫁,寄他妹家,为御史所论,罢主管崇福宫。
为河北转运副使。先是,知澶州王令图请开迎阳埽旧河,于孙村置约回水东注,南公与范子奇以为可行,且欲于大吴北进锯牙约河势归故道。朝廷命使者行视,两人复以前议为非,云:「迎阳下瞰京师,孙村水势不便。」又为御史所论,诏罚金。
加直秘阁、知延安府。夏人犯泾原,南公出师捣其虚,夏人解去。进直龙阁阁,擢宝文阁待制、知瀛州,拜户部吏部侍郎、户部尚书。历知永兴军、成都、真定、河南府、郑州,擢龙图阁直学士。
初,哲宗主入庙,南公修奉,希执政指,请祔东夹室,礼官争之不得。及更建庙室,坐前议弗当,夺学士,未几,复之,遂致仕。卒,年八十三。
南公为吏六十年,干局明锐,然反覆诡随,无特操,识者非之。子譓。
譓字智甫。第进士。绍圣间,知章丘县。陕西麦熟,朝廷议遣官诸州,令民平偿逋负,譓与余景在选中。将赐对,曾布言于哲宗曰:「丰凶未可知,讠惠、景皆刻薄,必因此暴敛,为民之忧。陛下临政以来,延见人士未多,如两人者,惧不足以辱大对。」乃喻使戒饬。使还,为河东转运判官,徙陕西。进筑京师,讫役,除秘阁校理。以母忧去。
方建永泰陵,起使京西。谏官任伯雨言:「祖宗之世,朝廷有大事,边鄙有兵革,将相大臣召为侍从,乃不得已夺情。今山陵事人皆可办,何至以一譓隳事体哉?」命遂格。终制,以直龙图阁知熙州。蔡京使王厚复河湟,譓与之异,召为光禄卿。厚奏功,罢譓守虢。坐尝言招纳未便,停官。
后数年,为陕西转运使。京兆麦价踊贵,譓与府县议从民和市,民弗肯损价。譓移府勒上户闭籴,府帅徐处仁不听,且责之。譓怒,上章言处仁沮格诏令,陵毁使者。诏黜处仁,而擢譓显谟阁待制,代其任。鄜延帅钱昂奏:「处仁本以官籴麦损价,与譓争,乃为民久长之论,不当黜。」诏以昂违道干誉,谪永州。譓又代任鄜延,复徙永兴。伪为蟾芝以献,徽宗疑曰:「蟾,动物也,安得生芝?」命渍盆水,一夕而解。坐罔上,贬散官安置,三年复之。历数郡,卒。
董必,字子强,宣州南陵人。尝谒王安石于金陵,咨质诸经疑义,为安石称许。登进士第。绍圣中,提举湖南常平。时相章惇方置众君子于罪。孔平仲在衡州,以仓粟腐恶,乘饥岁,稍损价发之。必即劾其戾常平法,置鞫长沙,以承惇意,无辜系讯多死者。平仲坐徙韶州。
惇与蔡卞将大诛流人,遣吕升卿往广东,必往广西察访。哲宗既止不治,然必所至,犹以惨刻按胁立威,为五书归奏。除工部员外郎,中书舍人郭知章封还其命;诏以付赵挺之,权给事中陈次升复封驳不下。必于是讼知章、次升为元祐党人。坐不当讼言者,出知江州,改湖南转运判官、提点河北刑狱,召为左司员外郎。
初,舒亶守荆南,起边事,一切诈诞,云徭人款附,实亦不然,必盖与之谋。及是,亶暴卒,加必直龙图阁往代。乃城通道等六砦,置靖州折博市易,且移飞山营戍。公私烦费,荆人病之。进集贤殿修撰、显谟阁待制。卒,年五十六,赠龙图阁待制。
虞策,字经臣,杭州钱塘人。登进士第,调台州推官、知乌程县、通判蕲州。通判蒋之奇以江、淮发运上计,神宗访东南人才,以策对。王安礼、李常咸荐之,擢提举利州路常平、湖南转运判官。
元祐五年,召为监察御史,进右正言。数上书论事,谓人主纳谏乃有福,治道以清静为本。西夏未顺命,策言:「今边备解弛,戎备不修。古之人,善镇静者警备甚密,务持重者谋在其中,未有卤莽阔疏,而曰吾镇静、吾持重者。」又乞诏内而省曹、寺监,外而监司、守令,各得以其职陈朝政阙失、百姓疾苦。星文有变,乞顺天爱民,警戒万事,思治心修身之道,勿以宴安为乐。哲宗纳后,上《正始要言》。迁左司谏。
曾肇以议北郊事,与朝论不合,免礼部侍郎,为徐州。策时权给事中,还其命,以为肇礼官也,不当以议礼得罪。不从。帝亲政,条所当先者五十六事,后多施行。迁侍御史、起居郎、给事中,以龙图阁待制知青州,改杭州。过阙,留为户部侍郎。历刑部、户部尚书,拜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成都府。
译李南公,字楚老,是郑州人。考中进士,调任浦江县令。郡中奸猾的吏员倚仗太守势力欺凌县里,不缴纳拖欠的租税,李南公将他逮捕拘禁。太守发怒,通判替李南公解释说:“能够查办郡中吏员,是强干的县令。”最终还是依法处置了他。任长沙县知县时,有个寡妇带着儿子改嫁,过了七年,儿子的族人来要回孩子,寡妇说这不是她原来的儿子,便到官府打官司。李南公问孩子年龄,族人说九岁,寡妇说七岁。问孩子换牙的情况,回答说:“去年已经换过了。”李南公说:“男孩八岁换牙,还有什么可争的?”命令把孩子归还给他的族人。熙宁年间,任京西路提举常平、陕西河北路提点刑狱、京西转运副使,入朝任屯田员外郎。李南公有女儿都已经出嫁,但同母的妹妹三十岁还没有出嫁,寄居在另一个妹妹家中,被御史弹劾,罢职主管崇福宫。任河北转运副使。在此之前,澶州知州王令图请求疏浚迎阳埽的旧河道,在孙村设置约束水流、使其向东流的工程;李南公与范子奇认为可以实行,并且想在大吴北面推进锯牙工程,约束河势使它回到旧道。朝廷命使者前往察看,两人又认为先前的建议不对,说:“迎阳埽俯视京城,孙村的水势不便利。”又被御史弹劾,诏令罚金。加任直秘阁,任延安府知府。西夏人侵犯泾原,李南公出兵攻打其空虚之处,西夏人于是撤退。升任直龙图阁,擢为宝文阁待制、瀛州知州,授户部、吏部侍郎,任户部尚书。历任永兴军、成都、真定、河南府、郑州知州,擢升龙图阁直学士。起初,哲宗主持把神主牌位迎入太庙,李南公负责修治奉祀之事,为迎合执政大臣的意旨,请求把神主附祭在东夹室,礼官争论而没有成功。等到重新营建庙室时,他因先前的议论不合礼制获罪,被夺去学士称号;不久又恢复,随即退休。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李南公做官六十年,才干强而办事明快敏锐,但反复无常、诡诈随从,没有特殊的操守,有见识的人都非难他。儿子李譓。李譓,字智甫。考中进士。绍圣年间,任章丘县知县。陕西麦子成熟时,朝廷商议派官员到各州,命百姓按平价偿还拖欠的钱粮,李譓与余景都在选派之中。将要获召入对时,曾布对哲宗说:“丰收还是灾荒尚且无法预知,李譓、余景都刻薄严酷,一定会借此横征暴敛,成为百姓的忧患。陛下亲政以来,接见的人士不多,像这两个人,恐怕不足以当面回答圣问。”于是传谕使者告诫他们。使者回来后,任河东转运判官,调任陕西。主持京师城防增筑工程,工程结束后,授秘阁校理。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正值营建永泰陵,朝廷起用李譓出任京西路使者。谏官任伯雨说:“祖宗时代,朝廷有重大事务,边境发生战争,将相大臣被召为侍从,才是不得已而夺情起复。如今修建山陵的事务人人都能办理,何至于因为一个李譓而破坏政体呢?”于是任命被搁置。服满丧期后,以直龙图阁身份任熙州知州。蔡京派王厚恢复河湟地区,李譓与王厚意见不同,召回任光禄卿。王厚上奏报功,李譓被罢为虢州知州。又因曾经说招纳羌人不便利获罪,停职。几年后,任陕西转运使。京兆麦价暴涨,李譓与府、县官员商议按百姓愿意的价格收购,百姓不肯降低价格。李譓移文府中,强令上等人家停止囤积粮食,府帅徐处仁不听从,并且责备他。李譓发怒,上章说徐处仁阻挠违抗诏令、凌辱毁坏使者。诏令贬黜徐处仁,擢升李譓为显谟阁待制,代替徐处仁的职任。鄜延帅钱昂上奏:“徐处仁本来是因为官府收购麦子、压低价格而与李譓争执,实际上是在为百姓长远利益考虑,不应贬黜。”诏令说钱昂违背正道以求取声誉,将他贬到永州。李譓又代任鄜延帅,后来调任永兴。有人伪造蟾蜍产灵芝进献,徽宗怀疑说:“蟾蜍是动物,怎么能生出灵芝?”命令把它浸在盆水中,一夜之间便溶解了。李譓因欺骗皇上获罪,被贬为散官,安置外地,三年后恢复官职。历任数州,去世。董必,字子强,是宣州南陵人。曾在金陵拜见王安石,向他请教、质询各经的疑难义理,受到王安石称许。考中进士。绍圣年间,任湖南路提举常平。当时宰相章惇正把众多君子置于罪名之下。孔平仲在衡州,因仓中粮食腐坏,趁灾荒年稍微降低价格将粮食发卖。董必立即弹劾他违反常平法,把他交到长沙审讯,以迎合章惇的意旨,因此无罪而被拘押审问、死去的人很多。孔平仲因罪被调往韶州。章惇与蔡卞准备大规模诛杀、流放罪人,派吕升卿前往广东,董必前往广西察访。哲宗已经下令停止追究,但董必所到之处仍以惨酷刻薄的方式审查威逼,树立威势,写成五份文书上奏。授工部员外郎,中书舍人郭知章封还他的任命;诏令把此事交给赵挺之办理,代理给事中陈次升又封还驳正,诏命仍未下达。董必于是控告郭知章、陈次升是元祐党人。因控告言官不当获罪,出任江州知州,改任湖南转运判官、河北提点刑狱,召回任左司员外郎。起初,舒亶镇守荆南时,挑起边境事端,所说的全是欺诈虚妄之词,说徭人已经诚心归附,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他必定是和徭人一起谋划的。到这时,舒亶突然去世,便加必以直龙图阁的身份前往接替他。加必于是修筑通道等六砦的城防,设置靖州折博、市易,并且把飞山的营兵调来戍守。这使公家和私人都承担了繁重的费用,荆南人对此深感困苦。加必升任集贤殿修撰、显谟阁待制。后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追赠龙图阁待制。虞策,字经臣,是杭州钱塘人。考中进士,调任台州推官、乌程县知县、蕲州通判。蕲州通判蒋之奇因任江淮发运使上报考核成绩,神宗访求东南人才,蒋之奇便把虞策作为人选回答。王安礼、李常都推荐他,擢升为利州路提举常平、湖南转运判官。元祐五年,召回任监察御史,升为右正言。他多次上书议论政事,说君主能够采纳谏言才会有福,治理之道以清静为根本。西夏还没有顺从命令,虞策说:“如今边境防备松弛,军事装备没有修整。古人中善于镇静的人,警戒防备非常严密;务求持重的人,谋略都蕴含其中。从来没有鲁莽疏忽,却说自己是在镇静、持重的。”他又请求下诏,内则省、曹、寺、监,外则监司、守令,都可以根据各自职掌陈述朝政的缺失和百姓的疾苦。星象出现变异,请求顺应天意、爱护百姓,警戒各项事务,思考治理国家、修养自身的道理,不要把安逸享乐当作快乐。哲宗采纳了他的意见,献上《正始要言》。升任左司谏。曾肇因议论北郊祭祀之事与朝廷意见不合,被免去礼部侍郎,出任徐州知州。虞策当时代理给事中,退还这项任命,认为曾肇是礼官,不应因议论礼制获罪。皇帝没有听从。哲宗亲自处理政务后,虞策分条提出应当优先办理的五十六件事,后来大多得到施行。升任侍御史、起居郎、给事中,以龙图阁待制身份任青州知州,改任杭州知州。经过宫阙时,被留下任户部侍郎。历任刑部、户部尚书,授枢密直学士,任永兴军、成都府知府。
入为吏部尚书,奏疏徽宗,请均节财用,曰:「臣比在户部,见中都经费岁六百万,与天下上供之数略相当。尝以祖宗故实考之,皇祐所入总三千九百万,而费才三之一;治平四千四百万,而费五之一;熙宁五千六十万,而费尽之。今诸道随一月所须,旋为裒会,汲汲然不能终日。愿深裁浮冗,以宽用度。」属疾祈外,加龙图阁学士、知润州,卒于道,年六十六。赠左正议大夫。
策在元祐、绍圣时,皆居言职。虽不依人取进,亦颇持两端,故党议之兴,己独得免。弟奕。
奕字纯臣。第进士。崇宁,提举河北西路常平,洺、相饥,徙之东路。入对,徽宗问行期,对曰:「臣退即行,流民不以时还,则来岁耕桑皆废矣。」帝悦。既而西部盗起,复徙提点刑狱。时朝廷将遣兵逐捕,奕条上方略,请罢勿用,而自计讨贼,不阅月可定。转运使张抟以为不可,宰相主抟策,数月不效,卒用奕议,悉降之。擢监察御史。亲祭北郊,燕人赵良嗣为秘书丞侍祠,奕白其长曰:「今亲卫不用三路人,而良嗣以外国降子,顾得预祠事,可乎?」长用其言,具以请,不报。
阳武民佣于富家,其室美,富子欲私之,弗得,怒杀之,而赂其夫使勿言。事觉,府县及大理鬻狱,奕受诏鞫讯,皆伏辜。坐漏泄语言罢去。再逾年,还故职,提点河北刑狱。自何承矩创边地为塘泺,有定界。既中贵人典领,以屯田开拓为功,肆侵民田,民上诉,屡出使者按治,皆不敢与直。奕曲折上之,疏其五不可,诏罢屯田。加直秘阁、淮南转运副使。
入为开封少尹。故时大理、开封治狱,得请实蔽罪,其后率任情弃法,法益不用。奕言:「廷尉持天下平,京师诸夏本,法且不行,何以示万国。请自今非情法实不相当,毋得辄请。」从之。迁光禄卿、户部侍郎。睦州乱,以龙图阁直学士知镇江府。寇平,论劳增两秩。还为户部。内侍总领内藏,予夺颛己,视户部如僚属。度支郎方讨理滞,奉中旨,令开封尹与总领者来。奕白宰相曰:「计臣不才,当去之而易能者,不可使他人侵其官。」即自劾不称职。诏为罢内侍,而徙奕工部。
袭庆守张漴使郡人诣阙请登封,东平守王靓谏以京东岁凶多盗,不当请封。为政者不悦,将罪靓,奕言:「靓忧民爱君,所当奖激,奈何用为罪乎?」靓获免。未几卒,年六十,赠龙图阁学士。
郭知章,字明叔,吉州龙泉人。第进士,从刘彝广西幕府,知浮梁、分宁县。黄履荐为御史,以忧不克拜,知海州、濮州,提点梓州路刑狱。复以郑雍、顾临荐,为监察御史。
哲宗亲政,上书请用淳化、天禧诏增谏官员,曰:「馆职无所用,朝廷设之不疑;谏官最急,乃常不足。是急于所无用,缓其所当急也。又比岁选授监司,多繇寺监丞,不过知县资序。外官莫重于部使者,岂宜轻用若是?宜稍限以节。如转运判官择实任通判者,提点刑狱择实任郡守者,然后考其治理,简拔用之。」又言:「自大河东、北分流,生灵被害。今水之趋东者已不可遏,顺而导之,闭北而行东,其利百倍矣。」
迁殿中侍御史。言:「先帝辟地进壤,建策四砦,据高临下,扼西戎咽喉。元祐用事者委而弃之,愿讨赜议奏,显行黜罚。」史院究《神宗实录》诬罔事,知章请贬治吕大防等。绍圣复制科,知章校试,言:「先朝既策进士,即废此科,近年复置,诚无所补。」遂复罢。又请复元丰役法,大抵迎合时好。
进左司员外郎,改左司谏。尝言:「爵禄庆赏,以劝天下之善,愿无以假借大臣,使行私恩;刑罚诛戮,以惩天下之恶,愿无以假借大臣,使快私忿。忠于陛下者,必见忌大臣;党于大臣者,必上负陛下。惟明主财察。」权工部侍郎,为中书舍人。
辽使萧德崇来为夏人请还河西地,命知章报聘。德崇曰:「两朝久通好,小国蕞尔疆土,还之可乎?」知章曰:「夏人累犯边,法当致讨,以北朝劝和之故,务为优容。彼若恭顺如初,当自有恩旨,非使人所能预知也。」归未至,坐尝主导河东流议,以集贤殿修撰知和州。
徽宗立,曾布用为工部侍郎,加宝文阁直学士、知太原府。召拜刑部尚书、知开封府,为翰林学士。言者又论河事,罢知邓州,旋入党籍。数年,复显谟阁直学士。政和初,卒。
译入朝任吏部尚书,上奏给徽宗,请求平均并节省财用,说:“臣先前在户部时,看见京城中央每年的经费有六百万缗,和天下各地上供的数额大致相当。曾经根据祖宗旧例考察,皇祐年间收入总数三千九百万,而费用只有其中三分之一;治平年间收入四千四百万,而费用是五分之一;熙宁年间收入五千零六十万,而费用已经全部用尽。如今各道每月所需的费用,随时搜集聚敛,急迫得不能维持一天。希望大力裁减浮泛冗余,以宽裕财用。”因适逢患病请求出任外官,加任龙图阁学士、润州知州,在赴任途中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左正议大夫。虞策在元祐、绍圣年间都任言官。虽然没有依附别人来求取进用,但也颇能保持两面,因此党争兴起时,唯独他得以免祸。弟弟虞奕。虞奕,字纯臣。考中进士。崇宁年间,任河北西路提举常平,洺州、相州发生饥荒,调任河北东路。入朝应对时,徽宗问他何时出发,他回答:“臣退朝后立即出发,流民不能及时回来,那么明年耕种和养蚕都会荒废了。”皇帝很高兴。不久西部盗贼兴起,又调任提点刑狱。当时朝廷准备派兵追捕,虞奕分条上奏方略,请求停止这种办法不要采用,并说自己计算平定盗贼不到一个月即可成功。转运使张抟认为不可行,宰相支持张抟的策略,几个月没有成效,最终采用虞奕的意见,盗贼全部投降。擢升监察御史。皇帝亲自祭祀北郊时,燕人赵良嗣任秘书丞,陪侍祭祀,虞奕告诉他的长官说:“如今亲卫不用三路人,却让外国投降者的儿子赵良嗣参与祭祀事务,这可以吗?”长官采纳了他的意见,把此事详细上报请求,未获答复。阳武县百姓在富家做雇工,他的妻子相貌美丽,富家的儿子想私通她,没有得逞,便恼怒地杀死她,并贿赂她的丈夫让他不要声张。事情败露后,府、县和大理寺官员枉法卖狱,虞奕奉诏审讯,众人都认罪伏法。虞奕因泄露审讯言语获罪,被罢职离开。两年后,恢复原职,任河北提点刑狱。自从何承矩在边地开创塘泺,原本都有确定的界限。后来由宦官主持管理,以屯田开拓为功,肆意侵占民田,百姓上诉;朝廷多次派使者查办,但都不敢替百姓主持公道。虞奕曲折详细地上奏,列举五项不可行之处,诏令停止屯田。加任直秘阁、淮南转运副使。入朝任开封少尹。从前大理寺、开封府审理案件,能够请求核实实际情况后再决定是否宽免罪责;后来大多任凭主观、抛弃法律,法律更加不能施行。虞奕说:“廷尉掌持天下公平,京师是诸夏的根本;如果法律尚且不能施行,拿什么向万国显示?请从今以后,除非实际情形与法律确实不相称,不得随意请求宽免。”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升任光禄卿、户部侍郎。睦州发生叛乱,他以龙图阁直学士身份任镇江府知府。盗贼平定后,论功增加两秩。回任户部。宦官总领内藏,财物的给予和剥夺全由自己决定,把户部看作属官。度支郎正在追究处理积压事务,奉中书密旨,命开封尹与总领内藏的宦官一同来见。虞奕告诉宰相:“掌管财计的大臣如果无能,应当罢免他而换用有能力的人,不能让别人侵夺他的职权。”随即自行弹劾自己不称职。诏令因此罢免总领内藏的宦官,调虞奕任工部。袭庆府知府张漴派郡中人到朝廷请求举行登封礼,东平府知府王靓以京东年年歉收、盗贼很多为由进谏,认为不应请求封禅。主持政务的人不高兴,准备治王靓的罪,虞奕说:“王靓忧虑百姓、爱戴君主,是应当奖赏激励的,为什么反而要把这当作罪过呢?”王靓得以免罪。不久虞奕去世,享年六十岁,追赠龙图阁学士。郭知章,字明叔,是吉州龙泉人。考中进士,跟随刘彝在广西幕府任职,任浮梁、分宁知县。黄履推荐他任御史,因服丧未能就任,任海州、濮州知州,提点梓州路刑狱。后来又经郑雍、顾临推荐,任监察御史。哲宗亲自处理政务后,郭知章上书请求采用淳化、天禧年间诏令中增加谏官名额的办法,说:“馆职没有什么实际用途,朝廷设置它却毫不迟疑;谏官最为急需,却常常人数不足。这是把力量用在不急需的地方,却放缓了真正急需的事情。近几年选授监司,大多由寺、监丞官出任,不过具有知县的资历次序。外官中没有比部使者更重要的,怎么能这样轻易任用呢?应当稍加限制。比如转运判官要选择实任通判,提点刑狱要选择实任郡守,然后考察他们的治理成绩,择优提拔任用。”又说:“自从黄河向东、向北分流以来,百姓深受水灾。如今河水向东流的趋势已经无法遏止,不如顺势疏导,堵住北流而让它向东流,利益将大百倍。” 升任殿中侍御史。上言:“先帝开拓土地、增加疆域,制定策略修建四座砦,占据高地俯临下方,扼住西戎的咽喉。元祐年间执政的人却放弃了它们,希望查究其中隐情,议论上奏,公开施行贬黜惩罚。”史院追究《神宗实录》中诬罔失实的事情,郭知章请求贬谪惩治吕大防等人。绍圣年间恢复制科,郭知章负责校试,说:“先朝既然以策问选取进士,就废除了制科;近年又恢复设置,实在没有补益。”于是制科再次被废除。又请求恢复元丰年间的役法,大体上是迎合当时的风气。升任左司员外郎,改任左司谏。他曾说:“爵位、俸禄和庆赏,是用来劝勉天下善行的,希望不要借给大臣以方便他们施行私恩;刑罚和诛杀,是用来惩治天下恶行的,希望不要借给大臣以方便他们发泄私愤。忠于陛下的人,一定会被大臣忌恨;结党依附大臣的人,一定会在上面辜负陛下。只有圣明的君主能够明察。”代理工部侍郎,任中书舍人。辽国使者萧德崇来替西夏人请求归还河西土地,朝廷命郭知章出使答复。萧德崇说:“两国长期通好,西夏只是一个小国,土地这样少,可以归还给它吗?”郭知章说:“西夏人屡次侵犯边境,按法律应当讨伐;只是因为北朝劝和,我们才尽力宽容。如果他们像从前一样恭敬顺服,自然会有恩诏,这不是使者所能预先知道的。”郭知章回国尚未到达,因曾经主张河东水流分导之议获罪,以集贤殿修撰身份任和州知州。徽宗即位,曾布任用郭知章为工部侍郎,加任宝文阁直学士、太原府知府。召回授任刑部尚书、开封府知府,任翰林学士。言官又议论河务,罢为邓州知州,不久被列入党籍。几年后,恢复显谟阁直学士。政和初年去世。
论曰:神宗好大喜功之资,王安石、吕惠卿出而与之遇合,流毒不能止也。哲、徽之世,一变而为蔡确、章惇、曾布,又变而为蔡京、蔡卞,日有甚之,而天下亡矣。乘时起而附之者甚众,若崔台符、杨汲以狱杀民;吕嘉问以均输困民;董必肆酷,欲害流人以取悦;李南公以反覆诡随;虞策以心持两端;郭知章迎合时好,且发实录之诬。观诸人所学与其从政,已多可尚,何乐而为此恶哉?不过视一时君相之好尚,将以取富贵而已。设使神宗如仁宗之治,哲、徽承之,必无绍述之祸,虽安石辈亦将有所薰陶,而未必肆其情以至是,况此诸人乎?世道污隆,士习升降,系于人主一念虑之趣向,可不戒哉!可不惧哉!
列传第一百一十五
○刘拯钱遹石豫左肤附许敦仁吴执中吴材刘昺宋乔年子昪强渊明蔡居厚刘嗣明蒋静贾伟节崔鶠张根弟朴任谅周常
刘拯,字彦修,宣州南陵人。进士及第。知常熟县,有善政,县人称之。元丰中,为监察御史,历江东淮西转运判官、提点广西刑狱。
绍圣初,复为御史,言:「元祐修先帝实录,以司马光、苏轼之门人范祖禹、黄庭坚、秦观为之,窜易增减,诬毁先烈,愿明正国典。」又言:「苏轼贪鄙狂悖,无事君之义,尝议罪抵死,先帝赦之,敢以怨忿形于诏诰,丑诋厚诬。策试馆职,至及王莽、曹操之事,方异意之臣,分据要略,而轼问及此,传之四方,忠义之士,为之寒心扼腕。愿正其罪,以示天下。」时祖禹等已贬,轼谪英州,而拯犹鸷视不惬也。进右正言累至给事中。
徽宗立,钦圣后临朝,而钦慈后葬,大臣欲用妃礼。拯曰:「母以子贵,子为天子,则母乃后也,当改园陵为山陵。」又言:「门下侍郎韩忠彦,虽以德选,然不可启贵戚预政之渐。」帝疑其阿私观望,黜知濠州。改广州,加宝文阁待制,以吏部侍郎召还。帝称其议钦慈事,褒进两秩,迁户部尚书。
蔡京编次元祐奸党,拯言:「汉、唐失政,皆分朋党,今日指前人为党,安知后人不以今人为党乎?不若定为三等,某事为上,某事为中,某事为下,而不斥其名氏,」京不乐。又言户部月赋入不足偿所出。京益怒,徙之兵部。旋罢知蕲州,徙润州。
张商英入相,召为吏部尚书。拯已昏愦,吏乘为奸,又左转工部,以枢密直学士知同州。时商英去位,侍御史洪彦升并劾之,削职,提举鸿庆宫,卒。
钱遹,字德循,婺州浦江人。以进士甲科调洪州推官,累通判越州。至校书郎。徽宗立,擢殿中侍御史。中丞丰稷论其回邪不可任风宪,不报。稷复言「必用遹则愿罢臣」,乃以提举湖北常平。崇宁初,召为都官员外郎、殿中侍御史。劾曾布援元祐奸党,挤绍圣忠贤,布去。迁侍御史,阅两月,进中丞。乞治元符末大臣尝乞复孟后而废刘后事,韩忠彦、曾布、李清臣、黄履及议者曾肇、丰稷、陈瓘、龚▯皆坐贬。遂与殿中侍御史石豫、左肤言:「元祐皇后得罪先朝,昭告宗庙,天下莫不知。哲宗上宾,太母听政。当国大臣尽欲变乱绍圣之事,以逞私欲,因一布衣何大正狂言,复还废后位号。当时物议固已汹汹,乃至疏逖小臣,诣阙上书,忠议激切,则天下公议从可知矣。今朝廷既已贬削忠彦等,及追褫大正误恩,则元祐皇后义非所安。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夫在先朝则曰后,今日则谓之元祐皇后,于名为不正;先朝废而陛下复,于事为不顺。考之典礼,则古昔所无;稽之本朝,则故实未有;询之师言,则大以为不然。况既为先朝所废,则宗庙祭告,岁时荐飨,人事有嫌疑之迹,神灵萌厌斁之心,万世之后,配祔将安所施。宜蚤正厥事,断以大义,无牵于流俗非正之论,以累圣朝。」
明日,又言:「典礼所在,实朝廷治乱之所系,虽人主之尊不得而擅,又况区区臣下,敢轻变易者哉?元祐皇后得罪先朝,废处瑶华,制诰一颁,天下无间然者。并后匹嫡,《春秋》讥之,岂宜明盛之朝,而循衰世非礼之事?」于是尚书右仆射京、门下侍郎将、中书侍郎尚书左丞挺之、右丞商英言:「元祐皇后再复位号,考之典礼,将来宗庙不可从享,陵寝不可配祔。揆诸礼制,皆所未安,请如绍圣三年九月诏书旨。」后由是复废。遹、豫遂言元符皇后名位未正,乃册为崇恩太后。
遹章所言小臣上书者,昌州推官冯澥也。其书以谓:「先帝既终,则后无单立之义;稽之逆顺,陛下无立嫂之礼;要之终始,皇太后亦不得伸慈妇之恩。虽已遂之事,难复之失,然感悟追正,何有不可?」澥用是得召对,除鸿胪主簿。
译史臣评论说:神宗具有好大喜功的资质,王安石、吕惠卿出来与他遇合,流毒便无法止息。哲宗、徽宗时期,先变成蔡确、章惇、曾布掌权,又变成蔡京、蔡卞掌权,恶化一天比一天严重,天下也因此灭亡。乘时而起、依附他们的人很多,像崔台符、杨汲借案件杀害百姓;吕嘉问用均输法困扰百姓;董必肆意残酷,想用伤害流放者来取悦权势;李南公反复诡诈、随意依附;虞策内心两面摇摆;郭知章迎合当时风气,还揭发《实录》中的诬罔之事。考察这些人的学问和他们从政的表现,本来有许多值得称许之处,为什么偏偏乐于做这样的恶事呢?不过是看一时君主、宰相的喜好,想借此取得富贵罢了。假使神宗像仁宗那样治理,哲宗、徽宗继承这种政治,必定不会有绍述旧法的祸患;即使王安石一类人,也将受到熏陶影响,未必会放纵自己的欲望到这种地步,何况这些人呢?世道的兴衰、士人风气的升降,都系于君主一念之间的取向,难道不应警戒吗?难道不应恐惧吗?列传第一百一十五。刘拯、钱遹、石豫、左肤;附传许敦仁、吴执中、吴材、刘昺、宋乔年及其子宋昪、强渊明、蔡居厚、刘嗣明、蒋静、贾伟节、崔鶠、张根及其弟张朴、任谅、周常。刘拯,字彦修,是宣州南陵人。考中进士。任常熟县知县时有良好的政绩,县里人称赞他。元丰年间,任监察御史,历任江东、淮西转运判官,提点广西刑狱。绍圣初年,又任御史,上言:“元祐年间修撰先帝实录,任用司马光、苏轼的门人范祖禹、黄庭坚、秦观来编修,任意改窜增减,诬蔑毁谤先帝的功烈,希望明正国法。”又说:“苏轼贪婪鄙陋、狂妄悖逆,没有侍奉君主的道义,曾经议定他的罪行足以抵死,先帝赦免了他;他竟敢把怨愤表现在诏诰中,极尽丑化诋毁和深重诬陷。策试馆职时,竟问到王莽、曹操的事情;当时意见不同的臣子分别掌握要害,而苏轼又问到这些,把事情传遍四方,使忠义之士为之寒心、握腕。希望治正他的罪,以此昭示天下。”当时范祖禹等已经被贬,苏轼也被贬到英州,但刘拯仍然像猛禽一样怒视,不能满足。升任右正言,累次升至给事中。徽宗即位,钦圣后临朝听政,而钦慈后下葬时,大臣想采用妃子的礼仪。刘拯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儿子做了天子,母亲就应当成为皇后,应当把园陵改为山陵。”又说:“门下侍郎韩忠彦,虽因德行被选用,但不能开启外戚参与政务的先例。”皇帝怀疑他偏私观望,贬为濠州知州。改任广州知州,加任宝文阁待制,以吏部侍郎身份召回。皇帝称许他议论钦慈后的事情,褒奖升进两秩,升任户部尚书。蔡京编排元祐奸党名单,刘拯说:“汉、唐政治失误,都是由于划分朋党。今天指称前人为党,怎么知道后人不会把今天的人指为党呢?不如定为三等,某事列上等,某事列中等,某事列下等,而不斥责、列出他们的姓名。”蔡京很不高兴。刘拯又说户部每月的赋税收入不足以抵偿支出。蔡京更加愤怒,把他调到兵部。不久罢为蕲州知州,又调任润州。张商英入朝任宰相,召刘拯任吏部尚书。刘拯已经昏聩糊涂,属吏乘机作奸,又被降任工部,以枢密直学士身份任同州知州。当时张商英被罢职,侍御史洪彦升一并弹劾刘拯,削去官职,提举鸿庆宫,后来去世。钱遹,字德循,是婺州浦江人。以进士甲科身份调任洪州推官,多次升任越州通判,后来任校书郎。徽宗即位,擢升殿中侍御史。中丞丰稷议论他回邪不正,不可任风宪之职,皇帝没有答复。丰稷又说:“如果一定任用钱遹,我愿意罢免自己。”于是钱遹任湖北提举常平。崇宁初年,召回任都官员外郎、殿中侍御史。他弹劾曾布援引元祐奸党、排挤绍圣忠贤,曾布因此离职。升任侍御史,过了两个月,升为御史中丞。他请求追究元符末年大臣曾请求恢复孟皇后而废黜刘皇后的事情,韩忠彦、曾布、李清臣、黄履以及议论此事的曾肇、丰稷、陈瓘、龚夬都因此获罪被贬。于是钱遹与殿中侍御史石豫、左肤上言:“元祐皇后得罪于先朝,事情昭告宗庙,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哲宗去世,太母听政。执掌国政的大臣都想改变扰乱绍圣年间的事情,以满足私欲,借一个布衣何大正的狂妄言论,恢复废后原来的名号。当时舆论本已汹汹,甚至疏远卑微的小臣也到宫阙上书,忠正的议论激烈恳切,由此便可知道天下的公论了。如今朝廷既已贬削韩忠彦等人,又追夺加给何大正的错误恩典,那么元祐皇后按义理便不应安处于此。” 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吧,名分不正,说话就不能顺理。’在先朝称为皇后,今天却称为元祐皇后,从名分上说是不正的;先朝废黜,而陛下又恢复,从事情上说是不顺的。考察典章礼制,是古代所没有的;考察本朝旧例,也是从未有过的;询问老师们的意见,大家更认为不对。况且既然被先朝废黜,那么宗庙祭告、按时荐享,都会有违人事常情的嫌疑,神灵也会产生厌弃之心;到万世以后,配享、附祀将如何安排?应当早日端正这件事,以大义作出决断,不要受流俗而不正的言论牵累,连累圣朝。” 第二天,钱遹又说:“典礼所在,实际上关系到朝廷政治的治乱,即使君主尊贵也不能擅自改变,何况区区臣下,怎敢轻易变更?元祐皇后得罪先朝,被废居瑶华宫,制诰一经颁布,天下没有异议。皇后并立、嫡后相并,《春秋》对此加以讥刺,怎么能在圣明昌盛的朝廷,反而沿袭衰世的非礼之事?”于是尚书右仆射蔡京、门下侍郎将、中书侍郎兼尚书左丞赵挺之、右丞曾布上言:“元祐皇后再次恢复名号,考察典礼,以后宗庙不能让她配享,陵寝也不能让她配祔。按照礼制衡量,都有不安之处,请依照绍圣三年九月诏书的旨意办理。”元祐皇后因此再次被废。钱遹、石豫又说元符皇后的名分没有端正,于是册立为崇恩太后。钱遹奏章中所说上书的微末官员,是昌州推官冯澥。他的书信认为:“先帝既已去世,皇后就没有单独继续立为皇后的道理;考察逆顺之理,陛下没有册立嫂嫂为皇后的礼制;从始终来看,皇太后也不能伸展作为慈母、儿媳的恩情。事情虽然已经办成,过失虽然难以挽回,但使人感悟而追究改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冯澥因此得以召见应对,授任鸿胪主簿。
蔡京谋取青唐,遹助成其议。会籍元祐党,遹以为多漏略,给事中刘逵驳之,左转户部侍郎,俄迁工部尚书兼侍读。逾年,以枢密直学士知颍昌府。言者疏其罪,黜为滁州,稍复显谟阁待制、直学士,徙宣州。复为工部尚书,举冯澥自代,谓:「澥趣操端劲,古人与稽,尝建明典礼,忠义凛凛,搢绅叹服。」言者又疏其罪,以待制知秀州;中书舍人侯绶封还之,又夺待制。久之,还故职,改述古殿直学士。屏居十五年,方腊陷婺,遹逃奔兰溪,为贼所杀,年七十二。
石豫者,宁陵人。第进士。以安惇荐,为监察御史。与左肤鞠邹浩狱,文致重比,又使广东钟正甫逮治浩,欲致之死。豫论边事,谓中国与四夷,相交为君臣,相与为宾客。徽宗以其言无伦理,且辱国,出为淮南转运判官。陈瓘又追论罗织邹浩事,降通判亳州。崇宁元年,召拜殿中侍御史。遂同钱遹造废元祐皇后议,亟迁待御史,至中丞。请削去景灵宫绘像臣僚,自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吕大防、范纯仁、刘挚、范百禄、梁焘、王岩叟以下。既,以论罢军器监蔡硕,硕讼豫平生交通状,黜知陈州,徙邓州。过阙,留为工部侍郎,进户部,兼侍读。以调度不继,降秩一等,徙刑部。祖母死,用嫡孙承重去官,服未阕而卒。
肤,庐州人,亦用安惇荐为御史,履历大略与石豫同。迁侍御史,累至刑、兵、户三尚书,以枢密直学士知河南府,改永兴军,卒。
许敦仁,兴化人。第进士。崇宁初,入为校书郎。蔡京以州里之旧,擢监察御史,亟迁右正言、起居郎,倚为腹心。敦仁凡所建请,悉受京旨,言:「元符之末,奸臣用事,内外制诏,类多诬实。乞自今日以前,委中书舍人或著作局讨论删正。」起居郎、舍人,异时遇车驾行幸,惟当直者从,敦仁始请悉扈跸。迁殿中监,拜御史中丞。甫视事,即上章请五日一视朝。徽宗以其言失当,乖宵旰图治之意,命罚金,仍左迁兵部侍郎;他日,为朱谔言,且欲逐敦仁,而京庇之甚力,敦仁亦处之自如。后二年卒。靖康中,谏官吕好问论蔡京使敦仁请五日一视朝,欲颛窃国命,盖指此也。
吴执中,字子权,建州松溪人。登嘉祐进士第,历官州县。同门婿吕惠卿方贵盛,不肯附以取进。凡三十余年,始提举河南常平,连徙河东、淮南、江东转运判官,提点广东刑狱,入为库部、吏部、右司郎中。
大观初,擢兵部侍郎。二年,进御史中丞,论开封府、内侍省、京畿、秦凤违法干请,诏奖其得风宪体。又言:「开封之治事,大理之决狱,将作之营缮,榷货之入中,皆职所当为,乃妄以为功,一岁迁官至五六,宜行抑损。」遂诏自今但赐束帛。郑居中知枢密院,执中言外戚不宜在政地,帝还其章,而谕所以用居中之意。
初,蔡京忌张康国,故引执中居言路。执中先劾刘炳兄弟、宋乔年父子,皆京客也。帝尝语执政,嘉其不阿。康国曰:「是乃为逐臣地耳。」已而章果至。帝怒,黜知滁州。未几,徙越州。石公弼以为执中反覆得罪,未宜殿大府。改提举洞霄宫,以集贤殿修撰知扬州,加显谟阁待制、知河南府。道过都,复拜中丞。
帝以星变逐蔡京,言者未已,执中谓进退大臣,当全体貌,于是为京下诏,京得不重贬。庞恭孙、赵遹适开梓、夔诸夷州,执中乞正其罪。又言:「八行之举,所得皆乡曲常人,不足以为士,愿下太学,考其道艺而进退之。」所论多施行。迁礼部尚书。
张商英罢,御史张克公言,执中与商英皆由郭天信以进,除枢密直学士、知越州。寻降待制,又夺职。卒于家。
吴材,字圣取,处州龙泉人。中进士第,历青溪主簿、咸平尉、知江都县。入为太学博士,以赵挺之荐,擢右正言,迁左司谏。党论复起,材首论范纯礼为朋附党与,前日大臣变更神考法度,故引之执政,不宜复其职;程之元为苏轼心腹,不宜亚九卿;张舜民当初政时,猖狂无所顾忌,不宜以从官处乡郡。其后受曾布指,与王能甫疏言:「元符之末,变神考之美政,逐神考之人材者,韩忠彦实为之首。」忠彦遂罢。
材鸷忍,疾视善类,所排逐最多。进起居郎,以忧去。蔡京用为给事中、吏部侍郎,陛见,有所陈,京不悦。以天章阁待制知光州。挺之作相,召拜工部侍郎,卒。
论曰:绍述说行,权臣颛假以攻元祐正士;网既尽矣,复假以攻异己。鹰犬外搏,鬼蜮内狙,宜小人得志而空朝廷也。故刘拯摭实录以肆诋,钱遹斥孟后以遍刺,石豫指绘像以削诸贤,吴材擿党论以揃善类;许敦仁五日一朝之请,吴执中体貌大臣之言,俱蔡京腹心计也。谗说殄行,虞帝攸SW;似是而非,孔圣恶佞。有国家者,可不监夫!
