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九十九
迁吏部尚书。夏使来,诏访以待遇之计,且曰:「向者所得边地,虽建立城堡,终虑孤绝难保。弃之则弱国,守之又有后悔,为当奈何?」大防言:「夏本无能为,然屡遣使而不布诚款者,盖料我急于议和耳。今使者到阙,宜令押伴臣僚,扣其不贺登极,以观厥意,足以测情伪矣。新收疆土,议者多言可弃,此虑之不熟也。至于守御之策,惟择将帅为先。太祖用姚内斌、董遵诲守环、庆,西人不敢入侵。昔以二州之力,御敌而有余;今以九州之大,奉边而不足。由是言之,在于得人而已。」元祐元年,拜尚书右丞,进中书侍郎,封汲郡公。西方息兵,青唐羌以为中国怯,使大将鬼章青宜结犯边。大防命洮州诸将乘间致讨,生擒之。
三年,吕公著告老,宣仁后欲留之京师。手札密访至于四五,超拜大防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提举修《神宗实录》。大防见哲宗年益壮,日以进学为急,请敕讲读官取仁宗迩英御书解释上之,置于坐右。又摭乾兴以来四十一事足以为劝戒者,分上下篇,标曰《仁祖圣学》,使人主有欣慕不足之意。
哲宗御迩英阁,召宰执、讲读官读《宝训》,至「汉武帝籍南山提封为上林苑,仁宗曰:'山泽之利当与众共之,何用此也。'丁度曰:'臣事陛下二十年,每奉德音,未始不及于忧勤,此盖祖宗家法尔。'」大防因推广祖宗家法以进,曰:「自三代以后,唯本朝百二十年中外无事,盖由祖宗所立家法最善,臣请举其略。自古人主事母后,朝见有时,如汉武帝五日一朝长乐宫;祖宗以来事母后,皆朝夕见,此事亲之法也。前代大长公主用臣妾之礼;本朝必先致恭,仁宗以▯至事姑之礼见献穆大长公主,此事长之法也。前代宫闱多不肃,宫人或与廷臣相见,唐入阁图有昭容位;本朝宫禁严密,内外整肃,此治内之法也。前代外戚多预政事,常致败乱;本朝母后之族皆不预,此待外戚之法也。前代宫室多尚华侈;本朝宫殿止用赤白,此尚俭之法也。前代人君虽在宫禁,出舆入辇;祖宗皆步自内庭,出御后殿,岂乏人力哉,亦欲涉历广庭,稍冒寒暑,此勤身之法也。前代人主,在禁中冠服苟简;祖宗以来,燕居必以礼,窃闻陛下昨郊礼毕,具礼谢太皇太后,此尚礼之法也。前代多深于用刑,大者诛戮,小者远窜;惟本朝用法最轻,臣下有罪,止于罢黜,此宽仁之法也。至于虚己纳谏,不好畋猎,不尚玩好,不用玉器,不贵异味,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陛下不须远法前代,但尽行家法,足以为天下。」哲宗甚然之。
大防朴厚惷直,不植党朋,与范纯仁并位,同心戮力,以相王室。立朝挺挺,进退百官,不可干以私,不市恩嫁怨以邀声誉,凡八年,始终如一。
恳乞避位,宣仁后曰:「上方富于春秋,公未可即去,少须岁月,吾亦就东朝矣。」未果而后崩。为山陵使,复命以观文殿大学士、左光禄大夫知颍昌府。寻改永兴军,使便其乡社。入辞,哲宗劳慰甚渥,曰:「卿暂归故乡,行即召矣。」未几,左正言上官均论其隳坏役法,右正言张商英、御史周秩、刘拯相继攻之,夺学士,知随州,贬秘书监,分司南京,居郢州。言者又以修《神宗实录》直书其事为诬诋,徙安州。
兄大忠自渭入对,哲宗询大防安否,且曰:「执政欲迁诸岭南,朕独令处安陆,为朕寄声问之。大防朴直,为人所卖,三二年可复相见也。」大忠泄其语于章惇,惇惧,绳之愈力。绍圣四年,遂贬舒州团练副使,安置循州。至虔州信丰而病,语其子景山曰:「吾不复南矣!吾死汝归,吕氏尚有遗种。」遂薨,年七十一。大忠请归葬,许之。
大防身长七尺,眉目秀发,声音如钟。自少持重,无嗜好,过市不左右游目,燕居如对宾客。每朝会,威仪翼如,神宗常目送之。与大忠及弟大临同居,相切磋论道考礼,冠昏丧祭,一本于古,关中言《礼》学者推吕氏。尝为《乡约》曰:「凡同约者,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有善则书于籍,有过若违约者亦书之,三犯而行罚,不悛者绝之。」
徽宗即位,复其官。高宗绍兴初,又复大学士,赠太师、宣国公,谥曰正愍。
大忠字进伯。登第,为华阴尉、晋城令。韩绛宣抚陕西,以大忠提举永兴路义勇。改秘书丞,检详枢密院吏、兵房文字。令条义勇利害。大忠言:「养兵猥众,国用日屈,汉之屯田,唐之府兵,善法也。弓箭手近于屯田,义勇近于府兵,择用一焉,兵屯可省矣。」为签书定国军判官。
译调任吏部尚书。夏使到来,皇帝下诏询问接待和应对的办法,并说:‘先前得到的边地,虽然建立了城堡,终究担心孤立难以守住。放弃它就会使国家显得软弱,守住它又担心将来后悔,应当怎么办?’吕大防说:‘夏人本来没有能力有所作为,只是屡次派使者来却不表示真诚归附,大概是料定我国急于议和。如今使者到朝廷,应当让陪伴使者的臣僚追问他们为什么不来庆贺登基,以观察他们的意图,足以测知真假。新近收复的疆土,议论者多说可以放弃,这是考虑不成熟。至于防守的策略,首先在于选择将帅。太祖任用姚内斌、董遵诲守卫环州、庆州,西夏人不敢入侵。从前凭两州的力量,抵御敌人尚且有余;如今凭九州之大的力量,供给边防却还不足。由此说来,关键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元祐元年,授任尚书右丞,升任中书侍郎,封汲郡公。西部停止战争后,青唐羌以为中国怯弱,派大将鬼章青宜结侵犯边境。吕大防命洮州各将乘机进讨,生擒了他。元祐三年,吕公著告老退休,宣仁太后想把他留在京师。她亲自写密札询问了四五次,破格授吕大防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提举修撰《神宗实录》。吕大防见哲宗年纪渐长,每天把进学当作急务,便请求下令讲读官取来仁宗在迩英殿御书的解释,进呈给皇帝,置于座位右边。他又摘取乾兴以来四十一件足以劝勉和警戒的事情,分为上下两篇,题为《仁祖圣学》,使君主产生欣慕古圣而自觉不足的心情。哲宗驾临迩英阁,召宰执和讲读官诵读《宝训》,读到‘汉武帝把南山的土地全部登记下来作为上林苑,仁宗说:“山林川泽的利益应当同众人共享,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丁度说:“臣侍奉陛下二十年,每次听到圣上的言语,没有一次不涉及忧国勤政,这大概就是祖宗的家法了。”’吕大防便推广祖宗家法而进言说:‘自三代以后,只有本朝一百二十年间内外无事,大概是因为祖宗所立的家法最为完善。臣请略举其要点。自古君主侍奉母后,朝见都有固定时间,例如汉武帝每五日朝见长乐宫;祖宗以来侍奉母后,都是早晚相见,这是侍奉亲人的法则。前代大长公主接受臣妾之礼;本朝一定先表达恭敬,仁宗以侍奉姑母的礼节拜见献穆大长公主,这是侍奉长辈的法则。前代宫闱多不严肃,宫人有时与朝廷大臣相见,唐代入阁图中还有昭容的位置;本朝宫禁严密,内外整肃,这是治理内廷的法则。前代外戚多参与政事,常常导致败乱;本朝母后的亲族都不参与政事,这是对待外戚的法则。前代宫室多崇尚华丽奢侈;本朝宫殿只使用赤色和白色,这是崇尚节俭的法则。前代君主即使身在宫禁,也要乘舆乘辇出入;祖宗却都从内庭步行出来,到后殿临朝,难道是缺少人力吗?也是想走过宽广的庭院,稍微经历寒暑,这是勤劳身体的法则。前代君主在宫禁之中,冠服往往简便苟且;祖宗以来,闲居时也一定合乎礼制。臣私下听说陛下昨天郊祀礼毕,具备礼仪向太皇太后致谢,这就是崇尚礼制的法则。前代多严酷用刑,大罪就杀戮,小罪就流放远方;只有本朝用法最轻,臣下有罪,也只是罢免贬黜,这是宽厚仁慈的法则。至于虚心接受劝谏,不喜欢打猎,不崇尚玩物,不使用玉器,不看重奇异食物,这些也都是祖宗家法,是用来达到太平的。陛下不必远远仿效前代,只要完全奉行祖宗家法,就足以治理天下了。’哲宗非常赞同。吕大防朴实厚道、敦厚正直,不培植党羽,与范纯仁同在高位,同心协力来辅佐王室。他立于朝廷,刚正不阿,任免百官,不能用私情干预;不以施恩嫁祸来博取声誉,前后八年始终如一。吕大防恳切请求退位,宣仁太后说:‘皇上正值年富力强,您还不能马上离开,再稍等几年,我也将退居东朝了。’事情还没有实现,宣仁太后便去世了。吕大防任山陵使,皇帝又任命他以观文殿大学士、左光禄大夫身份知颍昌府。不久改任永兴军,使他便于接近家乡和宗族。入朝辞行时,哲宗慰劳得十分优厚,说:‘卿暂且回到故乡,很快就会召你回来。’没过多久,左正言上官均弹劾他破坏役法,右正言张商英、御史周秩、刘拯相继攻击他,削夺学士职,任随州知州,又贬为秘书监,分司南京,居住在郢州。言官又以他修撰《神宗实录》时如实记载这些事情为诬蔑诋毁,迁居安州。他的兄长吕大忠从渭州入朝应对,哲宗询问吕大防是否安好,并且说:‘执政大臣想把他迁到岭南,朕独自下令让他住在安陆,你替朕传话问候他。吕大防朴实正直,是被人出卖了,过两三年或许还能再见到他。’吕大忠把这番话泄露给章惇,章惇害怕了,便更加用力地罗织罪名。绍圣四年,吕大防终于被贬为舒州团练副使,安置在循州。到达虔州信丰时病重,对他的儿子景山说:‘我不能再向南走了!我死后你回去,吕氏还会有后代。’于是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吕大忠请求归葬,获准。吕大防身高七尺,眉目秀美,头发漂亮,声音洪亮如钟。他从小持重,没有嗜好,经过市场时从不左右张望,闲居时也像面对宾客一样端正。每逢朝会,仪态威严整齐,神宗常常目送他离去。他与吕大忠及弟弟吕大临共同居住,互相切磋,讨论道理、考订礼制;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以古制为依据,关中研究《礼》的学者都推重吕氏。他曾制定《乡约》,说:‘凡是同乡约的人,道德和事业互相劝勉,过失互相规诫,礼仪习俗互相交往,患难互相救助;有善行就记在册籍上,有过失或违背乡约也记下来,犯三次就施行惩罚,仍不悔改的就断绝关系。’ 徽宗即位,恢复他的官职。高宗绍兴初年,又恢复大学士官职,追赠太师、宣国公,谥号正愍。吕大忠字进伯。考中进士,任华阴县尉、晋城县令。韩绛任陕西宣抚使时,让吕大忠提举永兴路义勇。改任秘书丞,负责检详枢密院吏房、兵房的文书。皇帝命令他分条说明义勇制度的利弊。吕大忠说:‘供养军队人数过多,国家费用日益困窘;汉代的屯田、唐代的府兵,都是好制度。弓箭手接近屯田,义勇接近府兵,选择采用其中一种,军队驻屯的费用就可以节省了。’任签书定国军判官。
熙宁中,王安石议遣使诸道,立缘边封沟,大忠与范育被命,俱辞行。大忠陈五不可,以为怀抚外国,恩信不洽,必致生患。罢不遣。令与刘忱使契丹,议代北地,会遭父丧。起复,知代州。契丹使萧素、梁颍至代,设次,据主席,大忠与之争,乃移次于长城北。换西上阁门使、知石州。大忠数与素、颍会,凡议,屡以理折之,素、颍稍屈。已而复使萧禧来求代北地,神宗召执政与大忠、忱议,将从其请。大忠曰:「彼遣一使来,即与地五百里,若使魏王英弼来求关南,则何如?」神宗曰:「卿是何言也。」对曰:「陛下既以臣言为不然,恐不可启其渐。」忱曰:「大忠之言,社稷大计,愿陛下熟思之。」执政知不可夺,议卒不决,罢忱还三司,大忠亦终丧制。其后竟以分水岭为界焉。