刘昺,字子蒙,开封东明人,初名炳,赐今名。元符末,进士甲科,起家太学博士,迁秘书省正字、校书郎。
译蔡京谋划夺取青唐,钱遹帮助促成了这项计划。适逢登记元祐党人,钱遹认为其中遗漏、简略之处很多,给事中刘逵驳斥了他,因此被降为户部侍郎,不久升任工部尚书兼侍读。过了一年,以枢密直学士出任颍昌府知府。谏官上疏列举他的罪行,他被贬为滁州知州,后来逐渐恢复显谟阁待制、直学士的职衔,调任宣州。又任工部尚书,推荐冯澥代替自己,说:“冯澥志趣操守正直刚劲,与古人相合;他曾经议定并申明典礼,忠诚义烈令人凛然,士大夫都赞叹佩服。”谏官又上疏论他的罪行,他以待制出任秀州知州;中书舍人侯绶封还诏书不予执行,他又被夺去待制职衔。过了很久,恢复原来的职务,改任述古殿直学士。退居了十五年,方腊攻陷婺州,钱遹逃到兰溪,被贼兵杀死,享年七十二岁。石豫是宁陵人。考中进士。因安惇推荐,任监察御史。他与左肤共同审理邹浩的案件,罗织文辞,按重罪比附,又派广东的钟正甫逮捕审治邹浩,想置他于死地。石豫议论边事,说:“中国与四夷相交往,便互相成为君臣;彼此交往,也可以互相作为宾客。”徽宗认为他的话没有伦理,而且有辱国体,便出任淮南转运判官。陈瓘又追究他罗织邹浩罪名的事情,他被降为亳州通判。崇宁元年,召回任殿中侍御史。于是与钱遹共同制造废黜元祐皇后的议论,很快升任侍御史,做到御史中丞。他请求削去景灵宫中臣僚的画像,包括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吕大防、范纯仁、刘挚、范百禄、梁焘、王岩叟以下的人。后来,因为弹劾军器监蔡硕而被罢职,蔡硕诉说石豫平生交通结纳的情况,石豫被贬为陈州知州,调任邓州。经过宫阙时,被留任工部侍郎,升任户部侍郎,兼侍读。因为物资调度接济不上,官秩降一等,调任刑部。祖母去世,他作为嫡孙承重服丧而离职,服丧期尚未结束便去世了。左肤是庐州人,也因安惇推荐而任御史,经历大致与石豫相同。他升任侍御史,累次升任刑部、兵部、户部三部尚书,以枢密直学士出任河南府知府,改任永兴军,后来去世。许敦仁是兴化人。考中进士。崇宁初年,入朝任校书郎。蔡京因为同乡旧交,提拔他为监察御史,很快升为右正言、起居郎,把他当作心腹。许敦仁凡是提出建议请求,都完全接受蔡京的旨意,说:“元符末年,奸臣掌权,内外制诏大多歪曲事实。请从今天以前的诏令起,交给中书舍人或著作局讨论、删削、订正。”过去起居郎、舍人遇到皇帝出行,只有当值者随从,许敦仁开始请求全部随驾扈从。升任殿中监,授御史中丞。刚开始任职,便上奏请求皇帝每五日临朝一次。徽宗认为他的意见不恰当,违背了日夜勤于治国的心意,命令罚金,仍降为兵部侍郎;后来有一天,朱谔为此进言,并且想驱逐许敦仁,但蔡京极力庇护他,许敦仁也泰然处之。过了两年去世。靖康年间,谏官吕好问弹劾蔡京让许敦仁请求皇帝每五日临朝一次,想专擅窃取国家权力,指的就是这件事。吴执中字子权,是建州松溪人。考中嘉祐年间进士,历任州县官职。同科进士的女婿吕惠卿当时正显贵兴盛,他却不肯依附吕惠卿来求取升进。过了三十多年,才任提举河南常平,接连调任河东、淮南江东转运判官,提点广东刑狱,入朝任库部郎中、吏部郎中、右司郎中。大观初年,提拔为兵部侍郎。大观二年,升任御史中丞,弹劾开封府、内侍省、京畿、秦凤等处违法请托,诏书嘉奖他,认为他符合御史台的职责。又说:“开封府处理政务,大理寺审决案件,将作监营造修缮,榷货务收纳钱物,都是各自职分中本来应做的事,却妄自把它们当作功劳,一年中升官竟达五六次,应当实行抑制减损。”于是下诏从今以后只赏赐束帛。郑居中主管枢密院,吴执中说外戚不应处在执掌政务的地位,皇帝退还他的奏章,并说明任用郑居中的理由。起初,蔡京忌恨张康国,所以引荐吴执中进入谏官行列。吴执中先后弹劾刘炳兄弟、宋乔年父子,他们都是蔡京的门客。皇帝曾对执政大臣说,赞赏吴执中不阿附权贵。张康国说:“这只不过是在为逐臣铺路罢了。”不久,吴执中的奏章果然送到。皇帝发怒,贬他为滁州知州。没过多久,调任越州。石公弼认为吴执中反复获罪,不适宜任大府长官。改任提举洞霄宫,以集贤殿修撰出任扬州知州,加显谟阁待制,任河南府知府。途中经过京城,又任御史中丞。皇帝因星象变异而驱逐蔡京,谏官的弹劾还没有停止,吴执中说进退大臣应当顾全体面,于是替蔡京拟下诏书,使蔡京没有受到重贬。庞恭孙、赵遹恰好在开、梓、夔等地开置少数民族州,吴执中请求依法惩治他们。又说:“八行荐举所得的人,都是乡里普通人,不足以作为士人,希望下令交给太学,考察他们的德行和学艺,再决定升降。”他所论述的意见大多得到施行。升任礼部尚书。张商英被罢相后,御史张克公说吴执中和张商英都是通过郭天信而得到进用的,吴执中被任命为枢密直学士、越州知州。不久降为待制,又被夺去职务。死于家中。吴材字圣取,是处州龙泉人。考中进士,历任青溪主簿、咸平县尉、江都县知县。入朝任太学博士,因赵挺之推荐,提拔为右正言,升左司谏。党争再次兴起,吴材首先弹劾范纯礼,说他是朋党附从,过去大臣改变神宗的法度,所以引荐他进入执政,不应恢复他的职务;程之元是苏轼的心腹,不应位列九卿之次;张舜民在神宗初政时,狂妄放肆而无所顾忌,不应以从官身份出任乡郡长官。后来他接受曾布的指使,与王能甫上疏说:“元符末年,改变神宗的美政、驱逐神宗的人才,韩忠彦实在是首要责任者。”韩忠彦于是被罢免。吴材凶悍残忍,憎恨正直善良的人,被他排斥驱逐的人最多。升任起居郎,因服丧离职。蔡京任用他为给事中、吏部侍郎,他入宫拜见皇帝时有所陈奏,蔡京不高兴。吴材以天章阁待制出任光州知州。赵挺之任宰相后,召他任工部侍郎,后来去世。史臣评论说:绍述的主张实行以后,权臣专门借此攻击元祐年间的正直士人;元祐党人已经网罗殆尽,又借此攻击异己。外有鹰犬肆意攻击,内有鬼蜮暗中窥伺,难怪小人得志而朝廷空虚。所以刘拯摘取实录来肆意诋毁,钱遹斥责孟皇后以便遍举刺罪,石豫以画像为借口削除众贤,吴材揭发党论以铲除善类;许敦仁请求皇帝五日一临朝、吴执中主张维护大臣体面,也都是蔡京心腹为他谋划的计策。谗言毁坏德行,虞帝所忧虑的事情〔原文此处有疑误〕;似是而非,孔圣厌恶巧佞。拥有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刘昺,字子蒙,是开封东明人,起初名叫炳,后来获赐今名。元符末年,他考中进士甲科,起初任太学博士,升任秘书省正字、校书郎。
兄炜,通乐律。炜死,蔡京擢昺大司乐,付以乐正。遂引蜀人魏汉津铸九鼎,作《大晟乐》。昺撰《鼎书》、《新乐书》,皆汉津妄出己意,而为缘饰,语在《乐志》。累迁给事中。京置局议礼,昺又领之。为翰林学士,改工部尚书。提举《纪元历》,有所损益,为吴执中所论,以显谟阁直学士知陈州。
昺与弟焕皆侍从,而亲丧不葬,坐夺职罢郡,复以事免官。京再辅政,召为户部尚书。昺尝为京画策,排郑居中,故京力援昺,由废黜中还故班。御史中丞俞栗发其奸利事,京徙栗他官。
徽宗所储三代彝器,诏昺讨定,凡尊爵、俎豆、盘匜之属,悉改以从古,而载所制器于祀仪,令太学诸生习肄雅乐。阅试日,昺与大司成刘嗣明奏,有鹤翔宫架之上。再为翰林学士,东宫建,为太子宾客,又还户部。
大理议户绝法,若祖有子未娶而亡,不得养孙为嗣。昺曰:「计一岁诸路户绝,不过得钱万缗。使岁失万缗而天下无绝户,岂不可乎?」诏从其议。加宣和殿学士,知河南府,积官金紫光禄大夫。与王寀交通,事败,开封尹盛章议以死,刑部尚书范致虚为请,乃长流琼州。死,年五十七。
宋乔年,字仙民,宰相庠之孙也。父充国,刻意问学,以乡书试礼部;既,自谓宰相子,辄罢举。仁宗知之,召试学士院,赐进士出身,签书河南判官,判登闻鼓院,知太常礼院。英宗祔庙,议者欲祧僖祖藏夹室,充国请配感生帝为宋始祖,从之。东西府建,上二箴以戒大臣,大臣不怿。会庙飨宿斋,其妻遣两妾至寺,充国自劾,罢礼院,遂致仕。充国性刚介,孝于奉亲,平居得微物,必先荐家庙,乃敢尝。官至太中大夫,卒。
乔年用父荫监市易,坐与倡女私及私役吏失官,落拓二十年。女嫁蔡京子攸。京当国,始复起用。崇宁中,提举开封县镇、府界常平,改提点京西北路刑狱。赐进士第,加集贤殿修撰、京畿转运副使,进显谟阁待制,为都转运使,改开封尹,以龙图阁学士知河南府。京罢相,谏议大夫毛注、御史中丞吴执中交击之,贬保静军节度副使,蕲州安置。京复相,还旧官,知陈州。政和三年,卒,年六十七,谥曰忠文。子昪。
昪字景裕。崇宁初,由谯县尉为敕令删定官,数年,至殿中少监。时乔年尹京,父子依凭蔡氏,陵轹士大夫,阴交谏官蔡居厚,使为鹰犬。以徽猷阁待制知陈州。乔年贬,昪亦谪少府少监,分司南京,未几,知应天府。
乔年卒,起复为京西都转运使,莅葺西宫及修三山新河,擢至显谟阁学士,方是时,徽宗议谒诸陵,有司预为西幸之备。昪治宫城,广袤十六里,创廊屋四百四十间,费不可胜。会髹漆,至灰人骨为胎,斤直钱数千。尽发洛城外二十里古冢,凡衣冠垄兆,大抵遭暴掘。用是迁正议大夫、殿中监,又奉命补治三陵泄水坑涧,计役四百九十万工。未几,卒,赠金紫光禄大夫、延康殿学士,谥曰恭敏。
强渊明,字隐季,杭州钱塘人。父至,以文学受知韩琦,终祠部郎中。渊明进士第,调海州司法参军,历济、杭二州教授,知蔡州确山县,通判保定军。入为太府丞、军器少监、国子司业。与兄浚明及叶梦得缔蔡京为死交,立元祐籍,分三等定罪,皆三人所建,遂济成党祸。渊明以故亟迁秘书少监、中书舍人、大司成、翰林学士。
大观三年,京罢相,以龙图阁直学士知永兴军,徙郑、越二州。召为礼部尚书,复拜学士,进承旨。翰林广直庐,帝书「摛文堂」榜赐之。兼太子宾客。以疾,改延康殿学士、提举醴泉观兼侍读、监修国史。卒,赠金紫光禄大夫、资政殿学士,谥曰文宪。浚明早死。
蔡居厚,字宽夫,熙宁御史延禧子也。延禧尝击吕惠卿兄弟,有直名。居厚第进士,累官吏部员外郎。大观初,拜右正言,奏疏曰:「神宗造立法度,旷古绝儗,虽符、祐之党力起相轧,而终不能摇者,出于人心理义之所在也。陛下继志广声,政事具举,愿如明诏敕有司勒为成书,以明一代之制。」迁起居郎,进右谏议大夫。论东南兵政七弊,及言学官书局皆为要涂,宜公选实学多闻之士,无使庸常之徒。得以幸进。
河北、河东群盗起,太原、真定守皆以不能擒捕罪去。居厚言:「将帅之才,不储养于平时,故缓急无所可用,宜令观察使以上,各举所知。」又言:「比来从事于朝者,皆姑息胥吏,吏强官弱,浸以成风。盖辇毂之下,吏习狡狯,故怯懦者有所畏,至用为耳目,倚为乡导,假借色辞,过为卑辱,浸淫及于侍从。今庙堂之上,稍亦为之,愿重为之制。」改户部侍郎。言者论其在谏省时,为宋乔年父子用,以集贤殿修撰知秦州。降羌在州者逸入京师诉事,坐失察,削职罢。
译他的兄长刘炜通晓乐律。刘炜死后,蔡京提拔刘昺任大司乐,把掌管乐正之职交给他。于是刘昺引荐蜀人魏汉津铸造九鼎,制作《大晟乐》。刘昺撰写《鼎书》《新乐书》,其中内容都是魏汉津任意臆造自己的见解,刘昺又替他加以粉饰,详情载在《乐志》中。刘昺多次升任,做到给事中。蔡京设置机构讨论礼制,又让刘昺负责此事。刘昺任翰林学士,改任工部尚书。他主持编修《纪元历》,对历法有所增删,被吴执中弹劾,于是以显谟阁直学士身份出任陈州知州。刘昺和弟弟刘焕都任侍从官,但父母去世后却没有安葬,因此获罪,被夺去职务、罢免知州,后来又因其他事情被免官。蔡京再次辅政时,召刘昺任户部尚书。刘昺曾替蔡京出谋划策,排挤郑居中,所以蔡京竭力援救刘昺,使他从废黜之中恢复原来的官阶。御史中丞俞栗揭发刘昺违法牟利的事情,蔡京便把俞栗调任其他官职。宋徽宗所收藏的夏、商、周三代礼器,诏令刘昺考订确定。凡是尊、爵、俎、豆、盘、匜之类的器物,全都改制为符合古制的样式,并把所制器物载入祭祀礼仪中,命令太学诸生学习演习雅乐。检阅考试那天,刘昺与大司成刘嗣明上奏说,有仙鹤飞翔在宫架上方。刘昺再次任翰林学士,东宫建立后,任太子宾客,后来又回任户部职务。大理寺讨论户绝法时规定:如果祖父有儿子,儿子尚未娶妻便去世,就不能收养孙子作为继承人。刘昺说:“估计一年中各路因户绝所得的钱,不过一万缗。假使每年损失一万缗,却能使天下不再有绝户,难道不可以吗?”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刘昺加任宣和殿学士,出任河南府知府,最后累积官阶至金紫光禄大夫。他与王寀相互勾结,事情败露后,开封尹盛章议定应判死刑,刑部尚书范致虚替他求情,于是改为长期流放琼州。后来刘昺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宋乔年,字仙民,是宰相宋庠的孙子。他的父亲宋充国,专心致志地求学,凭乡试举荐参加礼部试;考试结束后,他自认为是宰相的儿子,便停止应试。仁宗知道此事,召他到学士院考试,赐予进士出身,任签书河南判官,掌管登闻鼓院,出任太常礼院知院。英宗附祭于太庙时,议论者想把僖祖迁出正位,藏入夹室,宋充国请求让僖祖配享感生帝,作为宋朝始祖,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东西府建成后,宋充国献上两篇箴言来告诫大臣,大臣们对此很不高兴。适逢太庙祭祀前夜斋戒住宿,他的妻子派两个侍妾到寺中,宋充国自行弹劾自己,因此被罢免礼院职务,随即退休。宋充国性情刚正耿介,侍奉父母很孝顺,平日得到细小的物品,也一定先拿到家庙祭献,才敢自己品尝。他官至太中大夫,后来去世。宋乔年凭父亲的恩荫任监市易务,因与倡女私通以及擅自役使官吏获罪,丢掉官职,潦倒了二十年。那个女子嫁给了蔡京的儿子蔡攸。蔡京掌权后,宋乔年才重新被起用。崇宁年间,他主持开封县镇、府界的常平事务,改任京西北路提点刑狱。赐进士出身,加任集贤殿修撰、京畿转运副使,升任显谟阁待制、都转运使,改任开封尹,又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出任河南府知府。蔡京被罢相后,谏议大夫毛注、御史中丞吴执中交相弹劾他,宋乔年被贬为保静军节度副使,安置在蕲州。蔡京恢复宰相职位后,宋乔年也恢复旧官,出任陈州知州。政和三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谥号忠文。他的儿子是宋昪。宋昪字景裕。崇宁初年,他由谯县县尉改任敕令删定官,几年后升至殿中少监。当时宋乔年任开封尹,父子二人依仗蔡氏的势力,欺凌压制士大夫,并暗中结交谏官蔡居厚,使他充当鹰犬。他以徽猷阁待制身份出任陈州知州。宋乔年被贬后,宋昪也被贬为少府少监,分司南京,不久出任应天府知府。宋乔年去世后,宋昪被起复,任京西都转运使,负责修葺西宫以及修建三山新河,升至显谟阁学士。当时宋徽宗正商议前往拜谒诸陵,有关部门预先准备皇帝西行的事宜。宋昪治理宫城,宫城东西南北各十六里,修建廊屋四百四十间,费用多得无法计算。适逢进行髹漆,甚至用灰和人骨作为底料,每斤价值数千钱。他把洛城外二十里以内的古墓全部挖掘,凡是墓中的衣冠和坟墓遗迹,大多遭到暴力掘取。因此升任正议大夫、殿中监。后来又奉命修补三座陵墓排泄积水的坑涧,共计使用四百九十万工。没过多久去世,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延康殿学士,谥号恭敏。强渊明,字隐季,是杭州钱塘人。他的父亲强至因文学才华受到韩琦赏识,最终官至祠部郎中。强渊明考中进士,调任海州司法参军,历任济州、杭州教授,出任蔡州确山县知县、保定军通判。入朝任太府丞、军器少监、国子司业。他与兄长强浚明以及叶梦得同蔡京结为生死之交,设立元祐党籍,分为三等定罪,这些事情都是他们三人策划的,于是促成了党祸。强渊明因此迅速升任秘书少监、中书舍人、大司成、翰林学士。大观三年,蔡京被罢去宰相职务,强渊明以龙图阁直学士身份出任永兴军知军,后调任郑州、越州知州。召回朝廷任礼部尚书,又任翰林学士,升为翰林学士承旨。翰林院扩建直庐,宋徽宗亲书“摛文堂”匾额赐给他。兼任太子宾客。因病改任延康殿学士、提举醴泉观兼侍读、监修国史。去世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资政殿学士,谥号文宪。强浚明早年去世。蔡居厚,字宽夫,是熙宁年间御史蔡延禧的儿子。蔡延禧曾经弹劾吕惠卿兄弟,因正直而有声誉。蔡居厚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做到吏部员外郎。大观初年,任右正言,上奏说:“神宗创立的法度,空前绝后,即使符、祐两党的势力竭力兴起、互相倾轧,最终也不能动摇它,是因为它符合人心和义理。陛下继承先志,扩大声威,政事都得到整治,希望像明白的诏令所说那样,命令有关部门将其编定为成书,以彰明一代的制度。”升任起居郎,又升为右谏议大夫。他论述东南兵政的七项弊端,并说学官和书局都是重要的仕进途径,应当公开选拔有实际学问、见闻广博的人才,不要让平庸之徒得以侥幸进身。河北、河东盗贼群起,太原、真定的守臣都因不能擒捕盗贼获罪离职。蔡居厚说:“将帅人才平时没有储备培养,所以遇到紧急情况便没有可用之人。应当命令观察使以上的官员,各自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才。”他又说:“近来在朝廷任职的人,都姑息迁就胥吏,形成吏强官弱的风气,渐渐成为习惯。大概因为京城之下,胥吏熟悉狡猾手段,所以懦弱的官员有所畏惧,甚至任用他们充当耳目,依靠他们作向导,借重他们的脸色和言辞,过分谦卑屈辱,逐渐蔓延到侍从官。如今朝廷之上,也稍有这种做法,希望重新严加制定制度。”改任户部侍郎。有人弹劾他说,他在谏院任职时曾被宋乔年父子利用,于是以集贤殿修撰身份出任秦州知州。羌族降人中有在秦州的逃入京师申诉此事,他因失于察觉而获罪,被削去职务、罢官。
蔡京再相,起知沧、陈、齐三州,加徽猷阁待制,为应天、河南尹。初建神霄宫,度地污下,为道士交诉,徙汝州。久之,知东平府。复以户部侍郎召,未至,又以知青州。病不能赴,未几卒。
刘嗣明,开封祥符人。入太学,积以试艺,名出诸生右。崇宁中,车驾幸学,解褐补承事郎,历校书郎至给事中。
张商英居相位,恶其不附己。时郑居中虽以嫌去枢密,然阴殖党与,窥伺益固。嗣明与之合,计倾商英。门下省吏张天忱贬秩,嗣明驳弗下,商英争之。诏御史台蔽曲直,商英以是罢。嗣明遂论商英引李士观、尹天民入政典局,矫为敕语,共造奸谋,三人俱坐责。
嗣明迁大司成。士子肄雅乐被恩,嗣明亦升班与学士等。已而言者论其取悦权贵,妄升国子生预舍法以抑寒士,黜知颍州。未几,入为工部侍郎、翰林学士、工部尚书。卒,赠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
蒋静,字叔明,常州宜兴人。第进士,调安仁令。俗好巫,疫疠流行,病者宁死不服药,静悉论巫罪,聚其所事淫像,得三百躯,毁而投诸江。知陈留县,与屯将不协,罢去。
徽宗初立,求言,静上言,多诋元祐间事,蔡京第为正等,擢职方员外郎;中书舍人吴伯举封还之,京怒,黜伯举。明年,迁国子司业。帝幸太学,命讲《书·无逸篇》,赐服金紫,进祭酒,为中书舍人。以显谟阁待制知寿州,徙江宁府。
茅山道士刘混康以技进,赐号「先生」。其徒倚为奸利,夺民苇场,强市庐舍,词讼至府,吏观望不敢治,静悉抵于法。徙睦州,移病,提举洞霄宫。越九年,召为大司成,出知洪州。复告归,加直学士。卒,年七十一,赠通议大夫。
贾伟节,开封人。第进士,累擢两浙转运判官。条上民间利病,加直秘阁,为江、淮发运副使。蔡京坏东南转般法为直达纲,伟节率先奉承,岁以上供物径造都下,籍催诸道逋负,造巨船二千四百艘,非供奉物而辄运载者,请论以违制。花石、海错之急切,自此而兴。论功进秩,遂拜户部侍郎,改刑部。岁余,以显谟阁直学士提举醴泉观,卒。
论曰:善乎欧阳修之论朋党也,其言曰:「君子以同道为真朋,小人以同利为伪朋,同道则同心相益而共济,小人见利则争先,利尽则疏而相贼害矣。」苏轼续修说,谓:「君子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不得志则侥幸复用,唯怨之报,此所以不胜也。」秦观亦言:「君子小人,不免有党。人主不辨邪正,必至两废;或言两存,则小人卒得志,君子终受害。」其说明甚,徽宗弗之察也。唯蔽于绍述之说,崇奸贬正,党论滋起。于是绍圣指元祐为党,崇宁指元符为党,而郑居中、张商英、蔡京、王黼诸人互指为党,不复能辨。始以党败人,终以党败国,衣冠涂炭,垂三十年,其祸汰于东都、白马,盖至是而三子之言效焉。彼刘昺、强渊明、宋乔年、刘嗣明直斗筲耳,亦使攘臂恣睢,撼撞无忌,小人之为术蹙矣。呜呼!朋党之说,真能空人之国如此哉。
崔鶠字德符,雍丘人,父毗,徙居颍州,遂为阳翟人。登进士第,调凤州司户参军、筠州推官。徽宗初立,以日食求言,鶠上书曰:
臣闻谏争之道,不激切不足以起人主意,激切则近讪谤。夫为人臣而有讪谤之名,此谗邪之论所以易乘,而世主所以不悟,天下所以卷舌吞声,而以言为戒也。臣尝读史,见汉刘陶曹、鸾、唐李少良之事,未尝不掩卷兴嗟,矫然有山林不反之意。比闻国家以日食之异,询求直言,伏读诏书,至所谓「言之失中,朕不加罪」,盖陛下披至情,廓圣度,以来天下之言如此,而私秘所闻,不敢一吐,是臣子负陛下也。
方今政令烦苛,民不堪扰,风俗险薄,法不能胜,未暇一二陈之,而特以判左右之忠邪为本。臣生于草莱,不识朝廷之士,特怪左右之人,有指元祐之臣为奸党者,必邪人也。使汉之党锢,唐之牛、李之祸,将复见于今日,甚可骇也。
夫毁誉者,朝廷之公议。故责授朱崖军司户司马光,左右以为奸,而天下皆曰忠;今宰相章惇,左右以为忠,而天下皆曰奸。此何理也?臣请略言奸人之迹:夫乘时抵▯戏以盗富贵,探微揣端以固权宠,谓之奸可也;包苴满门,私谒踵路,阴交不逞,密结禁廷,谓之奸可也;以奇伎淫巧荡上心,以倡优女色败君德,独操赏刑,自报恩怨,谓之奸可也;蔽遮主听,排斥正人,微言者坐以刺讥,直谏者陷以指斥,以杜天下之言,掩滔天之罪,谓之奸可也。凡此数者,光有之乎?惇有之乎?
夫有其实者名随之,无其实而有其名,谁肯信之?《传》曰:「谓狐为狸,非特不知狐,又不知狸。」是故以佞为忠,必以忠为佞,于是乎有缪赏滥罚。赏缪罚滥,佞人徜徉,如此而国不乱,未之有也。
译蔡京再次任宰相后,蔡居厚被起用,先后任沧州、陈州、齐州知州,加任徽猷阁待制,出任应天府尹、河南府尹。起初修建神霄宫,因选定的地势低洼,被道士们交相诉讼,于是调任汝州。过了很久,出任东平府知府。又以户部侍郎身份被召回朝廷,还未到任,又改任青州知州。他因病不能赴任,不久去世。刘嗣明是开封祥符人。他进入太学后,凭多次考试的成绩,名次超过诸生。崇宁年间,皇帝驾临太学,他脱去平民服装,补授承事郎,历任校书郎,升至给事中。张商英身居宰相之位,厌恶刘嗣明不依附自己。当时郑居中虽然因嫌隙离开枢密院,但暗中培植党羽,窥伺权力更加牢固。刘嗣明与郑居中合谋,策划倾覆张商英。门下省属吏张天忱被贬降官秩,刘嗣明驳回诏令,不肯执行,张商英为此争辩。诏令御史台颠倒是非,张商英因此被罢相。刘嗣明于是弹劾张商英把李士观、尹天民引入政典局,假称诏令措辞,共同制造奸谋,三人都因此获罪受责。刘嗣明升任大司成。士子学习雅乐而受到恩赏,刘嗣明也因此提升班次,地位与学士相等。不久,有人弹劾他迎合权贵,擅自提升国子生参加舍法,以压制寒门士人,于是被贬为颍州知州。没过多久,入朝任工部侍郎、翰林学士、工部尚书。去世后,追赠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蒋静,字叔明,是常州宜兴人。他考中进士,调任安仁县令。当地习俗喜好巫术,疫病流行,病人宁愿等死也不肯服药,蒋静便把巫师全部定罪,聚集他们所供奉的淫邪神像,共得三百尊,毁掉后投入江中。出任陈留县知县时,他与屯驻军队的将领不和,被罢职离去。宋徽宗即位初年,征求臣民意见,蒋静上书进言,其中多有诋毁元祐年间旧事的话,蔡京评定为正等,于是提拔他任职方员外郎。中书舍人吴伯举将诏令封还,蔡京大怒,贬黜吴伯举。第二年,蒋静升任国子司业。皇帝驾临太学,命他讲解《尚书·无逸篇》,赐给他金紫官服,升任国子祭酒,后任中书舍人。以显谟阁待制身份出任寿州知州,调任江宁府知府。茅山道士刘混康凭方术得到进用,获赐“先生”称号。他的弟子们倚仗势力谋取奸利,夺取百姓的苇场,强行买取民居房舍。诉讼案件上报府衙后,官吏观望不决,不敢审理,蒋静把他们全部依法治罪。调任睦州时,因病请求调动,改任提举洞霄宫。过了九年,召回朝廷任大司成,出任洪州知州。后来再次以病告假归居,加任直学士。去世时七十一岁,追赠通议大夫。贾伟节是开封人。他考中进士,多次升迁,任两浙转运判官。他分条上奏民间的利弊问题,加任直秘阁,出任江、淮发运副使。蔡京破坏东南转般法,改为直达纲运,贾伟节率先迎合奉承,每年把上供物资直接运到京城,登记催促各道偿还拖欠的赋物;对于不是上供物资却擅自装运的,请求按违反制度论罪。花石纲、海错等物资的急切征求,就是从这时兴起的。因论功升官,于是任户部侍郎,改任刑部侍郎。一年多后,以显谟阁直学士身份提举醴泉观,去世。史臣评论说:欧阳修论朋党的话说得好,他说:“君子因为志同道合成为真正的朋党,小人因为利益相同成为虚假的朋党。志同道合,就同心互相补益,共同成就事业;小人一见利益便争先,利益耗尽便疏远并互相残害。”苏轼续写这篇论述,说:“君子不得志,就保全自身退处,安于道义而不做官;小人不得志,就侥幸等待再次被任用,只想着报复怨恨,这就是他们最终不可战胜的原因。”秦观也说:“君子和小人,都不能免于结党。君主不能辨别邪正,必然导致两方面都被废弃;有人说应当两方面都保存,那么小人最终会得志,君子终究会受害。”这些说明已经很清楚了,可是徽宗没有察觉。他只被绍述之说蒙蔽,尊崇奸邪、贬抑正直,党争越来越兴盛。于是绍圣年间指元祐人为党,崇宁年间指元符人为党,而郑居中、张商英、蔡京、王黼等人又互相指为党人,再也无法辨明。开始是用党争来败坏个人,最后用党争来败坏国家,士大夫遭受灾难,近三十年之久,其祸害超过东都、白马之祸,大概到这时三人的话便应验了。至于刘昺、强渊明、宋乔年、刘嗣明,不过是器量狭小的庸人,却也让他们扬臂放肆、横行冲撞而无所顾忌,小人的手段真是窘迫了。唉!朋党的说法,真的能像这样使一个国家空虚败亡吗?崔鶠字德符,是雍丘人,父亲崔毗迁居颍州,于是成为阳翟人。考中进士,调任凤州司户参军、筠州推官。徽宗初即位,因日食征求意见,崔鶠上书说:臣听说进谏争辩的原则,不激烈恳切就不足以引起君主的注意,但激烈恳切又接近于讥讽诽谤。臣子一旦有了诽谤的名声,谗邪之论就容易乘隙而入,世上的君主也因此不能醒悟,天下人便闭口不言、忍声吞气,把进言当作戒惧之事。臣曾读史书,看见汉代刘陶、曹鸾以及唐代李少良的遭遇,没有一次不是合上书卷而叹息,毅然产生不愿再回到官场的想法。近来听说国家因为日食这一异象,询问寻求直言;臣恭敬地读诏书,至于所谓“言语如果失当,朕不加罪”,可见陛下披露至诚,扩大圣明的度量,以此招来天下人的言论。像臣这样私下听到的事情却不敢吐露一字,就是臣子辜负陛下。如今政令烦琐苛刻,百姓不堪其扰;风俗险恶浮薄,法令也不能完全制止。这里来不及一两件地陈述,臣只特别把辨别左右近臣忠邪作为根本。臣生长于民间,不认识朝廷士大夫,只是奇怪左右近臣中有人把元祐大臣指为奸党;这样的人一定是邪人。假如汉代的党锢之祸、唐代牛李党争的灾祸要在今天重现,那实在令人惊骇。毁誉,是朝廷的公议。因此,被责授朱崖军司户参军的司马光,左右近臣认为他是奸臣,而天下人都说他忠诚;如今宰相章惇,左右近臣认为他忠诚,而天下人都说他奸邪。这是什么道理?臣请大略说说奸人的行迹:乘时机钻营取巧来窃取富贵,探察细微、揣摩事端来巩固权势宠幸,可以称为奸;贿赂塞满门户,私下拜访者接踵而来,暗中结交不法之徒,秘密勾结宫廷,可以称为奸;用奇技淫巧动摇皇上的心志,用倡优、女子和美色败坏君主德行,独自掌握赏罚来报恩报仇,可以称为奸;蒙蔽君主的听闻,排斥正直之人,使发表微小意见的人因讥刺罪名获罪,使直言进谏的人因指斥罪名陷入罪网,以此堵塞天下人的言路,掩盖滔天罪行,可以称为奸。这几项,司马光有吗?章惇有吗?有事实根据的人,名称自然会随事实而来;没有事实却有那样的名声,谁肯相信呢?《传》说:“把狐狸说成狸猫,不仅是不认识狐狸,也是不认识狸猫。”所以把奸佞当作忠臣,必然也会把忠臣当作奸佞,于是便有错误的赏赐和滥施的刑罚。赏赐错误、刑罚滥施,奸佞之人便逍遥自在;这样国家还不混乱,是从来没有的。
光忠信直谅,闻于华夷,虽古名臣,未能远过,而谓之奸,是欺天下也。至如惇狙诈凶险,天下士大夫呼曰「惇贼」。贵极宰相,人所具瞻,以名呼之,又指为贼,岂非以其孤负主恩,玩窃国柄,忠臣痛愤,义士不服,故贼而名之,指其实而号之以贼邪。京师语曰「大惇小惇,殃及子孙」,谓惇与御史中丞安惇也。小人譬之蝮蝎,其凶忍害人,根乎天性,随遇必发。天下无事,不过贼陷忠良,破碎善类;至缓急危疑之际,必有反覆卖国、跋扈不臣之心。
比年以来,谏官不论得失,御史不劾奸邪,门下不驳诏令,共持喑默,以为得计。昔李林甫窃相位十有九年,海内怨痛,而人主不知。顷邹浩以言事得罪,大臣拱而观之,同列无一语者,又从而挤之。夫以股肱耳目,治乱安危所系,而一切若此,陛下虽有尧、舜之聪明,将谁使言之,谁使行之。
夫日者阳也,食之者阴也。四月正阳之月,阳极盛、阴极衰之时,而阴干阳,故其变为大。惟陛下畏天威、听明命,大运乾刚,大明邪正,毋违经义,毋郁民心,则天意解矣。若夫伐鼓用币,素服彻乐,而无懿德善政之实,非所以应天也。
帝览而善之,以为相州教授。
后蔡京条籍上书人,以鶠为邪等,免所居官。久之,调绩溪令。移病归,始居郏城,治地数亩,为婆娑园。屏处十余年,人无贵贱长少,悉尊师之。
宣和六年,起通判宁化军,召为殿中侍御史。既至而钦宗即位,授右正言。上疏曰:
六月一日诏书,诏谏臣直论得失,以求实是,有以见陛下求治之切也。数十年来,王公卿相,皆自蔡京出。要使一门生死,则一门生用;一故吏逐,则一故吏来。更持政柄,无一人立异,无一人害己者,此京之本谋也。安得实是之言闻于陛下哉?
谏议大夫冯澥近上章曰:「上无异论,太学之盛也。」澥尚敢为此奸言乎!王安石除异己之人,著《三经》之说以取士,天下靡然雷同,陵夷至于大乱,此无异论之效也。京又以学校之法驭士人,如军法之驭卒伍,一有异论,累及学官。若苏轼、黄庭坚之文,范镇、沈括之杂说,悉以严刑重赏,禁其收藏,其苛锢多士,亦已密矣。而澥犹以为太学之盛,欺罔不已甚乎?原京与澥罪,乃天地否泰所系,国家治乱,由之以分,不可忽也。
仁宗、英宗选敦朴敢言之士以遗子孙,安石目为流俗,一切逐去。司马光复起而用之,元祐之治,天下安于泰山。及章惇、蔡京倡为绍述之论,以欺人主。绍述一道德,而天下一于谄佞;绍述同风俗,而天下同于欺罔;绍述理财而公私竭;绍述造士而人材衰;绍述开边而塞尘犯阙矣。元符应诏上书者数千人,京遣腹心考定之,同己为正,异己为邪,澥与京同者也,故列于正。京之术破坏天下,于兹极矣,尚忍使其余蠹再破坏邪?京奸邪之计大类王莽,而朋党之众则又过之,愿斩之以谢天下。
累章极论,时议归重。
忽得挛疾,不能行。三求去,帝惜之,不许。吕好问、徐秉哲为言,乃以龙图阁直学士主管嵩山崇福宫,命下而卒。鶠平生为文至多,辄为人取去,箧无留者。尤长于诗,清峭雄深,有法度。无子,婿卫昂集其遗文,为三十卷,传于世。
张根,字知常,饶州德兴人。少入太学,甫冠,第进士。调临江司理参军、遂昌令。当改京秩,以四亲在堂,冀以父母之恩封大父母,而貤妻封及母,遂致仕,得通直郎,如其志。时年三十一。乡人之贤者彭汝砺序其事,自以为不及。
屏处十年,曾布、曾肇、邹浩及本道使者上其行义,徽宗召诣阙。为帝言:「人主一日万几,所恃者是心耳。一累于物,则聪明智虑且耗,贤不肖混洧,纲纪不振矣。愿陛下清心省欲,以窒祸乱之原。」遂请罢钱塘制造局。帝改容嘉美,以为亲贤宅教授。
未几,通判杭州,提举江西常平。内侍走马承受举劾一路以钱半给军衣非是,自转运使、郡守以下皆罢。根言:「东南军法与西北殊,此事行之百五十年矣。帅守、监司,分朝廷忧,顾使有罪,犹当审处,岂宜以小奄尺纸空十郡吏哉?」诏皆令复还。又言:「本道去岁蠲租四十万,而户部责偿如初。祖宗立发运上供额,而给本钱数百万缗,使广籴以待用。比希恩者乃献为羡余,故岁计不足,至为无名之敛。」诏贷所蠲租,而以籴本钱还之六路。洪州失官锡,系治兵吏千计。根曰:「此有司失于几察之过也。今罗取无罪之人,责以不可得之物,何以召和气?」乃罢其狱。
译司马光忠诚信实、正直宽厚,名声传遍华夏和夷狄,即使古代著名大臣,也未必远远超过他;却把他说成奸臣,这是欺骗天下人。至于章惇,阴险狡诈、凶狠险恶,天下士大夫都称他为“惇贼”。他贵至宰相,人人仰望,却仍直呼其名并称他为贼,难道不是因为他辜负君主恩德,玩弄并窃取国家权柄,忠臣痛恨愤怒,义士不服,所以把“贼”作为他的称呼,指明事实而称他为贼吗?京城有话说:“大惇小惇,殃及子孙。”说的是章惇和御史中丞安惇。小人好比蝮蛇和蝎子,凶狠残忍、伤害他人,是出于天性,遇到机会就一定发作。天下太平无事时,不过是陷害忠良、破坏善类;到了危急、紧要、疑惧的时刻,必然会产生反复卖国、跋扈而不守臣节的念头。近年以来,谏官不讨论政事得失,御史不弹劾奸邪,门下省不驳正诏令,大家共同保持沉默,以为这是取得了计策。过去李林甫窃据宰相之位十九年,天下人怨恨痛苦,而君主却不知道。近来邹浩因进言议事获罪,大臣们拱手旁观,同列没有一个人说话,反而又从旁排挤他。谏官、御史本是君主的股肱耳目,国家治乱安危都系于他们,却一概如此,陛下即使有尧、舜那样的聪明,又让谁来替您进言、替您施行呢?太阳属阳,日食它的是阴。四月是纯阳之月,正是阳气极盛、阴气极衰的时候,而阴气侵害阳气,所以这种变异特别重大。只要陛下敬畏上天威严,听从上天的明命,发扬乾刚之德,明辨邪正,不违背经典义理,不使民心郁结,那么上天的意思就会得到舒解。至于击鼓、用币、穿素服、撤去音乐,如果没有美德善政的实际,这并不是应对天意的方法。皇帝看了奏书,认为说得好,任命崔鶠为相州教授。后来蔡京列举登记上书者,把崔鶠列为邪等,免去他现任的官职。过了很久,调任绩溪县令。因病请求离职回乡,开始居住在郏城,治理几亩地,建成婆娑园。退居十多年,无论贵贱老少,人们全都尊敬地拜他为师。宣和六年,起用为宁化军通判,召回任殿中侍御史。到任后钦宗即位,授任右正言。上疏说:六月一日的诏书,命谏臣直言议论政事得失,以求得真实正确的意见,可以看出陛下求治之心的迫切。几十年来,王公卿相都出自蔡京门下。只要蔡京想让某一门生死,某一门生就会被任用;想让某一故吏被驱逐,就会来一个某一故吏接替。反复掌握政权,却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没有一个人敢伤害自己,这就是蔡京根本的谋划。这样怎么能让真实正确的意见传到陛下耳中呢?谏议大夫冯澥近来上奏说:“上面没有不同的意见,这是太学兴盛的表现。”冯澥还敢说这种奸邪的话吗?王安石排斥异己,创立《三经》之说来选取士人,天下人纷纷随声附和,渐渐发展到大乱;这就是没有不同意见的结果。蔡京又用学校制度控制士人,像用军法统御士卒一样;一有不同意见,就牵连学官。像苏轼、黄庭坚的文章,范镇、沈括的杂说,全都用严刑重赏禁止收藏,他禁锢众多士人的手段也已经很严密了。可是冯澥还认为这是太学兴盛,难道不是极其欺骗蒙蔽吗?请求追究蔡京和冯澥的罪行,因为这关系到天地否泰,国家治乱也由此分判,不能忽视。仁宗、英宗选取敦厚朴实、敢于进言的士人留给子孙,王安石却把他们视为流俗之人,一概驱逐。司马光重新起用他们,元祐之治使天下安定如泰山。等到章惇、蔡京倡导绍述之说来欺骗君主,绍述道德,天下便统一于谄媚奸佞;绍述风俗,天下便同流于欺骗蒙蔽;绍述理财,公私财力便枯竭;绍述造就士人,人才便衰落;绍述开拓边疆,边塞战尘便进犯京城。元符年间奉诏上书的有数千人,蔡京派心腹考核评定,与自己意见相同的列为正等,不同的列为邪等,冯澥与蔡京意见相同,所以列入正等。蔡京的手段破坏天下,到这时已经达到极点,难道还忍心让它余下的蠹虫再次破坏天下吗?蔡京的奸邪谋略很像王莽,而他的党羽人数又超过王莽,希望把他斩首以向天下谢罪。崔鶠多次上疏极力论述此事,当时的舆论都认为他的意见分量很重。崔鶠忽然患拘挛病,不能行走。他三次请求离职,皇帝爱惜他,不准许。吕好问、徐秉哲替他说话,于是任命他以龙图阁直学士主管嵩山崇福宫,命令下达后便去世了。崔鶠一生写文章很多,常常被别人取走,箱子里没有留下作品。他尤其擅长写诗,风格清峭雄浑深厚,有法度。没有儿子,女婿卫昂收集他的遗文,编成三十卷,流传于世。张根字知常,是饶州德兴人。年轻时进入太学,刚满二十岁便考中进士。调任临江司理参军、遂昌县令。按例应改授京官时,因为四位亲长都健在,希望凭父母的恩典给祖父母加封,并把妻子的封号推及母亲,于是请求退休,得到通直郎的官阶,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当时他三十一岁。乡里贤人彭汝砺为他的事迹作序,自认为不如他。张根退居十年,曾布、曾肇、邹浩以及本路使者上奏推荐他的品行义节,徽宗召他到宫阙。他对皇帝说:“君主一天要处理万件事务,所依靠的只是这颗心罢了。一旦被外物牵累,聪明和智虑就会损耗,贤人与不肖者混杂,纲纪便不能振作。希望陛下清净心志、节制欲望,以堵塞祸乱的根源。”于是请求罢去钱塘制造局。皇帝改变脸色,赞赏他的意见,任命他为亲贤宅教授。不久,任杭州通判、提举江西常平。内侍走马承受官弹劾本路用钱的一半发给军队制作军衣不当,结果转运使、郡守以下官员全都被罢免。张根说:“东南的军法与西北不同,这件事已经实行一百五十年了。帅臣、守臣、监司共同分担朝廷的忧劳,即使有罪,也应当审慎处理,哪里适宜凭一个小宦官的一纸文书,便使十个郡的官吏全部获罪呢?”诏令都让他们恢复原职。他又说:“本路去年减免租税四十万,而户部仍像以前一样责令偿还。祖宗设立发运司规定上供数额,并给本钱数百万缗,让它大量收购粮食以备使用。近来有些希求恩宠的人却把这些本钱献作羡余,所以年度预算不足,甚至变成没有名目的征敛。”诏令免除所减免的租税,并把购粮本钱归还六路。洪州丢失官府的锡器,逮捕审治军吏,人数以千计。张根说:“这是有关部门疏于事先察看的过错。如今罗织抓捕无罪之人,责令他们交出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凭什么招来和气?”于是停止了这起案件。
大观中,入对言:「陛下幸涤烦苛,破朋党,而士大夫以议论不一,观望苟且,莫肯自尽。陛下毁石刻,除党籍,与天下更始,而有司以大臣仇怨,废锢自如。为治之害,莫大于此,愿思所以励敕之。」即命为转运副使,改淮南转运使,加直龙图阁。上书请:「常平止听纳息,以塞兼并;下户均出役钱,以绝奸伪,市易惟取净利,以役商贾。虽名若非正,然与和贾不雠其直什一,而使之倍输额外无名无数之敛,有间矣。」又请:「分举官为三科:一县令,二学官,三县丞曹。州郡亦分三等。明言其人某材堪充某州、某官、某县令,吏部据以注拟,则令选稍清,视平配硬差远矣。」诏吏部、户部相度以闻。根又以水灾多,乞蠲租赋,散活口米、常平青苗米,振贷流民。诏褒谕之。
徙两浙,辞不行,乃具疏付驿递奏。大略谓:「今州郡无兼月之储,太仓无终岁之积,军须匮乏,边备缺然。东南水旱、盗贼间作,西、北二国窥伺日久,安得不豫为之计?」因条列茶盐、常平等利病之数,遂言:「为今之计,当节其大者,而莫大于土木之功。今群臣赐一第,或费百万。臣所部二十州,一岁上供财三十万缗耳,曾不足给一第之用。以宠元勋盛德,犹虑不称,况出于闾阎干泽者哉。虽赵普、韩琦佐命定策所未有,愿陛下靳之。其次如田园、邸店,虽不若赐第之多,亦愿日削而月损之。如金帛好赐之类,亦不可不节也。又其次如锡带,其直虽数百缗,亦必敛于数百家而后足,今乃下被仆隶,使混淆公卿间,贤不肖无辨。如以其左右趋走,不欲墨绶,当别为制度,以示等威可也。」书奏,权幸侧目,谋所以中伤之者,言交上,帝察根诚,不之罪也。
寻以花石纲拘占漕舟,官买一竹至费五十缗,而多入诸臣之家。因力陈其弊,益忤权幸,乃擿根所书奏牍注切草略,为傲慢不恭,责监信州酒。既又言根非诋常平之法,以摇绍述之政,再贬濠州团练副使,安置郴州。寻以讨淮贼功,得自便。以朝散大夫终于家,年六十。
根性至孝,父病蛊戒盐,根为食淡。母嗜河豚及蟹,母终,根不复食。母方病,每至鸡鸣则少苏,后不忍闻鸡声。子焘,自有传。弟朴。
朴字见素。第进士。历耀、淄、宿三州教授、太学录、升博士,改礼部员外郎。高丽遣子弟入学肄业,又兼博士,迁光禄、太常少卿,擢侍御史。
郑居中去位,朴言:「朋党分攻,非朝廷福,若不揃其尤,久则难图。」于是宇文黄中、贾安宅等六人皆罢,凡蔡京所恶,亦指为居中党而逐。时郎员冗滥,至五十五人。徽宗喻朴使论列,乃擿其庸缪者十六人,疏斥诸外。
徐处仁议置裕民局,以京提举,京不乐,朴言:「国家法令明具,何尝不裕民乎?今置局非是」,卒罢之。起复修制大乐局管勾官田为大晟府典乐,朴论为「贪滥不法,物论弗齿,且典乐在太常少卿之上,修制冗官不当超逾」,乃罢为乐令。未几,复前命,朴争不已,改秘书少监。蔡攸引为道史检讨官,召试中书舍人,卒。
任谅,字子谅,眉山人,徙汝阳。九岁而孤,舅欲夺母志,谅挽衣泣曰:「岂有为人子不能养其亲者乎!」母为感动而止。谅力学自奋,年十四,即冠乡书。登高第,调河南户曹。以兵书谒枢密曾布,布使人邀诣阙,既见,觉不能合,径去。布为相,犹欲用之。谅予书,规以李德裕事,布始怒。蒋之奇、章楶在枢府,荐为编修官,布持其奏不下,为怀州教授。徽宗见其所作《新学碑》,曰:「文士也。」擢提举夔路学事,历京西、河北、京东,改转运判官。著《河北根本籍》,凡户口之升降,官吏之增损,与一岁出纳奇赢之数,披籍可见,上之朝。张商英见其书,谓为天下部使者之最。
提点京东刑狱。梁山泺渔者习为盗,荡无名籍,谅伍其家,刻其舟,非是不得辄入。他县地错其间者,镵石为表。盗发,则督吏名捕,莫敢不尽力,迹无所容。加直秘阁,徙陕西转运副使。降人李讹哆知边廪不继,阴阙地窖粟而叛,遗西夏统军书,称定边可唾手取。谅谍知其谋,亟输粟定边及诸城堡,且募人发所窖,得数十万石。讹哆果入寇,失藏粟,七日而退。他日,复围观化堡,而边储已足,讹哆遂解去。
译大观年间,入朝面对皇帝时说:“陛下幸而洗除烦琐苛刻的弊政,破除朋党,但士大夫因为议论不一致,便观望敷衍,没有人肯竭尽心力。陛下毁掉党人碑刻,取消党籍,与天下重新开始,可是有关部门因为大臣之间的仇怨,仍然任意废黜禁锢他们。治理国家的祸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希望陛下思考怎样勉励告诫他们。”皇帝立即任命他为转运副使,改任淮南转运使,加直龙图阁。他上书请求:“常平钱只准收取利息,以堵塞兼并;下等户平均缴纳役钱,以杜绝奸伪;市易务只收取纯利,以免役使商贾。虽然名义上似乎不完全正当,但同平价和商人交易、不压低价格十分之一相比,却使他们额外加倍承担无名无数的征敛,差别很大。”又请求:“把荐举官分为三科:第一是县令,第二是学官,第三是县丞、曹官;州郡也分为三等。明确说明某人具有什么才能,适合担任某州、某官、某县令,吏部据此注拟,那么选官制度就会稍微清明,远胜于按照通常等级硬性派遣。”诏令吏部、户部共同审度后上报。张根又因水灾很多,请求减免租赋,发放救济灾民的粮米、常平青苗米,赈济借贷流民。诏书称赞并嘉许他。调任两浙时,他推辞不去,于是写好奏疏交给驿站递送上奏。大意说:“如今州郡没有能储存两个月的粮食,太仓没有够一整年使用的积蓄,军需匮乏,边防空虚。东南水旱灾害和盗贼时有发生,西、北两个国家窥伺已久,怎么能不预先筹划呢?”于是分条列举茶、盐、常平等事务的利弊和数额,接着说:“现在的办法,应当节省大的开支,而没有比土木工程更大的了。如今群臣获赐一所宅第,有时花费百万钱。臣所管辖的二十州,一年上供的财物只有三十万缗,竟不足以供一所宅第之用。即使宠赐给元勋盛德之臣,还担心不相称,何况是出身闾巷、凭求恩幸而得到的呢?即使赵普、韩琦辅佐先帝、制定国策时,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希望陛下吝惜不要轻赐。其次如田园、邸店,虽然花费不如赐宅第多,也希望逐日削减、逐月减少。再如金帛等容易赏赐的物品,也不能不节制。又其次如赐带,价值虽有数百缗,也必须从数百户人家搜集才能凑足,如今竟下及仆隶,使他们混杂在公卿之间,贤与不肖无法辨别。如果因为他们在左右奔走服役,不想让他们佩墨绶,就应另行制定制度,以显示等级威仪。”奏书上报后,权贵宠臣都侧目而视,谋划如何中伤他,相关言论接连上奏;皇帝察知张根的诚意,没有治他的罪。不久,因花石纲拘占漕运船只,官府购买一根竹子竟花费五十缗,而且大多送入各位大臣家中。张根于是极力陈述其中弊端,更加触怒权贵宠臣。于是他们摘取张根奏书中批注切直、草率简略的文字,说他傲慢不恭,责罚他监管信州酒务。后来又说张根诋毁常平法,想动摇绍述之政,再贬为濠州团练副使,安置在郴州。不久因讨伐淮地盗贼有功,获准自便。以朝散大夫官阶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岁。张根性情极其孝顺,父亲患蛊病,戒食盐,张根便为他吃清淡食物。母亲喜欢吃河豚和螃蟹,母亲去世后,张根不再吃这些东西。母亲患病时,每到鸡鸣便稍微苏醒,后来张根不忍再听到鸡鸣声。儿子张焘,另有传记。弟弟张朴。张朴字见素。考中进士。历任耀州、淄州、宿州教授,太学录,升任博士,改任礼部员外郎。高丽派子弟入太学学习,他又兼任博士,升任光禄少卿、太常少卿,提拔为侍御史。郑居中离职后,张朴说:“朋党分裂互相攻击,不是朝廷的福气;如果不铲除其中最严重的,时间久了就难以谋划处理。”于是宇文黄中、贾安宅等六人都被罢免,凡是蔡京所憎恶的人,也都被指为郑居中的党羽而驱逐。当时郎官人员冗滥,多到五十五人。徽宗告知张朴,让他列举论述,于是张朴挑出其中平庸荒谬的十六人,上疏把他们斥退到外地。徐处仁建议设置裕民局,让蔡京主管,蔡京不高兴,张朴说:“国家法令已经明确完备,哪里曾经不能使百姓富裕?如今设置这个机构是不对的。”最终罢去了裕民局。后来起用修制大乐局管勾官田为大晟府典乐,张朴弹劾说他“贪婪放滥、不守法度,舆论不把他看在眼里;而且典乐的职位在太常少卿之上,修制乐事的冗官不应越级超过他”,于是田被罢为乐令。不久又恢复原来的任命,张朴争论不止,改任秘书少监。蔡攸引荐他任道史检讨官,召回考试中书舍人,后来去世。任谅字子谅,是眉山人,迁居汝阳。九岁时父亲去世,舅舅想改变他母亲守节的意愿,任谅拉着衣服哭着说:“哪里有做人儿子的却不能奉养母亲的呢!”母亲受到感动而停止了改嫁的打算。任谅努力学习、自我奋发,十四岁就考取乡试荐书。考中高等,调任河南府户曹。拿兵书去拜见枢密使曾布,曾布派人邀他到宫阙,见面后发觉彼此不能相合,任谅径直离去。曾布后来做宰相,仍想任用他。任谅写信给曾布,以李德裕的事情规劝他,曾布才发怒。蒋之奇、章楶在枢密院,推荐任谅为编修官,曾布扣住奏章不下发,于是任命任谅为怀州教授。徽宗看见他写的《新学碑》,说:“是个文士。”提拔为提举夔路学事,历任京西、河北、京东转运判官。撰写《河北根本籍》,其中户口增减、官吏增损以及一年中收入支出盈亏的数目,翻阅账册即可看见,他把书上报朝廷。张商英看见这部书,称它是天下各路部使者中最好的。任谅任提点京东刑狱。梁山泺的渔民习惯性地成为盗贼,四处游荡而没有名籍,任谅把他们编入户籍,刻记他们的船只;没有这种标记的船不得擅自进入。其他县的土地夹杂在其中的地方,便凿石立碑作为界标。盗贼一发生,他就督促属吏按名册搜捕,没有人敢不尽力,盗贼无处藏身。加直秘阁,调任陕西转运副使。投降的人李讹哆知道边境粮仓接济不上,暗中挖空地窖藏粮而准备叛乱,写信给西夏统军,说定边可以轻易夺取。任谅侦知他的阴谋,立即把粮食运往定边及各城堡,并招募人手挖掘李讹哆所藏的地窖,得到数十万石粮食。李讹哆果然入侵,发现所藏粮食已经丢失,七天后退去。后来他又围攻观化堡,但边境储粮已经充足,李讹哆于是解围离去。
加徽猷阁待制、江淮发运使。蔡京破东南转般漕运法为直达纲,应募者率游手亡赖,盗用干没,漫不可核,人莫敢言。谅入对,首论之,京怒。会汴、泗大水,泗州城不没者两板。谅亲部卒筑堤,徙民就高,振以米粟。水退,人获全,京诬以为漂溺千计,坐削籍归田里。执政或言:「水灾守臣职,发运使何罪?」帝亦知其枉,复右文殿修撰、陕西都转运使。寻复徽猷阁待制,进直学士。童贯更钱法,必欲铁钱与铜钱等,物价率十减其九。诏谅与贯议,谅言为六路害,寝其策。加龙图阁直学士、知京兆府,徙渭州。以母忧去。
宣和七年,提举上清宝箓宫、修国史。初,朝廷将有事于燕,谅曰:「中国其有忧乎。」乃作书贻宰相曰:「今契丹之势,其亡昭然,取之当以渐,师出不可无名。宜别立耶律氏之宗,使散为君长,则我有存亡继绝之义,彼有瓜分辐裂之弱,与邻崛起之金国,势相万也。」至是,又言郭药师必反。帝不听,大臣以为病狂,出提举嵩山崇福宫。是冬,金人举兵犯燕山,药师叛降,皆如谅言。乃复起谅为京兆,未几,卒,年五十八。
周常,字仲修,建州人。中进士第。以所著《礼·檀弓义》见王安石、吕惠卿,二人称之,补国子直讲、太常博士。以养亲,求教授扬州。年未五十即致仕。
久之,御史中丞黄履荐其恬退,起为太常博士,辞。元符初,复申前命,兼崇政殿说书,迁著作佐郎。疏言:「祖宗诸陵器物止用涂金,服饰又无珠玉,盖务在质素,昭示训戒。自裕陵至宣仁后寝宫,乃施金珠,愿收贮景灵殿,以遵遗训。」诏置之奉宸库。擢起居舍人。邹浩得罪,常于讲席论救,贬监郴州酒。徽宗立,召为国子祭酒、起居郎,从容言:「自古求治之主,未尝不以尚志为先。然溺于富贵逸乐,蔽于谄谀顺适,则志随以丧,不可不戒。元祐法度互有得失,人才各有所长,不可偏弃。」
时以天暑,令记注官卯漏正即勿奏事,仍具为令。常言:「本朝记注类多兼谏员,故凡言动,得以所闻见论可否。神宗皇帝时,修注官虽不兼谏职,亦许以史事于崇政、延和殿直前陈述。陛下于炎暾可畏之候,暂停进对,亦人情之常。若著为定令,则必记于日录,传之史笔,使后人观之,将以为倦于听纳,而忘先帝之美意矣。」事遂寝。进中书舍人、礼部侍郎。蔡京用事,不能容,以宝文阁待制出知湖州。寻又夺职,居婺州。复集贤殿修撰。卒,年六十七。
论曰:徽宗荒于治,嬖幸塞朝,柄移权奸,不鸣者进,习为腝熟。鶠、根、谅、常气节偘偘,指切时敝,能尽言不讳。卒不胜谗舌,根、常死外,鶠、谅甫用而病夺之,可悲也己!金兵既举,郭药师已叛,朝廷犹弗知,矧能先见祸机哉,毋惑乎狂谅之言也。
列传第一百一十六
○何灌李熙靖王云谭世勣梅执礼程振刘延庆
何灌,字仲源,开封祥符人。武选登第,为河东从事。经略使韩缜虽数试其材,而常沮抑之,不假借。久乃语之曰:「君奇士也,他日当据吾坐。」为府州、火山军巡检。盗苏延福狡悍,为二边患,灌亲枭其首。贾胡疃有泉,辽人常越境而汲,灌亲申画界堠,遏其来,忿而举兵犯我。灌迎高射之,发辄中,或著崖石皆没镞,敌惊以为神,逡巡敛去。后三十年,契丹萧太师与灌会,道曩事,数何巡检神射,灌曰:「即灌是也。」萧矍然起拜。
为河东将,与夏人遇,铁骑来追,灌射皆彻甲,至洞胸出背,叠贯后骑,羌惧而引却。知宁化军、丰州,徙熙河都监,见童贯不拜,贯憾焉。张康国荐于徽宗,召对,问西北边事,以笏画御榻,指坐衣花纹为形势。帝曰:「敌在吾目中矣。」
提点河东刑狱,迁西上阁门使、领威州刺史、知沧州。以治城鄣功,转引进使。诏运粟三十万石于并塞三州,灌言:「水浅不胜舟,陆当用车八千乘,沿边方登麦,愿以运费增价就籴之。」奏上,报可。安抚使忌之,劾云板筑未毕而冒赏,夺所迁官,仍再贬秩,罢去。
未几,知岷州,引邈川水溉间田千顷,湟人号广利渠。徙河州,复守岷,提举熙河兰湟弓箭手。入言:「汉金城、湟中谷斛八钱,今西宁、湟、廓即其地也,汉、唐故渠尚可考。若先葺渠引水,使田不病旱,则人乐应募,而射士之额足矣。」从之。甫半岁,得善田二万六千顷,募士七千四百人,为他路最。童贯用兵西边,灌取古骨龙马进武军,加吉州防御使,改知兰州。又攻仁多泉城,炮伤足不顾,卒拔城,斩首五百级。寻改廓州防御使。
宣和初,刘法陷于敌,震武危甚,熙帅刘仲武使灌往救。灌以众寡不敌,但张虚声骇之,夏人宵遁。灌恐觇其实,遽反兵,仲武犹奏其逗遛,罢为淮西钤辖。从平方腊,获贼帅吕师囊,迁同州观察使、浙东都钤辖,改浙西。
译加徽猷阁待制,任江淮发运使。蔡京破坏东南转般漕运法,改为直达纲,应募的人大多是游荡无赖,盗用侵吞财物,混乱得无法核查,没有人敢说话。任谅入朝应对,首先弹劾这件事,蔡京发怒。适逢汴水、泗水发大水,泗州城没有被水淹没的部分只有两层城墙那么高。任谅亲自率领士卒筑堤,把百姓迁到高处,用米粮赈济他们。洪水退去,百姓得以保全,蔡京却诬陷他说淹死了成千上万人,任谅因此被削去名籍,遣归乡里。执政大臣有人说:“水灾是守臣的职责,发运使有什么罪?”皇帝也知道任谅受了冤屈,恢复他右文殿修撰的职务,任陕西都转运使。不久又恢复徽猷阁待制,升任直学士。童贯改革钱法,一定要使铁钱与铜钱价值相等,物价大都因此下降十分之九。诏令任谅与童贯商议,任谅说这会危害六路,皇帝于是搁置了童贯的方案。加龙图阁直学士,出任京兆府知府,调任渭州。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宣和七年,任提举上清宝箓宫、修国史。当初,朝廷将要对燕地用兵,谅说:“中原恐怕要有忧患了。”于是写信送给宰相说:“如今契丹的形势,灭亡已经十分明显,夺取它应当逐步进行,出兵不能没有正当名义。应当另立耶律氏宗室的一支,使他们分散成为各地的君长;这样,我方有保存将亡国家、接续断绝世统的义举,而他们则有被瓜分、如车辐般离裂的弱势;同邻近突然兴起的金国相比,形势会大不相同。”到这时,他又说郭药师一定会反叛。皇帝不听,大臣认为他是疯病发作,便出任提举嵩山崇福宫。这年冬天,金人出兵侵犯燕山,郭药师叛变投降,事情全如谅所说。于是又起用谅为京兆,不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周常,字仲修,建州人。考中进士。凭借所著《礼·檀弓义》拜见王安石、吕惠卿,两人都称许他,于是补任国子直讲、太常博士。因为要奉养父母,请求任扬州教授。不到五十岁便退休。过了很久,御史中丞黄履推荐他安于退隐,朝廷起用他为太常博士,他推辞了。元符初年,又重申先前的任命,同时任崇政殿说书,升为著作佐郎。他上疏说:“祖宗各陵的器物只用涂金,服饰也不用珠玉,大概是致力于质朴,以此昭示训诫。可是从裕陵到宣仁后的寝宫,却施用了金珠,希望把它们收存到景灵殿,以遵守先帝遗训。”诏令把这些物品存入奉宸库。擢升为起居舍人。邹浩获罪,周常在讲席上替他论辩救助,被贬为监郴州酒务。徽宗即位,召他任国子祭酒、起居郎,他从容进言:“自古以来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没有不把崇尚志向放在首位的。然而如果沉溺于富贵安逸、享乐,又被谄媚奉承和顺意逢迎所蒙蔽,志向就会随之丧失,这是不能不警戒的。元祐年间的法度彼此有得有失,人才也各有所长,不可偏废。” 当时天气炎热,朝廷命令记注官在卯时漏刻正点以后就不要上奏政事,并把这写成法令。周常说:“本朝的记注官大多兼任谏官,所以凡是皇帝的言语举动,都能根据自己听到和看到的情况议论其对错。神宗皇帝时,修注官虽然不兼谏职,也允许他们以史事为内容,在崇政殿、延和殿当面陈述。陛下在炎热得令人畏惧的时节,暂时停止臣下进见对答,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把它写成固定法令,就一定会记入日录,流传到史官笔下,使后人看到后,将会认为陛下厌倦听取意见,反而忘记先帝的美意了。”这件事于是搁置。升任中书舍人、礼部侍郎。蔡京掌权,不能容他,他以宝文阁待制出任湖州知州。不久又被夺去职名,居住在婺州。后来恢复集贤殿修撰之职。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史臣评论说:徽宗荒废政事,宠臣佞幸充斥朝廷,权柄转移到奸臣手中;不发声的人反而得到升进,渐渐习惯于这种麻木状态。鶠、根、谅、常都气节凛然,直指时政弊病,能够把话全说出来而不避讳。最终还是抵不过谗言,根、常死于外地,鶠、谅刚被任用便因病失势,实在可悲啊!金兵已经出动,郭药师也已经叛变,朝廷尚且不知道,何况能够预先看出祸患的征兆呢?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人们把谅的话当作狂言了。列传第一百一十六 ○何灌、李熙靖、王云、谭世勣、梅执礼、程振、刘延庆 何灌,字仲源,开封祥符人。通过武选登第,任河东从事。经略使韩缜虽然多次考察他的才能,却常常压制他,不肯给予照顾。过了很久才对他说:“您是奇才,将来一定会坐上我的职位。”何灌任府州、火山军巡检。盗贼苏延福狡猾强悍,成为两地的祸患,何灌亲自斩下他的首级。贾胡疃有泉水,辽人常越过边境来取水,何灌亲自重新划定界堠,阻止他们前来,辽人恼怒而出兵侵犯。何灌迎着敌军登高射击,箭一发就射中,有的射入山崖石中,箭头全都没入;敌人惊异,认为他有神射本领,徘徊一阵后收兵离去。三十年后,契丹萧太师与何灌相遇,谈起往事,称赞何巡检的神射,何灌说:“那个人就是我。”萧太师惊醒般起身下拜。任河东将领时,和夏人交战,夏军铁骑前来追赶,何灌射出的箭都能穿透铠甲,甚至射穿胸膛从背后穿出,还连续贯穿后面的骑兵,羌人害怕而退兵。他任宁化军、丰州知军,调任熙河都监,拜见童贯时不下拜,童贯因此怨恨他。张康国向徽宗推荐他,皇帝召见对答,询问西北边事,何灌用笏板在御榻上比画,又指着坐席的花纹说明地势。皇帝说:“敌人已经在我的眼前了。” 任河东提点刑狱,升为西上阁门使,兼领威州刺史,任沧州知州。因修治城防有功,转任引进使。诏令运输三十万石粮食到并州边塞的三个州,何灌说:“水浅不能承载船只,陆路应当用八千辆车运输。沿边地区正值麦收,希望把运输费用加到粮价中,就地收购粮食。”奏章上报后,得到准许。安抚使忌恨他,弹劾说城墙还没有修完却冒领赏功,朝廷削去他升任的官职,又两次降低他的品秩,罢免离职。不久,任岷州知州,引邈川水灌溉闲置田地一千顷,湟地人称为广利渠。调任河州,又任岷州知州,提举熙河兰湟弓箭手。他入朝进言:“汉代金城、湟中一带的谷价每斛八钱,如今西宁、湟州、廓州就是那一带,汉、唐旧渠仍然可以考察。如果先修整渠道引水,使田地不受旱灾,那么百姓就乐于应募,弓箭手的名额也足够了。”朝廷听从了。不满半年,得到良田二万六千顷,招募弓箭手七千四百人,数量为各路之首。童贯在西部边境用兵,何灌攻取古骨龙,升任马进武军,加任吉州防御使,改任兰州知州。又攻打仁多泉城,炮火击伤了脚也不顾,终于攻下城池,斩首五百级。不久改任廓州防御使。宣和初年,刘法陷入敌境,震武军危急万分,熙河路帅刘仲武派何灌前往救援。何灌认为兵力多少悬殊,不能硬敌,只是虚张声势来震慑夏人,夏人便在夜间逃走。何灌担心敌人窥知实情,立即回兵,刘仲武仍上奏说他逗留不进,何灌被罢职,改任淮西钤辖。参与平定方腊,擒获贼帅吕师囊,升任同州观察使、浙东都钤辖,后改任浙西。
童贯北征,檄统制兵马,涿、易平,以知易州,迁宁武军承宣使、燕山路副都总管,又加龙、神卫都指挥使。夔离不取景州,围蓟州。贯诿以兵事,即复景城,释蓟围。郭药师统蕃、汉兵,灌白:「顷年折氏归朝,朝廷别置一司,专部汉兵,至于克行,乃许同营。今但宜令药师主常胜军,而以汉兵委灌辈。」贯不听。召还,管干步军司。
陪辽使射玉津园,一发破的,再发则否。客曰:「太尉不能耶?」曰:「非也,以礼让客耳。」整弓复中之,观者诵叹,帝亲赐酒劳之。迁步军都虞候。
金师南下,悉出禁旅付梁方平守黎阳。灌谓宰相白时中曰:「金人倾国远至,其锋不可当。今方平扫精锐以北,万有一不枝梧,何以善吾后,盍留以卫根本。」不从,明日,又命灌行,辞以军不堪战,强之,拜武泰军节度使、河东河北制置副使。未及行而帝内禅,灌领兵入卫。郓王楷至门欲入,灌曰:「大事已定,王何所受命而来?」导者惧而退。灌竟行,援兵二万不能足,听募民充数。
靖康元年正月二日,次滑州,方平南奔,灌亦望风迎溃。黄河南岸无一人御敌,金师遂直叩京城。灌至,乞入见,不许,而令控守西隅。背城拒战凡三日,被创,没于阵,年六十二。帐下韩综、雷彦兴,奇士也,各手杀数人,从以死。钦宗哀悼,赐金帛,命官护葬。已而言者论其不守河津,追削官秩。
长子蓟,至阁门宣赞舍人。从父战,箭贯左臂,拔出之,病创死。绍兴四年,中子藓以灌事泣诉于朝,诏复履正大夫、忠正军承宣使。
李熙靖,字子安,常州晋陵人,唐卫公德裕九世孙也。祖均、父公弼皆进士第。公弼,崇宁初通判潞州,以议三舍法不便,使者劾其沮格诏令,坐削黜以死。熙靖擢第,又中词学兼茂,选为辟雍录、太学正,升博士。以父老丐外,除提举淮东学事便养,命下,乃得河东;而为淮东者,臧祐之也。盖省吏取祐之赂,辄易之。或教使自言,熙靖曰:「事君不择地,吾其可发人之私,求自便也?」宰相闻而贤之,留为兵部员外郎。遭父忧去,还,为右司员外郎。
王黼以太宰领应奉司,又方事燕云,立经抚房于中书独专之,他执政皆不得预。熙靖与言曰:「应奉之职,非宰相所当预。尚书、枢密皆有兵房,足以治疆事,经抚何为者哉?」黼积不乐。同列五人皆躐跻禁从,独滞留四年。都水丞失职,移过于熙靖,贬其两秩,又将左转为国子司业,执政交言不可,仅迁太常少卿。黼罢,乃拜中书舍人,蔡攸又恶之,出知拱州。
越两月,复以故官召,入对言:「燕山虽定,宜益谨思患豫防之戒。」徽宗曰:「《诗》所谓'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者是也。」熙靖进曰:「孔子云:'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愿陛下为无疆之计。」帝嘉之。
靖康初,同谭世勣事龙德宫,改显谟阁待制、提举醴泉观。道君待之甚厚,常从容及内禅事,曰:「外人以为吴敏功,殊不知此自出吾意耳,吾苟不欲,人言且灭族,谁敢哉?或谓吾似唐睿宗上畏天戒,故为之,吾有此心久矣。」熙靖再拜贺。敏闻而忌之,以进对不时受罚。
既拒张邦昌之命,忧愤废食,家人进粥药宽譬之,终无生意。故人视其病,相持啜泣,索笔书唐王维所赋「百官何日再朝天」之句,明日遂卒,年五十三,与世勣同赠端明殿学士。
王云,字子飞,泽州人。父献可,仕至英州刺史、知泸州。黄庭坚谪于涪,献可遇之甚厚,时人称之。云举进士,从使高丽,撰《鸡林志》以进。擢秘书省校书郎,出知简州,迁陕西转运副使。宣和中,从童贯宣抚幕,入为兵部员外郎、起居中书舍人。
靖康元年,以给事中使斡离不军,议割三镇以和。使还,传道斡离不之意,以为黏罕得朝廷所与余睹蜡书,坚云中国不可信,欲败和约。执政以为不然,罢为徽猷阁待制、知唐州。
金人陷太原,召拜刑部尚书,再出使,许以三镇赋入之数。云至真定,遣从吏李裕还言:「金人不复求地,但索五辂及上尊号,且须康王来,和好乃成。」钦宗悉从之,且命王及冯澥往。未行,而车辂至长垣,为所却,云亦还。澥奏言云诞妄误国,云言:「事势中变,金人必欲得三镇,不然,则进兵取汴都。」中外震骇,诏集百官议,云固言:「康王旧与斡离不结欢,宜将命。」帝虑为所留,云曰:「和议既成,必无留王之理,臣敢以百口保之。」王遂受命,而云以资政殿学士为之副。
译童贯北征,传檄命何灌统领兵马,平定涿州、易州,因功任易州知州,升为宁武军承宣使、燕山路副都总管,又加任龙神卫都指挥使。夔离不攻取景州,包围蓟州。童贯把兵事推给何灌,何灌随即收复景州城,解除蓟州之围。郭药师统率番、汉军,何灌禀告说:“前些年折氏归顺朝廷,朝廷另设一司,专门统领汉兵,直到攻克敌地后才允许合营。如今只应命郭药师统领常胜军,把汉兵交给我等统领。”童贯不听。何灌被召回,主管步军司。陪同辽国使者在玉津园射箭,第一箭射破靶心,第二箭却没有射中。客人说:“太尉是不能射了吗?”何灌说:“不是,是按礼节谦让客人。”他整理弓箭再次射中靶心,观看的人赞叹不已,皇帝亲自赐酒慰劳他。升任步军都虞候。金军南下,朝廷把禁军全部调出交给梁方平守卫黎阳。何灌对宰相白时中说:“金人倾全国之力远道而来,锋芒不可抵挡。如今梁方平把精锐全部带到北方,万一抵挡不住,拿什么来善后?何不留下军队保卫根本之地?”白时中不听。第二天,又命何灌出发,何灌以军队不能作战为由推辞,朝廷强迫他,任命他为武泰军节度使、河东河北制置副使。他还没有出发,皇帝便禅位,何灌带兵入宫护卫。郓王赵楷到宫门想进去,何灌说:“大事已经定了,王爷奉谁的命令前来?”引导他的人害怕,便退去了。何灌最终还是出发,援兵二万人仍不够,于是听任招募百姓补足人数。靖康元年正月二日,何灌驻军滑州,梁方平向南逃跑,何灌也望见风声便迎风溃逃。黄河南岸没有一个人抵抗敌军,金军于是径直叩击京城。何灌到达后,请求入宫觐见,未获允许,只命他据守西部角落。他背靠城池抵抗作战共三天,身负创伤,战死阵中,享年六十二岁。他部下的韩综、雷彦兴都是奇才,各自亲手杀了数名敌人,跟随何灌战死。钦宗哀悼他们,赐予金帛,命官员护送安葬。后来言官弹劾他没有守住黄河渡口,追削他的官职品秩。长子何蓟,官至阁门宣赞舍人。他跟随父亲作战,箭射穿左臂,拔出箭后因伤病去世。绍兴四年,次子何藓因何灌之事哭泣申诉于朝廷,诏令恢复何灌履正大夫、忠正军承宣使的官职。李熙靖,字子安,常州晋陵人,是唐代卫公李德裕的九世孙。祖父李均、父亲李公弼都是进士。李公弼在崇宁初年任潞州通判,因为认为三舍法不便而被使者弹劾,说他阻挠违抗诏令,获罪被削职贬黜而死。李熙靖登第后,又考中词学兼茂科,被选为辟雍录、太学正,升为博士。因为父亲年老,请求到外地任职以便奉养,任命下达后却得到河东;而淮东的任命给了臧祐之。原来省吏收受了臧祐之的贿赂,便擅自更换了任命。有人教他自己申诉,李熙靖说:“侍奉君主不应选择地方,我怎么可以揭发别人的私事来求得自己的便利呢?”宰相听说后认为他贤良,留他任兵部员外郎。父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回来,任右司员外郎。王黼以太宰身份兼领应奉司,又正在办理燕云事务,于是在中书省设立经抚房,独自专管此事,其他执政都不得参与。李熙靖对他说:“应奉司的职务,不是宰相应当参与的。尚书省、枢密院都有兵房,已经足以处理边疆事务,经抚房又是做什么的呢?”王黼长期因此不高兴。同列的五个人都越级升入禁从,唯独李熙靖滞留了四年。都水丞失职,把过错推给李熙靖,贬低他的官阶两级,又将要把他调任国子司业,执政们交相进言认为不可,只升任他为太常少卿。王黼罢相后,李熙靖才任中书舍人,蔡攸又厌恶他,出任拱州知州。过了两个月,又以原来的官职召回朝廷,入宫对答时说:“燕山虽然已经平定,但应当更加谨慎地考虑祸患,预先防备。”徽宗说:“《诗经》所说的‘趁着天还没有下雨,剥取桑树根皮,缠紧门窗’就是这个意思。”李熙靖进言说:“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治国之道吧!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敢侮辱他?’希望陛下谋划长久而无边的国策。”皇帝称赞他。靖康初年,他与谭世勣一起在龙德宫办事,改任显谟阁待制、提举醴泉观。道君皇帝待他十分优厚,常从容谈到内禅之事,说:“外人认为这是吴敏的功劳,却不知道这是出自我的主意。我如果不愿意,即使有人说会被灭族,谁敢这样做?有人说我像唐睿宗一样,是因为畏惧上天的警戒才这样做;其实我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李熙靖拜了两拜表示祝贺。吴敏听说后嫉恨他,以他进见应对不合时宜为由加以惩罚。李熙靖拒绝张邦昌的任命后,忧愤得废寝忘食,家人送来粥和药劝解安慰他,但他始终没有活下去的意愿。老朋友来探视他的病情,大家相对哭泣,他要来纸笔,写下唐代王维所作诗中“百官何日再朝天”这一句,第二天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三岁,与谭世勣一同追赠端明殿学士。王云,字子飞,泽州人。父亲王献可,官至英州刺史、泸州知州。黄庭坚被贬谪在涪州时,王献可待他十分优厚,当时人称赞他。王云考中进士,出使高丽,撰写《鸡林志》进呈朝廷。擢升为秘书省校书郎,出任简州知州,升为陕西转运副使。宣和年间,随童贯在宣抚幕府任职,入朝任兵部员外郎、起居中书舍人。靖康元年,王云以给事中身份出使斡离不军中,商议割让三镇来求和。出使回来后,传达斡离不的意思,说黏罕得到朝廷给余睹的蜡书,坚决认为中原不可信,想破坏和约。执政们认为不是这样,便罢免王云,改任徽猷阁待制、唐州知州。金人攻陷太原,朝廷召王云任刑部尚书,再次派他出使,答应给金人三镇赋税收入的数目。王云到达真定,派属吏李裕回来报告:“金人不再要求割地,只索取五辂和给皇帝加上尊号,并且必须让康王前来,和好才能实现。”钦宗全部答应,又命王云和冯澥前往。还未出发,车辂到了长垣,被金人拒绝,王云也回来。冯澥上奏说王云荒诞妄言、误国,王云说:“事情中途发生了变化,金人一定想得到三镇,否则就会进兵攻取汴京。”朝廷内外震惊,诏令召集百官商议,王云坚持说:“康王过去曾和斡离不结交,应当让他奉命前往。”皇帝担心康王被扣留,王云说:“和议既然已经达成,金人一定没有扣留康王的道理,臣敢用全家百口担保。”康王于是接受命令,王云以资政殿学士身份担任他的副使。
顷云奉使过磁、相,劝两郡彻近城民舍,运粟入保,为清野之计,民怨之。及是,次磁州,又与守臣宗泽有憾。于是王出谒嘉应神祠,云在后,民遮道谏曰:「肃王已为金人所留,王不宜北去。」厉声指云曰:「清野之人,真奸贼也。」王出庙行,或发云笥,得乌絁短巾,盖云夙有风眩疾,寝则以护首者。民益信其为奸,噪而杀之。王见事势汹汹,乃南还相州。是役也,云不死,王必北行,议者以是验天命云。建炎初,赠观文殿学士。
云兄霁,崇宁时,为谋议司详议官,上书告蔡京罪,黥隶海岛。钦宗复其官,从种师中战死。
谭世勣字彦成,潭州长沙人。第进士,教授郴州。时王氏学盛行,世勣雅不喜。或问之,曰:「说多而屡变,无不易之论也。」置其书不观。又中词学兼茂科,除秘书省正字。时相蔡京子攸领书局,同舍郎多翕附以取贵仕。世勣独坐直庐,繙书竟日。梁师成之客与为邻居,数致师成愿交意,谢不答。
在馆六年不迁,京罢,用久次为司门员外郎。又三年,迁吏部。京复相,嫌不附己,罢提点太平宫。久之,复还吏部。幸臣妄引恩泽任子,持不与。吏白有某例,世勣曰:「岂当以暂例破成法!」已而取中旨行之。进少府监,擢中书舍人,以谨命令、惜名器、广言路、吝赐予、正上供、省浮费六事言于上,又为当路所嫉。以徽猷阁待制知婺州,未行,复留之。
徽宗禅位东幸,且还,使与李熙靖副执政奉迎,遂同主管龙德宫。请辨正宣仁国史之谤,述钦圣遗旨以复瑶华,大享神祖仍用富弼侑食,释奠先圣不当以王安石配,后皆施行。
秋七月,彗出东方,大臣或谓此四夷将衰之兆,世勣面奏:「垂象可畏,当修德以应天,不宜惑谀说。」进给事中兼侍读。内侍喧争殿门,诏以赎论,世勣驳其不恭,因言:「童贯辈初亦甚微,小恶不惩,将驯至大患。」疏入,同类侧目。何栗建议分外郡为四道,置都总管,事得颛决。世勣言:「裂天下以付四人,而王畿所治者才十六县,独无尾大不掉之虑乎?」栗不乐。改礼部侍郎。
金骑骎骎南下,世勣言:「守边为上策;今边不得守,守河则京畿自固,中策也;巡幸江、淮,会东南兵以捍敌,下策也。金人既渡河,又请遣大将秦元以所部京畿保甲,分护国门,使兵势连属,首尾相援,即金人不敢逼。孙傅深然之,又格于栗议。再扈车驾至金帅帐,以十害说其用事者,言讲解之利,词意忠激,金人耸听。
张邦昌僭国,令与李熙靖同直学士院,皆称疾卧不起,以忧卒,年五十四。建炎初,褒其守节,赠端明殿学士。