元丰中,为河北转运判官,言:「古者理财,视天下犹一家。朝廷者家,外计者兄弟,居虽异而财无不同。今有司惟知出纳之名,有余不足,未尝以实告上。故有余则取之,不足莫之与,甚大患也。」乃上生财、养民十二事。徙提点淮西刑狱。时河决,飞蝗为灾,大忠入对,极论之,诏归故官。
元祐初,历工部郎中、陕西转运副使、知陕州,以直龙图阁知秦州,进宝文阁待制。夏人自犯麟府、环庆后,遂绝岁赐,欲遣使谢罪,神宗将许之。大忠言:「夏人强则纵,困则服,今阳为恭顺,实惧讨伐。宜且命边臣诘其所以来之辞,若惟请是从,彼将有以窥我矣。」
时郡籴民粟,豪家因之制操纵之柄。大忠选僚寀自旦入仓,虽斗升亦受,不使有所壅阏。民喜,争运粟于仓,负钱而去,得百余万斛。
马涓以进士举首入幕府,自称状元。大忠谓曰:「状元云者,及第未除官之称也,既为判官则不可。今科举之习既无用,修身为己之学,不可不勉。」又教以临政治民之要,涓自以为得师焉。谢良佐教授州学,大忠每过之,听讲《论语》,必正襟敛容曰:「圣人言行在焉,吾不敢不肃。」
尝献曰:「夏人戍守之外,战士不过十万,吾三路之众,足以当之矣。彼屡犯王略,一不与校,臣窃羞之。」绍圣二年,加宝文阁直学士、知渭州,付以秦、渭之事,奏言:「关、陕民力未裕,士气沮丧,非假之岁月,未易枝梧。」因请以职事对。大抵欲以计徐取横山,自汝遮残井迤逦进筑,不求近功。
既而钟傅城安西,王文郁亦用事,章惇、曾布主之,大忠议不合;又乞以所进职为大防量移,惇、布陈其所言与元祐时异,徙知同州,旋降待制致仕。卒,诏复学士官,佐其葬。
大钧字和叔。父蕡,六子,其五登科,大钧第三子也。中乙科,调秦州右司理参军,监延州折博务。改光禄寺丞、知三原县。请代蕡入蜀,移巴西县。蕡致仕,大钧亦移疾不行。
韩绛宣抚陕西、河东,辟书写机密文字。府罢,移知候官县,故相曾公亮镇京兆,荐知泾阳县,皆不赴。丁外艰,家居讲道。数年,起为诸王宫教授。求监凤翔船务,制改宣义郎。
会伐西夏,鄜延转运司檄为从事。既出塞,转运使李稷馈饷不继,欲还安定取粮,使大钧请于种谔。谔曰:「吾受命将兵,安知粮道!万一不继,召稷来,与一剑耳。」大钧性刚直,即曰:「朝廷出师,去塞未远,遂斩转运使,无君父乎?」谔意折,强谓大钧曰:「君欲以此报稷,先稷受祸矣!」大钧怒曰:「公将以此言见恐邪?吾委身事主,死无所辞,正恐公过耳。」谔见其直,乃好谓曰:「子乃尔邪?今听汝矣!」始许稷还。是时,微大钧盛气诮谔,稷且不免。未几,道得疾,卒,年五十二。
大钧从张载学,能守其师说而践履之。居父丧,衰麻葬祭,一本于礼。后乃行于冠昏、膳饮、庆吊之间,节文粲然可观,关中化之。尤喜讲明井田兵制,谓治道必自此始,悉撰次为图籍,可见于用。虽皆本于载,而能自信力行,载每叹其勇为不可及。
大临字与叔。学于程颐,与谢良佐、游酢、杨时在程门,号「四先生」。通《六经》,尤邃于《礼》。每欲掇习三代遗文旧制,令可行,不为空言以拂世骇俗。
译熙宁年间,王安石商议派使者到各道设置沿边封沟,吕大忠与范育奉命办理,都推辞不肯前往。吕大忠陈述五条不可行的理由,认为安抚外国时恩德和信用尚未融洽,必然会导致祸患,因此停止派遣。后来命他与刘忱出使契丹,商议代北土地的事情,适逢父亲去世。服丧期满起复,任代州知州。契丹使者萧素、梁颍到代州时,设置行馆并占据主位,吕大忠与他们争执,于是把行馆迁到长城以北。改任西上阁门使、石州知州。吕大忠多次与萧素、梁颍会面,每逢议事,都屡次依据道理驳倒他们,萧素、梁颍渐渐理屈。后来萧禧又奉命来索求代北土地,神宗召集执政大臣与吕大忠、刘忱商议,准备答应他们的请求。吕大忠说:‘他们派一个使者来,就给他们五百里土地;如果魏王英弼前来索求关南,又将怎么办?’神宗说:‘你这是什么话!’吕大忠回答:‘陛下既然认为臣说得不对,臣恐怕不能开这个逐步退让的先例。’刘忱说:‘吕大忠所说,是关系社稷的大计,愿陛下仔细考虑。’执政大臣知道此事不可强行决定,议论最终没有定论,罢免刘忱回三司,吕大忠也一直服满父丧。后来最终以分水岭为界。元丰年间,任河北转运判官,说:‘古人治理财赋,把天下看成一家。朝廷好比一家之主,外计相当于兄弟,虽然居处不同,财物却没有不同。如今主管部门只知道出纳的名目,有余或不足,从来不据实向皇上报告。所以有余就拿走,不足却没人给予,这是很大的祸患。’于是上奏提出生财、养民十二件事。调任提点淮西刑狱。当时黄河决口,飞蝗成灾,吕大忠入朝应对,极力论述灾情,皇帝下诏让他回任原官。元祐初年,历任工部郎中、陕西转运副使、陕州知州,以直龙图阁身份任秦州知州,升为宝文阁待制。夏人侵犯麟府、环庆以后,便断绝岁赐;朝廷想派使者去向他们谢罪,神宗准备答应。吕大忠说:‘夏人强盛时就放纵,困窘时就屈服。如今表面装作恭顺,实际上是害怕讨伐。应当暂且命边臣追问他们前来请求的理由,如果他们提出什么请求我们就一概答应,他们将会因此窥探我国的虚实。’ 当时各郡收购百姓的粮食,豪强之家借此掌握操纵粮价和收购的权力。吕大忠选派属官从早晨进入粮仓,即使一斗一升的粮食也收取,不让有任何阻塞拖延。百姓高兴,争着把粮食运到仓中,领取钱后离去,共得到一百多万斛。马涓以进士第一名进入幕府,自称状元。吕大忠对他说:‘所谓状元,是考中进士但还没有授官时的称呼;既然已经做了判官,就不能再这样称呼了。如今科举的习气既然没有用处,修养自身、专为自己求学的学问,不能不努力。’又教导他处理政务、治理百姓的要领,马涓自认为得到了老师。谢良佐任州学教授时,吕大防每次经过那里,都听他讲《论语》,一定整理衣襟、收敛容色,说:‘圣人的言语行为正在这里,我不敢不严肃。’ 他曾上奏说:‘夏人在戍守之外,战士不过十万人;我们三路的军队,足以抵挡他们了。他们屡次侵犯王朝的疆域,我们却一次也不与他们较量,臣私下以此为耻。’绍圣二年,加授宝文阁直学士,任渭州知州,把秦州、渭州的事务交给他。他上奏说:‘关中、陕西的民力还不充裕,士气低落,如果不给他们几年的时间,很难支撑应付。’于是请求按职务入朝应对。他大体上想用谋略慢慢夺取横山,从汝遮、残井一带逐步推进修筑城堡,不追求眼前的功劳。后来钟傅修筑安西城,王文郁也参与掌权,章惇、曾布支持他们,吕大忠的意见不合;他又请求把自己所加的职名用来为吕大防量移,章惇、曾布陈述说他的话与元祐时不同,于是调任同州知州,不久降为待制退休。去世后,皇帝下诏恢复学士官职,资助他的丧葬。吕大钧字和叔。父亲吕蕡有六个儿子,其中五人考中科举,吕大钧是第三子。考中乙科,调任秦州右司理参军,监延州折博务。改任光禄寺丞、三原县知县。请求代替吕蕡入蜀,调任巴西县。吕蕡退休后,吕大钧也以疾病为由不再前往任职。韩绛任陕西、河东宣抚使时,征召吕大钧为书写机密文书的属官。宣抚府撤罢后,调任候官县知县;前宰相曾公亮镇守京兆,推荐他任泾阳县知县,他都没有赴任。遭逢父亲去世,在家居住讲学论道。几年后,起用为诸王宫教授。请求监管凤翔船务,制书改授宣义郎。适逢讨伐西夏,鄜延转运司发檄文让他任从事。出塞以后,转运使李稷供应军饷接续不上,想返回安定取粮,便让吕大钧向种谔请示。种谔说:‘我奉命率领军队,哪里知道粮道的事!万一供应不上,把李稷叫来,给他一剑就是了。’吕大钧性情刚直,当即说:‘朝廷出兵,离开边塞还不远,就要杀掉转运使,难道没有君父了吗?’种谔的气势被压了下去,勉强对吕大钧说:‘你想用这件事报复李稷,那就会先给李稷带来灾祸了!’吕大钧愤怒地说:‘您是想用这话来恐吓我吗?我献身侍奉君主,死也没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担心的是您犯错。’种谔见他正直,便好言说道:‘你竟然这样吗?现在听你的!’这才允许李稷返回。当时如果不是吕大钧盛气凌人地责问种谔,李稷几乎不能幸免。不久,吕大钧在途中得病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吕大钧跟随张载学习,能够守住老师的学说并亲自实践。他居父丧时,穿丧服、办理安葬和祭祀,全都依据礼制。后来又把这种礼制实行到冠礼、婚礼、饮食、庆贺和吊丧之中,礼节仪式清楚完备,值得观赏,关中人都受到教化。他尤其喜欢讲明井田制和兵制,认为治理之道一定要从这里开始,全部编撰整理成图册和书籍,足以供实际施用。虽然都以张载的学说为根本,但他能够自己信守并努力实行,张载常常感叹他的勇于实践无人能及。吕大临字与叔。向程颐学习,与谢良佐、游酢、杨时一同在程颐门下,被称为‘四先生’。通晓《六经》,尤其精通《礼》。他常想搜集研习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和旧制度,使它们能够施行,而不愿只说空话来违背世俗、惊骇众人。
其论选举曰:「古之长育人才者,以士众多为乐;今之主选举者,以多为患。古以礼聘士,常恐士之不至;今以法待士,常恐士之竞进。古今岂有异哉。盖未之思尔。夫为国之要,不过得人以治其事,如为治必欲得人,惟恐人才之不足,而何患于多?如治事皆任其责,惟恐士之不至,不忧其竞进也。今取人而用,不问其可任何事;任人以事,不问其才之所堪。故入流之路不胜其多,然为官择士则常患乏才;待次之吏历岁不调,然考其职事则常患不治。是所谓名实不称,本末交戾。如此而欲得人而事治,未之有也。今欲立士规以养德厉行,更学制以量才进艺,定试法以区别能否,修辟法以兴能备用,严举法以核实得人,制考法以责任考功,庶几可以渐复古矣。」
富弼致政于家,为佛氏之学。大临与之书曰:「古者三公无职事,惟有德者居之,内则论道于朝,外则主教于乡。古之大人当是任者,必将以斯道觉斯民,成己以成物,岂以爵位进退、体力盛衰为之变哉?今大道未明,人趋异学,不入于庄,则入于释。疑圣人为未尽善,轻礼义为不足学,人伦不明,万物憔悴,此老成大人恻隐存心之时。以道自任,振起坏俗,在公之力,宜无难矣。若夫移精变气,务求长年,此山谷避世之士独善其身者之所好,岂世之所以望于公者哉?」弼谢之。
元祐中,为太学博士,迁秘书省正字。范祖禹荐其好学修身如古人,可备劝学,未及用而卒。
刘挚,字莘老,永静东光人。儿时,父居正课以书,朝夕不少间。或谓:「君止一子,独不可少宽邪?」居正曰:「正以一子,不可纵也。」十岁而孤,鞠于外氏,就学东平,因家焉。
嘉祐中,擢甲科,历冀州南宫令。县比不得入,俗化凋敝,其赋甚重,输绢匹折税钱五百,绵两折钱三十,民多破产。挚援例旁郡,条请裁以中价。转运使怒,将劾之。挚固请曰:「独一州六邑被此苦,决非法意,但朝廷不知耳。」遂告于朝。三司使包拯奏从其议,自是绢为钱千三百,绵七十有六。民欢呼至泣下,曰:「刘长官活我!」是时,挚与信都令李冲、清河令黄莘皆以治行闻,人称为「河朔三令」。
徙江陵观察推官,用韩琦荐,得馆阁校勘。王安石一见器异之,擢检正中书礼房,默默非所好也。才月余,为监察御史里行,欣然就职,归语家人曰:「趣装,毋为安居计。」未及陛对,即奏论:「亳州狱起不止,小人意在倾富弼以市进,今弼已得罪,愿少宽之。」又言:「程昉开漳河,调发猝迫,人不堪命。赵子几擅升畿县等,使纳役钱,县民日数千人遮诉宰相,京师喧然,何以示四方?张靓、王廷老擅增两浙役钱,督赋严急,人情嗟怨。此皆欲以羡余希赏,愿行显责,明朝廷本无聚敛之意。」