梅执礼,字和胜,婺州浦江人。第进士,调常山尉未赴,以荐为敕令删定官、武学博士。大司成强渊明贤其人,为宰相言,相以未尝识面为慊。执礼闻之曰:「以人言而得,必以人言而失,吾求在我者而已。」卒不往谒。
历军器、鸿胪丞,比部员外郎,比部职勾稽财货,文牍山委,率不暇经目。苑吏有持茶券至为钱三百万者,以杨戬旨意迫取甚急。执礼一阅,知其妄,欲白之,长贰疑不敢,乃独列上,界诈也。改度支、吏部,进国子司业兼资善堂翊善,迁左司员外郎,擢中书舍人、给事中。
林摅以前执政赴阙宿留,冀复故职,执礼论去之。孟昌龄居郓质人屋,当赎不肯与,而请中旨夺之,外郡卒留役中都者万数,肆不逞为奸,诏悉令还,杨戬占不遣;内侍张佑董葺太庙,僭求赏:皆驳奏弗行。迁礼部侍郎。
素与王黼善,黼尝置酒其第,夸示园池妓妾之盛,有骄色。执礼曰:「公为宰相,当与天下同忧乐。今方腊流毒吴地,疮痍未息,是岂歌舞宴乐时乎?」退又戒之以诗。黼愧怒,会孟飨原庙后至,以显谟阁待制知蕲州,又夺职。
明年,徙滁州,复集英殿修撰。时赋盐亏额,滁亦苦抑配。执礼曰:「郡不能当苏、杭一邑,而食盐乃倍粟数,民何以堪?」请于朝,诏损二十万,滁人德之。
钦宗立,徙知镇江府,召为翰林学士,道除吏部尚书,旋改户部。方军兴,调度不足,执礼请以禁内钱隶有司,凡六宫廪给,皆由度支乃得下。尝有小黄门持中批诣部取钱,而封识不用玺,既悟其失,复取之。执礼奏审,诏责典宝夫人而杖黄门。
译此前王云出使经过磁州、相州时,劝两州拆除靠近城池的民房,把粮食运入城中储存,实行清野之计,百姓因此怨恨他。到这时,康王驻扎在磁州,又与守臣宗泽有矛盾。于是康王出外拜谒嘉应神祠,王云在后面,百姓拦在道路上劝阻说:“肃王已经被金人扣留,王爷不应向北去。”他们又厉声指着王云说:“清野的人,真是奸贼!”康王出了神庙继续行进,有人打开王云的行李箱,发现一顶黑色丝绸短巾,原来王云早有眩晕病,睡觉时用它护住头部。百姓更加相信他是奸贼,喧闹着把他杀死。康王见形势汹汹,于是向南返回相州。这次行动中,如果王云没有死,康王一定会向北行进;议论者以此来验证是天命如此。建炎初年,追赠观文殿学士。王云的哥哥王霁,崇宁年间任谋议司详议官,上书揭发蔡京的罪行,被刺面后发配海岛。钦宗恢复他的官职,他跟随种师中作战而死。谭世勣,字彦成,潭州长沙人。考中进士,任郴州教授。当时王氏之学盛行,谭世勣一向不喜欢。有人问他原因,他说:“说法很多而且屡次改变,没有不可更改的定论。”于是把王氏的书放在一旁不看。他又考中词学兼茂科,任秘书省正字。当时宰相蔡京的儿子蔡攸掌管书局,同舍郎大多一齐依附他,以求取得显贵官职。唯独谭世勣独自坐在值班房中,整天翻阅书籍。梁师成的门客与他为邻,几次传达梁师成希望结交的意思,他都推辞不答。他在馆中六年没有升迁,蔡京罢相后,才按资历任司门员外郎。又过了三年,升任吏部官员。蔡京再次任宰相,嫌他不依附自己,便罢免他,任提点太平宫。过了很久,又恢复吏部职务。宠臣妄自引用恩泽为子弟谋求任官,他坚持不予办理。吏部官员说有某个先例,谭世勣说:“怎么能用一时的成例破坏既成法令呢?”不久却奉皇帝内降的旨意实行了这件事。升任少府监,擢升中书舍人,他以谨慎发布命令、珍惜名位器物、扩大言路、节省赏赐、端正上供、减少浮费六件事向皇帝进言,又被当权者嫉恨。以徽猷阁待制身份任婺州知州,还未出发,朝廷又把他留了下来。徽宗把帝位禅让给钦宗,向东巡幸,准备回来时,派谭世勣与李熙靖担任副执政前往迎接,于是两人一同主管龙德宫。谭世勣请求辨明、订正国史中对宣仁后的诽谤,陈述钦圣皇后的遗旨以恢复瑶华宫的名誉;举行祭祀神祖的大享礼时仍用富弼配享;祭祀先圣孔子时不应以王安石配享。这些建议后来都施行了。秋七月,彗星出现在东方,大臣有人说这是四方夷族将要衰败的征兆,谭世勣当面上奏说:“天象显现,令人畏惧,应当修养德行来回应上天,不应被阿谀之说迷惑。”升任给事中兼侍读。内侍在殿门喧闹争执,诏令按可以赎罪论处,谭世勣驳斥说这样是不恭敬,趁机进言:“童贯这类人起初也很微小,小的罪恶如果不惩治,就会逐渐发展成大祸患。”奏疏送入后,同类官员都侧目不满。何栗建议把外郡分为四道,设置都总管,政事可以专断决策。谭世勣说:“把天下分割后交给四个人,而京畿由皇帝直接治理的只有十六个县,难道就没有尾大不掉的忧虑吗?”何栗很不高兴。谭世勣改任礼部侍郎。金军骑兵迅速南下,谭世勣说:“守住边境是上策;如今边境守不住,守住黄河则京畿自然稳固,这是中策;巡幸江、淮一带,会合东南军队来抵抗敌人,这是下策。金人已经渡过黄河,还应请求派大将秦元率领所属京畿保甲,分头守护国都门户,使各处军势相连,首尾互相救援,这样金人就不敢逼近。”孙傅深表赞同,但又受何栗的意见阻挠。谭世勣第二次随同皇帝车驾到金军统帅营帐,以十种祸害向金人的当权者说明,陈说讲和的好处,言辞忠诚激切,金人听后也为之震动。张邦昌僭越称帝,命谭世勣与李熙靖一同在学士院当值,两人都称病卧床不起,最终因忧愤而死,享年五十四岁。建炎初年,朝廷表彰他们坚守节操,追赠端明殿学士。梅执礼,字和胜,婺州浦江人。考中进士,调任常山尉但尚未赴任,因推荐任敕令删定官、武学博士。大司成强渊明认为他贤能,向宰相称说他,宰相却因从未与他见过面而感到不满。梅执礼听说后说:“因别人的话得到任用,也一定会因别人的话失去任用,我只求尽自己的本分罢了。”最终没有前去拜谒。历任军器监、鸿胪丞、比部员外郎。比部的职责是核查财货,文书堆积如山,通常没有时间逐一过目。苑吏拿着茶券来领取三百万钱,说是奉杨戬的旨意,催逼得很急。梅执礼看了一遍,知道是假的,想上报此事,但长官和副长官疑惧而不敢,便独自列举事实上奏,揭发这是欺诈。改任度支、吏部官职,升为国子司业兼资善堂翊善,迁任左司员外郎,擢升中书舍人、给事中。林摅以原任执政身份赴京,留宿宫中,希望恢复原职,梅执礼上奏论斥,使他被罢去。孟昌龄住在郓州质人家中,按理应当赎回人质,他却不肯交出,还请求皇帝以内降诏旨夺取;外郡最终留在中都服役的人员有数万人,放纵不法,做出奸恶之事,诏令全部遣还,杨戬却把他们占留不遣;内侍张佑主管修葺太庙,僭越请求赏赐:这些事情都被梅执礼驳奏,因而没有施行。升任礼部侍郎。梅执礼一向与王黼友善,王黼曾在自己府第设宴,夸耀园林池苑和歌妓侍妾的盛况,脸上露出骄色。梅执礼说:“您身为宰相,应当和天下人同忧同乐。如今方腊的祸害流布吴地,创伤还没有平复,这难道是举行歌舞宴乐的时候吗?”退下后又作诗劝诫他。王黼惭愧而愤怒,恰逢他在原庙举行飨礼迟到,于是以显谟阁待制身份出任蕲州知州,又被夺去职名。第二年,调任滁州,又恢复集英殿修撰。当时盐赋不能达到定额,滁州也苦于强行摊派。梅执礼说:“一个郡的规模比不上苏州、杭州的一个县,所承担的盐额却是粮食数目的两倍,百姓怎么承受得了?”他向朝廷请求,诏令减免二十万,滁州百姓感念他的恩德。钦宗即位,调任镇江府知府,召回任翰林学士,途中改任吏部尚书,不久又改任户部尚书。当时军务兴起,调度不足,梅执礼请求把宫禁内库的钱划归有关部门管理,凡是六宫的俸禄供给,都由度支拨付后才能发下。曾有小黄门拿着中批到户部取钱,但封记上没有使用玉玺;他察觉有误后,又把钱取回。梅执礼上奏请求审查,诏令责罚典宝夫人,杖责小黄门。
金人围京都,执礼劝帝亲征,而请太上帝后、皇后、太子皆出避,用事者沮之。洎失守,金人质天子,邀金帛以数百千万计,曰:「和议已定,但所需满数,则奉天子还阙。」执礼与同列陈知质、程振、安扶皆主根索,四人哀民力已困,相与谋曰:「金人所欲无艺极,虽铜铁亦不能给,盍以军法结罪,傥窒其求。」而宦者挟宿怨语金帅曰:「城中七百万户,所取未百一,但许民持金银换粟麦,当有出者。」已而果然。酋怒,呼四人责之,对曰:「天子蒙尘,臣民皆愿致死,虽肝脑不计,于金缯何有哉?顾比屋枵空,亡以塞命耳。」酋问官长何在,振恐执礼获罪,遂前曰:「皆官长也。」酋益怒,先取其副胡舜陟、胡唐老、姚舜明、王俣,各杖之百。执礼等犹为之请,俄遣还,将及门,呼下马挝杀之,而枭其首,时靖康二年二月也。是日,天宇昼冥,士庶皆陨涕愤叹。
初,车驾再出,执礼与宗室子昉、诸将吴革等谋集兵夺万胜门,夜捣金帅帐,迎二帝以归。而王时雍、徐秉哲使范琼泄其谋,故不克。死时,年四十九。高宗即位,诏赠通奉大夫、端明殿学士。议者以为薄,复加资政殿学士。
程振,字伯起,饶州乐平人。少有轶材,入太学,一时名辈多从之游。徽宗幸学,以诸生右职除官,为辟雍录,升博士,迁太常博士,提举京东、西路学事。请立庙于邹祀孟轲,以公孙丑、万章、乐正克等配食,从之。
提举京西常平,入为膳部员外郎、监察御史、辟雍国子司业、左司员外郎兼太子舍人。始至,即言:「古者大祭礼登馂受爵,必以上嗣,既《礼经》所载,且元丰彝典具存。昨天子展事明堂,而殿下不预,非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太子矍然曰:「宫僚初无及此者。」由是特加奖异。
方腊起,振谓王黼宜乘此时建革天下弊事,以上当天意,下顺人心。黼不怿,曰:「上且疑黼挟寇,奈何?」振知黼忌其言,趋而出,然太子荐之甚力,遂擢给事中。黼白振资浅,且雅长书命,请以为中书舍人。侍郎冯熙载出知亳州,黼怨熙载,欲振诋以丑语,振不肯。黼使言者劾为党,罢提举冲佑观。居三年,复还故官。
靖康元年,进吏部侍郎,为钦宗言:「柄臣不和,论议多驳,诏令轻改,失于事几。金人交兵半岁,而至今不解者,以和战之说未一故也。裁抑滥赏,如白黑易分,而数月之间,三变其议,以私心不除,各蔽其党故也。今日一人言之,以为是而行;明日一人言之,以为非而止。或圣断隃度而不暇畴咨,或大臣偏见而遂形播告,所以动未必善,处未必宜,乃辄为之反汗,其势不得不尔也。」
时金兵至河北,振请纠诸道兵掎角击之,曰:「彼猖獗如此,陛下尚欲守和议,而不使之少有惩艾乎?」上嗟味其言,而牵于外廷,不能用。拜开封尹。故时,大辟有情可矜,多奏取原贷;崇宁以来,议者谓辇毂先弹压,率便文杀之。振请复旧制。诏捕亡命卒,得数千人,振请以隶步军而除其罪。步军司欲论如法,振曰:「方多事之际,而一日杀数千人,必大骇观听。」乃尽释之。改刑部侍郎。
金骑在郊,邀车驾出城,振为何栗言:「宜思所以折之之策。」栗不从。未几,及于难,年五十七。金人去,从子庭访得其首归葬之。初,王黼使其客沈积中图燕,振戒以后祸,积中惧而言不可。既而振乃用是死,闻者痛之。
初,宣和崇道家之说,振侍坐东宫,从容言:「孔子以《鸱鸮》之诗为知道,其词不过曰'迨天之未阴雨,绸缪牖户'而已。老子亦云:'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今不固根本于无事之时,而事目前区区,非二圣人意。」他日,太子为徽宗道之。徽宗寤,颇欲去健羡,疏左右近习,而宦寺杨戬辈方大兴宫室,惧不得肆,因谗家令杨冯,以为将辅太子幸非常。徽宗震怒,执冯诛之,而太子之言亦废。振尹京时,两宫方困于惎间,振极意弥缝,治龙德梁忻狱,宽其罪,不使有纤介可指。
高宗即位,进秩七等,仍官其子及亲属三人,又赠端明殿学士。端平初,曾孙东请谥,赐谥刚愍。同时死者礼部侍郎陈知质,失其传;给事中安扶,附见父《安焘传》。
刘延庆,保安军人。世为将家,雄豪有勇,数从西伐,立战功,积官至相州观察使、龙神卫都指挥使、鄜延路总管。迁泰宁军节度观察留后,改承宣使。破夏人成德军,擒其酋赏屈,降王子益麻党征。拜保信军节度使、马军副都指挥使。从童贯平方腊,节度河阳三城。又从北伐,以宣抚都统制督兵十万,渡白沟。
译金人包围京城,梅执礼劝皇帝亲自出征,并请求太上皇帝、太上皇后、皇后、太子都出城避难,当权者阻挠了他的建议。等到京城失守,金人扣押天子,索取金帛数以百千万计,说:“和议已经确定,只要所需财物达到数目,就把天子送回宫廷。”梅执礼与同列的陈知质、程振、安扶都主张满足金人的索求,四人知道民力已经困竭,便一起商量说:“金人的欲求没有限度,即使把铜铁都拿出来也供给不了,何不按照军法结罪处置我们,或许可以堵住他们的要求。”然而有宦官怀着旧怨对金军统帅说:“城中有七百万户,所取的还不到百分之一,只要允许百姓拿金银换取粮食,应该会有人拿出来。”不久果然如此。金军首领大怒,召来四人责问,他们回答说:“天子蒙受尘辱,臣民都愿意拼死效命,即使肝脑涂地也不计较,何况金帛呢?只是家家户户都已经空竭,没有办法满足您的命令罢了。”金军首领问官长在哪里,程振害怕梅执礼获罪,便上前说:“我们都是官长。”金军首领更加愤怒,先把他们的副职胡舜陟、胡唐老、姚舜明、王俣各杖打一百下。梅执礼等人仍为他们请求,过了一会儿金军将他们放回;将要到城门时,又把他们叫下马,击打至死,并砍下首级。当时是靖康二年二月。这一天,天空白昼昏暗,士人和百姓都流泪,愤怒叹息。起初,皇帝第二次出城时,梅执礼与宗室子弟昉、诸将吴革等谋划集合军队夺取万胜门,夜间袭击金军统帅营帐,迎接徽宗、钦宗二帝回来。但王时雍、徐秉哲让范琼泄露了他们的谋划,所以没有成功。梅执礼死时,享年四十九岁。高宗即位,诏令追赠通奉大夫、端明殿学士。议论者认为太薄,又加赠资政殿学士。程振,字伯起,饶州乐平人。年轻时就有出众的才能,进入太学,当时许多知名人士都与他交游。徽宗临幸太学,以诸生中的优等任官,任辟雍录,升为博士,迁任太常博士,提举京东、京西两路学事。他请求在邹地建立庙宇祭祀孟轲,并以公孙丑、万章、乐正克等人配享,朝廷同意了。任京西路提举常平,入朝任膳部员外郎、监察御史、辟雍国子司业、左司员外郎兼太子舍人。他刚到任,就进言:“古代举行大祭礼时,登上祭坛接受祭肉和酒爵,必定由嫡长子继承人担任;这既有《礼经》记载,元丰年间的成例也完整保存着。昨天皇帝亲临明堂举行礼仪,而殿下却没有参加,这不是尊崇宗庙、重视社稷的做法。”太子惊醒般说:“宫中属官起初没有人提到这件事。”因此特别加以奖励和优待。方腊起兵时,程振对王黼说,应该趁此时机革除天下弊政,对上符合天意,对下顺应人心。王黼不高兴,说:“皇上将要怀疑我挟持盗寇,怎么办?”程振知道王黼忌恨自己的话,快步退出;然而太子极力推荐他,于是擢升为给事中。王黼又说程振资历浅,并且一向擅长起草诏令,请求任他为中书舍人。侍郎冯熙载出任亳州知州,王黼怨恨冯熙载,想让程振用丑恶的言辞诋毁他,程振不肯。王黼便让言官弹劾程振结党,罢免他提举冲佑观。过了三年,又恢复原职。靖康元年,升任吏部侍郎,向钦宗说:“如今掌权大臣不和,议论多相驳斥,诏令轻易更改,失误在于不能把握事机。金人交战已有半年,到现在还不能解围,是因为对于和谈还是作战的意见没有统一。削减过度的赏赐,本来像黑白一样容易分辨,却在几个月内三次改变主张,是因为私心没有去除,各自包庇自己的党羽。今天某人提出意见,认为正确便施行;明天又有人提出意见,认为错误便停止。有时皇帝独自作出高远的裁决,来不及同众臣商议;有时大臣凭个人偏见便立即发布公告。因此采取的行动未必良善,处理的办法未必适宜,却动辄反悔更改,形势于是不得不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当时金兵到达河北,程振请求调集各道军队从两面夹击,说:“金人如此猖獗,陛下还想维持和议,却不让他们稍微受到惩罚吗?”皇帝感叹赞赏他的话,却受外廷意见牵制,不能采用。任开封尹。从前,死刑案件中有情由值得怜悯的,往往上奏请求免除死罪;崇宁以来,议论者认为京城首先要实行弹压,大多为了文书方便而杀掉他们。程振请求恢复旧制。诏令捕捉逃亡的士卒,抓到数千人,程振请求把他们编入步军并免除罪行。步军司想依法论罪,程振说:“正值多事之时,一天杀掉数千人,一定会使天下舆论大为震惊。”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改任刑部侍郎。金军骑兵驻扎在京郊,要求皇帝出城,程振对何栗说:“应当考虑用什么办法挫败他们。”何栗不听。不久京城遭难,程振去世,享年五十七岁。金人离开后,程振的侄子程庭访找到他的首级,带回来安葬。起初,王黼让他的门客沈积中谋划燕地事务,程振曾告诫他将来会有祸患,沈积中害怕,便说不可以这样做。后来程振果然因此事而死,听到的人都为他悲痛。起初,宣和年间崇尚道家学说,程振在东宫陪坐,从容进言:“孔子认为《鸱鸮》这首诗懂得治国之道,诗中不过说‘趁天还没有下雨,赶紧缠牢门窗’罢了。老子也说:‘要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去做,要在祸乱尚未形成时治理。’如今不在平安无事时巩固根本,却只在事情临头时处理琐碎事务,这不是两位圣人的本意。”后来有一天,太子把这些话告诉徽宗。徽宗醒悟,颇想去除奢侈贪欲,疏远左右近臣,但宦官杨戬等人正在大兴宫室,害怕不能任意行事,便进谗言陷害家令杨冯,说他将要辅佐太子图谋非分。徽宗大怒,拘捕杨冯并杀死他,太子的意见也因此被废弃。程振任开封尹时,两宫正受到谗毁离间的困扰,他竭尽全力从中调和,审理龙德宫梁忻一案时宽减其罪,不让人留下丝毫可以指责的地方。高宗即位,程振的品秩升了七等,仍让他的儿子和三名亲属获得官职,又追赠端明殿学士。端平初年,曾孙程东请求赐谥,朝廷赐谥“刚愍”。与他同时死去的礼部侍郎陈知质,失去了传记;给事中安扶,附见于其父安焘的传记。刘延庆,保安军人。世代都是将门之后,雄武豪迈而勇敢,多次跟随军队向西征伐,建立战功,累积官职至相州观察使、龙神卫都指挥使、鄜延路总管。升任泰宁军节度观察留后,改任承宣使。攻破夏人的成德军,擒获其首领赏屈,招降王子益麻党征。任保信军节度使、马军副都指挥使。跟随童贯平定方腊,任河阳三城节度使。又跟随北伐,以宣抚都统制身份统率十万军队,渡过白沟。
延庆行军无纪律,郭药师扣马谏曰:「今大军拔队行而不设备,若敌人置伏邀击,首尾不相应,则望尘决溃矣。」不听。至良乡,辽将萧干帅众来,延庆与战,败绩,遂闭垒不出。药师曰:「干兵不过万人,今悉力拒伐,燕山必虚,愿得奇兵五千,倍道袭取,令公之子三将军简师为后继。」延庆许之,遣大将高世宣与药师先行,即入燕城,干举精甲三千巷战。三将军者,光世也。
渝约不至,药师失援败走,世宣死之。延庆营于卢沟南,干分兵断饷道,擒护粮将王渊,得汉军二人,蔽其目,留帐中,夜半伪相语曰:「闻汉军十万压吾境,吾师三倍,敌之有余。当分左右翼,以精兵冲其中,左右翼为应,歼之无遗。」阴逸其一人归报。明旦,延庆见火起,以为敌至,烧营而奔,相蹂践死者百余里。自熙、丰以来,所储军实殆尽。退保雄州,燕人作赋及歌诮之。朝议延庆丧师,不可不行法,坐贬率府率,安置筠州。契丹知中国不能用兵,由是轻宋。
未几,复为镇海军节度使。靖康之难,延庆分部守京城,城陷,引秦兵万人夺开远门以出,至龟儿寺,为追骑所杀。光世自有传。
论曰:靖康之变、执礼、振不忍都人涂炭,拒强敌无厌之欲,亲逢其凶。熙靖、世勣不肯以一身事二姓,悲不食以终。灌、延庆战败而没。此数人者,其所遭不同,至于死国难则一而已。云之死,虽其有以取之,殆亦天未欲绝宋祀也;不然,是行也,康王其危哉!
列传第一百一十七
○李纲上
李纲,字伯纪,邵武人也,自其祖始居无锡。父夔,终龙图阁待制。纲登政和二年进士第,积官至监察御史兼权殿中侍御史,以言事忤权贵,改比部员外郎,迁起居郎。
宣和元年,京师大水,纲上疏言阴气太盛,当以盗贼外患为忧。朝廷恶其言,谪监南剑州沙县税务。
七年,为太常少卿。时金人渝盟,边报狎至,朝廷议避敌之计,诏起师勤王,命皇太子为开封牧,令侍从各具所见以闻。纲上御戎五策,且语所善给事中吴敏曰:「建牧之议,岂非欲委以留守之任乎?巨敌猖獗如此,非传以位号,不足以招徕天下豪杰。东宫恭俭之德闻于天下,以守宗社可也。公以献纳论思为职,曷不为上极言之。」敏曰:「监国可乎?」纲曰:「肃宗灵武之事,不建号不足以复邦,而建号之议不出于明皇,后世惜之。主上聪明仁恕,公言万一能行,将见金人悔祸,宗社底宁,天下受其赐。」翌日,敏请对,具道所以,因言李纲之论,盖与臣同。有旨召纲入议,纲刺臂血上疏云:「皇太子监国,典礼之常也。今大敌入攻,安危存亡在呼吸间,犹守常礼可乎?名分不正而当大权,何以号召天下,期成功于万一哉?若假皇太子以位号,使为陛下守宗社,收将士心,以死捍敌,天下可保。」疏上,内禅之议乃决。
钦宗即位,纲上封事,谓:「方今中国势弱,君子道消,法度纪纲,荡然无统。陛下履位之初,当上应天心,下顺人欲。攘除外患,使中国之势尊;诛锄内奸,使君子之道长,以副道君皇帝付托之意。」召对延和殿,上迎谓纲曰:「朕顷在东宫,见卿论水灾疏,今尚能诵之。」李邺使金议割地,纲奏:「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钦宗嘉纳,除兵部侍郎。
靖康元年,以吴敏为行营副使,纲为参谋官。金将斡离不兵渡河,徽宗东幸,宰执议请上暂避敌锋。纲曰:「道君皇帝挈宗社以授陛下,委而去之可乎?」上默然。太宰白时中谓都城不可守,纲曰:「天下城池,岂有如都城者,且宗庙社稷、百官万民所在,舍此欲何之?」上顾宰执曰:「策将安出?」纲进曰:「今日之计,当整饬军马,固结民心,相与坚守,以待勤王之师。」上问谁可将者,纲曰:「朝廷以高爵厚禄崇养大臣,盖将用之于有事之日。白时中、李邦彦等虽未必知兵,然籍其位号,抚将士以抗敌锋,乃其职也。」时中忿曰:「李纲莫能将兵出战否?」纲曰:「陛下不以臣庸懦,傥使治兵,愿以死报。」乃以纲为尚书右丞。
译刘延庆行军没有纪律,郭药师扣住他的马劝谏说:“如今大军拔队前进却不设防,如果敌人设下埋伏拦截攻击,首尾不能呼应,就会望见敌人的尘土便彻底溃败。”刘延庆不听。到达良乡,辽将萧干率军前来,刘延庆与他交战,遭到惨败,于是关闭营垒不再出战。郭药师说:“萧干的军队不过万人,如今他们全力抵抗我军,燕山一定空虚,希望给我五千奇兵,兼程袭取燕山,并让令公的儿子三将军挑选军队作为后继。”刘延庆答应了,派大将高世宣和郭药师先行,他们随即攻入燕城;萧干率三千精锐进行巷战。这里所说的三将军,就是刘光世。” 宋军违背约定没有到来,郭药师失去援助而败逃,高世宣战死。刘延庆在卢沟南面扎营,萧干分兵切断粮道,擒获护粮将王渊,又抓到两个汉军士兵,蒙住他们的眼睛,留在帐中,半夜假装互相交谈说:“听说汉军十万人压到我国境内,我军是他们的三倍,足以战胜他们。应当分为左右两翼,用精兵冲击敌军中央,再由左右两翼响应,把他们全部歼灭。”暗中放走其中一人,让他回去报告。第二天早晨,刘延庆看见火起,以为敌军到了,便烧毁营寨逃跑,士兵互相践踏而死,绵延一百多里。自熙宁、元丰以来储备的军用物资几乎耗尽。刘延庆退守雄州,燕地人作赋写歌讥讽他。朝廷议论认为刘延庆丧失军队,不能不依法惩处,于是因罪贬为率府率,安置在筠州。契丹知道中原不能用兵,从此轻视宋朝。不久,又任镇海军节度使。靖康之难时,刘延庆分部守卫京城,城池陷落后,带领秦地军队一万人夺取开远门出城,到了龟儿寺,被追赶的骑兵杀死。刘光世另有传记。史臣评论说:靖康之变中,梅执礼、程振不忍看京城百姓遭受涂炭,拒绝满足强敌没有止境的欲望,亲自遭遇了凶祸。李熙靖、谭世勣不肯用自己一身侍奉两个国姓,悲愤绝食而死。何灌、刘延庆战败而死。这几个人所遭遇的情况虽然不同,但至于为国难而死,却是一样的。王云之死,虽然有他自取祸患的地方,大概也是上天还不想断绝宋朝的国祚;否则,这次出使中康王就危险了!” 列传第一百一十七 ○李纲上 李纲,字伯纪,邵武人,从他的祖父开始居住在无锡。父亲李夔,官至龙图阁待制。李纲考中政和二年进士,累积官职至监察御史兼代理殿中侍御史,因为进言政事触犯权贵,改任比部员外郎,升为起居郎。宣和元年,京城发生大水,李纲上疏说阴气过盛,应当把盗贼和外患作为忧虑。朝廷厌恶他的话,把他贬为监南剑州沙县税务。宣和七年,任太常少卿。当时金人背弃盟约,边境战报接连传来,朝廷商议躲避敌人的计策,诏令起兵救援王室,任命皇太子为开封牧,并命侍从各自陈述意见上报。李纲上奏抵御敌人的五条策略,并对交好的给事中吴敏说:“设置开封牧的建议,难道不是想把留守的责任交给太子吗?强大的敌人这样猖獗,如果没有给太子传授相应的名位,就不足以招揽天下豪杰。东宫太子恭敬节俭的德行天下皆知,让他守护宗庙社稷是可以的。您以献纳意见、参与谋议为职责,为什么不向皇帝极力进言呢?”吴敏说:“让太子监国可以吗?”李纲说:“唐肃宗在灵武即位的事情,如果不建立名号就不足以恢复国家,而建立名号的建议没有出自唐明皇,后世都为此惋惜。主上聪明仁慈宽厚,您如果进言万一能够实行,将会看到金人悔改祸乱,宗庙社稷安定,天下都受到恩惠。”第二天,吴敏请求进见,把其中的道理全部说明,并说李纲的意见大概与自己相同。皇帝下旨召李纲入朝商议,李纲刺破手臂,用血写上奏疏说:“皇太子监国,是礼制中的常规。如今强敌入侵,安危存亡只在顷刻之间,还能拘守通常礼制吗?名分不正却要掌握大权,凭什么号召天下,指望万一成功呢?” “如果给皇太子授予相应的名位,让他替陛下守护宗庙社稷,收拢将士之心,拼死抵御敌人,天下就可以保全。”奏疏送上后,禅位的议论于是决定下来。钦宗即位,李纲上密封奏事,说:“如今中原形势衰弱,君子的道路消沉,法度纲纪荡然无存,没有统一的准则。陛下刚登帝位,应当对上顺应天心,对下顺应民意。消除外患,使中原的形势强盛;诛除内奸,使君子的道路兴盛,以符合道君皇帝托付给陛下的心意。”皇帝在延和殿召见他,迎上来说:“朕当初在东宫时,看过你论述水灾的奏疏,现在还能够背诵。”李邺出使金国商议割地,李纲上奏说:“祖宗留下的疆土,应当拼死守护,不能把一寸一尺交给别人。”钦宗赞许并采纳,任命他为兵部侍郎。靖康元年,任命吴敏为行营副使,李纲为参谋官。金将斡离不的军队渡过黄河,徽宗向东巡幸,宰执商议请求皇帝暂避敌军锋芒。李纲说:“道君皇帝把宗庙社稷带来交给陛下,难道可以抛弃它离去吗?”皇帝默然无言。太宰白时中说都城不可守,李纲说:“天下的城池,哪里有像都城这样的?况且宗庙社稷、百官万民都在那里,舍弃这里还想去哪里?”皇帝回头对宰执说:“计策将从哪里出?”李纲进言:“今天的计策,应当整顿军马,牢固团结民心,彼此共同坚守,等待勤王的军队。”皇帝问谁可以担任将领,李纲说:“朝廷以高爵厚禄优厚供养大臣,本来就是准备在有事之日任用他们。白时中、李邦彦等人虽然未必懂得军事,但凭借他们的职位名号,安抚将士来抵抗敌军锋芒,这是他们的职责。”白时中愤怒地说:“李纲难道不能带兵出战吗?”李纲说:“陛下不认为臣庸弱无能的话,如果让我统领军队,我愿以死报国。”于是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丞。
宰执犹守避敌之议。有旨以纲为东京留守,纲为上力陈所以不可去之意,且言:「明皇闻潼关失守,即时幸蜀,宗庙朝廷毁于贼手,范祖禹以为其失在于不能坚守以待援。今四方之兵不日云集,陛下奈何轻举以蹈明皇之覆辙乎?」上意颇悟。会内侍奏中宫已行,上色变,仓卒降御榻曰:「朕不能留矣。」纲泣拜,以死邀之。上顾纲曰:「朕今为卿留。治兵御敌之事,专责之卿,勿令有疏虞。」纲皇恐受命。未几,复决意南狩,纲趋朝,则禁卫擐甲,乘舆已驾矣。纲急呼禁卫曰:「尔等愿守宗社乎,愿从幸乎?」皆曰:「愿死守。」纲入见曰:「陛下已许臣留,复戒行何也?今六军父母妻子皆在都城,愿以死守,万一中道散归,陛下孰与为卫?敌兵已逼,知乘舆未远,以健马疾追,何以御之?」上感悟,遂命辍行。纲传旨语左右曰:「敢复有言去者斩!」禁卫皆拜伏呼万岁,六军闻之,无不感泣流涕。
命纲为亲征行营使,以便宜从事。纲治守战之具,不数日而毕。敌兵攻城,纲身督战,募壮士缒城而下,斩酋长十余人,杀其众数千人。金人知有备,又闻上已内禅,乃退。求遣大臣至军中议和,纲请行。上遣李棁,纲曰:「安危在此一举,臣恐李棁怯懦而误国事也。」上不听,竟使棁往。金人须金币以千万计,求割太原、中山、河间地,以亲王、宰相为质。棁受事,自不措一辞,还报。纲谓:「所需金币,竭天下且不足,况都城乎?三镇,国之屏蔽,割之何以立国?至于遣质,即宰相当往,亲王不当往。若遣辩士姑与之议所以可不可者,宿留数日,大兵四集,彼孤军深入,虽不得所欲,亦将速归。此时而与之盟,则不敢轻中国,而和可久也。」宰执议不合,纲不能夺,求去。上慰谕曰:「卿第出治兵,此事当徐议之。」纲退,则誓书已行,所求皆与之,以皇弟康王、少宰张邦昌为质。
时朝廷日输金币,而金人需求不已,日肆暑掠。四方勤王之师渐有至者,种师道、姚平仲亦以泾原、秦凤兵至。纲奏言:「金人贪婪无厌,凶悖已甚,其势非用师不可。且敌兵号六万,而吾勤王之师集城下者已二十余万;彼以孤军入重地,犹虎豹自投槛阱中,当以计取之,不必与角一旦之力。若扼河津,绝饷道,分兵复畿北诸邑,而以重兵临敌营,坚壁勿战,如周亚夫所以困七国者。俟其食尽力疲,然后以一檄取誓书,复三镇,纵其北归,半渡而击之;此必胜之计也。」上深以为然,约日举事。
姚平仲勇而寡谋,急于要功,先期率步骑万人,夜斫敌营,欲生擒干离不及取康王以归。夜半,中使传旨论纲曰:「姚平仲已举事,卿速援之。」纲率诸将旦出封丘门,与金人战幕天坡,以神臂弓射金人,却之。平仲竟以袭敌营不克,惧诛亡去。金使来,宰相李邦彦语之曰:「用兵乃李纲、姚平仲,非朝廷意。」遂罢纲,以蔡懋代之。太学生陈东等诣阙上书,明纲无罪。军民不期而集者数十万,呼声动地,恚不得报,至杀伤内侍。帝亟召纲,纲入见,泣拜请死。帝亦泣,命纲复为尚书右丞,充京城四壁守御使。
始,金人犯城者,蔡懋禁不得辄施矢石,将士积愤,至是,纲下令能杀敌者厚赏,众无不奋跃。金人惧,稍稍引却,且得割三镇诏及亲王为质,乃退师。除纲知枢密院事。纲奏请如澶渊故事,遣兵护送,且戒诸将,可击则击之。乃以兵十万分道并进,将士受命,踊跃以行。先是,金帅粘罕围太原,守将折可求、刘光世军皆败;平阳府义兵亦叛,导金人入南北关,取隆德府,至是,遂攻高平。宰相咎纲尽遣城下兵追敌,恐仓卒无措,急征诸将还。诸将已追及金人于刑、赵间,遽得还师之命,无不扼腕。比纲力争,复追,而将士解体矣。
诏议迎太上皇帝还京。初,徽宗南幸,童贯、高俅等以兵扈从。既行,闻都城受围,乃止东南邮传及勤王之师。道路籍籍,言贯等为变。陈东上书,乞诛蔡京、蔡攸、童贯、朱勔、高俅、卢宗原等。议遣聂山为发运使往图之,纲曰:「使山所图果成,震惊太上,此忧在陛下。万一不果,是数人者,挟太上于东南,求剑南一道,陛下将何以处之?莫若罢山之行,请于太上去此数人,自可不劳而定。」上从其言。
译宰执仍然坚持躲避敌人的主张。有旨任李纲为东京留守,李纲向皇帝极力陈说不可离去的理由,并且说:“唐明皇听说潼关失守,立即巡幸蜀地,宗庙朝廷被贼人毁坏,范祖禹认为他的过失在于不能坚守以等待援军。如今四方军队不久就会云集,陛下为什么要轻率行动,重蹈唐明皇的覆辙呢?”皇帝的心意很有些醒悟。恰逢内侍上奏说中宫已经出发,皇帝脸色大变,仓促走下御榻说:“朕不能留下了。”李纲哭泣叩拜,以死相劝阻。皇帝回头对李纲说:“朕现在为你留下。整治军队、抵御敌人的事情,专门交给你负责,不要有疏忽差错。”李纲惶恐地接受命令。不久皇帝又决定向南巡幸,李纲赶到朝廷时,禁卫军已经披挂铠甲,皇帝的车驾也已套好。李纲急忙呼喊禁卫军说:“你们愿意守护宗庙社稷,还是愿意跟随皇帝出巡?”大家都说:“愿意拼死守护。”李纲入宫进见说:“陛下已经答应臣留下,为什么又下令出行?如今六军的父母妻子都在都城,愿意拼死守城,万一在半路上解散回家,陛下和谁一起做护卫?敌兵已经逼近,知道车驾没有走远,若骑快马迅速追赶,拿什么抵御他们?”皇帝受到触动而醒悟,于是命令停止出行。李纲传达旨意对左右说:“谁敢再有说离开的人,处斩!” 禁卫军都拜伏在地,高呼万岁;六军听到后,没有不感动流泪的。任命李纲为亲征行营使,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李纲整治守城和作战的器具,不到几天就完成了。敌军攻城,李纲亲自督战,招募壮士用绳索从城上缒下,斩杀敌军首领十多人,杀死敌军数千人。金人知道宋军已有防备,又听说皇帝已经禅位,于是退兵。金人要求派大臣到军中商议和议,李纲请求前往。皇帝派李棁去,李纲说:“安危在此一举,臣担心李棁胆怯懦弱而误了国事。”皇帝不听,最终还是派李棁前往。金人索要数以千万计的金钱,要求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地,并以亲王、宰相作为人质。李棁接受了这些要求,自己一句话也没有争辩,回来报告。李纲说:“所需的金钱,即使耗尽天下的财富也不够,何况一座都城呢?三镇是国家的屏障,割让它们还凭什么立国?至于派人质去,宰相应当前往,亲王不应前往。如果派辩士暂且同金人商议可行与不可行,拖延几天,等大军四面会集,金军孤军深入,即使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也将很快返回。此时再与他们订盟,他们就不敢轻视中原,和约也可以长久。”宰执的意见不一致,李纲不能改变他们,于是请求离职。皇帝安慰他说:“你只管出去整治军队,这件事应当慢慢商议。” 李纲退下后,和金人签订的誓书已经送出,金人所要求的事情全都答应了,并以皇帝的弟弟康王和少宰张邦昌作为人质。当时朝廷每天输送金银财物,但金人索求不止,每天肆意抢掠。四方勤王的军队逐渐有人到来,种师道、姚平仲也率泾原、秦凤的军队赶到。李纲上奏说:“金人贪婪无厌,凶暴悖逆已经到了极点,看来非出兵不可。况且敌兵号称六万人,而我勤王之师聚集在城下的已经二十多万人;他们以孤军深入重地,就像虎豹自己投入栏槛陷阱之中,应当用计谋擒取他们,不必同他们争一时的力气。如果扼守河津,断绝粮饷运输道路,分兵收复京畿以北的各县,再以重兵逼近敌营,坚守营垒不要出战,就像周亚夫困住七国那样。等他们粮食吃尽、力量疲乏,然后用一纸檄文取得誓书,收复三镇,放他们向北回去,等他们渡河渡到一半再发动攻击;这是必胜的计策。”皇帝深以为然,约定日期举行行动。姚平仲勇敢却缺少谋略,急于求取功劳,提前率领一万步骑兵,夜里劫击敌营,想生擒干离不并带着康王回来。半夜时分,中使传达圣旨责问李纲说:“姚平仲已经行动了,你赶快去援助他。”李纲率领诸将,天亮时从封丘门出城,与金人在幕天坡交战,用神臂弓射击金人,将他们击退。姚平仲最终因袭击敌营没有成功,害怕被诛杀而逃亡。金国使者到来,宰相李邦彦对他说:“用兵的是李纲、姚平仲,不是朝廷的意思。”于是罢免李纲,改用蔡懋。太学生陈东等到宫阙上书,说明李纲没有罪。军民中没有约定却聚集起来的有几十万人,呼喊声震动大地,因愤恨不能报仇,甚至杀伤内侍。皇帝急忙召见李纲,李纲入宫拜见,哭泣叩拜请求处死自己。皇帝也哭了,任命李纲恢复为尚书右丞,充任京城四壁守御使。起初,金人攻打城池时,蔡懋禁止军队随意发射箭石,将士们积聚的愤怒,到这时,李纲下令,能够杀敌的人重重奖赏,众人无不奋勇跳跃。金人害怕了,逐渐退却,并且取得了割让三镇的诏书和以亲王为人质的条件,于是撤军。任命李纲为知枢密院事。李纲上奏请求按照澶渊旧例,派兵护送金人,并告诫诸将,有机会攻击就攻击他们。于是调集十万军队,分路一同前进,将士们接受命令,踊跃出发。在此以前,金帅粘罕包围太原,守将折可求、刘光世的军队都战败了;平阳府的义兵也叛变,引导金人进入南北关,攻取隆德府,到这时又进攻高平。宰相责怪李纲把城下的军队全部派去追击敌人,担心仓促之间无所措置,急忙征召诸将回来。诸将已经在刑州、赵州之间追上金人,突然接到撤军的命令,无不扼腕叹息。等到李纲据理力争,重新下令追击时,将士们已经离心离德了。诏令商议迎接太上皇帝回京。起初,徽宗南行,童贯、高俅等人率军护从。出发以后,听说都城被围,于是他们截留东南地区的驿站传递和勤王军队。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童贯等人要发动变乱。陈东上书,请求诛杀蔡京、蔡攸、童贯、朱勔、高俅、卢宗原等人。朝廷商议派聂山任发运使前去谋划此事,李纲说:“假如聂山谋划果真成功,使太上皇受到震惊,这个忧患就在陛下身上。万一没有成功,这几个人挟持太上皇在东南,要求把剑南一道交给他们,陛下将怎样处置?不如停止聂山出行,请太上皇除去这些人,自然可以不费力气而平定。”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徽宗还次南都,以书问改革政事之故,且召吴敏、李纲。或虑太上意有不测,纲请行,曰:「此无他,不过欲知朝廷事尔。」纲至,具道皇帝圣孝思慕,欲以天下养之意,请陛下早还京师。徽宗泣数行下,问:「卿顷以何故去?」纲对曰:「臣昨任左史,以狂妄论列水灾,蒙恩宽斧钺之诛,然臣当时所言,以谓天地之变,各以类应,正为今日攻围之兆。夫灾异变故,譬犹一人之身,病在五脏,则发于气色,形于脉息,善医者能知之。所以圣人观变于天地,而修其在我者,故能制治保邦,而无危乱之忧。」徽宗称善。又询近日都城攻围守御次第,语渐浃洽。徽宗因及行宫止递角等事,曰:「当时恐金人知行宫所在,非有他也。」纲奏:「方艰危时,两宫隔绝,朝廷应副行宫,亦岂能无不至者,在圣度烛之耳。」且言:「皇帝仁孝,惟恐有一不当太上皇帝意者,每得诘问之诏,辄忧惧不食。臣窃譬之,家长出而强寇至,子弟之任家事者,不得不从宜措置。长者但当以其能保田园大计而慰劳之,苟诛及细故,则为子弟者,何所逃其责哉?皇帝传位之初,陛下巡幸,适当大敌入攻,为宗社计,庶事不得不小有更革。陛上回銮,臣谓宜有以大慰安皇帝之心,勿问细故可也。」徽宗感悟,出玉带、金鱼、象简赐纲,曰:「行宫人得卿来皆喜,以此示朕意,卿可便服之。」且曰:「卿辅助皇帝、捍守宗社有大功,若能调和父子间,使无疑阻,当遂书青史,垂名万世。」纲感泣再拜。
纲还,具道太上意。宰执进迎奉太上仪注,耿南仲议欲屏太上左右,车驾乃进。纲言:「如此,是示之以疑也。天下之理,诚与疑、明与暗而已。自诚明而推之,可至于尧、舜;自疑暗而推之,其患有不可胜言者。耿南仲不以尧、舜之道辅陛下,乃暗而多疑。」南仲怫然曰:「臣适见左司谏陈公辅,乃为李纲结士民伏阙者,乞下御史置对。」上愕然。纲曰:「臣与南仲所论,国事也。南仲乃为此言,臣何敢复有所辨?愿以公辅事下吏,臣得乞身待罪。」章十余上,不允。
太上皇帝还,纲迎拜国门。翌日,朝龙德宫,退,复上章恳辞。上手诏谕意曰:「乃者敌在近郊,士庶伏阙,一朝仓猝,众数十万,忠愤所激,不谋同辞,此岂人力也哉?不悦者造言,致卿不自安,朕深谅卿,不足介怀。巨敌方退,正赖卿协济艰难,宜勉为朕留。」纲不得已就职。上备边御敌八事。
时北兵已去,太上还宫,上下恬然,置边事于不问。纲独以为忧,与同知枢密院事许翰议调防秋之兵。吴敏乞置详议司检详法制,以革弊政,诏以纲为提举官,南仲沮止之。纲奏:「边患方棘,调度不给,宜稍抑冒滥,以足国用。谓如节度使至遥郡刺史,本以待勋臣,今皆以戚里恩泽得之;堂吏转官止于正郎,崇、观间始转至中奉大夫,今宜皆复旧制。」执政揭其奏通衢,以纲得士民心,欲因此离之。会守御司奏补副尉二人,御批有「大臣专权,浸不可长」语。纲奏:「顷得旨给空名告敕,以便宜行事。二人有劳当补官,故具奏闻,乃遵上旨,非专权也。」
时太原围未解,种师中战没,师道病归,南仲曰:「欲援太原,非纲不可。」上以纲为河东、北宣抚使。纲言:「臣书生,实不知兵。在围城中,不得已为陛下料理兵事,今使为大帅,恐误国事。」因拜辞,不许。退而移疾,乞致仕,章十余上,不允。台谏言纲不可去朝廷,上以其为大臣游说,斥之。或谓纲曰:「公知所以遣行之意乎?此非为边事,欲缘此以去公,则都人无辞耳。公坚卧不起,谗者益肆,上怒且不测,奈何?」许翰书:「杜邮」二字遗纲,纲皇恐受命。上手书《裴度传》以赐,纲言:「吴元济以区区环蔡之地抗唐室,与金人强弱固不相侔,而臣曾不足以望裴度万分之一。然寇攘外患可以扫除,小人在朝,蠹害难去。使朝廷既正,君子道长,则所以捍御外患者,有不难也。」因书裴度论元稹、魏洪简章疏要语以进,上优诏答之。
宣抚司兵仅万二千人,庶事未集,纲乞展行期。御批以为迁延拒命,纲上疏明其所以未可行者,且曰:「陛下前以臣为专权,今以臣为拒命,方遣大帅解重围,而以专权、拒命之人为之,无乃不可乎?愿乞骸骨,解枢管之任。」上趣召数四,曰:「卿为朕巡边,便可还朝。」纲曰:「臣之行,无复还之理。昔范仲淹以参政出抚西边,过郑州,见吕夷简。夷简曰:'参政岂可复还!'其后果然。今臣以愚直不容于朝,使既行之后,进而死敌,臣之愿也。万一朝廷执议不坚,臣当求去,陛下宜察臣孤忠,以全君臣之义。」上为之感动。及陛辞,言唐恪、聂山之奸,任之不已,后必误国。
译徽宗回到南都,停留在那里,写信询问改革政事的缘故,并召见吴敏、李纲。有人担心太上皇的意图会有不测,李纲请求前往,说:“这没有别的,不过是想知道朝廷的事情罢了。”李纲到达后,详细说明皇帝圣明孝顺、思念仰慕太上皇,想奉养太上皇于天下的心意,请太上皇早日回到京师。徽宗流下了几行眼泪,问:“你前些时候因为什么缘故离开?”李纲回答说:“臣昨天任左史时,因为狂妄地论说水灾,承蒙恩典,宽免了斧钺诛杀之罪;但臣当时所说的是,天地间的灾变,各自会以同类现象相互应验,正是为了说明今天被攻围的征兆。灾异和变故,就好比一个人的身体,疾病在五脏,就会表现在气色上,显现在脉息中,高明的医生能够知道。因此圣人观察天地间的变化,进而修治自身应当修治的方面,所以能够治理国家、保全邦国,而没有危乱的忧患。”徽宗称赞说好。又询问近期都城被攻围以及守御的次序,谈话渐渐融洽。徽宗于是说到行宫停止传递递角等事,说:“当时是担心金人知道行宫所在,并没有别的意思。”李纲上奏说:“正处在艰难危急之时,两宫隔绝,朝廷对行宫的供应应办,也哪里能没有不到之处呢?只在于圣明的胸怀能够体察罢了。”又说:“皇帝仁慈孝顺,只怕有一件事不合太上皇帝的心意,每次收到太上皇诘问的诏书,总是忧惧得吃不下饭。” 臣私下打个比方:一家之长外出后强盗来到,负责家事的子弟不得不根据情况安排处置。长者只应当因为子弟能够保全田园大计而慰劳他们,如果竟然追究细小的过失,那么做子弟的,又能到哪里逃避责任呢?皇帝传位之初,陛下巡行在外,恰逢强大的敌人入侵,为了宗庙社稷,许多事情不得不略有改革。陛下回銮以后,臣认为应当大大慰藉皇帝的心,不必追问细小过失就可以了。”徽宗有所感悟,拿出玉带、金鱼、象简赐给李纲,说:“行宫中的人得知你来都很高兴,你把这些拿去表示我的心意,可以立即穿戴使用。”又说:“你辅佐皇帝、捍卫宗庙社稷有大功,如果能够调和父子之间的关系,使他们没有疑虑和阻隔,你就应当载入青史,名垂万世。”李纲感动哭泣,拜谢了两拜。李纲回来后,详细说明太上皇的意思。宰执大臣进呈迎奉太上皇的礼仪规程,耿南仲建议想要屏退太上皇身边的人,车驾才得以进宫。李纲说:“这样做,是向他显示疑心。天下的道理,不过是真诚与猜疑、光明与昏暗罢了。从真诚光明推行下去,可以达到尧、舜的境界;从猜疑昏暗推行下去,祸患多得说不尽。耿南仲不用尧、舜之道辅佐陛下,却使陛下陷于昏暗而多疑。”耿南仲愤怒地说:“臣刚才见到左司谏陈公辅,他就是替李纲结交士民、让他们到宫阙伏地上书的人,请求交给御史审问。”皇帝惊愕不已。李纲说:“臣与南仲争论的是国事。南仲竟说出这样的话,臣哪里还敢再辩解?希望把陈公辅的事情交给官吏审理,臣得以请求辞职待罪。”李纲上奏十多次,皇帝没有批准。太上皇帝回来时,李纲在国门迎接并拜见。第二天,李纲到龙德宫朝见,退下后,又上奏章恳切辞职。皇帝亲自下诏说明心意:“先前敌人在京城近郊,士人和百姓到宫阙伏地上书,一旦仓促之间聚集了几十万人,这是忠心和愤怒激发所致,并没有事先谋划、却异口同声,这难道是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吗?那些不高兴的人制造流言,使你感到不安,朕深深体谅你,不值得放在心上。强大的敌人刚刚退去,正要依靠你协助朕渡过艰难,你应当勉力替朕留下。”李纲不得已接受职务。皇帝又准备了边防抵御敌人的八件事。当时北方军队已经离去,太上皇回到宫中,上下都安然自得,把边防事务置之不问。只有李纲对此忧虑,和同知枢密院事许翰商议调集防秋军队。吴敏请求设置详议司,审核研究法制,以革除弊政,诏令任命李纲为提举官,耿南仲阻止了这件事。李纲上奏说:“边患正十分紧迫,调度供应不足,应当稍微抑制冒滥授官,以充足国用。比如节度使到遥郡刺史,本来是用来等待有功勋的大臣,现在都由外戚亲属凭恩泽取得;堂吏升官只到正郎,崇宁、政和年间才开始转到中奉大夫,现在应当都恢复旧制。”执政大臣把他的奏章张贴在通衢大道上,因为李纲得到士民拥护,想借此离间他。恰逢守御司奏请补授两名副尉,皇帝批示中有“大臣专权,逐渐不可滋长”的话。李纲上奏说:“近来臣得到圣旨,准许发给空名告敕,以便酌情办事。这两人有功劳,应当补授官职,所以详细奏报,实在是遵奉圣旨,并不是专权。” 当时太原的包围还没有解除,种师中战死,种师道因病回去,耿南仲说:“想要援救太原,非李纲不可。”皇帝任命李纲为河东、河北宣抚使。李纲说:“臣是书生,实在不懂军事。在城池被围时,不得已替陛下料理军事;现在让我做大帅,恐怕会误了国事。”于是拜谢辞行,皇帝不许。他退下后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上奏十多次,皇帝不批准。台谏官说李纲不能离开朝廷,皇帝认为他们是在替大臣游说,斥责了他们。有人对李纲说:“您知道派您出行的用意吗?这不是为了边防事务,而是想借此除掉您,这样京城人就没有话可说了。您如果坚持卧病不起,进谗言的人会更加放肆,皇帝发怒,后果就不可预测了,怎么办?”许翰写“杜邮”二字留给李纲,李纲惊恐地接受命令。皇帝亲笔书写《裴度传》赐给李纲,李纲说:“吴元济凭区区蔡州一带对抗唐王朝,他与金人的强弱本来就不能相比,而臣更不足以望及裴度万分之一。然而,外来的寇乱和祸患可以扫除,朝廷中的小人却难以清除。假使朝廷已经端正,君子的道路日益昌盛,那么抵御外患,也就没有什么困难了。”于是把裴度论述元稹、魏洪简奏章疏表的要点写下来进呈,皇帝下优厚的诏书答复他。宣抚司的军队只有一万二千人,各项事务还没有筹备齐全,李纲请求推迟出发日期。皇帝批示认为他拖延并抗拒命令,李纲上疏说明不能出行的原因,并且说:“陛下先前认为臣专权,现在又认为臣抗命,正要派遣大帅解除重围,却让一个被认为专权、抗命的人担任大帅,岂不是不可以吗?希望准许臣辞去枢密院职务。”皇帝催促召见他四次,说:“你替朕巡视边境,回来就可以回朝。”李纲说:“臣这次出行,恐怕没有再回来的道理。从前范仲淹以参知政事的身份出任西边安抚使,经过郑州时见到吕夷简。吕夷简说:‘参政难道还能够回来吗!’后来果然如此。如今臣因为愚直不被朝廷容纳,既然出发以后,如果能够奋勇杀敌而死,这就是臣的愿望。万一朝廷坚持的意见不坚定,臣应当请求离去,陛下应当体察臣的一片孤忠,以保全君臣之间的道义。”皇帝因此受到感动。等到辞别皇帝时,李纲说唐恪、聂山奸邪,若继续任用他们,后来一定会误国。
进至河阳,望拜诸陵,复上奏曰:「臣总师出巩、洛,望拜陵寝,潸然出涕。恭惟祖宗创业守成,垂二百年,以至陛下。适丁艰难之秋,强敌内侵,中国势弱,此诚陛下尝胆思报,厉精求治之日,愿深考祖宗之法,一一推行之。进君子,退小人,益固邦本,以图中兴,上以慰安九庙之灵,下为亿兆苍生之所依赖,天下幸甚!」
行次怀州,有诏罢减所起兵纲奏曰:「太原之围未解,河东之势甚危,秋高马肥,敌必深入,宗社安危,殆未可知。使防秋之师果能足用,不可保无敌骑渡河之警。况臣出使未几,朝廷尽改前诏,所团结之兵,悉罢减之。今河北、河东日告危急,未有一人一骑以副其求,甫集之兵又皆散遣,臣诚不足以任此。且以军法勒诸路起兵,而以寸纸罢之,臣恐后时有所号召,无复应者矣。」疏上,不报。御批日促解太原之围,而诸将承受御画,事皆专达,宣抚司徒有节制之名。纲上疏,极谏节制不专之弊。
时方议和,诏止纲进兵。未几,徐处仁、吴敏罢相而相唐恪,许翰罢同知枢密院而进聂山、陈过庭、李回等,吴敏复谪置涪州。纲闻之,叹曰:「事无可为者矣!」即上奏丐罢。乃命种师道以同知枢密院事领宣抚司事,召纲赴阙。寻除观文殿学士、知扬州,纲具奏辞免。未几,以纲专主战议,丧师费财,落职提举亳州明道宫,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建昌军安置;再谪宁江。
金兵再至,上悟和议之非,除纲资政殿大学士,领开封府事。纲行次长沙,被命,即率湖南勤王之师入援,未至而都城失守。先是,康王至北军,为金人所惮,求遣肃王代之。至是,康王开大元帅府,承制复纲故官,且贻书曰:「方今生民之命,急于倒垂,谅非不世之才,何以协济事功。阁下学穷天人,忠贯金石,当投袂而起,以副苍生之望。」
高宗即位,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趣赴阙。中丞颜岐奏曰:「张邦昌为金人所喜,虽已为三公、郡王,宜更加同平章事,增重其礼;李纲为金人所恶,虽已命相,宜及其未至罢之。」章五上,上曰:「如朕之立,恐亦非金人所喜。」岐语塞而退。岐犹遣人封其章示纲,觊以沮其来。上闻纲且至,遣官迎劳,锡宴,趣见于内殿。纲见上,涕泗交集,上为动容。因奏曰:「金人不道,专以诈谋取胜,中国不悟,一切堕其计中。赖天命未改,陛下总师于外,为天下臣民之所推戴,内修外攘,还二圣而抚万邦,责在陛下与宰相。臣自视阙然,不足以副陛下委任之意,乞追寝成命。且臣在道,颜岐尝封示论臣章,谓臣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如臣愚蠢,但知有赵氏,不知有金人,宜为所恶。然谓臣材不足以任宰相则可,谓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则不可。」因力辞。帝为出范宗尹知舒州。颜岐与祠。纲犹力辞,上曰:「朕知卿忠义智略久矣,欲使敌国畏服,四方安宁,非相卿不可,卿其勿辞。」纲顿首泣谢,云:
臣愚陋无取,荷陛下知遇,然今日扶颠持危,图中兴之功,在陛下而不在臣。臣无左右先容,陛下首加识擢,付以宰柄,顾区区何足以仰副图任责成之意?然「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孤立寡与,望察管仲害霸之言,留神于君子小人之间,使得以尽志毕虑,虽死无憾。昔唐明皇欲相姚崇,崇以十事要说,皆中一时之病。今臣亦以十事仰干天听,陛下度其可行者,赐之施行,臣乃敢受命。
一曰议国是。谓中国之御四裔,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而靖康之末皆失之。今欲战则不足,欲和则不可,莫若先自治,专以守为策,俟吾政事修,士气振,然后可议大举。
二曰议巡幸。谓车驾不可不一到京师,见宗庙,以慰都人之心,度未可居,则为巡幸之计。以天下形势而观。长安为上,襄阳次之,建康又次之,皆当诏有司预为之备。
三日议赦令。谓祖宗登极赦令,皆有常式。前日赦书,乃以张邦昌伪赦为法,如赦恶逆及罪废官尽复官职,皆泛滥不可行,宜悉改正以法。
四曰议僭逆。谓张邦昌为国大臣,不能临难死节,而挟金人之势易姓改号,宜正典刑,垂戒万世。
五曰议伪命。谓国家更大变,鲜仗节死义之士,而受伪官以屈膝于其庭者,不可胜数。昔肃宗平贼,污为伪者以六等定罪,宜仿之以励士风。
六曰议战。谓军政久废,士气怯惰,宜一新纪律,信赏必罚,以作其气。
七曰议守。谓敌情狡狯,势必复来,宜于沿河、江、淮措置控御,以扼其冲。
八曰议本政。谓政出多门,纪纲紊乱,宜一归之于中书,则朝廷尊。
九曰议久任。谓靖康间进退大臣太速,功效蔑著,宜慎择而久任之,以责成功。
十曰议修德。谓上始膺天命,宜益修孝悌恭俭,以副四海之望,而致中兴。
翌日,班纲议于朝,惟僭逆、伪命二事留中不出。纲言:
译李纲进军到河阳,遥望拜祭各座皇陵,又上奏说:“臣统率军队从巩、洛出发,遥望拜祭陵寝时,不禁潸然流泪。恭敬地想,祖宗创业守成,传承了将近二百年,直到陛下。如今恰逢艰难时期,强敌侵入内地,中原势力衰弱,这正是陛下卧薪尝胆、思图报复,振作精神、寻求治理的日子。希望陛下深入考察祖宗的法度,逐一推行。进用君子,斥退小人,更加巩固国家根本,以图谋中兴;上可以慰藉九庙祖先的英灵,下可以成为亿万百姓所依赖的力量,天下就大幸了!” 行军到怀州时,接到诏令要停止并削减所征集的军队。李纲上奏说:“太原的包围还没有解除,河东的形势十分危急,秋高马肥,敌人一定会深入进攻,宗庙社稷的安危,实在还无法预知。即使防秋的军队果真足够使用,也不能保证没有敌骑渡河的警报。况且臣出使不久,朝廷却把前面的诏令全部更改,已经集结的军队,全都停止并削减。如今河北、河东每天报告危急,却没有一人一骑来满足它们的需求,刚刚集结的军队又全都遣散,臣实在不足以担任此职。况且用军法命令各路起兵,却用一张小纸就将其取消,臣担心以后有所征召时,再也没有人响应了。”奏疏呈上,没有得到答复。皇帝批示每天催促解除太原之围,而诸将承受皇帝的亲笔批示,事情都直接上报皇帝,宣抚司徒有节制之名。李纲上疏,极力劝谏节制权不能专一的弊端。当时正商议议和,诏令停止李纲进兵。不久,徐处仁、吴敏被罢去宰相职务,改任唐恪为宰相;许翰被罢去同知枢密院,升用聂山、陈过庭、李回等人;吴敏又被贬谪安置到涪州。李纲听说后,叹息说:“事情已经没有可做的了!”立即上奏请求罢职。于是任命种师道以同知枢密院事兼领宣抚司事务,召李纲入朝。不久授予李纲观文殿学士、知扬州,李纲详细上奏辞免。不久,因为李纲专门主张抗战,损失军队、耗费钱财,被削去职务,任提举亳州明道宫,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安置于建昌军;又贬到宁江。金兵再次到来,皇帝醒悟议和的错误,任命李纲为资政殿大学士,兼领开封府事务。李纲行军到长沙时接到命令,立即率领湖南勤王军队入援,但还没有到达,京城就失守了。在此以前,康王到了金军中,金人对他有所忌惮,请求派肃王来代替他。到这时,康王开设大元帅府,代行皇帝权力,恢复李纲原来的官职,并且写信给他说:“如今百姓的性命危急,如同倒悬,料想若不是当世罕见的人才,凭什么协助成就功业?阁下学问通晓天人之理,忠心坚如金石,应当立即振衣而起,以符合百姓的期望。” 高宗即位,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催促他赶赴朝廷。中丞颜岐上奏说:“张邦昌为金人所喜爱,虽然已经任三公、郡王,也应当再加同平章事,以增加礼遇的分量;李纲为金人所憎恶,虽然已经任命为宰相,也应当趁他还没有到任将他罢免。”颜岐五次上奏,皇帝说:“像朕这样即位,恐怕也不是金人所喜爱的。”颜岐无言以对,退了下去。颜岐仍派人把他的奏章封好给李纲看,希望以此阻止李纲前来。皇帝听说李纲将到,派官员迎接慰劳,赐宴,并催促他到内殿拜见。李纲见到皇帝,眼泪鼻涕交织流下,皇帝也为之动容。李纲于是上奏说:“金人不行正道,专门靠欺诈谋略取胜,中原却没有醒悟,全都落入他们的计谋。幸赖天命尚未改变,陛下在外统率军队,受到天下臣民推戴;在内修治政事,在外抵御敌人,迎回二圣并安抚万邦,责任在陛下和宰相身上。臣自知有所欠缺,不足以符合陛下委任的心意,请求收回已经作出的任命。而且臣在路上时,颜岐曾封好并给臣看论说臣的奏章,说臣为金人所憎恶,不应当任宰相。臣虽然愚蠢,只知道有赵氏,不知道有金人,本来就应当被金人憎恶。然而,说臣才干不足以担任宰相还可以,说臣因为被金人憎恶就不应当任宰相,却不可以。” 李纲于是竭力辞让。皇帝为此调范宗尹出任舒州知州,给颜岐安排了祠禄官。李纲仍然竭力辞让,皇帝说:“朕很久以来就知道你的忠义和智略,想要使敌国畏服、四方安宁,非任用你为宰相不可,你不要再推辞。”李纲叩头哭泣致谢,说:臣愚昧浅陋,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承蒙陛下知遇;然而今天扶持危局、图谋中兴的功业,在陛下而不在臣。臣没有左右近臣替臣预先说情,陛下却首先认识并提拔臣,把宰相的权柄交给臣,臣这点微薄的才能哪里足以仰承陛下谋划任用、责成成功的心意?但“没有不是有开头的,很少有人能够善终”。臣孤立无援,希望陛下察看管仲所说的妨害霸业的话,在君子和小人之间多加留意,使臣能够尽心尽虑,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从前唐明皇想任用姚崇为宰相,姚崇提出十件事作为条件来劝说,件件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如今臣也用十件事仰求圣听,请陛下斟酌其中可以实行的,赐令施行,臣才敢接受命令。第一,议论国家的大政方针。中原抵御四方夷狄,能够守御之后才可以交战,能够交战之后才可以议和;而靖康末年这些都失去了。如今想要交战却力量不足,想要议和又不可行,不如先整治自身,专门把守御作为策略,等到我们的政事修明、士气振作,然后才可以商议大举进攻。第二,议论巡幸。皇帝的车驾不能不至少到京师一次,拜见宗庙,以安慰都城百姓的心;估计如果还不能在那里居住,就制定巡幸的计划。从天下的形势来看,长安最好,襄阳次之,建康再次之,都应当诏令有关部门预先做好准备。第三,议论赦令。祖宗登基时颁布的赦令,都有固定的格式。前些日子的赦书,竟以张邦昌伪赦的内容为准则,例如赦免大逆等罪以及让获罪废黜的官员全部恢复官职,这些都过于泛滥,无法实行,应当全部按照法令改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第四条是讨论僭越叛逆之罪。意思是说,张邦昌身为国家大臣,不能在危难时为节义而死,反而借助金人的势力改换国姓、改变国号,应当依法处以正刑,作为万世的警戒。第五条是讨论伪命。意思是说,国家遭逢重大变故,很少有坚守节操、为大义而死的人;至于接受伪官职、向伪朝廷屈膝的人,则多得数不胜数。从前肃宗平定叛贼时,曾把那些玷污名节、充任伪官的人分为六等定罪,应当仿照办理,以振作士大夫的风气。第六条是讨论作战。意思是说,军政长期废弛,士气怯懦懒惰,应当彻底更新军纪,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以振奋军队的士气。第七条是讨论防守。意思是说,敌人的情势狡猾诡诈,势必还会再次前来,应当在沿河、沿江、沿淮地区部署防御措施,控制抵御敌军,扼守敌军进攻的要冲。第八条是讨论根本政务。意思是说,政令出自多个部门,法纪纲常混乱,应当把政务统一归于中书省,这样朝廷的威信才能得到尊重。第九条是讨论官员长期任职。意思是说,靖康年间进退大臣过于仓促,因而功效毫不显著;应当谨慎选择大臣并让他们长期任职,用来要求他们取得成功。第十条是讨论修养德行。意思是说,皇上刚刚承受上天赋予的使命,应当更加修养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恭敬谦下、节制俭朴等德行,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从而实现国家的中兴。第二天,将李纲的奏议交付朝廷讨论,只有“僭逆”和“伪命”两件事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来。李纲说:
二事乃今日政刑之大者。邦昌当道君朝,在政府者十年,渊圣即位,首擢为相。方国家祸难,金人为易姓之谋,邦昌如能以死守节,推明天下戴宋之义,以感动其心,敌人未必不悔祸而存赵氏。而邦昌方自以为得计,偃然正位号,处宫禁,擅降伪诏,以止四方勤王之师。及知天下之不与,不得已而后请元祐太后垂帘听政,而议奉迎。邦昌僭逆始末如此,而议者不同,臣请备论而以《春秋》之法断之。
夫都城之人德邦昌,谓因其立而得生,且免重科金银之扰。元帅府恕邦昌,谓其不待征讨而遣使奉迎。若天下之愤嫉邦昌者,则谓其建号易姓,而奉迎特出于不得已。都城德之,元帅府恕之,私也,天下愤嫉之,公也。《春秋》之法,人臣无将,将而必诛;赵盾不讨贼,则书以杀君。今邦昌已僭位号,敌退而止勤王之师,非特将与不讨贼而已。
刘盆子以汉宗室为赤眉所立,其后以十万众降光武,但待之以不死。邦昌以臣易君,罪大于盆子,不得已而自归,朝廷既不正其罪,又尊崇之,此何理也?陛下欲建中兴之业,而尊崇僭逆之臣,以示四方,其谁不解体?又伪命臣僚,一切置而不问,何以厉天下士大夫之节?
时执政中有论不同者,上乃召黄潜善等语之。潜善主邦昌甚力,上顾吕好问曰:「卿昨在围城中知其故,以为何如?」好问附潜善,持两端,曰:「邦昌僭窃位号,人所共知,既已自归,惟陛下裁处。」纲言:「邦昌僭逆,岂可使之在朝廷,使道路指目曰'此亦一天子'哉!」因泣拜曰:「臣不可与邦昌同列,当以笏击之。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罢臣。」上颇感动。伯彦乃曰:「李纲气直,臣等所不及。」乃诏邦昌谪潭州,吴幵、莫俦而下皆迁谪有差。纲又言:「近世士大夫寡廉鲜耻,不知君臣之义。靖康之祸,能仗节死义者,在内惟李若水,在外惟霍安国,愿加赠恤。」上从其请,仍诏有死节者,诸路询访以闻。上谓纲曰:「卿昨争张邦昌事,内侍辈皆泣涕,卿今可以受命矣。」纲拜谢。有旨兼充御营使。入对,奏曰:
今国势不逮靖康间远甚,然而可为者,陛下英断于上,群臣辑睦于下,庶几靖康之弊革,而中兴可图。然非有规模而知先后缓急之序,则不能以成功。
夫外御强敌,内销盗贼,修军政,变士风,裕邦财,宽民力,改弊法,省冗官,诚号令以感人心,信赏罚以作士气,择帅臣以任方面,选监司、郡守以奉行新政,俟吾所以自治者政事已修,然后可以问罪金人,迎还二圣,此所谓规模也。至于所当急而先者,则在于料理河北、河东。盖河北、河东者,国之屏蔽也。料理稍就,然后中原可保,而东南可安。今河东所失者忻、代、太原、泽、潞、汾、晋,余郡犹存也。河北所失者,不过真定、怀、卫、浚四州而已,其余三十余郡,皆为朝廷守。两路士民兵将,所以戴宋者,其心甚坚,皆推豪杰以为首领,多者数万,少者亦不下万人。朝廷不因此时置司、遣使以大慰抚之,分兵以援其危急,臣恐粮尽力疲,坐受金人之困。虽怀忠义之心,援兵不至,危迫无告,必且愤怨朝廷,金人因得抚而用之,皆精兵也。
莫若于河北置招抚司,河东置经制司,择有材略者为之使,宣论天子恩德、所以不忍弃两河于敌国之意。有能全一州、复一郡者,以为节度、防御、团练使,如唐方镇之制,使自为守。非惟绝其从敌之心,又可资其御敌之力,使朝廷永无北顾之忧,最今日之先务也。
上善其言,问谁可任者,纲荐张所、傅亮。所尝为监察御史,在靖康围城中,以蜡书募河北兵,士民得书,喜曰:「朝廷弃我,犹有一张察院能拔而用之。」应募者凡十七万人,由是所之声震河北。故纲以为招抚河北,非所不可。傅亮者,先以边功得官,尝治兵河朔。都城受围时,亮率勤王之兵三万人,屡立战功。纲察其智略可以大用,欲因此试之。上乃以所为河北招抚使,亮为河东经制副使。
皇子生,故事当肆赦。纲奏:「陛下登极,旷荡之恩独遗河北、河东,而不及勤王之师,天下觖望。夫两路为朝廷坚守,而赦令不及,人皆谓已弃之,何以慰忠臣义士之心?勤王之师在道路半年,擐甲荷戈,冒犯霜露,虽未效用,亦已劳矣。加以疾病死亡,恩恤不及,后有急难,何以使人乎?愿因今赦广示德意。」上嘉纳。于是两路知天子德意,人情翕然,间有以破敌捷书至者。金人围守诸郡之兵,往往引去。而山砦之兵,应招抚、经制二司募者甚众。
译这两件事正是今天政事和刑法中最重大的问题。张邦昌在道君皇帝朝廷任职,在政府中任职十年;渊圣即位后,首先提拔他为宰相。当国家遭遇祸难、金人谋划改换国姓时,张邦昌如果能够以死守节,推明天下人拥戴宋朝的道理,以此感动金人的心,敌人未必不会后悔造成灾祸而保存赵氏。然而张邦昌当时反而自以为计谋得逞,安然确立自己的帝王名号,居处宫禁,擅自发布伪诏,来阻止四方勤王的军队。等到知道天下人并不拥护他,才不得已请元祐太后垂帘听政,并商议迎奉皇帝。张邦昌僭越叛逆的始末就是这样,但议论者意见不同,臣请求详细论述,并按照《春秋》的法则来判定。京城百姓感激张邦昌,认为因为他被拥立,自己才得以活命,并且免除了沉重的金银征敛。元帅府宽恕张邦昌,认为他没有等到征讨就派使者奉迎皇帝。至于天下愤恨嫉视张邦昌的人,则认为他建立伪号、改换国姓,而奉迎皇帝只是出于不得已。京城人感激他,元帅府宽恕他,是私情;天下人愤恨嫉视他,是公义。《春秋》的法则是,臣子不得怀有将要叛逆的意图,有了这种意图就一定要诛杀;赵盾不讨伐弑君的贼人,史书就记作他杀了国君。如今张邦昌已经僭越帝王名号,敌人退去后又阻止勤王军队,这不仅是怀有叛逆意图而不讨贼的问题了。刘盆子是汉朝宗室,被赤眉军拥立;后来率十万人投降光武帝,光武帝也只不过让他不死。张邦昌以臣下取代君主,罪行比刘盆子更大;他不得已自行归顺,朝廷既不依法正其罪,反而尊崇他,这是什么道理?陛下想建立中兴功业,却尊崇僭逆的臣子,把这种做法显示给四方,谁不会因此离心离德?至于接受伪命的臣僚,也一概搁置不问,凭什么来激励天下士大夫的气节?当时执政大臣中有人持不同意见,皇帝于是召见黄潜善等人同他们谈论。黄潜善极力支持张邦昌,皇帝回头问吕好问:“你昨天在围城中,知道其中的缘故,认为应当怎样处理?”吕好问附和黄潜善,态度两面,说:“张邦昌僭越窃取帝王名号,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他既然已经自行归顺,只请陛下裁决。”李纲说:“张邦昌僭越叛逆,怎么可以让他留在朝廷,使道路上的人指指点点地说:‘这也是一个天子!’”于是哭泣叩拜说:“臣不能和张邦昌同列,应当用笏板打他。陛下如果一定要任用张邦昌,就请罢免臣。”皇帝很受触动。李邦彦于是说:“李纲气节正直,这是我们都比不上的。”于是诏令张邦昌贬谪潭州,吴幵、莫俦以下的人也分别迁谪。李纲又说:“近代士大夫缺少廉耻,不知道君臣之间的道义。靖康之难中,能够手持符节为义而死的,在朝廷内只有李若水,在外只有霍安国,希望加以追赠并抚恤。”皇帝依从了他的请求,又诏令各路访查所有为守节而死的人,报告朝廷。皇帝对李纲说:“你昨天争论张邦昌的事情,内侍们都流泪了,你现在可以接受任命了。”李纲拜谢。皇帝又下旨让他兼任御营使。李纲入宫应对,奏道:如今国家的形势比靖康年间差得远了,但是仍然可以有所作为:上面有陛下英明决断,下面有群臣和睦协作,也许可以革除靖康年间的弊病,谋求中兴。然而,如果没有总体规划,也不知道先后缓急的次序,就不能取得成功。对外抵御强敌,对内消灭盗贼,整顿军政,改变士人风气,充裕国家财力,减轻百姓负担,改革弊政,裁减冗官,确实用号令感动人心,用有信用的赏罚振作士气,选择将帅任职一方,选拔监司、郡守来奉行新政;等到我们用来自我治理的政事已经修明,然后才可以向金人问罪,迎回二圣,这就是所谓的总体规划。至于应当急办、首先办理的事情,则在于治理河北、河东。因为河北、河东是国家的屏障。治理略有成效,然后中原才可以保全,东南才可以安定。如今河东失去的是忻、代、太原、泽、潞、汾、晋,其他郡还保存着;河北失去的,不过是真定、怀、卫、浚四州罢了,其余三十多个郡,都还替朝廷守卫着。两路的士民、士兵和将领拥戴宋朝,心意十分坚定,都推举豪杰作为首领,多的有几万人,少的也不少于一万人。朝廷如果不趁这个时候设置机构、派遣使者大力安抚他们,分兵援救他们的危急,臣担心他们粮食耗尽、力量疲惫,只能坐等金人困迫。即使他们怀有忠义之心,但援兵不到,危急逼迫而无处申诉,也一定会怨恨朝廷;金人于是可以趁机安抚并利用他们,他们全都是精锐部队。不如在河北设置招抚司,在河东设置经制司,选择有才干谋略的人担任使者,宣扬天子的恩德以及不忍把两河抛弃给敌国的心意。凡是能够保全一个州、收复一个郡的人,就任命为节度使、防御使、团练使,按照唐朝方镇的制度,让他们自行守卫。这样不但能断绝他们投向敌人的念头,还可以借助他们抵御敌人的力量,使朝廷永远没有北顾之忧,这是今天最应首先办理的事务。皇帝认为他说得好,询问谁可以担任此职,李纲推荐张所、傅亮。张所曾任监察御史,在靖康围城中,用蜡封书信招募河北军队;士民得到书信,高兴地说:“朝廷抛弃了我们,仍然有一位张察院能够提拔任用我们。”应募的人共有十七万人,因此张所的声望震动河北。所以李纲认为招抚河北,非张所不可。傅亮先因边功获得官职,曾经在河朔统率军队。都城被围时,傅亮率领三万勤王军队,多次建立战功。李纲察知他的智略可以大用,想借此考验他。皇帝于是任命张所为河北招抚使,傅亮为河东经制副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皇子出生,按照旧例应当大赦。李纲上奏说:“陛下即位以来,广大的恩赦唯独遗漏河北、河东,也没有施及勤王军队,天下人都失望。两路为朝廷坚守,而赦令不到,人人都说朝廷已经抛弃了他们,用什么来安慰忠臣义士的心?勤王军队在道路上行军半年,穿着铠甲、携带兵器,冒着霜露,虽然还没有发挥作用,也已经劳苦了。何况还有疾病和死亡,恩恤也没有到达,以后有紧急困难时,凭什么让人效命?希望借这次大赦广泛表明陛下的德意。”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于是两路知道天子的恩德心意,人心一致,中间还有人送来击破敌人的捷报。金人包围各郡的军队,往往撤退离去。山寨中的军队,响应招抚司、经制司招募的也很多。
有许高、许亢者,以防河而遁,谪岭南,至南康谋变,守倅戮之。或议其擅杀,纲曰:「高、亢受任防河,寇未至而遁,没途劫掠,甚于盗贼。朝廷不能正军法,而一守倅能行之,真健吏也。使受命捍贼而欲退走者,知郡县之吏皆得以诛之,其亦少知所戒乎!」上以为然,命转一官。开封守阙,纲以留守非宗泽不可,力荐之。泽至,抚循军民,修治楼橹,屡出师以挫敌。
纲立军法,五人为伍,伍长以牌书同伍四人姓名。二十五人为甲,甲正以牌书伍长五人姓名。百人为队,队将以牌书甲正四人姓名。五百人为部,部将以牌书队将正副十人姓名。二千五百人为军,统制官以牌书部将正副十人姓名。命招置新军及御营司兵,并依新法团结,有所呼召、使令,按牌以遣。三省、枢密院置赏功司,受赂乞取者行军法,遇敌逃溃者斩,因而为盗贼者,诛及其家属。凡军政申明改更者数十条。
又奏步不足以胜骑,骑不足以胜车,请以车制颁京东、西,制造而教阅之。又奏造战舰,募水军,及询访诸路武臣材略之可任者以备用。又进三疏:一曰募兵,二曰买马,三曰募民出财以助兵费。谏议大夫宋齐愈闻而笑之,谓虞部员外郎张浚曰:「李丞相三议,无一可行者。」浚问之,齐愈曰:「民财不可尽括;西北之马不可得,而东南之马不可用;至于兵数,若郡增二千,则岁用千万缗,费将安出?齐愈将极论之。」浚曰:「公受祸自此始矣。」
时朝廷议遣使于金,纲奏曰:「尧、舜之道,孝悌而已,孝悌之至,可以通神明。陛下以二圣远狩沙漠,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思迎还两宫,致天下养,此孝悌之至,而尧、舜之用心也。今日之事,正当枕戈尝胆,内修外攘,使刑政修而中国强,则二帝不俟迎请而自归。不然,虽冠盖相望,卑辞厚礼,恐亦无益。今所遣使,但当奉表通问两宫,致思慕之意可也。」上乃命纲草表,以周望、傅雱为二圣通问使,奉表以往。且乞降哀痛之诏,以感动天下,使同心协力,相与扶持,以致中兴。又乞省冗员,节浮费。上皆从其言。是时,四方溃兵为盗者十余万人,攻劫山东、淮南、襄汉之间,纲命将悉讨平之。
一日,论靖康时事,上曰:「渊圣勤于政事,省览章奏,至终夜不寐,然卒致播迁,何耶?」纲曰:「人主之职在知人,进君子而退小人,则大功可成,否则衡石程书,无益也。」因论靖康初朝廷应敌得失之策,且极论金人两至都城,所以能守不能守之故;因勉上以明恕尽人言,以恭俭足国用,以英果断大事。上皆嘉纳。又奏:「臣尝言车驾巡幸之所,关中为上,襄阳次之,建康为下。陛下纵未能行上策,犹当且适襄、邓,示不忘故都,以系天下之心。不然,中原非复我有,车驾还阙无期,天下之势遂倾不复振矣。」上为诏谕两京以还都之意,读者皆感泣。
未几,有诏欲幸东南避敌,纲极论其不可,言:「自古中兴之主,起于西北,则足以据中原而有东南,起于东南,则不能以复中原而有西北。盖天下精兵健马皆在西北,一旦委中原而弃之,岂惟金人将乘间以扰内地;盗贼亦将蜂起为乱,跨州连邑,陛下虽欲还阙,不可得矣,况欲治兵胜敌以归二圣哉?夫南阳光武之所兴,有高山峻岭可以控扼,有宽城平野可以屯兵;西邻关、陕,可以召将士;东达江、淮,可以运谷粟;南通荆湖、巴蜀,可以取财货;北距三都,可以遣救援。暂议驻跸,乃还汴都,策无出于此者。今乘舟顺流而适东南,固甚安便,第恐一失中原,则东南不能必其无事,虽欲退保一隅,不易得也。况尝降诏许留中原,人心悦服,奈何诏墨未干,遽失大信于天下!」上乃许幸南阳,而黄潜善、汪伯彦实阴上巡幸东南之议。客或有谓纲曰:「外论汹汹,咸谓东幸已决。」纲曰:「国之存亡,于是焉分,吾当以去就争之。」初,纲每有所论谏,其言虽切直,无不容纳,至是,所言常留中不报。已而迁纲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黄潜善除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张所乞且置司北京,俟措置有绪,乃渡河。北京留守张益谦,潜善党也,奏招抚司之扰,又言自置司河北,盗贼益炽。纲言:「所尚留京师,益谦何以知其扰?河北民无所归,聚而为盗,岂由置司乃有盗贼乎?」
译有许高、许亢二人,因为负责防守黄河而逃跑,被贬谪岭南;到了南康后图谋变乱,守倅将他们杀死。有人议论守倅擅自杀人,李纲说:“许高、许亢接受防守黄河的任命,敌寇还没有到就逃跑,沿途没收财物并抢掠,比盗贼还严重。朝廷不能依法执行军法,而一个守倅却能执行,这真是强干的官吏。假使那些接受命令抵御贼寇却想退逃的人,知道郡县官吏都可以诛杀他们,他们难道不会稍微知道有所警戒吗!”皇帝认为有理,命令给守倅升一级官。开封府守臣职位空缺,李纲认为留守一职非宗泽不可,极力推荐他。宗泽到任后,安抚军民,修缮楼橹,多次出兵挫败敌人。李纲制定军法:五人为一伍,伍长用牌子写明同伍四人的姓名;二十五人为一甲,甲正用牌子写明五名伍长的姓名;一百人为一队,队将用牌子写明四名甲正的姓名;五百人为一部,部将用牌子写明队将正副十人的姓名;二千五百人为一军,统制官用牌子写明部将正副十人的姓名。命令招募编置的新军和御营司的军队,都依照新法编组,遇到征召、差遣时,按照牌子派遣。三省、枢密院设置赏功司;收受贿赂、索取财物的,执行军法;遇敌逃跑溃败的,斩首;因而沦为盗贼的,连同家属一起诛杀。凡是军政方面申明、改革、更改的事项,共有几十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四人〕 李纲又上奏说,步兵不足以战胜骑兵,骑兵不足以战胜战车,请把战车制度颁行京东、京西,制造战车并训练检阅。又上奏请求制造战舰、招募水军,并询访各路有才干谋略、可以任用的武将,以备任用。又进呈三道奏疏:第一是招募士兵,第二是购买马匹,第三是招募百姓出钱来帮助军费。谏议大夫宋齐愈听说后笑了,对虞部员外郎张浚说:“李丞相的三条建议,没有一条可以实行。”张浚问他原因,宋齐愈说:“百姓的财物不能全部搜括;西北的马匹得不到,东南的马匹又不能使用;至于军队人数,如果每个郡增加两千人,那么每年要用一千万缗钱,费用将从哪里来?我将把这些问题极力论述一番。”张浚说:“您的祸患从这里就开始了。” 当时朝廷商议派使者到金国,李纲上奏说:“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和悌罢了,孝悌做到极致,就可以通达神明。陛下因为二圣远在沙漠,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不能安稳,想着迎回两宫,让天下奉养他们,这是孝悌的极致,也是尧、舜的用心。今天的事情,正应当枕着兵器、卧薪尝胆,在内修治政事,在外抵御敌人,使刑法政令修明而中原强盛,那么二帝不等到请求迎接就会自行回来。否则,即使使者车盖相望,言辞谦卑、礼物丰厚,恐怕也没有用。如今派出的使者,只应当奉上表章问候两宫,表达思念仰慕之意就可以了。”皇帝于是命李纲起草表章,派周望、傅雱为二圣通问使,奉表前往。李纲还请求颁下哀痛诏书,以感动天下,使众人同心协力、互相扶持,以实现中兴;又请求裁减冗员,节省浮费。皇帝全都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四方溃散的士兵沦为盗贼的有十多万人,攻打劫掠山东、淮南、襄汉之间,李纲命将领将他们全部讨伐平定。一天,皇帝谈论靖康年间的事情,说:“渊圣勤于政事,审阅奏章,直到整夜不能入睡,然而最终还是导致播迁,这是为什么呢?”李纲说:“君主的职责在于知人善任,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就可以成就大功;否则,即使衡量文书、计算章奏,也没有益处。”于是谈论靖康初年朝廷应对敌人时策略的得失,并且极力说明金人两次到达都城,之所以有时能够守住、有时不能守住的原因;趁机劝勉皇帝以明察宽恕听尽众人的意见,以恭敬节俭充足国家财用,以英明果断处理大事。皇帝全都嘉许并采纳。李纲又上奏说:“臣曾经说过,皇帝车驾巡幸的地方,以关中为上策,襄阳次之,建康为下策。陛下即使不能实行上策,也还应当暂时前往襄、邓,表示不忘故都,以此系住天下人的心。否则,中原不再归我所有,皇帝车驾回到宫阙就没有日期,天下的形势也会于是倾覆,再不能振作。”皇帝于是下诏向两京说明将要还都的心意,读到诏书的人都感动哭泣。不久,有诏令想要到东南巡幸以躲避敌人,李纲极力论述不可行,说:“自古中兴的君主,如果起兵于西北,就足以据有中原而控制东南;如果起兵于东南,就不能收复中原而据有西北。因为天下的精兵强马都在西北,一旦放弃中原,哪里只是金人会乘机侵扰内地,盗贼也会蜂拥而起作乱,占据州郡、连接城邑;陛下即使想回到宫阙,也不可能了,何况想整治军队、战胜敌人来迎回二圣呢?南阳是光武帝兴起的地方,有高山峻岭可以控制扼守,有宽阔城池和平坦原野可以驻兵;西边邻近关中、陕地,可以召集将士;东边通达江、淮,可以运输粮食;南边通往荆湖、巴蜀,可以取得财货;北边距离三都不远,可以派遣救援。暂时考虑驻跸,随后返回汴都,没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如今乘船顺流前往东南,固然非常安稳便利,只是担心一旦失去中原,东南也不能保证没有事情,即使想退守一隅,也不容易做到。何况朝廷曾经下诏允许留守中原,人心已经喜悦信服,为什么诏书墨迹还没有干,就突然失去对天下的大信用呢!”皇帝于是答应前往南阳,而黄潜善、汪伯彦实际上暗中主张皇帝巡幸东南。有宾客对李纲说:“外面的舆论沸腾,都说向东巡幸已经决定了。”李纲说:“国家的存亡,就在这件事上分定,我应当用辞职或留任来争取它。”起初,李纲每次有所论谏,言辞虽然切直,皇帝无不容纳;到了这时,他所说的话常被留在宫中,不予答复。不久,李纲升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黄潜善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张所请求暂且把机构设在北京,等安排有了头绪再渡河。北京留守张益谦是黄潜善的党羽,上奏说招抚司造成扰乱,又说自从在河北设置机构后,盗贼更加猖獗。李纲说:“张所尚且留在京师,张益谦凭什么知道招抚司造成了扰乱?河北百姓无所归依,聚集起来成为盗贼,难道是因为设置机构才有盗贼吗?”
有旨令留守宗泽节制傅亮,即日渡河。亮言:「措置未就而渡河,恐误国事。」纲言:「招抚、经制,臣所建明,而张所、傅亮,又臣所荐用。今潜善、伯彦沮所及亮,所以沮臣。臣每览靖康大臣不和之失,事未尝不与潜善、伯彦议而后行,而二人设心如此,愿陛下虚心观之。」既而诏罢经制司,召亮赴行在。纲言:「圣意必欲罢亮,乞以御笔付潜善施行,臣得乞身归田。」纲退,而亮竟罢,乃再疏求去。上曰:「卿所争细事,胡乃尔?」纲言:「方今人材以将帅为急,恐非小事。臣昨议迁幸,与潜善、伯彦异,宜为所嫉。然臣东南人,岂不愿陛下东下为安便哉?顾一去中原,后患有不可胜言者。愿陛下以宗社为心,以生灵为意,以二圣未还为念,勿以臣去而改其议。臣虽去左右,不敢一日忘陛下。」泣辞而退。或曰:「公决于进退,于义得矣,如谗者何?」纲曰:「吾知尽事君之道,不可,则全进退之节,患祸非所恤也。
初,二帝北行,金人议立异姓。吏部尚书王时雍问于吴幵、莫俦,二人微言敌意在张邦昌,时雍未以为然。适宋齐愈自敌所来,时雍又问之,齐愈取片纸书「张邦昌」三字,时雍意乃决,遂以邦昌姓名入议状。至是,齐愈论纲三事之非,不报。拟章将再上,其乡人嗛齐愈者,窃其草示纲。时方论僭逆附伪之罪,于是逮齐愈,齐愈不承,狱吏曰:「王尚书辈所坐不轻,然但迁岭南,大谏第承,终不过逾岭尔。」齐愈引伏,遂戮之东市。张浚为御史,劾纲以私意杀侍从,且论其买马招军之罪。诏罢纲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尚书右丞许翰言纲忠义,合之无以佐中兴。会上召见陈东,东言:「潜善、伯彦不可任,纲不可去。」东坐诛。翰曰:「吾与东皆争李纲者,东戮都市,吾在庙堂,可乎?」遂求去。后有旨,纲落职居鄂州。
自纲罢,张所以罪去,傅亮以母病辞归,招抚、经制二司皆废。车驾遂东幸,两河郡县相继沦陷,凡纲所规画军民之政,一切废罢。金人攻京东、西,残毁关辅,而中原盗贼蜂起矣。
列传第一百一十八
○李纲下
绍兴二年,除观文殿学士、湖广宣抚使兼知潭州。是时,荆湖江、湘之间,流民溃卒群聚为盗贼,不可胜计,多者至数万人,纲悉荡平之。上言:「荆湖、国之上流,其地数千里,诸葛亮谓之用武之国。今朝廷保有东南,控驭西北。加鼎、澧、岳、鄂若荆南一带,皆当屯宿重兵,倚为形势,使四川之号令可通,而襄、汉之声援可接,乃有恢复中原之渐。」议未及行,而谏官徐俯、刘斐劾纲,罢为提举西京崇福宫。
四年冬,金人及伪齐来攻,纲具防御三策,谓:「伪齐悉兵南下,境内必虚。傥出其不意,电发霆击,捣颍昌以临畿甸,彼必震惧还救,王师追蹑,必胜之理,此上策也。若驻跸江上,号召上流之兵,顺流而下,以助声势,金鼓旌旗,千里相望,则敌人虽众,不敢南渡。然后以重师进屯要害之地,设奇邀击,绝其粮道,俟彼遁归,徐议攻讨,此中策也。万一借亲征之名,为顺动之计,使卒伍溃散,控扼失守,敌得乘间深入,州县望风奔溃,则其患有不可测矣。往岁,金人利在侵掠,又方时暑,势必还师,朝廷因得以还定安集。今伪齐导之而来,势不徒还,必谋割据。奸民溃卒从而附之,声势鸱张,苟或退避,则无以为善后之策。昔苻坚以百万众侵晋,而谢安以偏师破之。使朝廷措置得宜,将士用命,安知北敌不授首于我?顾一时机会所以应之者如何耳。望降臣章与二三大臣熟议之。」诏:纲所陈,今日之急务,付三省、枢密院施行。时韩世忠屡败金人于淮、楚间,有旨督刘光世、张浚统兵渡河,车驾进发至江上劳军。
五年,诏问攻战、守备、措置、绥怀之方,纲奏:
愿陛下勿以敌退为可喜,而以仇敌未报为可愤;勿以东南为可安,而以中原未复、赤县神州陷于敌国为可耻;勿以诸将屡捷为可贺,而以军政未修、士气未振而强敌犹得以潜逃为可虞。则中兴之期,可指日而俟。
议者或谓敌马既退,当遂用兵为大举之计,臣窃以为不然。生理未固,而欲浪战以侥幸,非制胜之术也。高祖先保关中,故能东向与项籍争。光武先保河内,故能降赤眉、铜马之属。肃宗先保灵武,故能破安、史而复两京。今朝廷以东南为根本,将士暴露之久,财用调度之烦,民力科取之困,苟不大修守备,痛自料理,先为自固之计,何以能万全而制敌?