及入见,神宗面赐褒谕。因问:「卿从学王安石邪?安石极称卿器识。」对曰:「臣东北人,少孤独学,不识安石也。」退而上疏曰:「君子小人之分,在义利而已。小人才非不足用,特心之所向,不在乎义。故希赏之志,每在事先;奉公之心,每在私后。陛下有劝农之意,今变而为烦扰;陛下有均役之意,今倚以为聚敛。其有爱君之心,忧国之言者,皆无以容于其间。今天下有喜于敢为,有乐于无事。彼以此为流俗,此以彼为乱常。畏义者以进取为可耻,嗜利者以守道为无能。此风浸成,汉、唐党祸必起矣。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臣愿陛下虚心平听,审察好恶,前日意以为是者,今更察其非;前日意以为短者,今更用其长。稍抑虚哗轻伪、志近忘远、幸于苟合之人,渐察忠厚慎重、难进易退、可与有为之士。收过与不及之俗,使会于大中之道,则施设变化,惟陛下号令之而已。」
译他论述选拔人才说:‘古代培养人才的人,以士人众多为乐;如今主持选举的人,却把人多当作忧患。古代用礼来聘请士人,常担心士人不来;如今用法令对待士人,常担心士人争相进取。古今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同吗?只是没有认真思考罢了。治理国家的关键,不过是得到人才来处理政事。如果治理政事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只怕人才不够,又为什么要担心人才多呢?如果处理政事都让人承担相应责任,只怕士人不来,又何必担忧他们争相进取呢?如今选取人才任用,却不问他们适合担当什么事情;把事情交给人办理,却不问他的才能所能胜任的范围。因此进入仕途的途径多得无法胜数,可是为官府选择人才时却常常忧虑没有才干;等待补缺的官吏多年不能调动,可是考察他们的职事时却常常担心政事没有治理好。这就是名分和实际不相称,根本和末节彼此违背。这样还想得到人才、使政事治理好,是从来没有过的。如今想制定士人规范来培养德行、磨炼操守,改革学校制度来衡量才能、增进学业,确定考试制度来区别能与不能,修订辟举制度来兴起有才能而可供任用的人,严格举荐制度来核实是否真的得到人才,制定考核制度来依据责任考察功绩,这样或许可以逐渐恢复古制。’ 富弼在家退休后,学习佛教。吕大临写信给他说:‘古代三公没有具体职事,只有有德的人才居此位;在朝廷内就议论治国之道,在地方外就主持乡里的教化。古代的大人担任这种责任,一定要用这种道理启发百姓,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难道会因爵位的升降、体力的盛衰而改变吗?如今大道还没有彰明,世人趋向异端学说,不归于庄子之学,就归于佛教。有人怀疑圣人还没有做到尽善尽美,轻视礼义,认为不值得学习;人伦不明,万物憔悴,这正是老成大人应当存有恻隐之心的时候。以道义自任,振兴败坏的风俗,以您的力量,应当没有什么困难。至于转移精神、改变气质,专门追求长寿,那是山林中逃避世事、只求独善其身的人所爱好的,难道是天下人对您的期望吗?’富弼向他表示感谢。元祐年间,任太学博士,升任秘书省正字。范祖禹推荐他,说他好学修身如同古人,可以作为劝勉学习的榜样,但还没有来得及任用,他就去世了。刘挚字莘老,是永静东光人。他小时候,父亲刘居正督促他读书,早晚从不间断。有人说:‘您只有一个儿子,难道不能稍微宽松些吗?’刘居正说:‘正因为只有一个儿子,才不能放纵他。’刘挚十岁时父亲去世,由外祖父家抚养,在东平求学,于是便在那里安家。嘉祐年间,刘挚考中甲科,历任冀州南宫县令。县里接连几年不能按时交纳,风俗教化衰败,赋税非常沉重;缴纳一匹绢要折合税钱五百,二两绵要折合钱三十,百姓大多因此倾家荡产。刘挚援引邻近郡县的先例,分条请求按中等价格裁减。转运使大怒,准备弹劾他。刘挚坚持请求说:‘唯独一个州的六个县遭受这种苦难,肯定不是法令本意,只是朝廷不知道罢了。’于是把情况报告朝廷。三司使包拯上奏同意他的建议,从此一匹绢折钱一千三百,绵折钱七十六。百姓欢呼,甚至流下眼泪,说:‘刘长官救活了我们!’当时,刘挚与信都县令李冲、清河县令黄莘都因治理政绩著名,人们称他们为‘河朔三令’。他调任江陵观察推官,因韩琦推荐,得到馆阁校勘的职位。王安石一见他便认为他器度非凡,提拔他为检正中书礼房;但他对此职位默默无言,并不喜欢。任职一个多月,改任监察御史里行,他欣然接受职务,回家对家人说:“赶快收拾行装,不要作安居的打算。”还没来得及入朝接受皇帝召见,便上奏论说:“亳州的案件接连发生没有停止,小人的意图是想借此倾倒富弼,以求取进用。如今富弼已经获罪,希望稍微宽待他。”他又说:“程昉开凿漳河,调发民力仓促急迫,百姓无法承受。赵子几擅自把京畿县等提升等级,使它们缴纳役钱,县民每天有几千人拦住宰相申诉,京城一片喧扰,这拿什么向四方示范?张靓、王廷老擅自增加两浙的役钱,督促赋税严厉急迫,民情叹息怨恨。这些人都是想用余利邀求赏赐,希望实行公开严厉的责罚,使天下明白朝廷本来没有聚敛财物的意图。” 等到入朝拜见时,神宗当面赐给他褒奖和劝谕。神宗于是问:“你是跟从王安石学习的吗?安石非常称赞你的才器见识。”他回答说:“臣是东北人,年少时便成为孤儿,独自求学,并不认识王安石。”退朝后他上疏说:“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只在义与利罢了。小人的才能并不是不足以任用,只是内心所趋向的,不在义。因而希望求取赏赐的心愿,总是在办事之前;奉公的心,总是在谋私之后。陛下有劝导农耕的意图,如今却变成了烦扰百姓;陛下有均平差役的意图,如今却被人借此聚敛钱财。那些怀有爱君之心、提出忧国之言的人,都无法容身其中。如今天下有喜欢大胆作为的人,也有乐于无事的人。前者把后者看作流俗,后者把前者看作扰乱常规。害怕义理的人把进取看作可耻,贪恋财利的人把守道看作无能。这种风气逐渐形成,汉、唐的党争灾祸一定会再次发生。只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臣希望陛下虚心平和地听取各方意见,审慎考察人们所好所恶;前些日子认为是对的,今天再考察其中的错误;前些日子认为是缺点的,今天再任用其中的长处。逐渐抑制那些浮夸喧哗、轻薄虚伪、志向短近而忘却长远、只求苟且迎合的人,逐渐考察忠厚谨慎、老成稳重、难以进取却容易退让、可以共同有所作为的士人。收束过分与不足的风俗,使它们合于中正之道,那么施行措施、改变政事,就只在于陛下发号施令了。”
又论率钱助役、官自雇人有十害,其略曰:「天下州县户役,虚实重轻不同。今等以为率,则非一法所能齐;随其所宜,各自立法,则纷扰散殊,何以统率?一也。新法谓版籍不实,故令别立等第。且旧籍既不可信,今何以得其无失?不独搔扰生事患,将使富输少,贫输多,二也。天下上户少,中户多。上户役数而重,故以助钱为幸。中户役简而轻,下户役所不及。今概使输钱,则为不幸,三也。有司欲多得雇钱,而患上户之寡,故不用旧籍,临时升降,使民何以堪命?四也。岁有丰凶,而役人有定数,助钱不可阙。非若税赋有倚阁、减放之期,五也。谷、麦、布、帛,岁有所出,而助法必输见钱,六也。二税科买,色目已多,又概率钱以竭其所有,斯民无有悦而愿为农者,户口当日耗失,七也。侥幸者又将缘法生奸,如近日两浙倍科钱数,自以为功,八也。差法近者十余年,远或二十年,乃一充役,民安习之久矣。今官自雇人,直重则民不堪,轻则人不愿,不免以力殴之就役,九也。且役人必用乡户,家有常产,则必知自爱;性既愚实,则罕有盗欺。今一切雇募,但得轻猾浮伪之人,巧诈相资,何所不至?十也。」
会御史中丞杨绘亦言其非,安石使张琥作十难以诘之,琥辞不为,司农曾布请为之。既作十难,且劾挚、绘欺诞怀向背。诏问状,绘惧谢罪。挚奋曰:「为人臣岂可压于权势,使天子不知利害之实!」即条对所难,以伸其说。且曰:「臣待罪言责,采士民之说以闻于上,职也。今有司遽令分析,是使之较是非,争胜负,交口相直,无乃辱陛下耳目之任哉!所谓向背,则臣所向者义,所背者利;所向者君父,所背者权臣。愿以臣章并司农奏宣示百官,考定当否。如臣言有取,幸早施行,若稍涉欺罔,甘就窜逐。」不报。
挚明日复上疏曰:「陛下起居言动,躬蹈德礼,夙夜厉精,以亲庶政。天下未至于安且治者,谁致之耶?陛下注意以望太平,而自以太平为己任,得君专政者是也。二三年间,开阖动摇,举天下无一物得安其所者。盖自青苗之议起,而天下始有聚敛之疑;青苗之议未允,而均输之法行;均输之法方扰,而边鄙之谋动;边鄙之祸未艾,而助役之事兴。至于求水利,行淤田,并州县,兴事起新,难以遍举。其议财,则市井屠贩之人,皆召至政事堂。其征利,则下至历日,而官自鬻之。推此而往,不可究言。轻用名器,淆混贤否:忠厚老成者,摈之为无能;狭少儇辩者,取之为可用;守道忧国者,谓之流俗;败常害民者,谓之通变。凡政府谋议经画,除用进退,独与一掾属决之,然后落笔。同列预闻,反在其后。故奔走乞丐之人,其门如市。今西夏之款未入,反侧之兵未安,三边疮痍,流溃未定。河北大旱,诸路大水,民劳财乏,县官减耗。圣上忧勤念治之时,而政事如此,皆大臣误陛下,而大臣所用者,误大臣也。」疏奏,安石欲窜之岭外,神宗不听,但谪监衡州盐仓。绘出知郑州,琥亦落职。挚乞诣郓迁葬,然后奔赴贬所,许之。
先是,仓吏与纲兵奸利相市,盐中杂以伪恶,远人未尝食善盐。挚悉意核视,且储其羡以为赏,弊减什七。父老目为「学士盐」。久之,签书南京判官。会司农新令,尽斥卖天下祠庙,依坊场河度法收净利。南京阏伯庙岁钱四十六贯,微子庙十三贯。挚叹曰:「一至于此!」往见留守张方平曰:「独不能为朝廷言之耶?」方平瞿然,托挚为奏曰:「阏伯迁商丘,主祀大火,火为国家盛德所乘,历世尊为大祀。微子,宋始封之君,开国此地,本朝受命,建号所因。又有双庙者,唐张巡、许远孤城死贼,能捍大患。今若令承买小人规利,冗亵渎慢,何所不为,岁收微细,实损大体。欲望留此三庙,以慰邦人崇奉之意。」从之。又见《方平传》。
入同知太常礼院。元丰初,改集贤校理、知大宗正寺丞,为开封府推官。神宗开天章阁,议新官制,除至礼部郎中,曰:「此南宫舍人,非他曹比,无出刘挚者。」即命之。俄迁右司郎中。
初,宰掾每于执政分厅时,请间白事,多持两端伺意指。挚始请以公礼聚见,共决可否。或不便挚所请,坐以开封不置历事罢归。明年,起知滑州。哲宗即位,宣仁后同听政,召为吏部郎中,改秘书少监,擢侍御史。上疏曰:「昔者周成王幼冲践祚,师保之臣,周公、太公其人也。仁宗皇帝盛年嗣服,用李维、晏殊为侍读,孙奭、冯元为侍讲,听断之暇,召使入侍。陛下春秋鼎盛,在所资养。愿选忠信孝悌、惇茂老成之人,以充劝讲进读之任,便殿燕坐,时赐延对,执经诵说,以广睿智,仰副善继求治之志。」