译有旨令留守宗泽节制傅亮,立即渡河。傅亮说:“安排还没有完成就渡河,恐怕会误国事。”李纲说:“招抚司、经制司,是臣提出并说明的;张所、傅亮,又是臣推荐任用的。如今黄潜善、汪伯彦阻挠张所和傅亮,是因为要阻挠臣。臣每次看到靖康年间大臣不和造成的过失,事情没有不是同黄潜善、汪伯彦商议后才实行的;可是这两人用心竟然如此,希望陛下虚心观察。”不久诏令撤销经制司,召傅亮到行在。李纲说:“圣意如果一定想罢免傅亮,请用御笔交给黄潜善执行,臣就请求辞职归田。”李纲退下后,傅亮最终被罢免,于是李纲再次上疏请求离去。皇帝说:“你所争的是小事,为什么竟到了这个地步?”李纲说:“如今人才中最急需的是将帅,恐怕不是小事。臣昨天讨论迁都巡幸,和黄潜善、汪伯彦意见不同,应当会被他们嫉恨。然而臣是东南人,难道不希望陛下向东南而下以求安稳便利吗?只是如果一旦离开中原,后患多得说不尽。希望陛下以宗庙社稷为心,以百姓为念,以二圣尚未回来为思虑,不要因为臣离去而改变主张。臣即使离开陛下左右,也不敢一天忘记陛下。”李纲哭泣辞别退下。有人说:“您对于进退已经作了决定,在道义上已经做到,至于谗言又能怎样呢?” 李纲说:“我只知道尽到侍奉君主的道义;事情如果不可为,就保全进退的节操,至于祸患灾难,不是我所顾虑的。” 起初,二帝北行,金人商议拥立异姓。吏部尚书王时雍向吴幵、莫俦询问,两人隐约说敌人的意图在于张邦昌,王时雍还没有相信。恰逢宋齐愈从金人那里回来,王时雍又询问他,宋齐愈取出一张纸写下“张邦昌”三个字,王时雍的意图于是确定,便把张邦昌的姓名写入议状。到了这时,宋齐愈论说李纲三条建议的错误,没有得到答复。拟好的奏章将要再次上奏时,他的同乡中憎恨宋齐愈的人,偷走草稿给李纲看。当时正讨论僭逆、依附伪政权的罪行,于是逮捕宋齐愈。宋齐愈不承认,狱吏说:“王尚书等人所犯的罪还不轻,但也只是贬到岭南;大谏只要承认,最终不过是越过五岭罢了。”宋齐愈于是招供认罪,便在东市将他杀死。张浚担任御史,弹劾李纲因个人意图杀害侍从官,又论说他购买马匹、招募军队的罪过。诏令罢免李纲,改任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尚书右丞许翰说李纲忠义,朝廷没有他就无从辅佐中兴。恰逢皇帝召见陈东,陈东说:“黄潜善、汪伯彦不可任用,李纲不可罢免。”陈东因此获罪被杀。许翰说:“我和陈东都是争取李纲的人,陈东被杀在都市,我留在朝廷,可以吗?”于是请求离去。后来有旨,李纲被削职,居住在鄂州。自从李纲被罢免,张所因获罪离职,傅亮以母亲生病为由辞职回乡,招抚司、经制司都被废除。皇帝车驾于是向东南巡幸,两河的郡县相继沦陷,凡是李纲规划的军民事务,全都废止。金人攻打京东、京西,残毁关辅地区,而中原的盗贼也蜂拥而起了。列传第一百一十八 ○李纲下 绍兴二年,任命李纲为观文殿学士、湖广宣抚使,兼任潭州知州。当时荆湖、江、湘之间,流民和溃散士卒聚集成为盗贼,多得数不清,人数多的达到几万人,李纲把他们全部荡平。李纲上言:“荆湖是国家的上游地区,土地绵延数千里,诸葛亮称它是用武之国。如今朝廷保有东南,控制驾驭西北。加上鼎、澧、岳、鄂以及荆南一带,都应当驻扎重兵,把它们作为地势依托,使四川的号令能够相通,襄阳、汉阳的声援能够接应,这样才有逐步收复中原的基础。”建议还没有来得及施行,谏官徐俯、刘斐就弹劾李纲,罢免他,改任提举西京崇福宫。四年冬,金人和伪齐军前来进攻,李纲列举了三条防御策略,说:“伪齐把全部军队调到南方,境内必定空虚。如果出其不意,像闪电雷霆一样迅速出击,攻打颍昌,逼近京畿,他们一定震恐回兵救援,我军随后追击,必胜无疑,这是上策。若驻跸江上,号召上游军队顺流而下,以壮声势,使金鼓旌旗相隔千里都能望见,那么敌人虽然人数众多,也不敢渡江南下。然后以重兵进驻要害之地,设置奇兵迎击,断绝敌人的粮道,等他们逃回去,再慢慢商议进攻讨伐,这是中策。万一借亲征之名,打算顺势行动,导致军队溃散、关隘失守,敌人乘机深入,州县望风奔溃,那么祸患将不可预测。往年金人只图侵掠,又正值暑热,势必退兵,朝廷因此还能回师安定、收拾残局。如今伪齐引导他们前来,势必不只是退兵而已,一定会图谋割据。奸民和溃兵随之归附,声势像鸱鸟张翼般嚣张;如果一味退避,就没有办法制定善后之策。过去苻坚率百万大军侵犯晋国,谢安却用偏师将其击破。假如朝廷安排得当,将士效命,怎么知道北方敌人不能被我们斩首呢?” 只是要看如何抓住一时的机会来应对罢了。希望陛下下诏,把我的奏章交给两三位大臣仔细商议。”皇帝下诏说:“李纲所陈述的,是今天的急务,交付三省、枢密院施行。”当时韩世忠多次在淮水、楚州一带击败金人,皇帝下旨督促刘光世、张浚统率军队渡河,皇帝出发到江上慰劳军队。五年,皇帝下诏询问进攻作战、守备防御、筹划安排、安抚怀柔的方法,李纲上奏说:希望陛下不要因为敌人退去就感到高兴,而要因为仇敌尚未报复而感到愤慨;不要认为东南已经可以安定,而要以中原尚未收复、赤县神州陷于敌国为耻;不要因为诸将屡次获胜就庆贺,而要忧虑军政尚未整顿、士气尚未振作、强敌仍能悄然逃走。这样,中兴的日期就可以指日而待了。议论此事的人有人说,敌人的骑兵既然退去,就应立即用兵,谋划大举进攻;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生存发展的根基尚未稳固,却想贸然作战、侥幸取胜,这不是克敌制胜的方法。汉高祖先保住关中,所以能够向东与项籍争夺天下;光武帝先保住河内,所以能够降服赤眉、铜马等部;唐肃宗先保住灵武,所以能够击破安禄山、史思明,收复两京。如今朝廷以东南为根本,将士长期暴露在外,财物调运烦劳,民力被征取困乏,如果不大力整顿守备,痛下决心治理,先制定自我巩固的策略,又怎么能够万无一失地制服敌人呢?
议者又谓敌人既退,当且保据一隅,以苟目前之安,臣又以为不然。秦师三伐晋,以报殽之师;诸葛亮佐蜀,连年出师以图中原,不如是,不足以立国。高祖在汉中,谓萧何曰:'吾亦欲东。'光武破隗嚣,既平陇,复望蜀。此皆以天下为度,不如是,不足以混一区宇,戡定祸乱。况祖宗境土,岂可坐视沦陷,不务恢复乎?今岁不征,明年不战,使敌势益张,而吾之所纠合精锐士马,日以损耗,何以图敌?谓宜于防守既固、军政既修之后,即议攻讨,乃为得计。此二者,守备、攻战之序也。
至于守备之宜,则当科理淮南、荆襄,以为东南屏蔽。夫六朝之所以能保有江左者,以强兵巨镇,尽在淮南、荆襄间。故以魏武之雄,苻坚、石勒之众,宇文、拓拔之盛,卒不能窥江表。后唐李氏有淮南,则可以都金陵,其后淮南为周世宗所取,遂以削弱。近年以来,大将拥重兵于江南,官吏守空城于江北,虽有天险而无战舰水军之制,故敌人得以侵扰窥伺。今当于淮之东西及荆襄置三大帅,屯重兵以临之,分遣偏师,进守支郡,加以战舰水军,上运下接,自为防守。敌马虽多,不敢轻犯,则藩篱之势盛而无穷之利也。有守备矣,然后议攻战之利,分责诸路,因利乘便,收复京畿,以及故都。断以必为之志而勿失机会,则以弱为强,取威定乱于一胜之间,逆臣可诛,强敌可灭,攻战之利,莫大于是。
若夫万乘所居,必择形胜以为驻跸之所,然后能制服中外,以图事业。建康自昔号帝王之宅,江山雄壮,地势宽博,六朝更都之。臣昔举天下形势而言,谓关中为上,今以东南形势而言,则当以建康为便。今者,銮舆未复旧都,莫若且于建康权宜驻跸。愿诏守臣治城池,修宫阙,立官府,创营壁,使粗成规模,以待巡幸。盖有城池然后人心不恐,有官府然后政事可修,有营垒然后士卒可用,此措置之所当先也。
至于西北之民,皆陛下赤子,荷祖宗涵养之深,其心未尝一日忘宋。特制于强敌,陷于涂炭,而不能以自归。天威震惊,必有结纳来归、愿为内应者。宜给之土田,予以爵赏,优加抚循,许其自新,使陷溺之民知所依怙,莫不感悦,益坚戴宋之心,此绥怀之所当先也。
臣窃观陛下有聪明睿智之姿,有英武敢为之志,然自临御,迨今九年,国不辟而日蹙,事不立而日坏,将骄而难御,卒惰而未练,国用匮而无赢余之蓄,民力困而无休息之期。使陛下忧勤虽至,而中兴之效,邈乎无闻,则群臣误陛下之故也。
陛下观近年以来所用之臣,慨然敢以天下之重自任者几人?平居无事,小廉曲谨,似可无过,忽有扰攘,则错愕无所措手足,不过奉身以退,天下忧危之重,委之陛下而已。有臣如此,不知何补于国,而陛下亦安取此?夫用人如用医,必先知其术业可以已病,乃可使之进药而责成功。今不详审其术业而姑试之,则虽日易一医,无补于病,徒加疾而已。大概近年,闲暇则以和议为得计,而以治兵为失策,仓卒则以退避为爱君,而以进御为误国。上下偷安,不为长久之计。天步艰难,国势益弱,职此之由。
今天启宸衷,悟前日和议退避之失,亲临大敌。天威所临,使北军数十万之众,震怖不敢南渡,潜师宵奔。则和议之与治兵,退避之与进御,其效概可睹矣。然敌兵虽退,未大惩创,安知其秋高马肥,不再来扰我疆埸,使疲于奔命哉?
臣夙夜为陛下思所以为善后之策,惟自昔创业、中兴之主,必躬冒矢石,履行阵而不避。故高祖既得天下,击韩王信、陈豨、黥布,未尝不亲行。光武自即位至平公孙述,十三年间,无一岁不亲征。本朝太祖、太宗,定维扬,平泽、潞,下河东,皆躬御戎辂;真宗亦有澶渊之行,措天下于大安。此所谓始忧勤而终逸乐也。
若夫退避之策,可暂而不可常,可一而不可再,退一步则失一步,退一尺则失一尺。往时自南都退而至维扬,则关陕、河北、河东失矣;自维扬退而至江、浙,则京东、西失矣。万有一敌骑南牧,复将退避。不知何所适而可乎?航海之策,万乘冒风涛不测之险,此又不可之尤者也。惟当于国家闲暇之时,明政刑,治军旅,选将帅,修车马,备器械,峙糗粮,积金帛。敌来则御,俟时而奋,以光复祖宗之大业,此最上策也。臣愿陛下自今以往,勿复为退避之计,可乎?
译议论此事的人又说,敌人既然退去,就应暂且保住一方,以苟且求得眼前的安宁;臣又认为不是这样。秦国军队三次攻伐晋国,以报复殽山之战;诸葛亮辅佐蜀汉,连年出兵谋取中原,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立国。汉高祖在汉中时对萧何说:‘我也想向东进军。’光武帝击破隗嚣,平定陇地后,又把目光转向蜀地。这些都是以天下为尺度;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统一天下、平定祸乱。何况祖宗的疆土,难道可以坐视沦陷而不努力收复吗?今年不征讨,明年不交战,使敌人的势力日益壮大,而我们所聚集的精锐兵马日渐损耗,凭什么谋划攻敌?应当在防守已经巩固、军政已经整顿之后,立即商议进攻讨伐,这才是正确的计策。这就是守备和攻战的先后次序。至于适宜的守备措施,应当治理整顿淮南、荆襄,把它们作为东南的屏障。六朝之所以能够保有江左,是因为强兵和重镇全都集中在淮南、荆襄一带。因此,即使凭曹操的雄才,苻坚、石勒的军队,宇文氏、拓跋氏的强盛势力,最终也不能窥伺江南。后来后唐李氏拥有淮南,就可以把都城建在金陵;后来淮南被周世宗夺取,后唐于是削弱。近年以来,大将把重兵拥在江南,官吏却守着江北的空城,虽有天然险要,却没有建立战舰和水军,所以敌人得以侵扰窥伺。如今应当在淮河东西两岸以及荆襄设置三位大帅,屯驻重兵以面对敌人,再分派偏师进守各支郡,加上战舰水军,使上游运输、下游接应,自行形成防守体系。敌人的骑兵即使很多,也不敢轻易侵犯,这样藩篱屏障的形势就会强盛,并获得无穷的利益。有了守备,然后再商议进攻作战的好处,分别责成各路,利用有利条件,收复京畿以及旧都。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到,不能错失机会,那么就能由弱变强,在一战之间取得威势、平定祸乱,逆臣可以诛杀,强敌可以消灭;攻战的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至于天子所居之处,必须选择地势险要优胜的地方作为驻跸之所,然后才能制服朝廷内外,谋划成就事业。建康自古号称帝王之宅,江山雄伟壮丽,地势宽广,六朝都曾在那里建都。臣过去谈论天下形势时,认为关中最好;如今只论东南形势,则应以建康最为便利。现在銮舆还没有回到旧都,不如暂且权宜驻跸建康。希望下诏让守臣治理城池、修缮宫殿、建立官府、创建营垒,使其大体形成规模,等待皇帝巡幸。因为有城池,人心才不会恐惧;有官府,政事才可以整顿;有营垒,将士才可以使用。这些是筹划安排中应当优先做的事。至于西北的百姓,都是陛下的赤子,承受祖宗深厚的教养,他们的心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宋朝。只是受强敌控制,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不能自行归附。陛下的威势震动他们,必定会有人联络前来归顺,愿意充当内应。应当给他们土地田产,授予爵位赏赐,优厚地加以抚恤慰问,允许他们改过自新,使陷于沉沦的百姓知道有所依靠,没有不感激喜悦、更加坚定拥戴宋朝之心的。这是安抚怀柔中应当优先做的事。臣私下观察,陛下具有聪明睿智的资质,有英勇果敢、敢于作为的志向;然而自从登基到现在已经九年,国家没有开拓反而日益局促,事业没有建立反而日益败坏,将领骄横而难以驾驭,士卒懒惰而没有训练,国用匮乏而没有富余储蓄,民力困顿而没有休养的期限。假使陛下忧劳勤勉已经到了极点,而中兴的成效却遥远得毫无声息,那就是群臣耽误陛下的缘故。陛下看看近年以来所任用的大臣,慨然敢于把天下的重任担当在自己身上的有几人?平时没有事情时,他们拘守小节、谨慎周全,好像可以不犯过错;一旦发生动乱,就惊慌失措,手脚无处安放,不过保全自身退避而已,把天下忧患危急的重担丢给陛下。有这样的臣子,不知对国家有什么补益,陛下又为什么要任用他们?任用人就像使用医生,必须先知道他的医术能够治病,才可以让他进药并责求疗效。如今不详细考察他的才能而姑且试用,即使每天更换一个医生,也无益于疾病,只会徒然使病情加重。近年以来,大体上闲暇时把议和看作良策,把整治军队看作失策;仓促之时又把退避看作爱护君主,把迎战防御看作误国。上下都苟且偷安,不为长久打算。国运艰难,国势日益衰弱,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如今上天已经启发陛下的内心,使您醒悟到以前议和退避的错误,亲自面对大敌。陛下威势所到,使北方军队几十万人震恐,不敢渡江南下,暗中连夜逃走。由此看来,议和与治兵、退避与迎战防御的效果,大体都可以看见了。然而敌军虽然退去,还没有受到重创,怎么知道他们秋高马肥之后,不会再次来侵扰我们的边疆,使我们疲于奔命呢?臣日夜替陛下思考善后的策略,只见自古以来开创基业、中兴国家的君主,都必定亲自冒着箭石,走上战阵而不躲避。因此汉高祖取得天下后,攻打韩王信、陈豨、黥布,没有一次不是亲自出征;光武帝从即位到平定公孙述,十三年间没有一年不亲自征讨。本朝太祖、太宗平定维扬,平定泽州、潞州,攻下河东,都亲自驾驭戎车出征;真宗也有澶渊之行,使天下处于大安。这就是所说的开始忧劳勤勉,最后享受安逸快乐。至于退避的策略,可以暂时采用却不能常用,可以有一次却不能再有第二次;退一步就失去一步,退一尺就失去一尺。从前朝廷从南都退到维扬,关陕、河北、河东就失去了;从维扬退到江、浙,京东、京西就失去了。万一敌人的骑兵南下侵牧,又要退避,不知还能退到什么地方才算可以呢?航海的策略,是让天子冒着风涛和不可预测的危险,这更是不可采取的办法。只应当在国家安闲无事的时候,整饬政令刑法,治理军队,选拔将帅,修治车马,准备器械,储积干粮,积聚金帛。敌人来了就抵御,等待时机奋发,以光复祖宗的大业,这是最上策。臣希望陛下从今以后不要再采取退避的计策,可以吗?”
臣又观古者敌国善邻,则有和亲,仇雠之邦,鲜复遣使。岂不以衅隙既深,终无讲好修睦之理故耶?东晋渡江,石勒遣使于晋,元帝命焚其币而却其使。彼遣使来,且犹却之,此何可往?假道僭伪之国,其自取辱,无补于事,祗伤国体。金人造衅之深,知我必报,其措意为何如?而我方且卑辞厚币,屈体以求之,其不推诚以见信,决矣。器币礼物,所费不赀,使轺往来,坐索士气,而又邀我以必不可从之事,制我以必不敢为之谋,是和卒不成,而徒为此扰扰也。非特如此,于吾自治自强之计,动辄相妨,实有所害。金人二十余年,以此策破契丹、困中国,而终莫之悟。夫辨是非利害者,人心所同,岂真不悟哉?聊复用此以侥幸万一,曾不知为吾害者甚大,此古人所谓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者也。臣愿自今以往,勿复遣和议之使,可乎?
二说既定,择所当为者,一切以至诚为之。俟吾之政事修,仓廪实,府库充,器用备,士气振,力可有为,乃议大举,则兵虽未交,而胜负之势已决矣。
抑臣闻朝廷者根本也,藩方者枝叶也,根本固则枝叶蕃,朝廷者腹心也,将士者爪牙也,腹心壮则爪牙奋。今远而强敌,近而伪臣,国家所仰以为捍蔽者在藩方,所资以致攻讨者在将士,然根本腹心则在朝廷。惟陛下正心以正朝廷百官,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分,则是非明,赏罚当,自然藩方协力,将士用命,虽强敌不足畏,逆臣不足忧,此特在陛下方寸之间耳。
臣昧死上条六事:一曰信任辅弼,二曰公选人材,三曰变革士风,四曰爱惜日力,五曰务尽人事,六曰寅畏天威。
何谓信任辅弼?夫兴衰拨乱之主,必有同心同德之臣相与有为,如元首股肱之于一身,父子兄弟之于一家,乃能协济。今陛下选于众以图任,遂能捍御大敌,可谓得人矣。然臣愿陛下待以至诚,无事形迹,久任以责成功,勿使小人得以间之,则君臣之美,垂于无穷矣。
何谓公选人才?夫治天下者,必资于人才,而创业、中兴之主,所资尤多。何则?继体守文,率由旧章,得中庸之才,亦足以共治;至于艰难之际,非得卓荦瑰伟之才,则未易有济。是以大有为之主,必有不世出之才,参赞翊佐,以成大业。然自昔抱不群之才者,多为小人之所忌嫉,或中之以黯暗,或指之为党与,或诬之以大恶,或擿之以细故。而以道事君者,不可则止,难于自进,耻于自明,虽负重谤、遭深谴,安于义命,不复自辨。苟非至明之主,深察人之情伪,安能辨其非辜哉?陛下临御以来,用人多矣,世之所许以为端人正士者,往往闲废于无用之地;而陛下寤寐侧席,有乏材之叹,盍少留意而致察焉!
何谓变革士风?夫用兵之与士风,似不相及,而实相为表里。士风厚则议正而是非明,朝廷赏罚当功罪而人心服,考之本朝嘉祐、治平以前可知已。数十年来,奔竞日进,论议徇私,邪说利口,足以惑人主之听。元祐大臣,持正论如司马光之流,皆社稷之臣也,而群枉嫉之,指为奸党,颠倒是非,政事大坏,驯致靖康之变,非偶然也。窃观近年士风尤薄,随时好恶,以取世资,潝訿成风,岂朝廷之福哉?大抵朝廷设耳目及献纳论思之官,固许之以风闻,至于大故,必须核实而后言。使其无实,则诬人之罪,服谗搜慝,得以中害善良,皆非所以修政也。
何谓爱惜日力?夫创业、中兴,如建大厦,堂室奥序,其规模可一日而成,鸠工聚材,则积累非一日所致。陛下临御,九年于兹,境土未复,僭逆未诛,仇敌未报,尚稽中兴之业者,诚以始不为之规模,而后不为之积累故也。边事粗定之时,朝廷所推行者,不过簿书期会不切之细务,至于攻讨防守之策,国之大计,皆未尝留意。夫天下无不可为之事,亦无不可为之时。惟失其时,则事之小者日益大,事之易者日益难矣。
何谓务尽人事?夫天人之道,其实一致,人之所为,即天之所为也。人事尽于前,则天理应于后,此自然之符也。故创业、中兴之主,尽其在我而已,其成功归之于天。今未尝尽人事,敌至而先自退屈,而欲责功于天,其可乎?臣愿陛下诏二三大臣,协心同力,尽人事以听天命,则恢复土宇,剪屠鲸鲵,迎还两宫,必有日矣。
何谓寅畏天威?夫天之于王者,犹父母之于子,爱之至,则所以为之戒者亦至。故人主之于天戒,必恐惧修省,以致其寅畏之诚。比年以来,荧惑失次,太白昼见,地震水溢,或久阴不雨,或久雨不霁,或当暑而寒,乃正月之朔,日有食之。此皆天意眷佑陛下,丁宁反覆,以致告戒。惟陛下推至诚之意,正厥事以应之,则变灾而为祥矣。
凡此六者,皆中兴之业所关,而陛下所当先务者。
译臣又考察古代,敌国友善相邻,才有和亲;对于仇敌之国,很少再派使者前往。难道不是因为嫌隙已经很深,终究没有讲和修睦的道理吗?东晋渡江后,石勒派使者到晋国,元帝命人烧掉他的礼物并拒绝他的使者。他派使者来尚且要拒绝,又怎么可以派使者前往呢?向僭伪之国借道,只会自取其辱,对事情没有补益,只会损伤国家体面。金人制造的事端如此深重,知道我们一定会报仇,他们的用意会是什么样呢?而我们却要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屈身去求他们,他们不以诚意相待、使我们获得信任,是必然的。器物、货币、礼品,花费不可计算;使者车马往来,白白消磨士气;他们又以我们绝不可能答应的事情要挟,以我们不敢实行的计谋来控制我们。这样议和最终不能成功,只会徒然造成这种纷扰。不仅如此,它还常常妨碍我们自我治理、自我强盛的计划,实际上危害很大。金人二十多年间,凭借这种策略击破契丹、困扰中国,却始终没有人醒悟。辨别是非利害,是人心共同具备的能力,难道真的没有人明白吗?不过是姑且采用这种办法,侥幸希望万一成功,却不知道它对我们造成的危害更大;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哪有屡次侥幸而不使国家灭亡的道理。臣希望陛下从今以后不要再派议和使者,可以吗?” 这两种主张确定之后,选择应当实行的,一概以至诚去做。等到我们的政事整顿,粮仓充实,府库充足,器用齐备,士气振作,力量足以有所作为,再商议大举进攻;那时即使还没有交战,胜负的形势也已经决定了。臣还听说,朝廷是根本,藩方是枝叶;根本稳固,枝叶就繁茂。朝廷是腹心,将士是爪牙;腹心强健,爪牙就会奋发。如今远有强敌,近有伪臣,国家所依靠来防卫屏障的是藩方,所凭借来进攻讨伐的是将士;但根本和腹心却在朝廷。只要陛下端正内心,以此端正朝廷和百官,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应有的位置,那么是非就会分明,赏罚就会公正;藩方自然同心协力,将士效命。即使强敌也不值得害怕,逆臣也不值得忧虑,这只在陛下心中的一点决断而已。臣冒死上奏六件事:第一,信任辅弼大臣;第二,公正选拔人才;第三,改革士大夫风气;第四,珍惜时间和精力;第五,务必尽到人的努力;第六,敬畏上天的威严。什么叫信任辅弼?凡是振兴衰微、拨乱反正的君主,必定有同心同德的大臣与他共同作为,就像头和四肢对于一个身体,父子兄弟对于一个家庭,才能相互协助、共同成事。如今陛下在众人中选拔任用臣下,终于能够抵御大敌,可以说是选得了人才。然而臣希望陛下以至诚相待,不要拘泥于表面形式,长期任用他们以责求成功,不要让小人有机会从中离间。这样,君臣之间的美好关系就能流传无穷。什么叫公正选拔人才?治理天下,必定要依靠人才;开创基业、中兴国家的君主,所依靠的人才尤其多。为什么呢?继承帝位、守成遵循旧制,只要有中等资质的人才,也足以共同治理;至于艰难时期,如果没有卓越奇伟的人才,就很难有所成就。因此,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世间罕见的人才参与谋划、辅佐扶助,才能成就大业。然而自古以来,怀有非凡才能的人,大多受到小人的嫉妒排斥:有的被暗中陷害,有的被指为结党,有的被诬陷为大恶,有的被从细小过失中挑出罪名。而以正道侍奉君主的人,认为不能行就会停止,不善于自我进取,耻于自我表白;即使背负严重诽谤、遭受深重谴责,也安于义理和命运,不再为自己辩解。如果不是极其英明的君主,深入察知人的真伪,又怎么能辨明他们的无罪呢?陛下即位以来,任用的人才很多;世人公认的正直之士,往往被闲置在无用的地方,而陛下日夜忧虑、坐席不安,感叹缺乏人才,为什么不稍稍留意并深入考察呢?” 什么叫改革士大夫风气?用兵和士风看似互不相关,实际上互为表里。士风敦厚,议论就正直,是非就明白;朝廷按照功劳和罪过实行恰当的赏罚,民心就会服从。考察本朝嘉祐、治平以前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几十年来,奔走竞争、追求进身的风气日益增长,议论迎合私情,邪说和巧言足以迷惑君主的听闻。元祐年间的大臣,坚持正论的司马光一类人,都是社稷之臣,却被众多邪曲之人嫉妒,指为奸党,颠倒是非,使政事大坏,逐渐导致靖康之变,这不是偶然的。臣私下观察,近年的士风尤其浅薄,随时迎合世俗好恶,以求取得世间的资历;附和诋毁成为风气,难道是朝廷的福分吗?大抵朝廷设置耳目之官以及负责进言、纳谏、论事、思考的官员,本来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言;但遇到重大事情,必须核实后才能发言。若没有事实根据,却让他们以诬陷他人为罪行,服从谗言、搜寻隐私,得以中伤陷害善良之人,这都不是整饬政事的方法。什么叫珍惜时间和精力?开创基业、中兴国家,就像建造高大的房屋,厅堂、房室、深奥之处和次序布局,其规模可以在一天内规划完成;但召集工匠、聚集材料,积累却不是一天能够办成的。陛下即位至今九年,疆土尚未收复,僭越叛逆者尚未诛除,仇敌尚未报复,中兴大业还迟迟没有完成,实在是因为开始时没有制定规模,后来又没有进行积累。边境局势稍稍安定时,朝廷所推行的不过是文书、期限、会集等无关紧要的琐事;至于进攻讨伐、防守抵御的策略,以及国家的大计,却从未认真留意。天下没有不可做的事,也没有不可利用的时机;只是错过时机,小事会日益变大,容易办的事会日益变难。什么叫务必尽到人的努力?天人之道其实是一致的,人的作为就是上天所体现的作为。人在前面尽到努力,上天的道理随后就会响应,这是自然的符应。所以开创基业、中兴国家的君主,只需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成功则归于上天。如今还没有尽到人的努力,敌人到来便先自行退缩屈服,却想把功劳归责于上天,这可以吗?臣希望陛下诏令两三位大臣同心协力,尽到人的努力而听凭天命,那么收复疆土、诛灭巨大的敌害、迎回二帝,就一定会有那一天。什么叫敬畏上天的威严?上天对于君主,就如同父母对于子女;既然爱护到了极点,用来告诫他的也就到了极点。因此君主对于上天的警戒,必须恐惧戒慎、修养反省,以表达敬畏之诚。近年来,荧惑星运行失常,太白星白天出现,发生地震和水灾;有时阴雨很久不止,有时久雨不晴,有时正当暑天却寒冷;甚至在正月初一,太阳发生日食。这些都是上天眷顾保佑陛下,反复郑重地告诫您。希望陛下推行至诚之意,端正自己的政事来回应上天,那么就能把灾变转化为祥瑞。以上六件事,都关系到中兴大业,也是陛下应当首先办理的事务。
今朝廷人才不乏,将士足用,财用有余,足为中兴之资。陛下春秋鼎盛,欲大有为,何施不可?要在改前日之辙,断而行之耳。昔唐太宗谓魏征为敢言,征谢曰:「陛下导臣使言,不然,其敢批逆鳞哉。」今臣无魏征之敢言,然展尽底蕴,亦思虑之极也。惟陛下赦其愚直,而取其拳拳之忠。
疏奏,上为赐诏褒谕。除江西安抚制置大使兼知洪州。有旨,赴行在奏事毕之官。六年,纲至,引对内殿。朝廷方锐意大举,纲陛辞,言今日用兵之失者四,措置未尽善者五,宜预备者三,当善后者二。
时宋师与金人、伪齐相持于淮、泗者半年,纲奏:「两兵相持,非出奇不足以取胜。愿速遣骁将,自淮南约岳飞为掎角,夹击之,大功可成。」已而宋师屡捷,刘光世、张俊、杨沂中大破伪齐兵于淮、肥之上。
车驾进发幸建康。纲奏乞益饬战守之具,修筑沿淮城垒,且言:「愿陛下勿以去冬骤胜而自怠,勿以目前粗定而自安,凡可以致中兴之治者无不为,凡可以害中兴之业者无不去。要以修政事,信赏罚,明是非,别邪正,招徕人材,鼓作士气,爱惜民力,顺导众心为先。数者既备,则将帅辑睦,士卒乐战,用兵其有不胜者哉?」
淮西郦琼以全军叛归刘豫,纲指陈朝廷有措置失当者、深可痛惜者及当监前失以图方来者凡十有五事,奏之。张浚引咎去相位,言者引汉武诛王恢为比。纲奏曰:「臣窃见张浚罢相,言者引武帝诛王恢事以为比。臣恐智谋之士卷舌而不谈兵,忠义之士扼腕而无所发愤,将士解体而不用命,州郡望风而无坚城,陛下将谁与立国哉?张浚措置失当,诚为有罪,然其区区徇国之心,有可矜者。愿少宽假,以责来效。」
时车驾将幸平江,纲以为平江去建康不远,徒有退避之名,不宜轻动。复具奏曰:
臣闻自昔用兵以成大业者,必先固人心,作士气,据地利而不肯先退,尽人事而不肯先屈。是以楚、汉相距于荥阳、成皋间,高祖虽屡败,不退尺寸之地;既割鸿沟,羽引而东,遂有垓下之亡。曹操、袁绍战于官渡,操虽兵弱粮乏,荀彧止其退避;既焚绍辎重,绍引而归,遂丧河北。由是观之,今日之事,岂可因一叛将之故,望风怯敌,遽自退屈?果出此谋,六飞回驭之后,人情动摇,莫有固志,士气销缩,莫有斗心。我退彼进,使敌马南渡,得一邑则守一邑,得一州则守一州,得一路则守一路;乱臣贼子,黠吏奸氓,从而附之,虎踞鸱张,虽欲如前日返驾还辕,复立朝廷于荆棘瓦砾之中,不可得也。
借使敌骑冲突,不得已而权宜避之,犹为有说。今疆埸未有警急之报,兵将初无不利之失,朝廷正可惩往事,修军政,审号令,明赏刑,益务固守。而遽为此扰扰,弃前功,挑后患,以自趋于祸败,岂不重可惜哉!八年,王伦使北还,纲闻之,上疏曰:
臣窃见朝廷遣王伦使金国,奉迎梓宫。今伦之归,与金使偕来,乃以「诏谕江南」为名,不著国号而曰「江南」,不云「通问」而曰「诏谕」,此何礼也?臣请试为陛下言之。金人毁宗社,逼二圣,而陛下应天顺人,光复旧业。自我视彼,则仇雠也;自彼视我,则腹心之疾也,岂复有可和之理?然而朝廷遣使通问,冠盖相望于道,卑辞厚币,无所爱惜者,以二圣在其域中,为亲屈己,不得已而然,犹有说也。至去年春,两宫凶问既至,遣使以迎梓宫,亟往遄返,初不得其要领。今伦使事,初以奉迎梓宫为指,而金使之来,乃以诏谕江南为名。循名责实,已自乖戾,则其所以罔朝廷而生后患者,不待诘而可知。
臣在远方,虽不足以知其曲折,然以愚意料之,金以此名遣使,其邀求大略有五:必降诏书,欲陛下屈体降礼以听受,一也。必有赦文,欲朝廷宣布,班示郡县,二也。必立约束,欲陛下奉藩称臣,禀其号令,三也。必求岁赂,广其数目,使我坐困,四也。必求割地,以江为界,淮南、荆襄、四川,尽欲得之,五也。此五者,朝廷从其一,则大事去矣。
金人变诈不测,贪婪无厌,纵使听其诏令,奉藩称臣,其志犹未已也。必继有号令,或使亲迎梓宫,或使单车入觐,或使移易将相,或改革政事,或竭取租赋,或朘削土宇。从之则无有纪极,一不从则前功尽废,反为兵端。以为权时之宜,听其邀求,可以无后悔者,非愚则诬也。使国家之势单弱,果不足以自振,不得已而为此,固犹不可,况土宇之广犹半天下,臣民之心戴宋不忘,与有识者谋之,尚足以有为,岂可忘祖宗之大业,生灵之属望,弗虑弗图,遽自屈服,冀延旦暮之命哉?
臣愿陛下特留圣意,且勿轻许,深诏群臣,讲明利害、可以久长之策,择其善而从之。
疏奏,虽与众论不合,不上以为忤,曰:「大臣当如此矣。」
译如今朝廷不缺人才,将士足以任用,财物也有余,足以作为中兴的资本。陛下年富力强,想要大有作为,还有什么措施不能实行?关键在于改掉从前的做法,果断地实行罢了。从前唐太宗说魏征敢于直言,魏征辞谢说:‘是陛下引导臣下使之进言;否则,臣怎么敢触犯龙鳞呢?’如今臣没有魏征那样敢于直言,然而把内心所知的全部陈述出来,也已经是思考到了极点。只希望陛下宽恕臣的愚昧直率,采纳臣拳拳不移的忠心。奏疏上奏后,皇帝下诏褒奖晓谕。任命李纲为江西安抚制置大使,兼任洪州知州。皇帝又有旨意,规定赴行在奏事完毕的官员。六年,李纲到达,皇帝在内殿召见并让他回答。朝廷正锐意准备大举进攻,李纲辞别皇帝时,指出如今用兵的错误有四项,筹划安排尚未完善的有五项,应当预先准备的有三项,应当做好善后的有两项。当时宋军与金人、伪齐军在淮水、泗水一带相持了半年,李纲上奏说:“两军相持,不出奇兵就不能取胜。希望赶快派遣勇猛的将领,从淮南约岳飞形成掎角之势,夹击敌军,大功就可以成就。”不久宋军接连获胜,刘光世、张俊、杨沂中在淮水、肥水一带大败伪齐军。皇帝出发前往建康。李纲上奏请求更加整治战守所需的器具,修筑沿淮的城垒,并说:“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去年冬天突然获胜就自我懈怠,不要因为眼前局势大致安定就自我安逸;凡是能够实现中兴之治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凡是能够危害中兴大业的事情,没有不去除的。要把整顿政事、信守赏罚、明辨是非、区别邪正、招徕人才、振作士气、爱惜民力、顺应引导民心作为首要事务。这几方面都具备之后,将帅和睦,士卒乐于作战,用兵哪有不能取胜的呢?” 淮西的郦琼带领全军叛变,归附刘豫。李纲指出朝廷措施失当、深为痛惜以及应当鉴戒以往过失来谋划将来的事情,共十五项,奏报给皇帝。张浚引咎辞去宰相职务,进言的人拿汉武帝诛杀王恢的事作比较。李纲上奏说:“臣私下看到朝廷罢免张浚的宰相职位,进言者拿汉武帝诛杀王恢的事情来作比较。臣担心有智谋的人闭口不谈兵事,忠义的人握腕愤懑却无处发泄,将士离心而不肯效命,州郡望风而逃、没有坚城,陛下将同谁来建立国家呢?张浚筹划安排失当,确实有罪;但他一片为国的心意,也有值得怜惜之处。希望稍稍宽容他,要求他以今后的成效来赎罪。” 当时皇帝将要巡幸平江,李纲认为平江距离建康不远,白白有退避的名声,不应轻易移动。于是又详细上奏说:臣听说自古以来用兵成就大业的人,必定先稳固人心、振作士气,占据地利而不肯先退,尽到人的努力而不肯先屈服。因此楚汉在荥阳、成皋之间相持,汉高祖虽然屡次失败,却没有退让一尺一寸的土地;后来割让鸿沟,项羽引兵向东退去,最终在垓下败亡。曹操、袁绍在官渡交战,曹操虽然兵力弱、粮食缺乏,荀彧仍劝阻他退避;后来曹操烧毁袁绍的辎重,袁绍引兵退回,于是丧失了黄河以北。由此看来,今天的事情,难道可以因为一个叛将的缘故,就望风怯敌,仓促自行退缩屈服吗?如果果真采取这个计谋,皇帝的车驾回转之后,人心就会动摇,没有人再有固守的意志;士气就会消沉收缩,没有人再有战斗之心。我们退,敌人就进;敌人的骑兵渡过长江南下,得到一个县邑就守住一个县邑,得到一个州就守住一个州,得到一路就守住一路;乱臣贼子、狡猾的官吏、奸诈的百姓也会跟着归附,像虎盘踞、鸱张翼一样。即使想像前一天那样返回车驾、重建朝廷于荆棘瓦砾之中,也办不到了。假使敌骑冲击侵犯,迫不得已而暂时权宜退避,还可以说得过去。如今边境没有紧急警报,兵将也没有刚刚遭受失败,朝廷正可以惩戒过去的事情,整顿军政,审慎号令,明定赏罚,更加致力于固守;却突然制造这种纷扰,丢弃以前的功劳,招来日后的祸患,使自己走向灾祸败亡,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八年,王伦出使金国后返回,李纲听说此事,便上疏说:臣私下看到朝廷派王伦出使金国,去迎接梓宫。如今王伦回来,和金国使者一同到来,竟以“诏谕江南”为名,不写金国国号而只说“江南”,不说“通问”而说“诏谕”,这是什么礼法?臣请为陛下试着说明。金人毁灭宗庙社稷,逼迫二帝,而陛下顺应天意和人心,光复旧业。从我们看他们,是仇敌;从他们看我们,是心腹之患,哪里还有可以讲和的道理?然而朝廷派使者互通问候,使者车盖相望于道路,使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毫不吝惜,是因为二帝在他们境内,为了亲人而屈己,不得已才这样做,还可以说得过去。到了去年春天,两宫的凶信已经传来,朝廷派使者去迎接梓宫,急忙前往又匆匆返回,却始终没有得到事情的关键。如今王伦出使,起初以奉迎梓宫为目的;但金国使者到来,却以“诏谕江南”为名。按照名义追究实际,已经完全乖谬;那么他们借此蒙骗朝廷、制造后患的意图,不用追问也可以知道。臣身在远方,虽然不足以知道其中的曲折,但凭臣愚见推测,金国以这个名义派使者来,大致会有五项要求:一定要有诏书,想让陛下屈身降礼接受,这是第一项;一定要有赦文,想让朝廷宣布并颁示各郡县,这是第二项;一定要订立约束,想让陛下奉行藩属之礼、称臣,听从他们的号令,这是第三项;一定要求岁币,扩大数额,使我们坐困,这是第四项;一定要求割让土地,以长江为界,淮南、荆襄、四川全都想得到,这是第五项。这五项只要朝廷答应其中一项,大事就完了。金人反复欺诈、难以预测,贪婪而没有满足;即使听从他们的诏令,奉行藩属之礼、称臣,他们的野心仍不会停止。以后一定还会接连发号施令,或者让陛下亲自迎接梓宫,或者让陛下单车入朝觐见,或者让他们调换将相,或者改革政事,或者把租赋搜刮殆尽,或者削减侵夺国土。听从他们,就没有止境;一旦有一件不听从,先前的功劳就全部毁弃,反而成为战争的开端。认为这是权宜之计,听从他们的要求就可以没有后悔的,不是愚蠢,就是诬妄。假使国家势力单薄衰弱,果真不足以自行振作,不得已才这样做,本来尚且不可以;何况如今疆土还占天下一半,臣民之心拥戴宋朝而不忘,与有识之士共同谋划,仍然足以有所作为,怎么可以忘记祖宗的大业和百姓的期望,不思考、不谋划,仓促自行屈服,只希望延续早晚都可能断绝的性命呢?臣希望陛下特别留意,暂且不要轻易答应,郑重地诏令群臣,讲明利害和可以长久实行的策略,选择其中好的加以采用。奏疏上奏后,虽然与众人的议论不相合,皇帝却没有认为他触犯自己,说:“大臣就应当这样。”
九年,除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大使,纲具奏力辞,曰:「臣迂疏无周身之术,动致烦言。今者罢自江西,为日未久,又蒙湔祓,畀以帅权。昔汉文帝闻季布贤,召之,既而罢归,布曰:'陛下以一人之誉召臣,一人之毁去臣,臣恐天下有以窥陛下之浅深。'顾臣区区进退,何足少多。然数年之间,亟奋亟踬,上累陛下知人任使之明,实有系于国体。」诏以纲累奏,不欲重违,遂允其请。次年薨,年五十八。讣闻,上为轸悼,遣使赙赠,抚问其家,给丧葬之费。赠少师,官其亲族十人。
纲负天下之望,以一身用舍为社稷生民安危。虽身或不用,用有不久,而其忠诚义气,凛然动乎远迩。每宋使至燕山,必问李纲、赵鼎安否,其为远人所畏服如此。纲有著《易传》内篇十卷、外篇十二卷,《论语详说》十卷,文章、歌诗、奏议百余卷,又有《靖康传信录》、《奉迎录》、《建炎时政记》、《建炎进退志》、《建炎制诏表札集》、《宣抚荆广记》、《制置江右录》。
论曰:以李纲之贤,使得毕力殚虑于靖康、建炎间,莫或挠之,二帝何至于北行,而宋岂至为南渡之偏安哉?夫用君子则安,用小人则危,不易之理也。人情莫不喜安而恶危。然纲居相位仅七十日,其谋数不见用,独于黄潜善、汪伯彦、秦桧之言,信而任之,恒若不及,何高宗之见,与人殊哉?纲虽屡斥,忠诚不少贬,不以用舍为语默,若赤子之慕其母,怒呵犹噭々焉挽其裳裾而从之。呜呼,中兴功业之不振,君子固归之天,若纲之心,其可谓非诸葛孔明之用心欤?