译他又论说按户收钱以帮助役法、由官府自行雇人的十种弊害,大略说:“天下州县的户役,虚实、轻重各不相同。如今一概按等级征收,便不是一种办法能够整齐划一的;如果随各地情况分别立法,就会纷乱分散、各不相同,靠什么来统率呢?这是第一。新法说户籍不真实,所以命令另立等级。况且旧户籍既然不可信,如今凭什么能保证新立的等级没有错误?这不但会造成扰民生事的祸患,还会使富户缴纳得少、贫户缴纳得多,这是第二。天下上等户少,中等户多。上等户服役次数多而且沉重,所以把缴纳助役钱看作幸运;中等户的役务少而轻,下等户则往往不承担役务。如今一概让他们交钱,反而成了不幸,这是第三。主管官员想多收雇役钱,又嫌上等户少,所以不采用旧户籍,临时升降户等,这叫百姓怎么承受?这是第四。一年有丰收和歉收,而役夫人数却有固定数目,助役钱不能缺少;不像税赋还有延期缴纳、减免放宽的时候,这是第五。谷、麦、布、帛,每年各有出产,而助役法却必须缴纳现钱,这是第六。二税中的科买项目已经很多,又一概按户收钱,使百姓耗尽所有财物,这样百姓就没有谁乐意务农了,户口必然一天天减少,这是第七。侥幸求功的人还会借法令制造奸弊,例如近日两浙把征钱数额加倍,却自以为有功,这是第八。” 差役法近的十多年才充一次役,远的有二十年才充一次役,百姓已经安居习惯很久了。如今由官府自行雇人,工钱定得高,百姓承受不了;定得低,又没有人愿意应募,免不了用强力殴打逼迫他们服役,这是第九。况且服役的人必须使用乡户;家中有固定产业,就一定懂得自爱,性情既然朴实,便很少有盗窃欺骗。如今一律雇募,只能得到轻薄狡猾、浮夸虚伪的人,他们彼此凭借巧诈行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这是第十。” 适逢御史中丞杨绘也进言指出新法的错误,王安石让张琥写十条诘难来责问他们,张琥推辞不写,司农曾布请求代为撰写。十条诘难写成后,又弹劾刘挚、杨绘欺骗诞妄、怀有迎合或背离之心。皇帝下诏询问情况,杨绘害怕而谢罪。刘挚奋然说:“做人臣的,怎么可以被权势压倒,使天子不知道事情利害的真实情况!”随即逐条答复所诘难的问题,以申明自己的主张。他又说:“臣身为言官,采集士人和百姓的意见上报皇上,是臣的职责。如今主管官署突然命令我们分析答辩,这是让他们争论是非、争胜负,互相争辩反驳,岂不是辱没陛下耳目之任吗?所谓迎合或背离,臣所趋向的是义,所背弃的是利;所趋向的是君父,所背弃的是权臣。希望把臣的奏章和司农的奏章一并向百官宣示,考察确定谁是谁非。如果臣的话有可取之处,希望早日施行;如果其中稍有欺骗蒙蔽,臣甘愿接受放逐。”朝廷没有答复。刘挚第二天又上疏说:“陛下的起居、言语和行动,亲自履行德行礼义,早晚勤勉振作,亲自处理各项政务。天下还没有达到安定太平,这是谁造成的呢?陛下专心期望太平,并把实现太平作为自己的责任,而取得君主信任、专擅执政的人就是王安石。两三年之间,政令开合、政局动摇,使天下没有一件事能够安处其位。大概自从青苗法的争议兴起,天下才开始有朝廷聚敛的疑虑;青苗法的争议还没有平息,均输法就实行了;均输法正造成扰乱,边疆的谋划又兴起;边疆的祸患还没有止息,助役的事情又兴起。至于寻求水利、开垦淤田、合并州县、兴办事务、创立新法,难以一一列举。讨论财利时,连市井中的屠夫、商贩都召到政事堂来;征取利益时,下至历书也由官府自行出售。由此推去,无法全部说完。轻率使用官名爵位,混淆贤能与否:忠厚老成的人,被排斥为无能;狭隘浅薄、轻佻善辩的人,被选用为有才可用;守道忧国的人,被称为流俗;败坏常理、残害百姓的人,被称为通权达变。凡是政府谋划政事、筹画安排,以及官员的任用、升降,都独自同一个属官决定,然后才下笔成文。同列大臣反而在事后才知道。因此奔走求见、乞求请托的人,把他的门庭挤得像市场一样。” 如今西夏的归顺尚未实现,反复不定的军队尚未安定,三边满目疮痍,流离溃散的人还没有安置下来。河北大旱,各路发生大水,百姓劳苦、财物匮乏,县官的收入也在减少。正是圣上忧劳勤勉、思求治理的时候,政事却如此,这都是大臣误导陛下,而大臣所任用的人又误导大臣。”奏疏上奏后,王安石想把他流放到岭外,神宗不听,只贬他为衡州盐仓监。杨绘出任郑州知州,张琥也被罢去职务。刘挚请求到郓州迎取父亲遗骨改葬,然后赴贬所,皇帝答应了。此前,仓吏和运盐纲兵互相勾结做非法买卖,把伪劣盐混入盐中,远方的人从来吃不到好盐。刘挚尽心核查检视,又把盐中多余的收益储存起来作为赏赐,弊病减少了十分之七。父老把这种盐称作“学士盐”。过了很久,他任签书南京判官。适逢司农寺颁布新令,要把天下的祠庙全部斥卖,依照坊场河渡法收取净利。南京阏伯庙每年收入钱四十六贯,微子庙十三贯。刘挚叹息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他前去拜见留守张方平,说:“难道不能替朝廷进言吗?”张方平惊醒般地说,请刘挚代他上奏:“阏伯迁居商丘,主持祭祀大火;火是国家盛德所承载的象征,历代都尊为大祀。微子,是宋国最初受封的君主,在这里开国;本朝承受天命,建立国号也正是由此而来。又有双庙,祭祀唐代的张巡、许远,他们在孤城中死守抗贼,能够捍卫大患。如今若命令承买人让小人从中谋利,使神庙受到烦冗、亵渎和怠慢,那么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每年所得虽然微薄,实际上却损害国家大体。希望留下这三座庙,以慰藉邦人崇敬奉祀的心意。”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此事又见《张方平传》。他入朝任同知太常礼院。元丰初年,改任集贤校理、知大宗正寺丞,担任开封府推官。神宗开设天章阁,商议新的官制,任命他为礼部郎中,说:“这是南宫舍人,不是其他部门可以相比的,没有比刘挚更合适的人。”立即任命了他。不久升任右司郎中。起初,宰相属官每逢执政大臣分厅办公时,便请求单独会见来报告事情,往往持两可态度以窥探上意。刘挚开始请求按照公开礼仪共同会见,一同决定可否。有人认为刘挚的请求不便,便以他身为开封府官员却不置历事为罪,罢职回家。第二年,起用为滑州知州。哲宗即位,宣仁太后与哲宗一同听政,召他任吏部郎中,改任秘书少监,提拔为侍御史。他上疏说:“从前周成王年幼即位,师保之臣有周公、太公这样的人。仁宗皇帝正值盛年继承皇位,任用李维、晏殊为侍读,孙奭、冯元为侍讲,在听政裁决的空闲,召他们入宫侍奉。陛下正当盛年,也需要资助培养。希望选用忠信孝悌、敦厚茂实、老成持重的人,充任劝讲进读的职务;在便殿闲坐时,时常赐予召见,让他们执经诵读讲说,以扩大陛下的睿智,仰望副合陛下善于继承先业、求取治理的志向。”
他日讲筵进读,至仁宗不避庚戌临奠张士逊,侍读曰:「国朝故事,多避国音。国朝角音,木也,故畏庚辛。」哲宗问:「果当避否?」挚进曰:「阴阳拘忌,圣人不取,如正月祈谷必用上辛,此岂可改也?汉章帝以反支日受章奏,唐太宗以辰日哭张公谨,仁宗不避庚戌日,皆陛下所宜取法。」哲宗然之。
挚又言:「谏官御史员缺未补,监察虽满六员,专以察治官司公事,而不预言责。臣请增补台谏,并许言事。」时蔡确、章惇在政地,与司马光不相能。挚因久旱上言:「《洪范》:'庶征肃,时雨若。'《五行传》:'政缓则冬旱。'今庙堂大臣,情志乖暌,议政之际,依违排狠,语播于外,可谓不肃。政令二三,舒缓不振。比日日青无光,风霾昏曀,上天警告,皆非小变。愿进忠良、通壅塞,以答天戒。」
蔡确为山陵使,神宗灵驾发引前夕不入宿,挚劾之,不报。及使回,既朝即视事,挚又奏确不引咎自劾。无何,确上表自陈,尝请收拔当世之耆艾,以陪辅王室,蠲省有司之烦碎,以慰安民心。挚谓:「使确诚有是请,不言于先朝,为不忠之罪;言于今日,为取容之计。诚无是请,则欺君莫大于此。」又疏确过恶大略有十,论章惇凶悍轻侻,无大臣体,皆罢去。
初,神宗更新学制,养士以千数,有司立为约束,过于烦密。挚上疏曰:「学校为育材首善之地,教化所从出,非行法之所。虽群居众聚,帅而齐之,不可无法,亦有礼义存焉。先帝体道制法,超汉轶唐,养士之盛,比隆三代。然而比以太学屡起狱讼,有司缘此造为法禁,烦苛愈于治狱,条目多于防盗,上下疑贰,以求苟免。甚可怪者,博士、诸生禁不相见,教谕无所施,质问无所从,月巡所隶之斋而已。斋舍既不一,随经分隶,则又《易》博士兼巡《礼》斋,《诗》博士兼巡《书》斋,所至备礼请问,相与揖诺,亦或不交一言而退,以防私请,以杜贿赂。学校如此,岂先帝所以造士之意哉?治天下者,遇人以君子、长者之道,则下必有君子、长者之行而应乎上。若以小人、犬彘遇之,彼将以小人、犬彘自为,而况以此行于学校之间乎?愿罢其制。」又请杂用经义、诗赋取士,复贤良方正科,罢常平、免役,引朱光庭、王岩叟为言官。执宪数月,正色弹劾,多所贬黜,百僚敬惮,时人以比包拯、吕晦。
元祐元年,擢御史中丞。挚上疏曰:「上之所好,下必有甚。朝廷意在总核,下必有刻薄之行;朝廷务在宽大,下必有苟简之事。习俗怀利,迎意趋和,所为近似,而非上之意本然也。今因革之政本殊,而观望之俗故在。昨差役初行,监司已有迎合争先,不校利害,一概定差,一路为之骚动者。朝廷察其如此,固已黜之矣。以是观之,大约类此。向来黜责数人者,皆以非法掊克,市进害民,然非欲使之漫不省事。昧者不达,矫枉过正,顾可不为之禁哉?请立监司考绩之制。」
拜尚书右丞,连进左丞、中书侍郎,迁门下侍郎。胡宗愈除右丞,谏议大夫王觌疏其非是,宣仁后怒,将加深谴。挚开救甚力,帘中厉声曰:「若有人以门下侍郎为奸邪,甘受之否?」挚曰:「陛下审察毁誉每如此,天下幸甚!然愿顾大体,宗愈进用,自有公议,必致贬谏官而后进,恐宗愈亦所未安。」宣仁后意解,觌得补郡守。
挚与同列奏事论人才,挚曰:「人才难得,能否不一。性忠实而才识有余,上也;才识不逮而忠实有余,次也;有才而难保,可藉以集事,又其次也。怀邪观望,随时势改变,此小人也,终不可用。」哲宗及宣仁后曰:「卿常能如此用人,国家何忧!」六年,拜尚书右仆射。
译有一天在讲筵进读时,读到仁宗不避庚戌日亲临祭奠张士逊,侍读说:“本朝旧例,大多避讳国音。本朝属角音,属木,所以忌讳庚辛日。”哲宗问:“果真应当避讳吗?”刘挚进言说:“拘泥阴阳禁忌,圣人是不取的。例如正月祈谷一定要用上辛日,这难道可以更改吗?汉章帝曾在反支日接受章奏,唐太宗曾在辰日哭祭张公谨,仁宗不避庚戌日,这些都是陛下应当效法的。”哲宗认为他说得对。刘挚又说:“谏官、御史有空缺还没有补充,监察御史虽然已经满六员,却专门负责察看治理官司的事务,不参与言责。臣请求增加补充台谏官,并允许他们进言。”当时蔡确、章惇在执政之位,同司马光不和。刘挚于是因久旱进言:“《洪范》说:‘众多征验肃敬,及时的雨水就会降下。’《五行传》说:‘政事松弛,冬天就会干旱。’如今朝廷大臣,情志互相乖离,议论政事时犹豫推诿、互相排斥,言语传播到外面,可以说是不肃敬。政令反复,宽缓而不能振作。近来天空连日青暗无光,风尘雾霾昏暗,这是上天的警告,都不是小的变异。希望进用忠良,疏通闭塞,以答谢上天的警戒。” 蔡确任山陵使,神宗灵驾出发前一夜没有入宿,刘挚弹劾他,朝廷没有答复。等蔡确出使回来,朝见后便立即处理政事,刘挚又上奏说蔡确没有引咎自责。不久,蔡确上表为自己陈述,说曾经请求起用当世的老臣来辅佐王室,减省主管官署烦琐的事务,以安慰百姓之心。刘挚说:“如果蔡确确实有这样的请求,却不在先朝进言,是不忠之罪;在今天进言,则是求取容纳的计策。如果根本没有这样的请求,那么欺骗君主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他又上疏列举蔡确的过恶,大略有十条,评论章惇凶狠强悍、轻薄放纵,没有大臣的体统,二人都被罢免。起初,神宗更新学校制度,所养士人以千数,主管官署制定约束,过于繁琐严密。刘挚上疏说:“学校是培育人才的首善之地,是教化产生的地方,不是施行刑法的场所。