列传第一百一十九
○宗泽赵鼎
宗泽。字汝霖,婺州义乌人。母刘,梦天大雷电,光烛其身,翌日而泽生。泽自幼豪爽有大志,登元祐六年进士第。廷对极陈时弊,考官恶直,置末甲。
调大名馆陶尉。吕惠卿帅鄜延,檄泽与邑令视河埽,檄至,泽适丧长子,奉檄遽行。惠卿闻之,曰:「可谓国尔忘家者。」适朝廷大开御河,时方隆冬,役夫僵仆于道,中使督之急。泽曰浚河细事,乃上书其帅曰:「时方凝寒,徒苦民而功未易集,少需之,至初春可不扰而办。」卒用其言上闻,从之。惠卿辟为属,辞。
调衢州龙游令。民未知学,泽为建庠序,设师儒,讲论经术,风俗一变,自此擢科者相继。调晋州赵城令。下车,请升县为军,书闻,不尽如所请。泽曰:「承平时固无虑,它日有警,当知吾言矣。」知莱州掖县。部使者得旨市牛黄,泽报曰:「方时疫疠,牛饮其毒则结为黄。今和气横流,牛安得黄?」使者怒,欲劾邑官。泽曰:「此泽意也。」独衔以闻。通判登州。境内官田数百顷,皆不毛之地,岁输万余缗,率横取于民,泽奏免之。
朝廷遣使由登州结女真,盟海上,谋夹攻契丹,泽语所亲曰:「天下自是多事矣。」退居东阳,结庐山谷间。靖康元年,中丞陈过庭等列荐,假宗正少卿,充和议使。泽曰:「是行不生还矣。」或问之,泽曰:「敌能悔过退师固善,否则安能屈节北庭以辱君命乎。」议者谓泽刚方不屈,恐害和议,上不遣,命知磁州。
时太原失守,官两河者率托故不行。泽曰:「食禄而避难,不可也。」即日单骑就道,从嬴卒十余人。磁经敌骑蹂躏之余,人民逃徙,帑廪枵然。泽至,缮城壁,浚湟池,治器械,募义勇,始为固守不移之计。上言:「邢、洺、磁、赵、相五州各蓄精兵二万人,敌攻一郡则四郡皆应,是一郡之兵常有十万人。」上嘉之,除河北义兵都总管。金人破真定,引兵南取庆源,自李固渡渡河,恐泽兵蹑其后,遣数千骑直扣磁州城。泽擐甲登城,令壮士以神臂弓射走之,开门纵击,斩首数百级。所获羊马金帛,悉以赏军士。
康王再使金,行至磁,泽迎谒曰:「肃王一去不反,今敌又诡辞以致大王,愿勿行。」王遂回相州。有诏以泽为副元帅,从王起兵入援。泽言宜急会兵李固渡,断敌归路,众不从,乃自将兵趋渡,道遇北兵,遣秦光弼、张德夹击,大破之。金人既败,乃留兵分屯。泽遣壮士夜捣其军,破三十余砦。
时康王开大元帅府,檄兵会大名。泽履冰渡河见王,谓京城受围日久,入援不可缓。会签书枢密院事曹辅赍蜡封钦宗手诏,至自京师,言和议可成。泽曰:「金人狡谲,是欲款我师尔。君父之望入援,何啻饥渴,宜急引军直趋澶渊,次第进垒,以解京城之围。万一敌有异谋,则吾兵已在城下。」汪伯彦等难之,劝王遣泽先行,自是泽不得预府中谋议矣。
译九年,李纲被任命为潭州知州、荆湖南路安抚大使。他详细上奏极力辞免,说:“臣迂腐粗疏,没有周全保身的办法,动不动就招来烦琐的议论。如今臣刚从江西罢职不久,又承蒙洗涤罪过,授予帅权。过去汉文帝听说季布贤能,召他入朝,后来又罢免遣归,季布说:‘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召见臣,又因为一个人的毁谤罢免臣,臣恐怕天下人由此窥见陛下识人用人的深浅。’不过臣个人的进退,哪里值得稍有增减。然而几年之间,臣屡次突然被起用,又屡次遭受挫折,上面连累陛下知人善任的明察,实在关系到国家体面。”皇帝因李纲多次上奏,不愿再严厉违背他的意愿,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第二年李纲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讣告传来,皇帝为之悲痛,派使者赠送丧葬财物,慰问他的家人,供给丧葬费用。追赠少师,授予他的亲族十人官职。李纲承载着天下人的期望,他个人是否被任用,关系到社稷和百姓的安危。即使有时自身不被任用,即使被任用的时间不长,但他的忠诚义气凛然可敬,远近都受到感动。每当宋朝使者到达燕山,金人一定询问李纲、赵鼎是否安好;他受到远方之人敬畏和敬服,就是如此。李纲著有《易传》内篇十卷、外篇十二卷,《论语详说》十卷,以及文章、歌诗、奏议一百多卷;另有《靖康传信录》《奉迎录》《建炎时政记》《建炎进退志》《建炎制诏表札集》《宣抚荆广记》《制置江右录》。史臣评论说:凭李纲这样的贤才,假使让他在靖康、建炎年间竭尽力量、耗尽思虑,又没有人从中阻挠,那么二帝何至于被带到北方,宋朝又怎么会沦为南渡后的偏安政权呢?任用君子就安定,任用小人就危险,这是不变的道理。人的本性没有不喜欢安定、厌恶危险的。然而李纲担任宰相只有七十天,他的谋划多次不被采用,唯独对黄潜善、汪伯彦、秦桧的言论却信任任用,常常唯恐赶不上,为什么宋高宗的见识竟和常人不同呢?李纲虽然屡次被斥退,忠诚却丝毫没有减损;不因是否被任用而决定沉默或发言,就像赤子爱慕母亲,即使被怒斥,仍呜咽着拉住母亲的衣襟跟随。唉,中兴功业不能振兴,君子固然把原因归于天命;但像李纲这样的心志,难道不能说是诸葛孔明的用心吗?列传第一百一十九 ○宗泽、赵鼎 宗泽,字汝霖,是婺州义乌人。他的母亲刘氏梦见天空雷电大作,光芒照亮自己的身体,第二天宗泽就出生了。宗泽从小豪爽,有远大志向,于元祐六年考中进士。殿廷对策时极力陈述当时的弊病,考官厌恶他的直率,把他列在末等甲第。调任大名府馆陶县尉。吕惠卿任鄜延帅时,发檄文让宗泽和县令巡视河防堤埽。檄文到达时,宗泽正逢长子去世,却奉檄立即出发。吕惠卿听说后说:“可以称得上是为国忘家的人了。”正赶上朝廷大规模疏浚御河,当时正值隆冬,服役的民夫僵倒在道路上,宫中使者催督得很急。宗泽说疏浚河道是小事,于是上书给吕惠卿说:“现在正是严寒时节,只会使百姓受苦,而工程也不容易完成。稍微等待一下,到初春就可以不扰民而办成。”吕惠卿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并上报朝廷,朝廷听从了。吕惠卿征召他任属官,宗泽辞谢不就。调任衢州龙游县令。当地百姓还不知道学习,宗泽为他们修建学校,设置教师和儒生,讲习经学,风俗为之一变,从此考中科举的人接连不断。调任晋州赵城县令。到任后,请求升县为军,奏书上报后,没有完全按照他的请求办理。宗泽说:“太平时期当然不用担忧,哪一天有警报发生,就会知道我的话了。”任莱州掖县知县。部使者奉诏购买牛黄,宗泽答复说:“现在正值疫病流行,牛饮用了有毒之物,毒物才会结成牛黄。如今和气充盈,牛怎么会有牛黄呢?”使者发怒,想弹劾县官。宗泽说:“这是我的意见。”使者便只把宗泽一人怀恨在心,上报朝廷。任登州通判。境内有官田数百顷,都是不长庄稼的荒地,每年却输纳一万多缗钱,大都横征于百姓,宗泽上奏请求免除。朝廷派使者经由登州与女真结交,在海上订立盟约,谋划夹攻契丹。宗泽对亲近的人说:“天下从此要多事了。”后来退居东阳,在山谷间结草庐居住。靖康元年,中丞陈过庭等人联名推荐他,朝廷以宗正少卿的身份代理,充任议和使者。宗泽说:“这次出行恐怕不能活着回来。”有人问他原因,宗泽说:“敌人如果能够悔过退兵,当然很好;否则我怎么能在北方朝廷面前屈节,辱没君主的使命呢?”议论者认为宗泽刚正不屈,恐怕会损害和议,皇帝便没有派他出使,任命他为磁州知州。当时太原失守,任职两河的官员大都借故不肯赴任。宗泽说:“领取俸禄却躲避灾难,是不可以的。”当天就独自骑马上路,只带着十多个疲弱的随从。磁州经过敌骑蹂躏之后,百姓逃亡迁徙,府库粮仓空虚。宗泽到任后,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整治兵器,招募义勇,开始制定坚守不动的计划。他上奏说:“邢州、洺州、磁州、赵州、相州五州,各自蓄养精兵二万人;敌人攻打一郡,其余四郡都来响应,这样一郡的兵力常常就有十万人。”皇帝嘉奖他,任命他为河北义兵都总管。金人攻破真定,带兵向南夺取庆源,从李固渡渡过黄河,担心宗泽的军队从后面追击,派几千骑兵直逼磁州城。宗泽穿上铠甲登城,命壮士用神臂弓射击,将敌骑赶走;又打开城门纵兵出击,斩首数百级。缴获的羊、马、金帛,全都拿来赏赐军士。康王第二次出使金国,走到磁州时,宗泽迎上拜见他说:“肃王一去不返,如今敌人又用诡诈的言辞招致大王,希望您不要前往。”康王于是返回相州。皇帝下诏任命宗泽为副元帅,跟随康王起兵入援。宗泽说应当赶快在李固渡会合军队,截断敌人的归路,但众人不听,于是他亲自率兵奔赴渡口,途中遇到北方军队,便派秦光弼、张德从两面夹击,大败敌军。金人战败后,留下军队分驻各地。宗泽派勇士夜袭他们的军营,攻破三十多个营寨。当时康王开设大元帅府,发檄文召集军队会师大名。宗泽踏冰渡河去见康王,说京城被围已经很久,入援不可拖延。正好签书枢密院事曹辅携带用蜡封好的钦宗亲笔诏书,从京城来到,声称和议可以成功。宗泽说:“金人狡猾诡诈,这是想拖延我军罢了。君父盼望援军,就像饥饿口渴盼望饮食,应当赶快带兵直趋澶渊,依次推进筑垒,以解除京城之围。万一敌人另有阴谋,那么我们的军队已经到了城下。”汪伯彦等人认为此事困难,劝康王派宗泽先行;从此宗泽不能参与元帅府中的谋议了。
二年正月,泽至开德,十三战皆捷,以书劝王檄诸道兵会京城。又移书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范讷、知兴仁府曾楙合兵入援。三人皆以泽为狂,不答。泽以孤军进,都统陈淬言敌方炽,未可轻举。泽怒,欲斩之,诸将乞贷淬,使得效死。泽命淬进兵,遇金人,败之。金人攻开德,泽遣孔彦威与战,又败之。泽度金人必犯濮,先遣三千骑往援,金人果至,败之。金人复向开德,权邦彦、孔彦威合兵夹击,又大败之。
泽兵进至卫南,度将孤兵寡,不深入不能成功。先驱云前有敌营,泽挥众直前与战,败之。转战而东,敌益生兵至,王孝忠战死,前后皆敌垒。泽下令曰:「今日进退等死,不可不从死中求生。」士卒知必死,无不一当百,斩首数千级。金人大败,退却数十余里。泽计敌众十倍于我,今一战而却,势必复来,使悉其铁骑夜袭吾军,则危矣。乃暮徙其军。金人夜至,得空营,大惊,自是惮泽,不敢复出兵。泽出其不意,遣兵过大河袭击,败之。王承制以泽为徽猷阁待制。
时金人逼二帝北行,泽闻,即提军趋滑,走黎阳,至大名,欲径渡河,据金人归路邀还二帝,而勤王之兵卒无一至者。又闻张邦昌僭位,欲先行诛讨。会得大元帅府书,约移师近都,按甲观变。泽复书于王曰:「人臣岂有服赭袍、张红盖、御正殿者乎?自古奸臣皆外为恭顺而中藏祸心,未有窃据宝位、改元肆赦、恶状昭著若邦昌者。今二圣、诸王悉渡河而北,惟大王在济,天意可知,宜亟行天讨,兴复社稷。」且言:「邦昌伪赦,或启奸雄之意,望遣使分谕诸路,以定民心。」又上书言:「今天下所属望者在于大王,大王行之得其道,则有心慰天下之心。所谓道者,近刚正而远柔邪,纳谏诤而拒谀佞,尚恭俭而抑骄侈,体忧勤而忘逸乐,进公实而退私伪。」因累表劝进。王即帝位于南京,泽入见,涕泗交颐,陈兴复大计。时与李纲同入对,相见论国事,慷慨流涕,纲奇之。上欲留泽,潜善等沮之。除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
时金人有割地之议,泽上疏曰:「天下者,太祖、太宗之天下,陛下当兢兢业业,思传之万世,奈何遽议割河之东、西,又议割陕之蒲、解乎。自金人再至,朝廷未尝命一将、出一师,但闻奸邪之臣,朝进一言以告和,幕入一说以乞盟,终致二圣北迁,宗社蒙耻。臣意陛下赫然震怒,大明黜陟,以再造王室。今即位四十日矣,未闻有大号令,但见刑部指挥云'不得▯誊播赦文于河之东、西,陕之蒲、解'者,是褫天下忠义之气,而自绝其民也。臣虽驽怯,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恩足矣。」上览其言壮之。改知青州,时年六十九矣。
开封尹阙,李纲言绥复旧都,非泽不可。寻徙知开封府。时敌骑留屯河上,金鼓之声,日夕相闻,而京城楼橹尽废,兵民杂居,盗贼纵横,人情忷々。泽威望素著,既至,首捕诛舍贼者数人。下令曰:「为盗者,赃无轻重,并从军法。」由是盗贼屏息,民赖以安。
王善者,河东巨寇也。拥众七十万、车万乘,欲据京城。泽单骑驰至善营,泣谓之曰:「朝廷当危难之时,使有如公一二辈,岂复有敌患乎。今日乃汝立功之秋,不可失也。」善感泣曰:「敢不效力。」遂解甲降。时杨进号没角牛,兵三十万,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各拥众数万,往来京西、淮南、河南、北,侵掠为患。泽遣人谕以祸福,悉招降之。上疏请上还京。俄有诏:荆、襄、江、淮悉备巡幸。泽上疏言:「开封物价市肆,渐同平时。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之怀忠义者,莫不愿陛下亟归京师,以慰人心。其唱为异议者,非为陛下忠谋,不过如张邦昌辈,阴与金人为地尔。」除延康殿学士、京城留守、兼开封尹。
时金遣人以使伪楚为名,至开封府,泽曰:「此名为使,而实觇我也。」拘其人,乞斩之。有诏所拘金使延置别馆,泽曰:「国家承平二百年,不识兵革,以敌国诞谩为可凭信,恬不置疑。不惟不严攻讨之计,其有实欲贾勇思敌所忾之人,士大夫不以为狂,则以为妄,致有前日之祸。张邦昌、耿南仲辈所为,陛下所亲见也。今金人假使伪楚,来觇虚实,臣愚乞斩之,以破其奸。而陛下惑于人言,令迁置别馆,优加待遇,臣愚不敢奉诏,以彰国弱。」上乃亲札谕泽,竟纵遣之。言者附潜善意,皆以泽拘留金使为非。尚书左丞许景衡抗疏力辨,且谓:「泽之为尹,威名政绩,卓然过人,今之缙绅,未见其比。乞厚加任使,以成御敌治民之功。」
译二年正月,宗泽到达开德,十三战全都获胜,并写信劝康王发檄文召集各道军队会援京城。他又写信给北道总管赵野、河东河北路宣抚使范讷、兴仁府知府曾楙,要求他们合兵入援。三人都认为宗泽狂妄,没有答复。宗泽带着孤军前进,都统陈淬说敌军正强盛,不可以轻举妄动。宗泽发怒,想杀掉他;诸将请求宽免陈淬,让他能够拼死效力。宗泽命陈淬进兵,遇到金人,将其击败。金人进攻开德,宗泽派孔彦威与之交战,又将其击败。宗泽估计金人一定会进攻濮州,先派三千骑兵前往援助,金人果然到来,被击败。金人再次向开德进攻,权邦彦、孔彦威合兵夹击,又把金人打得大败。宗泽的军队进到卫南,估计将领孤立、兵力很少,不深入敌境就不能成功。他先头部队报告前面有敌营,宗泽指挥众军径直上前交战,将敌人击败。军队转战向东,敌人的援兵越来越多,王孝忠战死,前后都是敌军营垒。宗泽下令说:“今天进退都是死,不可不从死地中求生。”士卒知道必死无疑,无不以一当百,斩首数千级。金人大败,退却几十里。宗泽估计敌军是我军十倍,如今一战被击退,势必还会回来;如果他们把全部铁骑在夜间袭击我军,那就危险了。于是傍晚时分把军队转移。金人夜间到达,发现营中空无一人,大为惊骇。从此他们畏惧宗泽,不敢再出兵。宗泽出其不意,派兵渡过黄河发动袭击,击败了金人。王承制任命宗泽为徽猷阁待制。当时金人逼迫二帝向北方进发,宗泽听说后,立即率军奔赴滑州,赶走黎阳的敌军,到达大名,想直接渡河,占据金人的归路,截击并迎回二帝;但前来勤王的军队最终一支也没有到达。他又听说张邦昌僭越登位,想先出兵诛讨。正好收到大元帅府的书信,约定把军队移到京城附近,暂时按兵不动,观察事变。宗泽回信给康王说:“做人臣的,哪里有穿赭色袍服、张着红色伞盖、坐在正殿之上的人呢?自古奸臣都是表面恭顺而内藏祸心,没有像张邦昌这样窃据帝位、改年号、大赦天下、恶行昭著的。如今二帝、诸王全都渡过黄河向北,只有大王还在济州,天意已经很清楚了,应当赶快实行上天的讨伐,兴复国家社稷。”又说:“张邦昌伪造的赦书,或许会引发奸雄的野心,希望派使者分别向各路晓谕,以安定民心。”又上书说:“如今天下所寄予希望的人在大王身上。大王行动如果合乎正道,就能够慰藉天下怀有希望的心。所谓正道,就是亲近刚正的人,远离柔弱邪曲的人;接受直言劝谏,拒绝阿谀谄媚;崇尚恭敬节俭,抑制骄奢淫逸;承担忧劳勤勉,忘却安逸享乐;任用公正诚实的人,斥退私心虚伪的人。”于是多次上表劝康王即位。康王在南京即皇帝位,宗泽入朝拜见,眼泪鼻涕流满脸颊,陈述兴复国家的大计。当时宗泽和李纲一同入朝应对,见面后谈论国事,慷慨激动,流下眼泪,李纲认为他非同寻常。皇帝想留下宗泽,黄潜善等人却加以阻挠。任命宗泽为龙图阁学士、襄阳府知府。当时金人提出割让土地的主张,宗泽上疏说:“天下是太祖、太宗的天下,陛下应当兢兢业业,想着把它传给万世,为什么仓促讨论割让黄河以东、以西,又讨论割让陕州的蒲州、解州呢?自从金人第二次到来,朝廷从未命令一名将领、出动一支军队,只听见奸邪大臣早晨进言一番请求议和,晚上又进言一番请求结盟,最终导致二帝被迁往北方,宗庙社稷蒙受耻辱。臣以为陛下应当赫然震怒,严格明辨升降赏罚,以重新建立王室。如今即位四十天了,还没有听到什么重大号令,只看到刑部指挥说‘不得把赦文传抄散布到黄河东西、陕州的蒲州和解州’,这是削弱天下忠义之气,自我断绝与百姓的联系。臣虽然愚钝怯弱,也应亲自冒着箭石走在诸将前面;能够献出生命报答国家恩德,也就满足了。”皇帝看了他的奏言,认为很壮烈。改任他为青州知州,当时宗泽已经六十九岁。开封府尹空缺,李纲说要安抚并收复旧都,非宗泽不可。不久宗泽调任开封府知府。当时敌军骑兵驻扎在黄河边,金鼓声早晚都能听到;而京城的城楼、盾橹全都废坏,军民混杂居住,盗贼横行,人心惶恐。宗泽一向威望显著,到任后首先逮捕诛杀了几个窝藏盗贼的人。下令说:“凡是做盗贼的,不论赃物多少,一律按军法处理。”从此盗贼收敛声息,百姓依靠这一措施获得安定。王善,是河东地区的大盗。他拥有七十万部众、万辆兵车,想要占据京城。宗泽单骑奔驰到王善营中,哭着对他说:“朝廷正处在危难之时,假使有像您这样的一个两个将领,哪里还会有敌人的祸患呢?今天正是您建立功勋的时候,不可错过啊!”王善感动得流泪,说:“岂敢不尽力!”于是解下铠甲投降。当时杨进号称“没角牛”,拥有三十万军队;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人各自拥有几万部众,往来于京西、淮南、河南、河北,侵扰掠夺,成为祸患。宗泽派人向他们说明祸福,全部招降了他们。他上疏请求皇上回到京城。不久有诏令说:荆州、襄阳、江南、淮南都要准备迎接皇帝巡幸。宗泽上疏说:“开封的物价和市场店铺,逐渐恢复到平常状态。将士、农民、商旅以及心怀忠义的士大夫,无不希望陛下赶快回到京师,以安慰人心。那些倡议不同意见的人,并不是替陛下谋划忠诚之策,不过像张邦昌之流,暗中想把土地割让给金人罢了。”朝廷任命他为延康殿学士、京城留守,兼任开封尹。当时金人派人以出使伪楚为名来到开封府,宗泽说:“这个名义上是使者,实际上是来窥探我们的。”于是拘押了来人,请求斩杀他们。诏令说把拘押的金国使者迁到别馆安置,宗泽说:“国家太平了二百年,不懂得战争,把敌国的欺骗戏弄当作可以凭信的事情,安然不加怀疑。不仅不认真制定进攻讨伐的计策,即使有人确实想奋勇杀敌、为仇敌所痛恨的人报仇,士大夫不是认为他狂妄,就是认为他荒谬,终于造成了前日的祸患。张邦昌、耿南仲之流所做的事,陛下亲眼见过。如今金人假借出使伪楚之名来窥探虚实,臣愚昧地请求斩杀他们,以挫败他们的奸谋。但陛下被众人的言论迷惑,下令把他们迁到别馆,优厚地加以礼遇,臣不敢奉诏,以免彰显国家的衰弱。”皇上于是亲自写札子劝告宗泽,最终还是把金使释放遣返。谏官附和黄潜善的意思,都认为宗泽拘留金使是错误的。尚书左丞许景衡上疏据理力争,并说:“宗泽任开封尹时,威望、声名和政绩卓然超出常人,如今的士大夫中,还没有能与他相比的。请厚加任用,使他完成抵御敌人、治理百姓的功业。”
真定、怀、卫间,敌兵甚盛,方密修战具为入攻之计,而将相恬不为虑,不修武备,泽以为忧。乃渡河约诸将共议事宜,以图收复,而于京城四壁,各置使以领招集之兵。又据形势立坚壁二十四所于城外,沿河鳞次为连珠砦,连结河东、河北山水砦忠义民兵,于是陕西、京东西诸路人马咸愿听泽节制。有诏如淮甸。泽上表谏,不报。
秉义郎岳飞犯法将刑,泽一见奇之,曰:「此将材也。」会金人攻汜水,泽以五百骑授飞,使立功赎罪。飞大败金人而还,遂升飞为统制,飞由是知名。
泽视师河北还,上疏言:「陛下尚留南都,道路籍籍,咸以为陛下舍宗庙朝廷,使社稷无依,生灵失所仰戴。陛下宜亟回汴京,以慰元元之心。」不报。复抗疏言:「国家结好金人,欲以息民,卒之劫掠侵欺,靡所不至,是守和议果不足以息民也。当时固有阿意顺旨以叨富贵者,亦有不相诡随以获罪戾者。陛下观之,昔富贵者为是乎?获罪戾者为是乎?今之言迁幸者,犹前之言和议为可行者也;今之言不可迁者,犹前日之言和议不可行者也。惟陛下熟思而审用之。且京师二百年积累之基业,陛下奈何轻弃以遗敌国乎。」
诏遣官迎奉六宫往金陵,泽上疏曰:「京师,天下腹心也。两河虽未敉宁,特一手臂之不信尔。今遽欲去之,非惟一臂之弗廖,且并与腹心而弃之矣。昔景德间,契丹寇澶渊,王钦若江南人,即劝幸金陵,陈尧叟蜀人,即劝幸成都,惟寇准毅然请亲征,卒用成功。臣何敢望寇准,然不敢不以章圣望陛下。」又条上五事,其一言黄潜善、汪伯彦赞南幸之非。泽前后建议,经从三省、枢密院,辄为潜善等所抑,每见泽奏疏,皆笑以为狂。
金将兀术渡河,谋攻汴京。诸将请先断河梁,严兵自固,泽笑曰:「去冬,金骑直来,正坐断河梁耳。」乃命部将刘衍趋滑、刘达趋郑,以分敌势,戒诸将极力保护河梁,以俟大兵之集。金人闻之,夜断河梁遁去。二年,金人自郑抵白沙,去汴京密迩,都人震恐。僚属入问计,泽方对客围棋,笑曰:「何事张皇,刘衍等在外必能御敌。」乃选精锐数千,使绕出敌后,伏其归路。金人方与衍战,伏兵起,前后夹击之,金人果败。
金将黏罕据西京,与泽相持。泽遣部将李景良、阎中立、郭俊民领兵趋郑,遇敌大战,中立死之,俊民降,景良遁去。泽捕得景良,谓曰:「不胜,罪可恕;私自逃,是无主将也。」斩其首以徇。既而俊民与金将史姓者及燕人何仲祖等持书来招泽,泽数俊民曰:「汝失利死,尚为忠义鬼,今反为金人持书相诱,何面目见我乎。」斩之,谓史曰:「我受此土,有死而已。汝为人将,不能以死敌我,乃欲以儿女子语诱我乎。」亦斩之。谓仲祖胁从,贷之。刘衍还,金人复入滑,部将张捴请往救,泽选兵五千付之,戒毋轻战以需援。捴至滑迎战,敌骑十倍,诸将请少避其锋,捴曰:「避而偷生,何面目见宗公。」力战死之。泽闻捴急,遣王宣领骑五千救之。捴死二日,宣始至,与金人大战,破走之。泽迎捴丧归,恤其家,以宣权知滑州,金人自是不复犯东京。
山东盗起,执政谓其多以义师为名,请下令止勤王。泽疏曰:「自敌围京城,忠义之士愤懑争奋,广之东西、湖之南北、福建、江、淮,越数千里,争先勤王。当时大臣无远识大略,不能抚而用之,使之饥饿困穷,弱者填沟壑,强者为盗贼。此非勤王者之罪,乃一时措置乖谬所致耳。今河东、西不从敌国而保山砦者,不知其几;诸处节义之夫,自黥其面而争先救驾者,复不知其几。此诏一出,臣恐草泽之士一旦解体,仓卒有急,谁复有愿忠效义之心哉。」
王策者,本辽酋,为金将,往来河上。泽擒之,解其缚坐堂上,为言:「契丹本宋兄弟之国,今女真辱吾主,又灭而国,义当协谋雪耻。」策感泣,愿效死。泽因问敌国虚实,尽得其详,遂决大举之计,召诸将谓曰:「汝等有忠义心,当协谋剿敌,期还二圣,以立大功。」言讫泣下,诸将皆泣听命。金人战不利,悉引兵去。
泽疏谏南幸,言:「臣为陛下保护京城,自去年秋冬至于今春,又三月矣。陛下不早回京城,则天下之民何所依戴。」除资政殿学士。又遣子颖诣行阙上疏曰:「天下之事,见几而为,待时而动,则事无不成。今收复伊、洛而金酋渡河,捍蔽滑台而敌国屡败,河东、河北山砦义民,引领举踵,日望官兵之至。以几以时而言之,中兴之兆可见,而金人灭亡之期可必,在陛下见几乘时而已。」又言:「昔楚人城郢,史氏鄙之。今闻有旨于仪真教习水战,是规规为偏霸之谋,非可鄙之甚者乎?传闻四方,必谓中原不守,遂为江宁控扼之计耳。」
译真定、怀州、卫州一带,敌军非常强盛,正秘密修造战具,谋划进攻;而将相们安然不以为虑,也不整修武备,宗泽对此十分忧虑。于是他渡过黄河,约集各位将领共同商议军务,谋划收复失地;又在京城四面各设置使者,统领招集来的军队。他还依据地势,在城外修筑二十四座坚固营垒,沿河依次排列,形成连珠般的营寨;并联结河东、河北的山寨水寨和忠义民兵。于是陕西、京东、京西各路的人马都愿意听从宗泽的节制。有诏令要他前往淮甸。宗泽上表劝谏,没有得到答复。秉义郎岳飞犯法将要受刑,宗泽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是将帅之才。”恰逢金人进攻汜水,宗泽把五百名骑兵交给岳飞,让他立功赎罪。岳飞大败金人回来,于是宗泽升任岳飞为统制,岳飞从此知名。宗泽巡视河北军队回来,上疏说:“陛下还停留在南都,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认为陛下舍弃宗庙和朝廷,使国家没有依托,百姓失去了仰望拥戴的对象。陛下应当赶快回到汴京,以安慰百姓的心。”没有得到答复。他又上疏直谏说:“国家与金人结好,是想让百姓休养生息,最终金人却劫掠、侵犯、欺凌,无所不至,可见固守和议果然不足以使百姓安宁。当时固然有迎合皇帝心意、顺从旨意以求得富贵的人,也有不肯随波逐流而获罪的人。陛下看看他们,过去得到富贵的人是对的,还是获罪的人是对的?如今主张迁都巡幸的人,就像当初主张和议可行的人;如今主张不可迁都的人,就像当初主张和议不可行的人。请陛下深思并审慎采用他们的意见。况且京师二百年积累的基业,陛下怎么能轻易抛弃,留给敌国呢!” 诏令派官员迎接六宫前往金陵,宗泽上疏说:“京师是天下的腹心。两河虽然还没有完全安定,也只是像一条手臂不听使唤罢了。如今仓促想要离开它,不仅一条手臂残废了,而且连腹心也一并抛弃了。过去景德年间,契丹侵犯澶渊,王钦若是江南人,便劝皇帝到金陵巡幸;陈尧叟是蜀人,便劝皇帝到成都巡幸,只有寇准坚定地请求亲自出征,最终因此取得成功。臣哪里敢奢望能比得上寇准,但也不敢不以章圣皇帝时期的寇准来期望陛下。”他又分条上奏五件事,其中一件指出黄潜善、汪伯彦赞成南行巡幸是错误的。宗泽前后提出的建议,经过三省、枢密院,往往都被黄潜善等人压制;他们每次看到宗泽的奏疏,都笑他狂妄。金将兀术渡过黄河,谋划进攻汴京。各位将领请求先切断黄河桥梁,严密布兵固守,宗泽笑着说:“去年冬天,金人的骑兵长驱直入,正是因为切断了黄河桥梁啊。”于是命部将刘衍赶赴滑州,刘达赶赴郑州,以分散敌军势力;又告诫诸将竭力保护黄河桥梁,等待大军集结。金人听说后,连夜切断桥梁逃走。建炎二年,金人从郑州抵达白沙,距离汴京已经非常近了,城中人震惊恐惧。属官进来询问计策,宗泽正陪客人下围棋,笑着说:“有什么可惊慌的?刘衍等人在外面,一定能够抵御敌人。”于是挑选几千名精锐士兵,派他们绕到敌军后方,埋伏在金人回去的路上。金人正在与刘衍交战,伏兵突然出击,前后夹攻,金人果然失败。金将黏罕占据西京,与宗泽相持。宗泽派部将李景良、阎中立、郭俊民率兵奔赴郑州,途中遇到敌军,展开大战;阎中立战死,郭俊民投降,李景良逃走。宗泽抓获李景良,对他说:“战斗不能取胜,罪过还可以宽恕;私自逃跑,就是没有主将的样子。”于是斩下他的首级示众。不久,郭俊民与金将史姓将领以及燕人何仲祖等人带着书信来招降宗泽。宗泽斥责郭俊民说:“你战败而死,还可以做忠义之鬼;如今反而替金人带信来诱降我,还有什么脸面见我?”于是将他斩首。他对史姓金将说:“我接受并守护这片土地,只有死路一条而已。你身为别人的将领,不能以死来与我抗战,竟想用妇人孩子般的话来诱骗我吗?”也把他斩了。又对何仲祖说他是被胁迫随从,免了他的死罪。刘衍回来后,金人又进入滑州,部将张捴请求前往救援,宗泽挑选五千士兵交给他,告诫他不要轻易交战,等待援军。张捴到滑州迎战,敌军骑兵是他的十倍,各位将领请求暂且避开敌军锋芒,张捴说:“避战苟且偷生,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宗公?”于是奋力作战而死。宗泽听说张捴危急,派王宣率五千骑兵救援。张捴死后两天,王宣才到达,与金人交战,将其击败赶走。宗泽迎接张捴的灵柩归来,抚恤他的家属;又让王宣暂代滑州知州。金人从此不再侵犯东京。山东的盗贼兴起,执政大臣说他们大多借义军之名,请求下令禁止勤王。宗泽上疏说:“自从敌人包围京城,忠义之士愤懑而争相奋起;广南东西、湖南北部、福建、长江、淮河一带,跋涉数千里,争先恐后前来勤王。当时大臣没有远见和长远谋略,不能安抚并任用他们,反而使他们饥饿困穷;弱者填尸沟壑,强者成为盗贼。这不是勤王者的罪过,而是一时处置失当造成的。如今河东、河西不服从敌国而守护山寨的人,不知有多少;各地有节操义气的人,自己刺面标志身份、争先来救驾的,也不知有多少。这道诏令一旦发布,臣恐怕民间的义士会立即离心瓦解,仓促之间有了危急,又有谁愿意怀着忠心、效行义举呢?” 王策原本是辽国酋长,后来成为金将,往来于黄河一带。宗泽擒获他后,解开他的捆绑,让他坐在厅堂上,对他说:“契丹本来是宋朝的兄弟之国,如今女真人侮辱我们的君主,又灭亡了你的国家,按义理应当共同谋划雪耻。”王策感动流泪,愿意以死效力。宗泽于是询问敌国的虚实,全部详细了解了情况,便决定大举进攻的计划,召集诸将说:“你们都有忠义之心,应当共同谋划剿灭敌人,期望迎回二圣,以建立大功。”说完流下眼泪,诸将也都哭泣着听从命令。金人战事不利,全部撤军离去。宗泽上疏劝谏南行巡幸,说:“臣替陛下守护京城,从去年秋冬一直到今年春天,又过了三个月。陛下若不早日回到京城,天下百姓将依靠、拥戴谁呢?”朝廷任命他为资政殿学士。他又派儿子宗颖到行宫上疏说:“天下的事情,能够看出机会便行动,等待时机成熟再发动,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如今我们收复伊水、洛水一带,而金人首领渡过黄河;守住并屏蔽滑台,使敌国屡次失败;河东、河北山寨中的义民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每天盼望官军到来。从机会和时机来说,中兴的征兆已经可以看见,而金人灭亡的日期也可以预期,这只在于陛下能否看准机会、乘上时势罢了。”又说:“过去楚国人修筑城池守护郢都,史官认为这是鄙陋的做法。如今听说朝廷有旨意在仪真教习水战,这是拘泥于偏安一隅的谋划,难道不是更加可鄙吗?” 四方听到传闻,一定会认为中原守不住了,于是才制定控制扼守江宁的计划罢了。
先是,泽去磁,以州事付兵马钤辖李侃,统制赵世隆杀之。至是,世隆及弟与兴以兵三万来归,众惧其变,泽曰:「世隆本吾一校尔,何能为。」世隆至,责之曰:「河北陷没,吾宋法令与上下之分亦陷没邪?」命斩之。时世兴佩刀侍侧,众兵露刃庭下,泽徐谓世兴曰:「汝兄诛,汝能奋志立功,足以雪耻。」世兴感泣。金人攻滑州,泽遣世兴往救,世兴至,掩其不备,败之。
泽威声日著,北方闻其名,常尊惮之,对南人言,必曰宗爷爷。
泽疏言:「丁进数十万众愿守护京城,李成愿扈从还阙,即渡河剿敌,杨进等兵百万,亦愿渡河,同致死力。臣闻'多助之至,天下顺之'。陛下及此时还京,则众心翕然,何敌国之足忧乎?」又奏言:「圣人爱其亲以及人之亲,所以教人孝;敬其兄以及人之兄,所以教人弟。陛下当与忠臣义士合谋肆讨,迎复二圣。今上皇所御龙德宫俨然如旧,惟渊圣皇帝未有宫室。望改修宝箓宫以为迎奉之所,使天下知孝于父、弟于兄,是以身教也。」上乃降诏择日还京。
泽前后请上还京二十余奏,每为潜善等所抑,忧愤成疾,疽发于背。诸将入问疾,泽矍然曰:「吾以二帝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能歼敌,则我死无恨。」众皆流涕曰:「敢不尽力!」诸将出,泽叹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翌日,风雨昼晦。泽无一语及家事,但连呼「过河」者三而薨。都人号恸。遗表犹赞上还京。赠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谥忠简。
泽质直好义,亲故贫者多依以为活,而自奉甚薄。常曰:「君父侧身尝胆,臣子乃安居美食邪!」始,泽诏集群盗,聚兵储粮,结诸路义兵,连燕、赵豪杰,自谓渡河克复可指日冀。有志弗就,识者恨之。
子颖,居戎幕,素得士心。泽薨数日,将士去者十五,都人请以颖继父任。会朝廷已命杜充留守,乃以颖为判官。充反泽所为,颇失人心,颖屡争之,不从,乃请持服归。自是豪杰不为用,群聚城下者复去为盗,而中原不守矣。颖官终兵部郎中。
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人。生四岁而孤,母樊教之,通经史百家之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对策斥章惇误国。累官为河南洛阳令,宰相吴敏和其能,擢为开封士曹。
金人陷太原,朝廷议割三镇地,鼎曰:「祖宗之地不可以与人,何庸议?」已而京师失守,二帝北行。金人议立张邦昌,鼎与胡寅、张浚逃太学中,不书议状。
高宗即位,除权户部员外郎。知枢密院张浚荐之,除司勋郎官。上幸建康,诏条具防秋事宜,鼎言:「宜以六宫所止为行宫,车驾所止为行在,择精兵以备仪卫,其余兵将分布江、淮,使敌莫测巡幸之定所。」上纳之。
久雨,诏求阙政。鼎言:「自熙宁间王安石用事,变祖宗之法,而民始病。假辟国之谋,造生边患;兴理财之政,穷困民力;设虚无之学,败坏人才。至崇宁初,蔡京托绍述之名,尽祖安石之政。凡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今安石犹配享庙廷,而京之党未除,时政之阙无大于此。」上为罢安石配享。擢右司谏,旋迁殿中侍御史。
刘光世部将王德擅杀韩世忠之将,而世忠亦率部曲夺建康守府廨。鼎言:「德总兵在外,专杀无忌,此而不治,孰不可为?」命鼎鞫德。鼎又请下诏切责世忠,而指取其将吏付有司治罪,诸将肃然。上曰:「肃宗兴灵武得一李勉,朝廷始尊。今朕得卿,无愧昔人矣。」中丞范宗尹言,故事无自司谏迁殿中者,上曰:「鼎在言路极举职,所言四十事,已施行三十有六。」遂迁侍御史。
北兵至江上,上幸会稽,召台谏议去留,鼎陈战、守、避三策,拜御史中丞。请督王▯燮进军宣州,周望分军出广德,刘光世渡江驻蕲、黄,为邀击之计。又言:「经营中原当自关中始,经营关中当自蜀始,欲幸蜀当自荆、襄始。吴、越介在一隅,非进取中原之地。荆、襄左顾川、陕,右控湖湘,而下瞰京、洛,三国所必争,宜以公安为行阙,而屯重兵于襄阳,运江、浙之粟以资川、陕之兵,经营大业,计无出此。」
韩世忠败金人于黄天荡,宰相吕颐浩请上幸浙西,下诏亲征,鼎以为不可轻举。颐浩恶其异己,改鼎翰林学士,鼎不拜,改吏部尚书,又不拜,言:「陛下有听纳之诚,而宰相陈拒谏之说;陛下有眷待台臣之意,而宰相挟挫沮言官之威。」坚卧不出,疏颐浩过失凡千言。上罢颐浩,诏鼎复为中丞,谓鼎曰:「朕每闻前朝忠谏之臣,恨不之识,今于卿见之。」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