虽然众人群居聚集,需要统率整齐,不能完全没有法令,但也应当有礼义存在。先帝体察大道、制定法令,超过汉代、胜过唐代,养士的盛况可以和三代相比。然而近来太学屡次发生诉讼案件,主管官署便借此制定法律禁令,烦琐苛刻超过审理案件,条目多过防备盗贼,上下互相猜疑,只求苟且免罪。最奇怪的是,博士和诸生被禁止互相见面,教诲不能施行,有疑问也无从质询,只能每月巡视所管辖的斋舍罢了。斋舍既然不止一处,按照经学分别管辖,于是《易》博士兼巡查《礼》斋,《诗》博士兼巡查《书》斋。到了那里,备好礼节请教问题,彼此作揖应答,有时却一句话也不交谈便退出,以防私下请托,杜绝贿赂。学校变成这样,难道是先帝培养人才的本意吗?治理天下的人,如果用对待君子、长者的道理来对待人,下面必然会以君子、长者的行为来回应上面;如果用对待小人、猪狗的态度来对待人,他们将以小人、猪狗自居,何况把这种做法施行在学校之中呢?” 他希望废除这种制度。”他又请求兼用经义、诗赋来选取士人,恢复贤良方正科,废除常平法和免役法,起用朱光庭、王岩叟担任言官。他执掌御史台几个月,严肃地弹劾官员,许多人被贬黜,百官都敬畏他,当时人把他比作包拯、吕晦。元祐元年,提拔为御史中丞。刘挚上疏说:“上面所喜好的,下面一定会更加过分。朝廷意在全面考核,下面就会有刻薄苛察的行为;朝廷致力于宽大,下面就会有苟且简略的事情。世俗习惯贪利,迎合上意、趋向和同,所做的事情表面相似,却并不是皇上的本意。如今变革和沿袭的政事本来不同,但观望迎合的风气依然存在。前些日子差役法刚施行,监司已经有迎合上意、争先邀功、不考察利害、一概确定差役,因而使一路骚动的情况。朝廷察觉到这种情况,已经把他们罢黜了。由此看来,大体上都类似这样。过去所贬责的几个人,都是因为违法搜刮钱财、以市场交易求取进用、损害百姓;但朝廷并不是要让他们漫不经心、什么事也不管。糊涂的人不明白这一点,纠正偏差却矫枉过正,难道可以不加以禁止吗?请制定监司考核政绩的制度。” 授任尚书右丞,接连升为左丞、中书侍郎,又改任门下侍郎。胡宗愈被任命为右丞,谏议大夫王觌上疏指出任命不当,宣仁太后发怒,将要加重对他的谴责。刘挚极力为他开脱救护,帘内传出严厉的声音说:“如果有人把门下侍郎说成奸邪之人,你甘愿承受这种说法吗?”刘挚说:“陛下像这样审察毁誉,天下幸甚!但希望顾全大体。宗愈的进用,自有公论;如果一定要先贬谪谏官然后才进用他,恐怕宗愈自己也不会心安。”宣仁太后的怒意于是消解,王觌得以补任郡守。刘挚和同列大臣上奏讨论人才,刘挚说:“人才难得,才干和能力各不相同。性情忠实而才识有余的,是上等;才识不足而忠实有余的,是次等;有才干但难以保证操守、还可以借用来成事的,又次一等;心怀邪念、观望形势、随时势改变立场的,是小人,最终不能任用。”哲宗和宣仁太后说:“你如果常常这样用人,国家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元祐六年,授任尚书右仆射。
挚性峭直,有气节,通达明锐,触机辄发,不为利怵威诱。自初辅政至为相,修严宪法,辨白邪正,专以人物处心,孤立一意,不受谒请。子弟亲戚入官,皆令赴铨部以格调选,未尝以干朝廷。与吕大防同位,国家大事,多决于大防,惟进退士大夫,实执其柄。然持心少恕,勇于去恶,竟为朋谗奇中。先是,邢恕谪官永州,以书抵挚。挚故与恕善,答其书,有「永州佳处,第往以俟休复」之语。排岸官茹东济,倾险人也,有求于挚,不得,见其书,阴录以示御史中丞郑雍、侍御史杨畏。二人方交章击挚,遂笺释其语上之,曰:「'休复'者,语出《周易》,'以俟休复'者,俟他日太皇太后复子明辟也。」又章惇诸子故与挚之子游,挚亦间与之接。雍、畏谓延见接纳,为牢笼之计,以冀后福。宣仁后于是面喻挚曰:「言者谓卿交通匪人,为异日地,卿当一心王室。若章惇者,虽以宰相处之,未必乐也。」挚皇惧退,上章自辨,执政亦为之言。宣仁后曰:「垂帘之初,挚排斥奸邪,实为忠直。但此二事,非所当为也。」以观文殿学士罢知郓州。给事中朱光庭驳云:「挚忠义自奋,朝廷擢之大位,一旦以疑而罢,天下不见其过。」光庭亦罢。七年,徙大名,又为雍等所遏,徙知青州。
绍圣初,来之邵、周秩论挚变法、弃地罪,夺职知黄州,再贬光禄卿,分司南京,蕲州居住。将行,语诸子曰:「上用章惇,吾且得罪。若惇顾国事,不迁怒百姓,但责吾曹,死无所恨。正虑意在报复,法令益峻,奈天下何!」忧形于色,无一言及迁谪意。四年,陷邢恕之谤,贬鼎州团练副使,新州安置。惟一子从。家人涕泣愿侍,皆不听。至数月,以疾卒,年六十八。
初,挚与吕大防为相,文及甫居丧,在洛怨望,服除,恐不得京官,抵书邢恕曰:「改月遂除,入朝之计未可必。当涂猜怨于鹰扬者益深,其徒实繁。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济之以'粉昆',必欲以眇躬为甘心快意之地,可为寒心。」其谓司马昭者,指吕大防独当国久;'粉昆'者,世以驸马都尉为'粉侯',韩嘉彦尚主,以兄忠彦为'粉昆'也。恕以书示蔡硕、蔡渭,渭上书讼挚及大防等十余人陷其父确,谋危宗社,引及甫书为证。时章惇、蔡卞诬造元祐诸人事不已,因是欲杀挚及梁焘、王岩叟等。以为挚有废立之意,遂起同文馆狱,用蔡京、安惇杂治,逮问及甫。及甫元祐末德大防除权侍郎,又忠彦虽罢,哲宗眷之未衰,乃托其亡父尝说司马昭指刘挚,「粉」谓王岩叟面白如粉,「昆」谓梁焘字况之,「况」犹「兄」也。又问实状,但云:「疑其事势如此。」会挚卒,京奏不及考验,遂免其子官,与家属徙英州,凡三年,死于瘴者十人。
徽宗立,诏反其家属,用子跂请,得归葬。跂又伏阙诉及甫之诬,遂贬及甫并渭于湖外,复挚中大夫。蔡京为相,降朝散大夫。后又复观文殿大学士、太中大夫。绍兴初,赠少师,谥曰忠肃。
挚嗜书,自幼至老,未尝释卷。家藏书多自雠校,得善本或手抄录,孜孜无倦。少好《礼》学,其究《三礼》,视诸经尤粹。晚好《春秋》,考诸儒异同,辨其得失,通圣人经意为多。其教子孙,先行实,后文艺。每曰:「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号为文人,无足观矣。」
跂能为文章,遭党事,为官拓落,家居避祸,以寿终。
苏颂,字子容,泉州南安人。父绅,葬润州丹阳,因徙居之。第进士,历宿州观察推官、知江宁县。时建业承李氏后,税赋图籍,一皆无艺,每发敛,高下出吏手。颂因治讯他事,互问民邻里丁产,识其详。及定户籍,民或自占不悉,颂警之曰:「汝有某丁某产,何不言?」民骇惧,皆不敢隐,遂刬剔夙蠹,成赋一邑,简而易行,诸令视以为法,至领某民拜庭下以谢。凡民有忿争,颂喻以乡党宜相亲善,若以小忿而失欢心,一旦缓急,将何赖焉。民往往谢去,或半途思其言而止。时监司王鼎、王绰、杨纮于部吏少许可,及观颂施设,则曰:「非吾所及也。」
调南京留守推官,留守欧阳修委以政,曰:「子容处事精审,一经阅览,则修不复省矣。」时杜衍老居睢阳,见颂,深器之,曰:「如君,真所谓不可得而亲疏者。」衍又自谓平生人罕见其用心处,遂自小官以至为侍从、宰相所以施设出处,悉以语颂,曰:「以子相知,且知子异日必为此官,老夫非以自矜也。」故颂后历政,略似衍云。
译刘挚性情严峻正直,有气节,通达明敏,遇到事情便立即发言,不被利益吓倒,也不受威势诱惑。从最初辅政到成为宰相,他整治并严明宪法,辨明邪正,专心以人才为念,孤立坚持自己的主张,不接受请托。子弟亲戚出仕为官,都让他们到铨部按资格和品级参加选授,从未通过私人关系请托朝廷。他与吕大防同居相位,国家大事多由吕大防决定,只有士大夫的升降进退,实际上由他掌握权柄。然而他存心少有宽恕,勇于铲除恶人,最终被朋党和谗言奇巧地中伤。此前,邢恕被贬为永州官员,写信给刘挚。刘挚过去同邢恕友善,回信中有“永州有好地方,只管前往等待休复”这样的话。排岸官茹东济是个阴险倾危的人,曾向刘挚有所求而没有得到;他看见这封信,暗中抄录下来给御史中丞郑雍、侍御史杨畏看。当时二人正接连上章攻击刘挚,于是写笺解释信中言语上奏说:“‘休复’二字出自《周易》;‘等待休复’,是等待将来太皇太后复立皇帝、使政权恢复清明。”又因为章惇的几个儿子过去同刘挚的儿子交游,刘挚也偶尔同他们接触,郑雍、杨畏便说他延请接纳这些人,是在进行笼络,以求将来的福报。宣仁太后于是当面告诫刘挚说:“言官说你结交坏人,是在为将来安排退路。你应当一心忠于王室。” 像章惇这样的人,即使让他处在宰相的位置上,也未必会感到高兴。”刘挚惊恐退下,上章为自己辩解,执政大臣也替他说话。宣仁太后说:“垂帘听政之初,刘挚排斥奸邪,确实是忠直;但这两件事,不是他所应当做的。”于是以观文殿学士身份罢职,出任郓州知州。给事中朱光庭驳斥说:“刘挚奋发于忠义,朝廷提拔他到高位,一旦因为疑虑而罢免,天下人看不出他的过错。”朱光庭也被罢职。元祐七年,刘挚调任大名,又被郑雍等阻挠,改任青州知州。绍圣初年,来之邵、周秩弹劾刘挚变法、弃地的罪过,削夺他的职务,任黄州知州;又贬为光禄卿,分司南京,安置居住在蕲州。临行时,他对几个儿子说:“皇上任用章惇,我将要获罪。如果章惇顾念国家大事,不把怒气迁移到百姓身上,只责罚我们这些人,我死也没有遗憾。只是担心他的意图在于报复,使法令更加严酷,那天下怎么办呢!”他忧虑显现在脸上,却没有一句话提到自己被贬谪的心情。绍圣四年,他又陷入邢恕的诽谤,被贬为鼎州团练副使,安置在新州。只有一个儿子跟随他。家人流泪请求侍奉,都没有得到允许。到新州几个月后,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起初,刘挚和吕大防任宰相时,文及甫居父丧,住在洛阳,心怀怨望。服丧期满后,他担心不能得到京官,写信给邢恕说:“改月之后即将授官,但入朝的打算还不能确定。当权者对鹰扬之人猜疑怨恨得更加深重,而他的党徒又很多。司马昭的心思,路人都知道;再加上‘粉昆’,一定想把我这个卑微之身当作满足和快意的对象,实在令人寒心。”这里所说的“司马昭”,指吕大防独自掌管国政已经很久;“粉昆”一词,是因为世人把驸马都尉称为“粉侯”,韩嘉彦娶公主为妻,便把他的兄长韩忠彦称为“粉昆”。邢恕把信给蔡硕、蔡渭看,蔡渭上书申诉,说刘挚和吕大防等十多人陷害他的父亲蔡确,图谋危害宗庙社稷,并引用文及甫的信作为证据。当时章惇、蔡卞不断诬陷捏造元祐党人的事情,便想借此杀死刘挚、梁焘、王岩叟等人。他们认为刘挚有废立皇帝的意图,于是制造了同文馆案件,命蔡京、安惇共同审理,逮捕审问文及甫。文及甫在元祐末年曾因吕大防被任为权侍郎而感德;韩忠彦虽被罢职,哲宗对他的眷顾还没有衰减,于是文及甫托称亡父曾说,所谓司马昭是指刘挚;“粉”是指王岩叟面色像粉一样白,“昆”是指梁焘,梁焘字况之,而“况”与“兄”同义。他们又追问事实情状,文及甫只说:“只是怀疑事情的形势是这样。”适逢刘挚去世,蔡京上奏说来不及考验核实,于是免除刘挚儿子的官职,把他的家属迁徙到英州;总共三年间,有十人死于瘴气。徽宗即位,下诏让刘挚的家属返回;因刘挚之子刘跂请求,得以回去安葬。刘跂又伏在宫阙下申诉文及甫的诬陷,于是文及甫和蔡渭都被贬到湖外,刘挚恢复中大夫官阶。蔡京任宰相后,又降为朝散大夫。后来又恢复观文殿大学士、太中大夫。绍兴初年,追赠少师,谥号忠肃。刘挚爱好读书,从幼年到老年,从未放下书卷。家中收藏的书很多都是亲自校勘的,得到善本或亲手抄录,勤奋不倦。他年轻时喜好《礼》学,研究《三礼》,比其他经书更加精纯。晚年喜好《春秋》,考察各位儒者的异同,辨析他们的得失,对通晓圣人经书的本意多有所得。他教育子孙,先要求品行实践,后要求文章技艺。他常说:“士人应当把器度和见识放在首位,一旦被称为文人,就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了。” 刘跂能够写文章,遭逢党争之祸,做官不得志,居家避祸,最终安享长寿而死。苏颂,字子容,是泉州南安人。他的父亲苏绅葬在润州丹阳,于是苏颂迁居那里。考中进士,历任宿州观察推官、江宁县知县。当时建业承接南唐李氏旧制,税赋和户籍簿册全无章法,每次征收赋税,数量高低都由吏员操纵。苏颂因审理其他案件,互相询问百姓邻里的人口和田产,知道其中详情。等到编定户籍时,有的百姓自己申报不全,苏颂警告他们说:“你有某个男丁、某项产业,为什么不说?”百姓惊恐,都不敢隐瞒,于是剔除清理长期积弊,完成全县赋税编制,简明而容易施行。各县令都把它当作法式,甚至带领百姓到庭下拜谢。凡是百姓有怨恨争执,苏颂便开导他们说,乡里同党之间应当互相亲善;如果因为小小的怨忿而失去和睦,一旦遇到紧急事情,又能依靠谁呢?百姓往往道谢离去,有的走到半路想起他的话便停止争斗。当时监司王鼎、王绰、杨纮对部属官员很少许可,等看到苏颂的施政安排,却说:“这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 他调任南京留守推官,留守欧阳修把政务委托给他,说:“子容处理事务精细审慎,只要经他阅览一次,我就不再检查了。”当时杜衍年老居住在睢阳,见到苏颂,非常器重他,说:“像您这样的人,真是所谓无法用亲近或疏远来衡量的人。”杜衍又自称平生很少有人看见他用心做事的地方,于是把自己从小官一直到任侍从、宰相时施政安排和出处进退的情况,全都告诉苏颂,说:“因为把您当作知己,也知道您将来一定会担任这样的官职;老夫并不是在自我夸耀。”所以苏颂后来历任政职,行事大略像杜衍。
皇祐五年,召试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至和中,文彦博为相,请建家庙,事下太常。颂议以为:「礼,大夫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是有土者乃为庙祭也。有田则有爵,无土无爵,则子孙无以继承宗祀,是有庙者止于其躬,子孙无爵,祭乃废也。若参合古今之制,依约封爵之令,为之等差,锡以土田,然后庙制可议。若犹未也,即请考案唐贤寝堂祠飨仪,止用燕器常食而已。」
嘉祐中,诏礼院议立故郭皇后神御殿于景灵宫,颂谓:「敕书云:'向因忿郁,偶失谦恭',此则无可废之事。又云:'朕念其自历长秋,仅周一纪,逮事先后,祗奉寝园',此则有不当废之悔。又云:'可追复皇后,其祔庙谥册并停。'此则有合祔庙及谥册之义。请祔郭皇后于后庙,以成追复之道。」众论未定,宰相曾公亮问曰:「郭后,上元妃,若祔庙,则事体重矣。」颂曰:「国朝三圣,贺、尹、潘皆元妃,事体正相类。今止祔后庙,则岂得有同异之言。」公亮曰:「议者以谓阴逼母后,是恐万岁后配祔之意。」颂曰:「若加一'怀'、'哀'、'愍'之谥,则不为逼矣。」公亮叹重。
迁集贤校理,编定书籍。颂在馆下九年,奉祖母及母,养姑姊妹与外族数十人,甘旨融怡,昏嫁以时。妻子衣食常不及,而处之晏如。富弼尝称颂为古君子,及与韩琦为相,同表其廉退,以知颍州。通判赵至忠本边徼降者,所至与守竞,颂待之以礼,具尽诚意。至忠感泣曰:「身虽夷人,然见义则服,平生诚服者,唯公与韩魏公耳。」
仁宗崩,建山陵,有司以不时难得之物厉诸郡。颂曰:「遗诏务从俭约,岂有土不产而可强赋乎?量其有无,事亦随集。」英宗即位,召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颂言:「周制六军出于六乡,在三畿四郊之地;唐设十二卫,亦散布畿内郡县,又以关内诸府分隶之,皆所以临制四方,为国藩卫。国朝禁兵,多屯京师及畿内东南诸县,虽馈运为便,而西边武备殊阙。今中牟、长垣都门要冲,二鄙驿置皆由此,而旧不屯兵,阒无防守,请置营益兵,以备非常。」明年,饥民果乘虚犯长垣,戕官吏,如颂虑。颂又请以获盗多寡为县令殿最法,以谓:「巡检、县尉,但能捕盗,而不能使人不为盗;能使其不为盗者,县令也。且民罹剽劫之害,而长官不任其责,可乎?」
迁度支判官。送契丹使,宿恩州,驿舍火,左右请出避,颂不动。州兵欲入救,闭门不纳,徐使防卒扑灭之。初火时,郡人汹汹,唱使者有变,救兵亦欲因而生事,赖颂安静而止。遂闻京师,神宗疑焉。颂使还,入奏,称善久之。命为淮南转运使。召修起居注,擢知制诰、知通进银台司、知审刑院。
时知金州张仲宣坐枉法赃罪至死,法官援李希辅例,杖脊黥配海岛。颂奏曰:「希辅、仲宣均为枉法,情有轻重。希辅知台,受赇数百千,额外度僧。仲宣所部金坑,发檄巡检体究,其利甚微,土人惮兴作,以金八两属仲宣,不差官比校,止系违令,可比恐喝条,视希辅有间矣。」神宗曰:「免杖而黥之,可乎?」颂曰:「古者刑不上大夫,仲宣官五品,今贷死而黥之,使与徒隶为伍,虽其人无可矜,所重者,污辱衣冠耳。」遂免仗黥,流海外,遂为定法。
又言:「提举青苗官不能体朝廷之意,邀功争利,务为烦扰。且与诸司不相临统,文移同异,州县莫知适从。乞与常平、众役一切付之监司,改提举为之属,则事有统一,而于更张之政无所损也。」不从。
大臣荐秀州判官李定,召见,擢太子中允,除监察御史里行。宋敏求知制诰,封还词头。复下,颂当制,颂奏:「祖宗朝,天下初定,故不起孤远而登显要者。真宗以来,虽有幽人异行,亦不至超越资品。今定不由铨考,擢授朝列;不缘御史,荐置宪台。虽朝廷急于用才,度越常格,然隳紊法制,所益者小,所损者大,未敢具草。」次至李大临,亦封还。神宗曰:「去年诏,台官有阙,委御史台奏举,不拘官职高下。」颂与大临对曰:「从前台官,于太常博士以上、中行员外郎以下举充。后为难得资叙相当,故朝廷特开此制。止是不限博士、员郎,非谓选人亦许奏举。若不拘官职高下,并选人在其间,则是秀州判官亦可为里行,不必更改中允也。今定改京官,已是优恩,更处之宪台,先朝以来,未有此比。幸门一启,则士涂奔竞之人,希望不次之擢,朝廷名器有限,焉得人人满其意哉!」执奏不已,于是并落知制诰,归工部郎中班,天下谓颂及敏求、大临为「三舍人」。
译皇祐五年,奉召考试,任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至和年间,文彦博任宰相,请求建立家庙,事情交给太常寺议论。苏颂认为:“按照礼制,大夫、士有田产就祭祀,没有田产就只进献祭品;可见有土地的人才建庙祭祀。有田产就有爵位,没有土地也没有爵位,子孙便无法继承宗庙祭祀;可见有庙只能延续到本人,子孙没有爵位,祭祀就会废止。如果综合古今制度,依照约束封爵的法令,制定等级差别,赐给土地,然后才可以讨论庙制。如果仍然做不到,就请考察唐代贤者寝堂祭祀的仪式,只使用宴饮器具和日常食物罢了。” 嘉祐年间,诏令礼院议论在景灵宫为已故郭皇后建立神御殿。苏颂说:“敕书说:‘从前因为愤懑忧郁,偶然失去了谦恭。’这说明没有可以废后的事情。又说:‘朕想到她自从历任长秋宫以来,前后将近十二年,侍奉先帝先后,恭敬奉祀寝园。’这说明皇帝对废后有悔意。又说:‘可以追复皇后的名号,但附祭太庙和谥册一并停止。’这说明其中有应当附祭太庙、颁发谥册的意思。请把郭皇后附祭于后庙,以完成追复皇后的道义。”众议尚未确定,宰相曾公亮问:“郭后是先帝的元妃,如果附祭太庙,事情的体制就重大了。”苏颂说:“本朝三位圣祖的元妃,贺氏、尹氏、潘氏,都是元妃,事情正相类似。如今只附祭于后庙,怎么能说有同异呢?”曾公亮说:“议论的人认为,这样会使阴位压迫母后,是担心将来万岁之后配祔的意思。”苏颂说:“如果增加‘怀’‘哀’‘愍’一类谥号,就不能说是压迫了。”曾公亮深为叹服。他升任集贤校理,编纂整理书籍。苏颂在馆阁任职九年,奉养祖母和母亲,供养姑母、姐姐妹妹以及外族亲属几十人,使他们衣食甘美、心情和乐,婚嫁也都按时办理。妻子儿女的衣食常常不能周全,但他处之泰然。富弼曾称苏颂为古代君子,后来富弼和韩琦同任宰相,共同上表称赞他的廉洁退让,任命他为颍州知州。通判赵至忠本是边疆少数族降人,所到之处常与知州争竞;苏颂以礼相待,竭尽诚意。赵至忠感动流泪说:“我虽然是夷人,但见到义理就心服;平生真正使我心服的,只有您和韩魏公罢了。” 仁宗去世,营建山陵,主管官署用当时难以得到的物品来苛责各郡。苏颂说:“遗诏务求俭约,哪有土地不出产的东西却可以强行征取的道理?应当衡量各地有无,事情也会随之逐渐办成。”英宗即位,召他任提点开封府界各县镇公事。苏颂说:“周代制度中,六军出自六乡,分布在三畿四郊之地;唐代设置十二卫,也分散布置在京畿内的郡县,又把关内各府分别隶属其下,都是为了控制四方、作为国家的屏障。国家的禁军大多驻扎在京师以及京畿东南各县,虽然便于粮饷运输,但西部边防的武备却十分缺乏。如今中牟、长垣是都城门户的要冲,二边的驿站都经过这里,而过去不驻军,寂静空虚没有防守。请设置营寨、增加士兵,以防备非常情况。”第二年,饥民果然乘虚侵犯长垣,杀害官吏,正如苏颂所担忧的那样。苏颂又请求把捕获盗贼的多少作为县令考核优劣的办法,认为:“巡检、县尉只能捕盗,却不能使人不去做盗贼;能使百姓不做盗贼的,是县令。况且百姓遭受抢劫的祸害,长官却不承担责任,可以吗?” 他升任度支判官。送契丹使者时,住在恩州,驿舍突然失火,身边的人请求出去躲避,苏颂不动。州兵想进来救火,他关门不让进入,慢慢指挥防卒把火扑灭。起火时,郡中人群喧嚷,说使者发生了变故,救火士兵也想趁机闹事,幸亏苏颂镇静安定,事情才停止。消息传到京师,神宗对此感到疑惑。苏颂回京后入朝奏报,神宗称善很久。任命他为淮南转运使。又召他修撰起居注,提拔为知制诰、知通进银台司、知审刑院。当时金州知州张仲宣因犯枉法受贿罪,依法判处死刑。执法官援引李希辅的先例,改判杖脊、刺字,发配海岛。苏颂上奏说:“希辅和仲宣同样是枉法,但情节有轻重。希辅主管御史台,收受数百千钱的贿赂,还额外为人剃度出家。仲宣所管辖的金矿,曾发文书让巡检调查,所得利益很少;当地人害怕兴工,以黄金八两托付给仲宣,他没有派官员核查比对,只是违反命令,可以比照恐吓勒索的条款,与希辅的罪情有区别。”神宗说:“免除杖刑而刺字,可以吗?”苏颂说:“古代刑罚不上大夫,仲宣是五品官。如今免除死刑却给他刺字,使他和徒役隶卒同列;即使这个人没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地方,所应当重视的,是污辱士大夫的身份。”于是免除杖刑而刺字,流放海外,后来成为定法。他又说:“提举青苗的官员不能体察朝廷的本意,争功逐利,专门制造烦扰。而且他们与各主管部门之间没有统属关系,公文意见又有同有异,使州县不知道听从谁。请把常平、众役等事务一概交给监司,把提举改为监司的属官,这样事务就有统一管理,对变更改革的政事也没有损害。”朝廷没有采纳。大臣推荐秀州判官李定,皇帝召见后,提拔为太子中允,任命为监察御史里行。宋敏求任知制诰,把任命李定的词头封还。诏令再次下达,轮到苏颂起草,苏颂上奏说:“祖宗朝天下刚刚安定,所以没有不经选拔考核、从偏远孤独之地直接升到显要职位的人。真宗以来,即使有隐居而品行奇特的人,也不至于越级提拔。如今李定不经过铨选考核,便提升授予京官;没有通过御史的推荐,却被推荐安置到宪台。朝廷虽然急于任用人才,越过通常等级,但破坏紊乱法制,所得利益小,所受损害大,臣不敢起草诏词。”接着轮到李大临,他也把诏令封还。神宗说:“去年诏令说,御史台有官员空缺,委托御史台奏请推荐,不限制官职高低。”苏颂和李大临回答说:“从前台官,是在太常博士以上、中行员外郎以下的人中推荐充任。后来难以找到资历品级相当的人,所以朝廷特意开放这种制度。只是不限于博士、员郎,并不是说选人也可以奏请推荐。如果不限制官职高低,并把选人在内,那么秀州判官也可以担任监察御史里行,就不必再改任太子中允了。如今李定改为京官,已经是优厚恩典,再把他安置到御史台,先朝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侥幸的门路一旦开启,那些在仕途上奔走竞争的人,都会希望得到越级提拔;朝廷的名位器物是有限的,怎么能让每个人都满足愿望呢!” 苏颂坚持上奏不止,于是他和宋敏求、李大临一并被罢去知制诰,退回工部郎中的班次,天下人称苏颂、宋敏求、李大临为“三舍人”。