译在此以前,宗泽离开磁州时,把州中事务交给兵马钤辖李侃,统制赵世隆却杀了李侃。到这时,赵世隆和他的弟弟赵世兴率三万军队前来归附,众人害怕他们发生变乱,宗泽说:“赵世隆本来只是我的一个校官,能成什么事?”赵世隆到达后,宗泽责问他说:“河北陷落了,难道我大宋的法令以及上下尊卑的区别也陷落了吗?”于是下令斩杀他。当时赵世兴佩刀侍立在旁,众多士兵在庭下亮出刀刃,宗泽从容地对赵世兴说:“你的兄长被诛杀了,你若能奋发立功,就足以洗雪耻辱。”赵世兴感动流泪。金人进攻滑州,宗泽派赵世兴前去救援。赵世兴到达后,乘金人没有防备突然袭击,将其击败。宗泽的威望声名日益显著,北方人听到他的名字,常常敬畏他;他们对南方人说话时,一定称他为“宗爷爷”。宗泽上疏说:“丁进率数十万部众愿意守护京城,李成愿意护送陛下回宫,渡过黄河剿灭敌人;杨进等人的百万军队,也愿意渡河,共同拼死效力。臣听说:‘得到帮助最多时,天下人都会顺从。’陛下如果趁此时回到京城,那么众人的心就会完全归附,敌国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他又上奏说:“圣人爱护自己的父母,并推广到爱护别人的父母,用来教导人行孝;敬爱自己的兄长,并推广到敬爱别人的兄长,用来教导人行悌。陛下应当和忠臣义士共同谋划,放手讨伐敌人,迎接二圣回来。如今上皇所居住的龙德宫仍然整齐如旧,只有渊圣皇帝还没有宫室。希望改修宝箓宫作为迎接安置他的地方,使天下人知道应当孝敬父亲、敬爱兄长,这就是以自身作示范。”皇上于是下诏选择日期返回京城。宗泽前后请求皇上回京,上奏二十多次,每次都被黄潜善等人压制。他忧愁愤懑,积成疾病,背上长了毒疮。诸将进来问候病情,宗泽突然精神振作,说:“我因为二帝蒙受尘辱,积累的愤怒到了这种地步。你们如果能够消灭敌人,那么我死也没有遗憾。”众人都流着泪说:“岂敢不尽力!”诸将出去后,宗泽叹息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第二天,风雨交加,白昼昏暗。宗泽没有一句话谈及家事,只是连续三次呼喊“过河”,便去世了。京城百姓放声痛哭。他留下的遗表仍然劝皇上回京。追赠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谥号忠简。宗泽质朴正直,崇尚义气,许多贫困的亲戚朋友都依靠他来维持生活,而他自己的生活却非常俭朴。他常说:“君主和父亲正在忧劳受苦,臣子难道能够安居享用美食吗?”起初,宗泽奉诏招集各地盗贼,聚集军队、储备粮食,联络各路义军,又联合燕、赵地区的豪杰,自认为渡过黄河、收复失地指日可待。可惜有志向却没有实现,了解他的人都为此遗憾。宗泽的儿子宗颖,身处军营,平素很得士兵之心。宗泽死后几天,将士离去的已有十五人,京城百姓请求让宗颖继任父亲的职务。恰逢朝廷已经任命杜充为留守,于是任命宗颖为判官。杜充反对宗泽所做的一切,因而很不得人心;宗颖多次与他争辩,杜充不听,于是宗颖请求守丧回乡。从此豪杰不再被任用,聚集在城下的人又离去成为盗贼,中原也就守不住了。宗颖最终官至兵部郎中。赵鼎,字元镇,是解州闻喜人。他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樊氏教导他,使他通晓经史百家之书。崇宁五年考中进士,在对策中斥责章惇误国。历任官职后,任河南洛阳县令;宰相吴敏赞赏他的才干,提拔他为开封士曹。金人攻陷太原,朝廷商议割让三镇的土地,赵鼎说:“祖宗的土地不可以给别人,为什么还要商议呢?”不久京师失守,徽宗、钦宗二帝被押往北方。金人商议拥立张邦昌,赵鼎与胡寅、张浚逃藏在太学中,没有书写拥立张邦昌的议状。宋高宗即位,任命赵鼎代理户部员外郎。知枢密院张浚推荐他,任命他为司勋郎官。皇上巡幸建康,下诏让他详细列举秋季防务的事项,赵鼎说:“应当把六宫所停留的地方称为行宫,把皇帝车驾停留的地方称为行在;挑选精锐部队负责仪仗和护卫,其余兵将分布在长江、淮河一带,使敌人无法猜测巡幸的固定地点。”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久雨不止,皇上下诏征求政治上的缺失。赵鼎说:“自熙宁年间王安石掌权,改变祖宗的法令,百姓从此开始困苦。他借用开辟国土的谋略,制造了边境祸患;推行理财政策,使民力穷困;设置空疏虚无的学说,败坏人才。到崇宁初年,蔡京借尊奉绍述之名,把王安石的政策全部实行。今天的祸患,都是从王安石开始、由蔡京造成的。如今王安石还配享太庙,而蔡京的党羽没有铲除,时政的缺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皇上因此停止王安石配享太庙。赵鼎升任右司谏,不久又调任殿中侍御史。刘光世的部将王德擅自杀死韩世忠的部将,而韩世忠也率领部曲夺取建康守府的官署。赵鼎说:“王德在外统领军队,擅自杀人而无所顾忌;如果这都不治罪,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于是命赵鼎审讯王德。赵鼎又请求下诏严厉斥责韩世忠,并查取他的将领和属吏,交给有关部门治罪,各位将领都肃然畏惧。皇上说:“唐肃宗在灵武起兵,得到一个李勉,朝廷才开始尊重。如今朕得到你,和前人相比也没有惭愧了。”中丞范宗尹说,按照旧例,没有从司谏升任殿中的人。皇上说:“赵鼎在谏官职位上极力履行职责,所说的四十件事,已经施行了三十六件。”于是赵鼎升任侍御史。北方军队来到江边,皇上巡幸会稽,召集台谏官讨论去留问题。赵鼎陈述进攻、固守、退避三种策略,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他请求督促王燮进军宣州,周望分兵从广德出发,刘光世渡江驻扎在蕲州、黄州,制定拦截袭击的计划。又说:“经营中原应当从关中开始,经营关中应当从蜀地开始;想要巡幸蜀地,又应当从荆州、襄阳开始。吴、越偏处一隅,不是进取中原的地方。荆州、襄阳左边可以顾及川、陕,右边可以控制湖湘,向下又俯视京、洛,是三国必争之地。应当以公安作为行宫,在襄阳驻扎重兵,运输江、浙的粮食来供给川、陕的军队;要经营复兴大业,谋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韩世忠在黄天荡击败金人,宰相吕颐浩请求皇上巡幸浙西,并下诏亲征,赵鼎认为不可轻率出动。吕颐浩憎恨他不附和自己,改任赵鼎为翰林学士,赵鼎不接受;又改任吏部尚书,赵鼎仍不接受,说:“陛下有诚意听取意见,而宰相却陈说拒绝劝谏的言论;陛下有眷顾优待台臣的意愿,而宰相却凭借打击压制言官的威势。”赵鼎坚决卧病不出,并上疏列举吕颐浩的过失,共一千字。皇上罢免吕颐浩,下诏让赵鼎恢复御史中丞,并对他说:“朕每次听说前朝忠诚进谏的大臣,都遗憾没有见过他们,如今在你身上见到了。”任命他为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
金人攻楚州,鼎奏遣张俊往援之。俊不行,山阳遂陷,金人留淮上,范宗尹奏敌未必能再渡,鼎曰:「勿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三省常以敌退为陛下援人才、修政事,密院常虞敌至为陛下申军律、治甲兵,即两得之。」上曰:「卿等如此,朕复何忧。」鼎以楚州之失,上章丐去。会辛企宗除节度使,鼎言企宗非军功,忤旨,出奉祠,除知平江府,寻改知建康,又移知洪州。
京西招抚使李横欲用兵复东京,鼎言:「横乌合之众,不能当敌,恐遂失襄阳。」已而横战不利走,襄阳竟陷。召拜参知政事。宰相朱胜非言:「襄阳国之上流,不可不急取。」上问:「岳飞可使否?」鼎曰:「知上流利害无如飞者。」签枢徐俯不以为然。飞出师竟复襄阳。
鼎乞令韩世忠屯泗上,刘光世出陈、蔡。光世请入奏,俯欲许之,鼎不可。伪齐宿迁令来归,俯欲斩送刘豫,鼎复争之。俯积不能平,乃求去。朱胜非兼知枢密院,言者谓当国者不知兵,乞令参政通知。由是为胜非所忌。除鼎知枢密院、川陕宣抚使,鼎辞以非才。上曰:「四川全盛半天下之地,尽以付卿,黜陟专之可也。」时吴玠为宣抚副使,鼎奏言:「臣与玠同事,或节制之耶?」上乃改鼎都督川、陕诸军事。
鼎所条奏,胜非多沮抑之。鼎上疏言:「顷张浚出使川、陕,国势百倍于今。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带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物议,以被窜逐。今臣无浚之功而当其任,远去朝廷,其能免于纷纷乎?」又言:「臣所请兵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赍金帛至微,荐举之人除命甫下,弹墨已行。臣日侍宸衷,所陈已艰难,况在万里之外乎?」时人士皆惜其去,台谏有留行者。会边报沓至,鼎每陈用兵大计,及朝辞,上曰:「卿岂可远去,当遂相卿。」九月,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制下,朝士相庆。
时刘豫子麟与金人合兵大入,举朝震恐。鼎论战御之计,诸将各异议,独张俊以为当进讨,鼎是其言。有劝上他幸者,鼎曰:「战而不捷,去未晚也。」上亦曰:「朕当亲总六师,临江决战。」鼎喜曰:「累年退怯,敌志益骄,今圣断亲征,成功可必。」于是诏张俊以所部援韩世忠,而命刘光世移军建康,且促世忠进兵。世忠至扬州,大破金人于大仪镇。方警报交驰,刘光世遣人讽鼎曰:「相公自入蜀,何事为他人任患。」世忠亦谓人曰:「赵丞相真敢为者。」鼎闻之,恐上意中变,乘间言:「陛下养兵十年,用之正在今日。若少加退沮,即人心涣散,长江之险不可复恃矣。」及捷音日至,车驾至平江,下诏声逆豫之罪,欲自将渡江决战。鼎曰:「敌之远来,利于速战,遽与争锋,非策也。且豫犹遣其子,岂可烦至尊耶?」帝为止不行。未几,签书枢密院事胡松年自江上还,云北兵大集,然后知鼎之有先见也。
张浚久废,鼎言浚可大任,乃召除知枢密院,命浚往江上视师。时敌兵久驻淮南,知南兵有备,渐谋北归。鼎曰:「金人无能为矣。」命诸将邀诸淮,连败之,金人遁去。上谓鼎曰:「近将士致勇争先,诸路守臣亦翕然自效,乃朕用卿之力也。」鼎谢曰:「皆出圣断,臣何力之有焉。」或问鼎曰:「金人倾国来攻,众皆忷惧,公独言不足畏,何耶?」鼎曰:「敌众虽盛,然以豫邀而来,非其本心,战必不力,以是知其不足畏也。」上尝语张浚曰:「赵鼎真宰相,天使佐朕中兴,可谓宗社之幸也。」鼎奏金人遁归,尤当博采群言,为善后之计。于是诏吕颐浩等议攻战备御、措置绥怀之方。
五年,上还临安,制以鼎守左仆射知枢密院事、张浚守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鼎以政事先后及人才所当召用者,条而置之座右,次第奏行之。制以贵州防御使瑗为保庆军节度使,封建国公,于行宫门外建资善堂。鼎荐范冲为翊善、朱震为赞读,朝论谓二人极天下之选。
建炎初,尝下诏以奸臣诬蔑宣仁保佑之功,命史院刊修,未及行,朱胜非为相,上谕之曰:「神宗、哲宗两朝史事多失实,非所以传信后世,宜召范冲刊定。」胜非言:「《神宗史》增多王安石《日录》,《哲宗史》经京、卞之手,议论多不正,命官删修,诚足以彰二帝盛美。」会胜非去位,鼎以宰相监修二史,是非各得其正。上亲书「忠正德文」四字赐鼎,又以御书《尚书》一帙赐之,曰:「《书》所载君臣相戒饬之言,所以赐卿,欲共由斯道。」鼎上疏谢。
译金人进攻楚州,赵鼎上奏请求派张俊前往援救。张俊没有出发,山阳于是陷落。金人留在淮河一带,范宗尹上奏说敌人未必能够再次渡江,赵鼎说:“不要依仗敌人不来,而要依仗我们有办法等待并对付他们。三省常常因为敌人退兵,替陛下援引人才、修明政事;枢密院常常忧虑敌人到来,替陛下申明军纪、治理武器装备,这两方面都得到了。”皇上说:“你们能够这样,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赵鼎因为楚州失守,上奏请求离职。恰逢辛企宗被任命为节度使,赵鼎说辛企宗没有军功,违逆了皇上的旨意,被外放任奉祠官;又任命他为平江府知府,不久改任建康知府,又调任洪州知州。京西招抚使李横想用兵收复东京,赵鼎说:“李横的军队是乌合之众,不能抵挡敌人,恐怕最终会丢失襄阳。”不久李横战败逃走,襄阳最终陷落。朝廷召回赵鼎,任命他为参知政事。宰相朱胜非说:“襄阳是国家上游的要地,不可不赶快夺取。”皇上问:“岳飞可以派遣吗?”赵鼎说:“了解上游利害,没有人能比得上岳飞。”签书枢密院事徐俯不以为然。岳飞出兵后最终收复了襄阳。赵鼎请求命韩世忠驻军泗水之上,刘光世出兵陈州、蔡州。刘光世请求入朝奏事,徐俯想答应,赵鼎不同意。伪齐宿迁县令前来归附,徐俯又想把他斩杀后送给刘豫,赵鼎再次争辩。徐俯长期不能平心,于是请求离职。朱胜非兼任知枢密院,谏官说掌管国政的人不懂军事,请求让参知政事参与知晓军务。赵鼎因此被朱胜非忌恨。朝廷任命赵鼎为知枢密院、川陕宣抚使,赵鼎以自己没有才能为由推辞。皇上说:“四川全盛时是占天下一半的地方,全都交给你,官员的黜免升迁都可以由你专断。”当时吴玠任宣抚副使,赵鼎上奏说:“臣与吴玠共同办事,难道要由他来节制臣吗?”皇上于是改任赵鼎为都督川陕诸军事。赵鼎所列举奏报的事情,朱胜非多加阻挠压制。赵鼎上疏说:“近来张浚出使川陕时,国势比现在强盛百倍。张浚有弥补天地、洗浴日月般的功劳,陛下有山河永固的誓言,君臣彼此信任,古今没有第二例;但最终还是招致众议,被贬逐出京。如今臣没有张浚那样的功劳,却担任他的职务,远离朝廷,难道能免于纷纷议论吗?”又说:“臣所请求的军队不满数千人,其中一半都是老弱;所携带的金帛极少;臣所推荐的人,任命诏书刚下,弹劾的奏章已经发出。臣每天侍奉圣上,所陈述的意见已经如此艰难,何况身在万里之外呢?”当时士大夫都惋惜他离去,台谏官也有人请求留住他。适逢边境战报接连传来,赵鼎屡次陈述用兵的大计;到了入朝辞行时,皇上说:“你怎么能远去?我将让你担任宰相。”九月,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诏制下达后,朝廷官员互相庆贺。当时刘豫的儿子刘麟和金人联合进兵,大举入侵,满朝震惊恐惧。赵鼎讨论迎战防御的策略,各位将领意见不同,只有张俊认为应当进军讨伐,赵鼎赞同他的意见。有人劝皇上到别处巡幸,赵鼎说:“先作战,若不能取胜,再离开也不晚。”皇上也说:“朕应当亲自统率六军,到江边决战。”赵鼎高兴地说:“多年来一味退缩怯战,助长了敌人的骄气;如今圣上决意亲征,成功可以确定。”于是下诏令张俊率本部军队援助韩世忠,又命刘光世移军建康,并催促韩世忠进兵。韩世忠到扬州,在大仪镇大败金人。正当警报纷纷传来时,刘光世派人暗示赵鼎说:“相公自从进入蜀地,为什么要替别人承担祸患?”韩世忠也对人说:“赵丞相真是敢于担当的人。”赵鼎听到后,担心皇上的意志中途改变,便趁机说:“陛下养兵十年,正是在今天使用他们。如果稍有退缩沮丧,人心就会涣散,长江的险要也不能再依靠了。”捷报接连到来后,皇帝车驾到达平江,下诏声讨刘豫的罪行,想要亲自率军渡江决战。赵鼎说:“敌人远道而来,有利于迅速作战;仓促与他们交锋,不是良策。况且刘豫尚且只是派他的儿子来,哪里值得劳烦皇上亲自出动呢?” 皇帝因此停止出行。不久,签书枢密院事胡松年从江边回来,说北方军队已经大规模集结,这才知道赵鼎早有先见之明。张浚长期被闲置,赵鼎说张浚可以承担大任,于是召回他,任命为知枢密院,命他到江边巡视军队。当时敌军长期驻扎在淮南,知道南方军队已有防备,渐渐谋划向北撤退。赵鼎说:“金人已经没有什么作为了。”命诸将到淮河拦截他们,接连击败金人,金人逃走。皇上对赵鼎说:“近来将士们奋勇争先,各路守臣也都一致主动效力,这是朕任用你的力量啊。”赵鼎谢道:“都是圣上的决断,臣有什么力量呢?”有人问赵鼎:“金人倾尽全国来进攻,众人都恐惧,唯独您说不足畏惧,为什么呢?”赵鼎说:“敌军虽然强盛,但他们是因为刘豫邀约才来,并非出自本心,所以作战一定不会尽力,由此可以知道他们不足畏惧。”皇上曾对张浚说:“赵鼎是真正的宰相,上天派他来辅佐朕中兴,可以说是国家社稷的幸运。”赵鼎上奏说,金人逃回去后,更应广泛采纳群臣意见,制定善后计划。于是诏令吕颐浩等人商议进攻、作战、防备、抵御以及安置、安抚百姓的办法。绍兴五年,皇上回到临安,诏书任命赵鼎为守左仆射、知枢密院事,张浚为守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统率各路军马。赵鼎把政事的先后次序以及应当召用的人才分条列出,放在座位右边,依次上奏施行。诏书任命贵州防御使赵瑗为保庆军节度使,封为建国公,并在行宫门外修建资善堂。赵鼎推荐范冲为翊善、朱震为赞读,朝廷舆论认为这两人是天下最优秀的人选。建炎初年,朝廷曾下诏说奸臣诬蔑宣仁皇后保佑国家的功劳,命史院刊定修订有关史书,但还没有施行,朱胜非便担任宰相。皇上告诉他说:“神宗、哲宗两朝的史事有很多不符合事实,不足以传信于后世,应当召范冲来刊定。”朱胜非说:“《神宗史》增加了许多王安石《日录》的内容,《哲宗史》又经过蔡京、蔡卞之手,议论多不正当。命官员删削修订,确实足以彰显两位皇帝的盛大美德。”适逢朱胜非离职,赵鼎以宰相身份监修两朝史书,使是非各得其正。皇上亲自书写“忠正德文”四字赐给赵鼎,又把御书《尚书》一部赐给他,说:“《尚书》中记载君臣相互劝诫的言论,所以赐给你,是希望我们共同遵循这条道路。”赵鼎上疏致谢。
刘豫遣子麟、猊分路入寇,时张浚屯盱眙,杨沂中屯泗,韩世忠屯楚,岳飞驻鄂,刘光世驻庐,沿江上下无兵,上与鼎以为忧。鼎移书浚,欲令俊与沂中合兵剿敌。光世乞舍庐还太平,又乞退保采石,鼎奏曰:「豫逆贼也,官军与豫战而不能胜,或更退守,何以立国?今贼已渡淮,当亟遣张俊合光世之军尽扫淮南之寇,然后议去留。」上善其策,诏二将进兵。俊军至藕塘与猊战,大破之。鼎命沂中趋合肥以会光世,光世已弃庐回江北。浚以书告鼎,鼎白上诏浚:有不用命者,听以军法从事。光世大骇,复进至肥河与麟战,破之。麟、猊拔栅遁去。
浚在江上,尝遣其属吕祉入奏事,所言夸大,鼎每抑之。上谓鼎曰:「他日张浚与卿不和,必吕祉也。」后浚因论事,语意微侵鼎,鼎言:「臣初与浚如兄弟,因吕祉离间,遂尔睽异。今浚成功,当使展尽底蕴,浚当留,臣当去。」上曰:「俟浚归议之。」浚尝奏乞幸建康,而鼎与折彦质请回跸临安。暨浚还,乞乘胜攻河南,且罢刘光世军政。鼎言:「擒豫固易耳,然得河南,能保金人不内侵乎?光世累世为将,无故而罢之,恐人心不安。」浚滋不悦。鼎以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
七年,上幸建康,罢刘光世,以王德为都统制,郦琼副之,并听参谋、兵部尚书吕祉节度制。琼与德有宿怨,诉于祉,不得直,执祉以全军降伪齐。浚引咎去位,乃以万寿观使兼侍读召鼎,入对,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进四官。上言:「淮西之报初至,执政奏事皆失措,惟朕不为动。」鼎曰:「今见诸将,尤须静以待之,不然益增其骄蹇之心。」台谏交论淮西无备,鼎曰:「行朝拥兵十万,敌骑直来,自足抗之,设有他虞,鼎身任其责。」淮西迄无惊。
鼎尝乞降诏安抚淮西,上曰:「俟行遣张浚,朕当下罪己之诏。」鼎言:「浚已落职。」上曰:「浚罪当远窜。」鼎奏:「浚母老,且有勤王功。」上曰:「功过自不相掩。」已而内批出,浚谪置岭南,鼎留不下。诘旦,经同列救解,上怒殊未释,鼎力恳曰:「浚罪不过片策耳。凡人计虑,岂不欲万全,傥因一失,便置之死地,后有奇谋秘计,谁复敢言者。此事自关朝廷,非独私浚也。」上意乃解,遂以散官分司,居永州。
鼎既再相,或议其无所施设,鼎闻之曰:「今日之事如人患羸,当静以养之。若复加攻砭,必伤元气矣。」金人废刘豫,鼎遣间招河南守将,寿、亳、陈、蔡之间,往往举城或率部曲来归,得精兵万余,马数千。知庐州刘锜亦奏言:「淮北归正者不绝,度今岁可得四五万。」上喜曰:「朕常虑江、池数百里备御空虚,今得此军可无患矣。」
金人遣使议和,朝论以为不可信,上怒。鼎曰:「陛下于金人有不共戴天之雠,今屈己请和,不惮为之者,以梓宫及母后耳。群臣愤懑之辞,出于爱君,不可以为罪。陛下宜谕之曰:'讲和非吾意,以亲故,不得已为之。但得梓宫及母后还,敌虽渝盟,吾无憾焉。'」上从其言,群议遂息。
潘良贵以向子諲奏事久,叱之退。上欲抵良贵罪,常同为之辨,欲并逐同。鼎奏:「子諲虽无罪,而同与良贵不宜逐。」二人竟出。给事中张致远谓不应以一子諲出二佳士,不书黄,上怒,顾鼎曰:「固知致远必缴驳。」鼎问:「何也?」上曰:「与诸人善。」盖已有先入之言,由是不乐于鼎矣。秦桧继留身奏事,既出,鼎问:「帝何言?」桧曰:「上无他,恐丞相不乐耳。」御笔和州防御使璩除节钺,封国公。鼎奏:「建国虽未正名,天下皆知陛下有子,社谡大计也。在今礼数不得不异,所以系人心不使之二三而惑也。」上曰:「姑徐之。」桧后留身,不知所云。
鼎尝辟和议,与桧意不合,及鼎以争璩封国事拂上意,桧乘间挤鼎,又荐萧振为侍御史。振本鼎所引,及入台,劾参知政事刘大中罢之。鼎曰:「振意不在大中也。」振亦谓人曰:「赵丞相不待论,当自为去就。」会殿中侍御史张戒论给事中勾涛,涛言:「戒之击臣,乃赵鼎意。」因诋鼎结台谏及诸将。上闻益疑,鼎引疾求免,言:「大中持正论,为章惇、蔡京之党所嫉。臣议论出处与大中同,大中去,臣何可留?」乃以忠武节度使出知绍兴府,寻加检校少傅,改奉国军节度使。桧率执政往饯其行,鼎不为礼,一揖而去,桧益憾之。
鼎既去,王庶入对,上谓庶曰:「赵鼎两为相,于国有大功,再赞亲征皆能决胜,又镇抚建康,回銮无患,他人所不及也。」先是,王伦使金,从鼎受使指。问礼数,则答以君臣之分已定;问地界,则答以大河为界。二者从事之大者,或不从则已。伦受命而行。至是,伦与金使俱来,以抚谕江南为名,上叹息谓庶曰:「使五日前得此报,赵鼎岂可去耶?」
译刘豫派儿子刘麟、刘猊分路入侵。当时张浚驻军盱眙,杨沂中驻军泗州,韩世忠驻军楚州,岳飞驻守鄂州,刘光世驻守庐州,长江上下却没有其他军队,皇上和赵鼎都对此忧虑。赵鼎写信给张浚,想让他命张俊与杨沂中合兵剿敌。刘光世请求放弃庐州退回太平,又请求退守采石。赵鼎上奏说:“刘豫是叛逆贼子,官军与刘豫作战不能取胜,或者反而退兵固守,凭什么来建立国家?如今贼军已经渡过淮河,应当赶快派张俊与刘光世的军队会合,把淮南的敌寇全部扫除,然后再讨论去留。”皇上认为这个计策好,下诏命两位将领进兵。张俊的军队到藕塘与刘猊交战,将其大败。赵鼎命杨沂中赶赴合肥与刘光世会合,但刘光世已经放弃庐州退回江北。张浚写信把情况告诉赵鼎,赵鼎向皇上说明后,皇上下诏给张浚:有不听命令的人,准许按军法处置。刘光世大为惊恐,又进军到肥河与刘麟交战,将其击败。刘麟、刘猊拔营逃走。张浚在江边时,曾派属官吕祉入朝奏事,他所说的话有夸大之处,赵鼎总是加以抑制。皇上对赵鼎说:“将来张浚与你不和,一定是因为吕祉。”后来张浚因讨论政事,言语中隐约有侵犯赵鼎之意,赵鼎说:“臣起初和张浚亲如兄弟,因为吕祉从中离间,于是才产生隔阂。如今张浚取得成功,应当让他充分施展才能;张浚应当留下,臣应当离开。”皇上说:“等张浚回来再议论此事。”张浚曾上奏请求皇上巡幸建康,而赵鼎与折彦质请求回驾临安。张浚回来后,请求乘胜进攻河南,并且罢免刘光世的军职。赵鼎说:“擒获刘豫本来容易,但即使得到河南,能保证金人不向内地侵犯吗?刘光世世代为将,没有缘故地罢免他,恐怕人心不安。”张浚更加不高兴。赵鼎以观文殿大学士身份出任绍兴府知府。绍兴七年,皇上巡幸建康,罢免刘光世,让王德任都统制、郦琼任副职,并听任参谋、兵部尚书吕祉节制调度。郦琼与王德素有旧怨,向吕祉申诉,却没有得到公正处理,于是挟持吕祉,率全军投降伪齐。张浚引咎辞职,朝廷于是以万寿观使兼侍读的身份召回赵鼎。赵鼎入朝应对,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连升四级。皇上说:“淮西战报刚传来时,执政大臣进奏都惊慌失措,只有朕没有动摇。”赵鼎说:“如今见到各位将领,尤其必须镇定等待他们,不然会更加增长他们骄横傲慢的心。”台谏官相继议论淮西没有防备,赵鼎说:“行朝拥有十万军队,敌军骑兵直接来攻,完全足以抵抗;即便有其他意外,臣愿亲自承担责任。”淮西最终没有发生惊乱。赵鼎曾请求下诏安抚淮西,皇上说:“等发遣张浚之后,朕应当下诏罪己。”赵鼎说:“张浚已经被免职了。”皇上说:“张浚的罪应当远远贬逐。”赵鼎上奏说:“张浚的母亲年老,而且他有勤王的功劳。”皇上说:“功劳和过错自然不能相互抵消。”不久,皇帝的内批发出,张浚被贬谪安置到岭南,赵鼎把诏令留住没有下达。第二天早晨,经同列大臣救助调解,皇上的怒气仍未消解。赵鼎竭力恳求说:“张浚的罪过不过是一次计策失误罢了。凡人谋划事情,难道不想做到万全吗?如果因为一次失误就把他置于死地,那么以后再有奇谋秘计,谁还敢说出来?这件事关系到朝廷,并不只是臣私下为张浚求情。”皇上的心意这才缓和,于是给张浚授予散官,分司居住在永州。赵鼎第二次担任宰相后,有人议论他没有施行什么政事。赵鼎听到后说:“今天的国家形势就像人患了虚弱病,应当安静调养。如果再施加攻伐针砭,必定会伤害元气。”金人废黜刘豫后,赵鼎派间谍招降河南的守将,寿州、亳州、陈州、蔡州之间,往往有整座城池或率领部曲前来归附,因此得到精兵一万多人、战马几千匹。知庐州刘锜也上奏说:“淮北归正的人不断前来,估计今年可以得到四五万人。”皇上高兴地说:“朕常担心江州、池州数百里地区防御空虚,如今得到这支军队,就可以没有忧患了。” 金人派使者来商议和议,朝廷舆论认为不可信,皇上很愤怒。赵鼎说:“陛下与金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如今委屈自己请求和议,之所以不惜这样做,是为了梓宫和太后。群臣愤懑的言辞,出于爱护君主,不可以把他们当作罪过。陛下应当告诉他们:‘讲和不是我的本意,只因为亲人的缘故,不得已才这样做。只要能够使梓宫和太后回来,敌人即使背弃盟约,我也没有遗憾。’”皇上听从了他的话,群臣的议论于是平息。潘良贵因为向子諲奏事时间很久,呵斥他退下。皇上想治潘良贵的罪,常同替他辩解,皇上想把常同也一并逐出。赵鼎上奏说:“向子諲虽然没有罪,但常同和潘良贵不应当一同被逐。”两人最终都被外放。给事中张致远认为不应因为外放一个向子諲而赶走两位贤士,于是不签署黄敕。皇上发怒,回头对赵鼎说:“我本来就知道张致远一定会驳回。”赵鼎问:“为什么?”皇上说:“他同那些人友善。”原来皇上已经先听信了有关张致远的说法,从此对赵鼎感到不满。秦桧随后单独留下奏事,出来后,赵鼎问:“皇上说了什么?”秦桧说:“皇上没有别的话,只是担心丞相不高兴罢了。”皇帝亲笔批示,任命和州防御使赵璩为节度使,封为国公。赵鼎上奏说:“建国虽然还没有正式定名,但天下都知道陛下有儿子,这是国家社稷的大计。如今礼数不得不有所不同,是为了维系人心,不使人心三心二意而迷惑。”皇上说:“暂且慢慢再说。”秦桧后来单独留下奏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赵鼎曾经反对和议,与秦桧的意见不合;等到赵鼎因争论赵璩封国之事违背皇上心意,秦桧便趁机排挤赵鼎,又推荐萧振为侍御史。萧振原本是赵鼎所引荐的,进入御史台后,却弹劾参知政事刘大中,使他被罢职。赵鼎说:“萧振的意图不在刘大中。”萧振也对人说:“赵丞相不用等别人弹劾,自然会自己决定去留。”适逢殿中侍御史张戒弹劾给事中勾涛,勾涛说:“张戒攻击我,是赵鼎的意思。”于是诋毁赵鼎,说他结交台谏官和各位将领。皇上听说后更加怀疑赵鼎。赵鼎称病请求免职,说:“刘大中坚持正直的言论,被章惇、蔡京的党羽嫉恨。臣在议论和进退上与刘大中相同,既然刘大中离去,臣怎么可以留下?”于是赵鼎以忠武节度使身份出任绍兴府知府,不久加授检校少傅,改任奉国军节度使。秦桧率执政大臣前往为他送行,赵鼎没有行礼,只作了一揖便离去,秦桧更加怨恨他。赵鼎离职后,王庶入朝应对,皇上对王庶说:“赵鼎两次担任宰相,对国家有大功;两次辅佐亲征,都能够决定胜利;又镇抚建康,使皇帝回銮没有忧患,这些都是其他人比不上的。”此前,王伦出使金国时,接受赵鼎的出使指示。金人问礼数,王伦便回答说君臣名分已经确定;金人问疆界,王伦便回答说以黄河为界。这两件事都是出使时最重要的事情,金人如果不接受就算了。王伦接受命令出发。到这时,王伦与金使一同回来,名义上是来抚慰晓谕江南。皇上叹息着对王庶说:“如果五天前得到这个消息,赵鼎怎么可以离开呢?”
初,车驾还临安,内侍移竹栽入内,鼎见,责之曰:「艮岳花石之扰,皆出汝曹,今欲蹈前辙耶?」因奏其事,上改容谢之。有户部官进钱入宫者,鼎召至相府切责之。翌日,问上曰:「某人献钱耶?」上曰:「朕求之也。」鼎奏:「某人不当献,陛下不当求。」遂出其人与郡。
鼎尝荐胡寅、魏矼、晏敦复、潘良贵、吕本中、张致远等数十人分布朝列。暨再相,奏曰:「今清议所与,如刘大中、胡寅、吕本中、常同、林季仲之流,陛下能用之乎?妒贤长恶,如赵霈、胡世将、周秘、陈公辅之徒,陛下能去之乎?」上为徙世将,而公辅等寻补外。上尝中批二人付庙堂升擢。鼎奏:「疏远小臣,陛下何由得其姓名?」上谓:「常同实称之。」鼎曰:「同知其贤,何不露章荐引?」
始,浚荐秦桧可与共大事,鼎再相亦以为言。然桧机阱深险,外和而中异。浚初求去,有旨召鼎。鼎至越丐祠,桧恶其逼己,徙知泉州,又讽谢祖信论鼎尝受张邦昌伪命,遂夺节。御史中丞王次翁论鼎治郡废驰,命提举洞霄宫。鼎自泉州归,复上书言时政,桧忌其复用,讽次翁又论其尝受伪命,乾没都督府钱十七万缗,谪官居兴化军。论者犹不已,移漳州,又责清远军节度副使,潮州安置。
在潮五年,杜门谢客,时事不挂口,有问者,但引咎而已。中丞詹大方诬其受贿,属潮守放编置人移吉阳军,鼎谢表曰:「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桧见之曰:「此老倔强犹昔。」
在吉阳三年,潜居深处,门人故吏皆不敢通问,惟广西帅张宗元时馈醪米。桧知之,令本军月具存亡申。鼎遣人语其子汾曰:「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矣。」先得疾,自书墓中石,记乡里及除拜岁月。至是,书铭旌云:「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遗言属其子乞归葬,遂不食而死,时绍兴十七年也,天下闻而悲之。明年,得旨归葬。孝宗即位,谥忠简,赠太傅,追封丰国公。高宗祔庙,以鼎配享庙庭,擢用其孙十有二人。
鼎为文浑然天成,凡高宗处分军国机事,多其视草,有拟奏表疏、杂诗文二百余篇,号《得全集》,行于世。论中兴贤相,以鼎为称首云。
论曰:夫谋国用兵之道,有及时乘锐而可以立功者,有养威持重而后能有为者,二者之设施不同,其为忠一而已。方金人逼二帝北行,宗社失主,宗泽一呼,而河北义旅数十万众若响之赴声,实由泽之忠忱义气有以风动之,抑斯民目睹君父之陷于涂淖,孰无愤激之心哉。使当其时泽得勇往直前,无或龃龉牵制之,则反二帝,复旧都,特一指顾间耳。黄潜善、汪伯彦嫉能而惎功,使泽不得信其志,发愤而薨,岂不悲哉!
及赵鼎为相,则南北之势成矣。两敌之相持,非有灼然可乘之衅,则养吾力以俟时,否则,徒取危困之辱。故鼎之为国,专以固本为先,根本固而后敌可图、雠可复,此鼎之心也。惜乎一见忌于秦桧,斥逐远徙,卒赍其志而亡,君子所尤痛心也。
窃尝论泽、鼎之终而益有感焉。泽之易箦也,犹连呼「渡河」者三;而鼎自题其铭旌,有「气作山河壮本朝」之语。何二臣之爱君忧国,虽处死生祸变之际,而犹不渝若是!而高宗惑于憸邪之口,乍任乍黜,所谓「善善而不能用」,千载而下,忠臣义士犹为之抚卷扼腕,国之不竞,有以哉!
列传第一百二十
○张浚子枃
张浚,字德远,汉州绵竹人,唐宰相九龄弟九皋之后。父咸,举进士、贤良两科。浚四岁而孤,行直视端,无诳言,识者知为大器。入太学,中进士第。靖康初,为太常簿。张邦昌僭立,逃入太学中。闻高宗即位,驰赴南京,除枢密院编修官,改虞部郎,擢殿中侍御史。驾幸东南,后军统制韩世忠所部逼逐谏臣坠水死,浚奏夺世忠观察使,上下始知有国法。迁侍御史。
时乘舆在扬州,浚言:「中原天下之根本,愿下诏葺东京、关陕、襄邓以待巡幸。」咈宰相意,除集英殿修撰、知兴元府。未行,擢礼部侍郎,高宗召谕曰:「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朕将有为,正如欲一飞冲天而无羽翼,卿勉留辅朕。」除御营使司参赞军事。浚度金人必来攻,而庙堂晏然,殊不为备,力言之宰相,黄潜善、汪伯彦皆笑其过计。
建炎三年春,金人南侵,车驾幸钱塘,留朱胜非于吴门捍御,以浚同节制军马,已而胜非召,浚独留。时溃兵数万,所至剽掠,浚招集甫定。会苗傅、刘正彦作乱,改元赦书至平江,浚命守臣汤东野秘不宣。未几,傅等以檄来,浚恸哭,召东野及提点刑狱赵哲谋起兵讨贼。
译起初,皇帝车驾回到临安,宦官把竹子移栽到宫内。赵鼎看见后责备他们说:“艮岳花石引起的扰民之事,都是你们这些人造成的,如今还想重走旧路吗?”并趁机上奏此事,皇上改变脸色向他道歉。有户部官员把钱送进宫里,赵鼎把他召到相府严厉斥责。第二天,他问皇上:“某人是来献钱的吗?”皇上说:“是朕向他索取的。”赵鼎奏道:“某人不应当进献,陛下也不应当索取。”于是把那个人逐出朝廷,任命为地方官。赵鼎曾经推荐胡寅、魏矼、晏敦复、潘良贵、吕本中、张致远等几十人,分别任用在朝廷各部门。等到他第二次担任宰相,上奏说:“如今清正舆论所赞许的,如刘大中、胡寅、吕本中、常同、林季仲这一类人,陛下能够任用他们吗?嫉妒贤能、助长恶行的,如赵霈、胡世将、周秘、陈公辅这一类人,陛下能够除去他们吗?”皇上因此调任胡世将,陈公辅等人不久也被调到外地任职。皇上曾经在宫中批示,把两个人交给宰相府提拔。赵鼎说:“这些疏远的小臣,陛下从哪里知道他们的姓名?”皇上说:“是常同确实称赞他们。”赵鼎说:“常同既然知道他们贤能,为什么不公开上疏推荐引进呢?” 起初,张浚推荐秦桧,说可以和他共同担当大事;赵鼎第二次担任宰相时,也这样说过。然而秦桧心机深沉险恶,表面和顺,内心却另有打算。张浚最初请求离职时,朝廷有旨召赵鼎。赵鼎到越州请求任祠禄官,秦桧厌恶他逼近自己的地位,调任他为泉州知州,又暗示谢祖信弹劾赵鼎曾接受张邦昌伪政权的任命,于是夺去他的节度使官职。御史中丞王次翁又弹劾赵鼎治理郡务懈怠,朝廷命他提举洞霄宫。赵鼎从泉州回来,又上书谈论时政,秦桧担心他再次被起用,便暗示王次翁再次弹劾他曾接受伪命、侵吞都督府钱款十七万缗,于是把他贬官,安置在兴化军。弹劾他的人仍不停止,又把他调到漳州,再降为清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潮州。赵鼎在潮州住了五年,闭门谢绝宾客,从不谈论时事,有人询问时,只是承认自己的过错。中丞詹大方诬陷他接受贿赂,嘱咐潮州知州把编管安置的人迁往吉阳军。赵鼎在谢恩表中说:“头发已经白了还能归向哪里?遗憾余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忠心还没有泯灭,发誓即使死九次也不会改变。”秦桧看见后说:“这个老人还是像过去一样倔强。” 赵鼎在吉阳住了三年,隐居在偏僻深处,门生和旧日属吏都不敢与他通问,只有广西帅张宗元不时送来酒米。秦桧知道后,命吉阳军每月报告赵鼎的生死。赵鼎派人告诉儿子赵汾:“秦桧一定想杀我。我死了,你们就没有祸患;否则,灾祸会牵连全家。”他此前已经生病,亲自写下墓中石碑,记载籍贯以及任官授职的年月。到了这时,他在铭旌上写道:“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临终遗言嘱咐儿子请求把自己归葬故乡,随后绝食而死,当时是绍兴十七年。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他悲伤。第二年,朝廷才得到诏旨允许归葬。宋孝宗即位后,谥号忠简,追赠太傅,追封丰国公。高宗附祭太庙时,让赵鼎配享庙庭,并提拔任用了他的孙子十二人。赵鼎写文章浑厚自然,完全像天然形成;宋高宗处理军国机密大事时,多由他起草诏令。有拟定的奏章、表疏以及各种诗文二百多篇,名为《得全集》,流传于世。评论宋朝中兴时期的贤相,都把赵鼎列为首位。评论说:谋划国事、使用军队的道理,有的是抓住时机、乘着锐气便可以建立功业;有的是养成威势、持重等待,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这两种做法虽然不同,但对国家忠诚则是一样的。当金人逼迫二帝向北而行、宗庙社稷失去君主时,宗泽一声号召,河北数十万义军就像回声响应声音一样赶来,实在是由于宗泽的忠心和义气足以感动、激励他们;又或者说,百姓亲眼看见君主和父亲陷入泥淖,谁能没有愤怒激发之心呢?假使当时宗泽能够勇往直前,没有受到任何阻挠牵制,那么迎回二帝、收复旧都,也不过转瞬之间罢了。黄潜善、汪伯彦嫉妒贤能、阻挠功业,使宗泽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最终愤懑而死,难道不可悲吗!等到赵鼎担任宰相,南北对峙的形势已经形成。两国敌军相持时,如果没有明显可以乘机取胜的破绽,就应当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否则,只会白白招来危困和耻辱。所以赵鼎治理国家,专门把巩固根本放在首位;根本稳固之后,才可以谋取敌国、报仇雪恨,这就是赵鼎的心意。可惜他一被秦桧嫉恨,就遭到斥逐、远迁,最终带着自己的志愿死去,这是君子们尤其痛心的事。我曾私下评论宗泽、赵鼎的结局,因而更加有所感慨。宗泽临终时,还连续三次呼喊“渡河”;赵鼎亲自题写铭旌,又有“气作山河壮本朝”的话。这两位大臣爱护君主、忧虑国家,即使处在死生祸变的关头,仍然像这样不改变,为什么呢?而宋高宗被奸邪之人的言论迷惑,时而任用、时而贬黜,正所谓“赞赏善人却不能任用”。千百年后,忠臣义士仍会为此抚卷叹息、握腕痛惜,国家不能振兴,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列传第一百二十 ○张浚之子张枃 张浚,字德远,是汉州绵竹人,唐朝宰相张九龄的弟弟张九皋的后代。父亲张咸,考中进士科和贤良科。张浚四岁时父亲去世,他品行正直、目光端正,从不说欺骗的话,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是堪当大任的人才。入太学学习,考中进士。靖康初年,任太常簿。张邦昌擅自称帝,张浚逃入太学。听说宋高宗即位,便骑马赶赴南京,被授为枢密院编修官,改任虞部郎,升为殿中侍御史。皇帝巡幸东南时,后军统制韩世忠部下驱逐谏臣,致使谏臣坠水而死,张浚上奏请求夺去韩世忠观察使的官职,朝廷上下这才知道国家有法令。升任侍御史。当时皇帝在扬州,张浚进言说:“中原是天下的根本,希望陛下降诏修缮东京、关陕、襄阳和邓州,以等待皇帝巡幸。”这触犯了宰相的意愿,于是被授为集英殿修撰、兴元府知府。还没有出发,又升为礼部侍郎。高宗召见并告诫他说:“你知道什么就没有不说的,说了就没有不说尽的。我将有所作为,正像想一飞冲天却没有翅膀一样,你要勉力留下来辅佐我。”于是授任御营使司参赞军事。张浚估计金人一定会来进攻,但朝廷却安然自得,完全不作防备,便竭力向宰相说明,黄潜善、汪伯彦都笑他考虑过度。建炎三年春,金人南侵,皇帝巡幸钱塘,留下朱胜非在吴门防御,让张浚与他共同节制军队。不久朱胜非被召回,只有张浚留下。当时有数万溃兵,所到之处抢掠,张浚招集他们,刚刚安定下来。适逢苗傅、刘正彦发动叛乱,改元赦书送到平江,张浚命守臣汤东野秘密扣下,不向外宣布。不久,苗傅等人带檄文来到,张浚悲痛哭泣,召来汤东野和提点刑狱赵哲,商议起兵讨伐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