岁余,知婺州。方溯桐庐,江水暴迅,舟横欲覆,母在舟中几溺矣,颂哀号赴水救之,舟忽自正。母甫及岸,舟乃覆,人以为纯孝所感。徙亳州,有豪妇罪当杖而病,每旬检之,未愈,谯簿邓元孚谓颂子曰:「尊公高明以政称,岂可为一妇所绐。但谕医如法检,自不诬矣。」颂曰:「万事付公议,何容心焉。若言语轻重,则人有观望,或致有悔。」既而妇死,元孚惭曰:「我辈狭小,岂可测公之用心也。」加集贤院学士、知应天府。吕惠卿尝语人曰:「子容,吾乡里先进,苟一诣我,执政可得也。」颂闻之,笑而不应。凡更三赦,大临还侍从,颂才授秘书监、知通进银台司。吴越饥,选知杭州。一日,出遇百余人,哀诉曰:「某以转运司责逋市易缗钱,夜囚昼系,虽死无以偿。」颂曰:「吾释汝,使汝营生,奉衣食之余,悉以偿官,期以岁月而足,可乎?」皆谢不敢负,果如期而足。
颂宴客有美堂,或告将兵欲乱,颂密使捕渠领十辈,荷校付狱中,迨夕会散,坐客不知也。及修两朝正史,转右谏议大夫。使契丹,遇冬至,其国历后宋历一日。北人问孰为是,颂曰:「历家算术小异,迟速不同,如亥时节气交,犹是今夕;若逾数刻,则属子时,为明日矣。或先或后,各从其历可也。」北人以为然。使还以奏,神宗嘉曰:「朕尝思之,此最难处,卿所对殊善。」因问其山川、人情向背,对曰:「彼讲和日久,颇窃中国典章礼义,以维持其政,上下相安,未有离贰之意。昔汉武帝自谓:'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虽久勤征讨,而匈奴终不服。'至宣帝,呼韩单于稽首称藩。唐自中叶以后,河湟陷于吐蕃,宪宗每读《贞观政要》,慨然有收复意。至宣宗时,乃以三关、七州归于有司。由此观之,外国之叛服不常,不系中国之盛衰也。」颂意盖有所讽,神宗然之。
元丰初,权知开封府,颇严鞭朴。谓京师浩穰,须弹压,当以柱后惠文治之,非亳、颍卧治之比。有僧犯法,事连祥符令李纯,颂置不治。御史舒亶纠其故纵,贬秘书监、知濠州。
初,颂在开封,国子博士陈世儒妻李恶世儒庶母,欲其死,语群婢曰:「博士一日持丧,当厚饷汝辈。」既而母为婢所杀,开封治狱,法吏谓李不明言使杀姑,法不至死。或谮颂欲宽世儒夫妇,帝召颂曰:「此人伦大恶,当穷竟。」对曰:「事在有司,臣固不敢言宽,亦不敢谕之使重。」狱久不决。至是,移之大理。意颂前次请求,移御史台逮颂对。御史曰:「公速自言,毋重困辱。」颂曰:「诬人死,不可为已,若自诬以获罪,何伤乎?」即手书数百言伏其咎。帝览奏牍,以为疑,反覆究实,乃大理丞贾种民增减其文傅致也,由是事得白。同列犹以尝因人语及世儒帷薄事,颂应曰:「然。」以是为泄狱情,罢郡。
未几,知河阳,改知沧州。入辞,帝曰:「朕知卿久,然每欲用,辄为事夺,命也夫!卿直道,久而自明。」颂顿首谢。召判尚书吏部兼详定官制。唐制,吏部主文选,兵部主武选;神宗谓三代、两汉本无文武之别,议者不知所处。颂言:「唐制吏部有三铨之法,分品秩而掌选事。今欲文武一归吏部,则宜分左右曹掌之,每选更以品秩分治。」于是吏部始有四选法。
因陛对,神宗谓颂曰:「欲修一书,非卿不可。契丹通好八十余年,盟誓、聘使、礼币、仪式,皆无所考据,但患修书者迁延不早成耳。然以卿度,此书何时可就?」颂曰:「须一二年。」曰:「果然,非卿不能如是之敏也。」及书成,帝读《序引》,喜曰:「正类《序卦》之文。」赐名《鲁卫信录》。
帝尝问宗子主祭、承重之义,颂对曰:「古者贵贱不同礼,诸侯、大夫世有爵禄,故有大宗、小宗、主祭、承重之义,则丧服从而异制,匹士庶人亦何预焉。近代不世爵,宗庙因而不立,尊卑亦无所统,其长子孙与众子孙无以异也。今《五服敕》,嫡孙为祖、父为长子犹斩衰三年,生而情礼则一,死而丧服独异,恐非先王制礼之本意。世俗之论,乃以三年之丧为承重,不知为承大宗之重也。臣闻庆历中,朝廷议百僚应任子者,长子与长孙差优与官,余皆降杀,亦近古立宗之法。乞诏礼官、博士参议礼律,合承重者,酌古今收族主祭之礼,立为宗子继祖者,以异于众子孙之法。士庶人不当同用一律,使人知尊祖,不违礼教也。」除吏部侍郎,迁光禄大夫。遭母丧,帝遣中贵人唁劳,赐白金千两。
译一年多后,任婺州知州。当时他正沿桐庐溯流而上,江水突然急涨,船横过来将要倾覆,母亲在船中几乎溺水;苏颂哀号着跳入水中救母,船忽然自行扶正。母亲刚到岸边,船便翻覆了,人们认为这是他的纯孝感动了上天。后来调任亳州,有个豪强妇人犯罪应当受杖刑,却患病在身;每十天检查一次,仍未痊愈。谯县主簿邓元孚对苏颂的儿子说:“您父亲以才干高明、善于治理著称,怎么能被一个妇人欺骗?只要告诉医生依法检查,自然不会误判。”苏颂说:“万事交给公论,哪里容得下个人心意呢?如果言语有轻重,就会使人观望,或许导致将来后悔。”后来妇人去世,邓元孚惭愧地说:“我们这些人见识狭小,怎么能揣测您的用心呢!”苏颂加任集贤院学士、应天府知府。吕惠卿曾对人说:“子容是我的同乡前辈,只要他来拜访我一次,执政之位就可以得到。”苏颂听说后,只是笑笑,没有回应。经过三次大赦,李大临回到侍从职位,苏颂才被授为秘书监、知通进银台司。吴越发生饥荒,选任他为杭州知州。一天,他出行遇到一百多人,悲哀地申诉说:“我们因为转运司责令偿还市易钱的欠款,晚上囚禁,白天拘押,即使死了也没有办法偿还。”苏颂说:“我释放你们,让你们经营谋生;除去衣食所需,剩下的全部用来偿还官钱,限定年限,逐渐还清,可以吗?” 众人都道谢说不敢辜负承诺,果然按期还清了欠款。苏颂在有美堂宴请宾客,有人报告说带兵的人将要作乱,苏颂秘密派人逮捕为首者及其同党十多人,给他们戴上刑具送入狱中;直到傍晚宴会散去,座上宾客都不知道这件事。后来修撰两朝正史,转任右谏议大夫。他出使契丹,遇到冬至,契丹的历法比宋历晚一天。契丹人问哪一个历法正确,苏颂说:“历法家的计算略有差异,节气交接有早有晚。比如亥时交节,仍然是今天晚上;如果超过几刻,就属于子时,是明天了。有的历法先,有的历法后,各自依照本国历法即可。”契丹人认为他说得对。出使回来后把这件事上奏,神宗称赞说:“朕也曾思考过,这是最难处理的事情,你的回答非常好。”神宗于是问契丹的山川形势和民情向背,苏颂回答:“他们讲和已经很久,颇为窃取中国的典章礼义,用来维持自己的政权,上下相安,没有离心背叛的意思。从前汉武帝曾说:‘高皇帝给我留下了平城之忧,我虽然长久勤苦征讨,匈奴终究不服。’到了宣帝时,呼韩邪单于才叩头称藩。唐朝自中期以后,河湟陷于吐蕃,宪宗每次读《贞观政要》,都慨然产生收复的意图;到宣宗时,才把三关、七州收归有司管理。由此看来,外国的叛服并不恒定,不取决于中国的盛衰。” 苏颂的话大概有所讽谏,神宗认为他说得对。元丰初年,代理开封府知府,施行鞭打刑罚颇为严厉。他认为京师人口众多、事务繁杂,必须加以弹压,应当用柱后惠文的严法治理,不能同亳州、颍州那种坐镇而治相比。有个僧人犯法,案件牵连祥符县令李纯,苏颂把李纯置之不问。御史舒亶弹劾他故意放纵,因此苏颂被贬为秘书监、濠州知州。起初,苏颂在开封任职时,国子博士陈世儒的妻子李氏厌恶陈世儒的庶母,想让她死,对众婢女说:“博士一旦服丧,就重重赏赐你们。”后来庶母被婢女杀死,开封府审理案件,执法官认为李氏没有明说让人杀死婆母,按法律不至于判死刑。有人诬告苏颂想宽免陈世儒夫妇,皇帝召见苏颂说:“这是人伦中的大恶,应当彻底查究。”苏颂回答:“事情在主管官署,臣本来不敢说要宽免,也不敢暗示他们加重处理。”案件长久不能判决。到这时,案件移交大理寺。皇帝以为苏颂先前曾请求,于是把案件移到御史台,逮捕苏颂来对质。御史说:“您赶快自己说明,不要再增加困辱。”苏颂说:“诬陷别人使其被判死罪,本来就不可做;如果自我诬陷而获罪,又有什么损害呢?”于是亲手写了数百字,承认自己的罪过。皇帝阅览奏牍,感到疑惑,反复追究事实,才发现是大理寺丞贾种民增删文辞、附会构成罪状。由此事情得以昭雪。同列官员仍因苏颂曾经听人谈及陈世儒夫妇闺房之事而追问他,苏颂回答:“是的。”因此被认为泄露狱情,罢职出任郡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不久,任河阳知州,改任沧州知州。入朝辞行时,皇帝说:“朕了解你很久了,但每次想任用你,总被事情耽误,这是命运啊!你的正直之道,时间久了自然会得到说明。”苏颂叩头谢恩。召回朝廷,任判尚书吏部,兼任详定官制。唐代制度中,吏部主管文官选授,兵部主管武官选授;神宗认为三代、两汉本来没有文武之别,议论者不知道如何处理。苏颂说:“唐代制度中,吏部有三铨法,按品秩分别掌管选官事务。如今如果想把文武选授都归于吏部,就应当分设左右曹掌管,每次选授再按品秩分别办理。”于是吏部开始有四选法。因入朝接受召对,神宗对苏颂说:“朕想修撰一部书,非你不可。契丹同宋朝通好八十多年,盟誓、聘使、礼币、仪式等都没有可以考据的材料,只担心修书的人拖延,不能早日完成。不过按你的估计,这部书什么时候可以完成?”苏颂说:“需要一两年。”神宗说:“果然如此,若不是你,不能这样迅速。”书写成后,神宗读到《序引》,高兴地说:“正像《序卦》的文章。”赐书名为《鲁卫信录》。皇帝曾问宗子主持祭祀、承重的含义,苏颂回答:“古代贵贱的礼制不同,诸侯、大夫世代拥有爵位俸禄,所以有大宗、小宗、主祭、承重的区别,丧服也随之有不同制度;普通士人和庶人又怎么会参与其中呢?近代爵位不再世袭,宗庙因而不建立,尊卑也没有统属;嫡长子孙与众子孙没有什么区别。如今《五服敕》中,嫡孙为祖父、父亲为长子,仍然都穿斩衰服服丧三年;活着时在情感和礼制上相同,死后丧服却独独不同,恐怕不是先王制定礼制的本意。世俗的说法竟把服丧三年叫作承重,却不知道承的是大宗的重任。臣听说庆历年间,朝廷议论百官中可以任子荫补的人,长子和长孙得到官职时稍微优厚,其余子孙都递减,这也接近古代建立宗法的制度。请下诏让礼官、博士共同议论礼制和法律,对于应当承重的人,斟酌古今收族、主持祭祀的礼制,设立宗子继承祖业,使其与众子孙的制度有所区别。士人和庶人不应一概使用同一条法规,应当让人懂得尊敬祖先,不违背礼教。”任吏部侍郎,升为光禄大夫。遭逢母亲丧事,皇帝派近臣慰问劳问,赐白金一千两。
元祐初,拜刑部尚书,迁吏部兼侍读。奏:「国朝典章,沿袭唐旧,乞诏史官采《新》、《旧唐书》中君臣所行,日进数事,以备圣览。」遂诏经筵官遇非讲读日,进汉、唐故事二条。颂每进可为规戒、有补时事者,必述己意,反复言之。又谓:「人主聪明,不可有所向,有则偏,偏则为患大矣。今守成之际,应之以无心,则无不治。」每进读至弭兵息民,必援引古今,以动人主之意。
既又请别制浑仪,因命颂提举。颂既邃于律历,以吏部令史韩公廉晓算术,有巧思,奏用之。授以古法,为台三层,上设浑仪,中设浑象,下设司辰,贯以一机,激水转轮,不假人力。时至刻临,则司辰出告。星辰緾度所次,占候则验,不差晷刻,昼夜晦明,皆可推见,前此未有也。
颂前后掌四选五年,每选人改官,吏求垢瑕,故为稽滞。颂敕吏曰:某官缘某事当会某处,仍引合用条格,具委无漏落状同上。自是吏不得逞。每诉者至,必取按牍使自省阅,诉者服,乃退;其不服,颂必往复诘难,度可行行之,苟有疑,则为奏请,或建白都堂。故选官多感德,其不得所欲者,亦心服而去。
迁翰林学士承旨。五年,擢尚书左丞。尝行枢密事。边帅遣种朴入奏:「得谍言,阿里骨已死,国人未知所立。契丹官赵纯忠者,谨信可任,愿乘其未定,以劲兵数千,拥纯忠入其国立之。」众议如其请。颂曰:「事未可知,其越境立君,使彼拒而不纳,得无损威重乎?徐观其变,俟其定而抚辑之,未晚也。」已而阿里骨果无恙。
七年,拜右仆射兼中书门下侍郎。颂为相,务在奉行故事,使百官守法遵职。量能授任,杜绝侥幸之原,深戒疆场之臣邀功生事。论议有未安者,毅然力争之。贾易除知苏州,颂言:「易在御史名敢言,既为监司矣,今因赦令,反下迁为州,不可。」争论未决。谏官杨畏、来之邵谓稽留诏命,颂遂上章辞位,罢为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继出知扬州。徒河南,辞不行,告老,以中太一宫使居京口。绍圣四年,拜太子少师致仕。
方颂执政时,见哲宗年幼,诸臣太纷纭,常曰:「君长,谁任其咎耶?」每大臣奏事,但取决于宣仁后,哲宗有言,或无对者。惟颂奏宣仁后,必再禀哲宗;有宣谕,必告诸臣以听圣语。及贬元祐故臣,御史周秩劾颂。哲宗曰:「颂知君臣之义,无轻议此老。」徽宗立,进太子太保,爵累赵郡公。建中靖国元年夏至,自草遗表,明日卒,年八十二。诏辍视朝二日,赠司空。
颂器局闳远,不与人校短长,以礼法自持。虽贵,奉养如寒士。自书契以来,经史、九流、百家之说,至于图纬、律吕、星官、算法、山经、本草,无所不通。尤明典故,喜为人言,亹亹不绝。朝廷有所制作,必就而正焉。
尝议学校,欲博士分经;课试诸生,以行艺为升俊之路。议贡举,欲先行实而后文艺,去封弥、誊录之法,使有司参考其素,行之自州县始,庶几复乡贡里选之遣范。论者韪之。
论曰:大防重厚,挚骨鲠,颂有德量。三人者,皆相于母后垂帘听政之秋,而能使元祐之治,比隆嘉祐,其功岂易致哉!大防疏宋家法八事,言非溢美,是为万世矜式。挚正邪之辨甚严,终以直道愠于群小,遂与大防并死于贬,士论冤之。颂独岿然高年,未尝为奸邪所污,世称其明哲保身。然观其论知州张仲宣受金事,犯颜辨其情罪重轻,又陈刑不上大夫之义,卒免仲宣于黥。自是宋世命官犯赃抵死者,例不加刑,岂非所为多雅德君子之事,造物者自有以相之欤?
列传第一百
○王存孙固赵瞻傅尧俞
王存,字正仲,润州丹阳人。幼善读书,年十二,辞亲从师于江西,五年始归。时学者方尚雕篆,独为古文数十篇,乡老先生见之,自以为不及。
庆历六年,登进士第,调嘉兴主簿,擢上虞令。豪姓杀人,久莫敢问,存至,按以州吏受赇,豪赂他官变其狱,存反为罢去。久之,除密州推官。修洁自重,为欧阳修、吕公著、赵概所知。治平中,入为国子监直讲,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历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史馆检讨、知太常礼院。存故与王安石厚,安石执政,数引与论事,不合,即谢不往。存在三馆历年,不少贬以干进。尝召见便殿,累上书陈时政,因及大臣,无所附丽,皆时人难言者。
元丰元年,神宗察其忠实无党,以为国史编修官、修起居注。时起居注虽日侍,而奏事必禀中书俟旨。存乞复唐贞观左右史执笔随宰相入殿故事,神宗韪其言,听直前奏事,自存始也。
译元祐初年,授任刑部尚书,升任吏部尚书兼侍读。他上奏说:“本朝典章制度沿袭唐朝旧制,请下诏命史官采集《新唐书》《旧唐书》中君臣的事迹,每天进呈几件,以供陛下阅览。”于是下诏规定,经筵官遇到不是讲读的日子,进呈汉、唐故事两条。苏颂每次进呈可以作为规劝警戒、对时事有所补益的内容,都一定陈述自己的意见,反复说明。他又说:“君主的聪明才智,不可以有所偏向;一有偏向就会偏颇,偏颇就会造成大患。如今正处于守成时期,应当以无所偏私之心应对政事,这样就没有治理不好的。”每次进读读到消弭战争、使百姓得到安宁时,他一定援引古今事例,以打动君主的心意。后来他又请求另行制造浑仪,于是朝廷命苏颂主持此事。苏颂精通律历,认为吏部令史韩公廉通晓算术而且构思巧妙,便上奏请求任用他。苏颂把古法传授给韩公廉,制造了三层台:上层设置浑仪,中层设置浑象,下层设置司辰仪,三者用一套机械贯通,以水激轮转动,不借助人力。到了规定的时刻,司辰仪便出来报时。星辰运行所经过的度数和位置,用来占候都很准确,不差分毫;昼夜、阴晴明暗,都可以推算出来,这是前所未有的。苏颂前后主管四选五年,每当选人改任官职,吏员便寻找其过失,故意拖延办理。苏颂命令吏员说:“某官因为某事应当在某处会合,并且引用适用的条文,将事情委曲详尽、没有遗漏的情况一并上报。”从此吏员不能任意刁难。每当有人来申诉,他一定取出案卷,让申诉者亲自检查阅览;申诉者心服后才退下。如果仍不服,苏颂一定反复诘问辨难,估量确实可行便施行;如果有疑问,就上奏请示,或者向都堂提出意见。因此选官大多感念他的恩德,即使没有得到自己所希望的结果,也心服口服地离去。升任翰林学士承旨。元丰五年,提拔为尚书左丞。他曾经代理枢密院事务。边帅派种朴入朝上奏:“得到间谍的消息,阿里骨已经死了,国内还不知道拥立谁。契丹官员赵纯忠谨慎守信,可以任用,希望趁他们还没有确定继承人,率领几千精兵,拥护赵纯忠进入其国拥立他。”众人都赞成这个请求。苏颂说:“事情还不能确定,越过边境去拥立君主,如果对方拒绝、不接受我们,岂不是会损害朝廷的威望吗?不如慢慢观察变化,等他们确定下来后再加以安抚整治,也还不晚。”不久阿里骨果然平安无事。元丰七年,授任右仆射兼中书门下侍郎。苏颂担任宰相时,致力于奉行旧有典章,使百官遵守法令、恪守职责。根据才能授予职务,杜绝侥幸求进的根源,严厉告诫边疆将领不要邀功生事。议论政事有不妥之处,他就坚决据理力争。贾易被任命为苏州知州,苏颂说:“贾易任御史时以敢于进言著名,既然已经担任监司,如今却因赦令反而降为州官,这是不可以的。”争论没有决断。谏官杨畏、来之邵说他扣留诏命,于是苏颂上章请求辞职,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随后出任扬州知州。又调任河南,辞谢而没有成行;于是请求告老,以中太一宫使的身份居住在京口。绍圣四年,授任太子少师退休。当时苏颂执掌政务,看到哲宗年幼、群臣意见纷纭,常说:“等君主长大以后,谁来承担这些过失呢?”每当大臣奏事,只是由宣仁太后裁决;哲宗有所意见时,有时竟无人回应。只有苏颂向宣仁太后奏事时,一定再向哲宗禀报;有太后的宣谕,也一定告诉群臣,让他们听从圣上的话。到贬斥元祐旧臣时,御史周秩弹劾苏颂。哲宗说:“苏颂懂得君臣大义,不要轻易议论这位老臣。”徽宗即位后,苏颂升为太子太保,爵位累进为赵郡公。建中靖国元年夏至日,他亲自起草遗表,第二天去世,享年八十二岁。下诏停止视朝两天,追赠司空。苏颂器度宽宏深远,从不与人计较长短,以礼法约束自己。虽然身居显贵,生活供养却像寒士一样。从文字契刻以来的经史、九流、百家之学,以至图纬、律吕、星官、算法、山经、本草,没有不通晓的。他尤其熟悉典章掌故,喜欢讲给别人听,连续不断。他还朝廷有什么制作,必定请他来订正。他曾议论学校制度,希望博士分门教授经学;考核诸生,把品行和学业作为选拔俊才、升迁任用的途径。他议论贡举制度,希望先考察实际品行,再考察文章才艺,废除糊名、誊录的办法,使有关官署参考士人平日的表现;从州县开始实行,希望可以恢复乡贡、里选的遗意。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他的意见正确。评论说:吕大防稳重厚道,范挚刚正鲠直,苏颂有德行和气量。三人都在太后垂帘听政的时期担任宰相,却能使元祐之治与嘉祐时期相媲美,这样的功业难道是容易成就的吗!吕大防分条陈述宋朝家法八件事,所说并非过分赞美,足以成为万世的榜样。范挚辨别正邪极其严格,最终因为坚持正道而被群小怨恨,于是与吕大防一同死在贬所,士人舆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只有苏颂高龄仍然屹立不倒,从未被奸邪玷污,世人称赞他明智,能够保全自身。然而看他评论知州张仲宣收受金钱一事,敢于冒犯君颜辨明罪情轻重,又陈述刑罚不加于大夫的道理,最终使张仲宣免于黥刑。自此以后,宋代命官犯贪赃罪而判死刑的,按惯例不再加施黥刑,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所做的多是雅正有德的君子之事,而造物者自有意相助他吗?” 列传第一百 王存、孙固、赵瞻、傅尧俞 王存,字正仲,是润州丹阳人。年幼时就善于读书,十二岁时辞别父母,到江西跟随老师学习,五年后才回家。当时求学的人正崇尚雕琢辞藻,只有王存写了几十篇古文,乡里的老先生见到后,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庆历六年,考中进士,调任嘉兴主簿,提拔为上虞县令。有豪强大姓杀人,很久没有人敢追究;王存到任后,查办州中官吏收受贿赂的事。豪强用钱贿赂其他官员,改变了这起案件,王存反而因此被罢免离职。过了很久,授任密州推官。他品行清正自重,受到欧阳修、吕公著、赵概的知遇。治平年间,入朝任国子监直讲,升任秘书省著作佐郎,历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史馆检讨、知太常礼院。王存过去同王安石关系亲厚,王安石执政后,多次召他来讨论政事;意见不合,他就辞谢不去。王存在三馆任职多年,从不稍微贬低自己以求进取。曾被召到便殿见皇帝,多次上书陈述时政,因而涉及对大臣的议论,所说都是当时人难以说出口的话,没有依附任何人。元丰元年,神宗察知他忠诚朴实而没有党羽,任命他为国史编修官、修起居注。当时起居注官虽然每天侍奉皇帝,但奏事必须先向中书省禀报,等待旨意。王存请求恢复唐贞观年间左右史执笔随宰相入殿的旧例,神宗认为他说得对,准许他直接入殿奏事,这是从王存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