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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宋史六十三

列传第十五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402–1405 段

五年春,加右仆射、昭文馆大学士。俄丁内艰,诏起复视事。遂劝帝遣使分诣诸道,征丁壮籍名送京师,以备守卫;诸州置通判,使主钱谷。由是兵甲精锐,府为充实。

开宝二年冬,普尝病,车驾幸中书。三年春,又幸其第抚问之。赐赉加等。六年,帝又幸其第。时钱王俶遣使致书于普,及海物十瓶,置于庑下。会车驾至,仓卒不及屏,帝顾问何物,普以实对。上曰:「海物必佳。」即命启之。皆瓜子金也。普惶恐顿首谢曰:「臣未发书,实不知。」帝叹曰:「受之无妨,彼谓国家事皆由汝书生尔!」

普为政颇专,廷臣多忌之。时官禁私贩秦、陇大木,普尝遣亲吏诣市屋材,联巨筏至京师治第,吏因之窃货大木,早称普市货鬻都下。权三司使赵玭廉得之以闻。太祖大怒,促令追班,将下制逐普,赖王溥奏解之。

故事,宰相、枢密使每候对长春殿,同止卢中;上闻普子承宗娶枢密使李崇矩女,即令分异之。普又以隙地私易尚食蔬圃以广其居,又营邸店规利。卢多逊为翰林学士,因召对屡攻其短。会雷有粼击登闻鼓,讼堂后官胡赞、李可度受赇骫法及刘伟伪作摄牒得官,王洞尝纳赂可度,赵孚授西川官称疾不上,皆普庇之。太祖怒,下御史府按问,悉抵罪,以有粼为秘书省正字。普恩益替,始诏参知政事与普更知印、押班、奏事,以分其权。未几,出为河阳三城节度、检校太傅、同平章事。

太平兴国初入朝,改太子少保,迁太子太保。颇为卢多逊所毁,奉朝请数年,郁郁不得志。会柴禹锡、赵镕等告秦王廷美骄恣,将有阴谋窃发。帝召问,普言愿备枢轴以察奸变,退又上书,自陈预闻太祖、昭宪皇太后顾托之事,辞甚切至。太宗感悟,召见慰谕。俄拜司徒兼侍中,封梁国公。先是,秦王廷美班在宰相上,至是,以普勋旧,再登元辅,表乞居其下,从之。及涪陵事败,多逊南迁,皆普之力也。

八年,出为武胜军节度、检校太尉兼侍中。帝作诗以饯之,普奉而泣曰:「陛下赐臣诗,当刻石,与臣朽骨同葬泉下。」帝为之动容。翌日,谓宰相曰:「普有功国家,朕昔与游,今齿发衰矣,不容烦以枢务,择善地处之,因诗什以导意。普感激泣下,朕亦为之堕泪。」宋琪对曰:「昨日普至中书,执御诗涕泣,谓臣曰:'此生馀年,无阶上答,庶希来世得效太马力。'臣昨闻普言,今复闻宣谕,君臣始终之分,可谓两全。」

雍熙三年春,大军出讨幽蓟,久未班师,普手疏谏曰:

伏睹今春出师,将以收复关外,屡闻克捷,深快舆情。然晦朔屡更,荐臻炎夏,飞挽日繁,战斗未息,老师费财,诚无益也。

伏念陛下自翦平太原,怀徕闽、浙,混一诸夏,大振英声,十年之间,遂臻广济。远人不服,自古圣王置之度外,何足介意。窃虑邪谄之辈,蒙蔽睿聪,致兴无名之师,深蹈不测之地。臣载披典籍,颇识前言,窃见汉武时主父偃、徐乐、严安所上书及唐相姚无崇献明皇十事,忠言至论,可举而行。伏望万机之暇,一赐观览,其失未远,虽悔可追。

臣窃念大发骁雄,动摇百万之众,所得者少,所丧者多。又闻战者危事,难保其必胜;兵者凶器,深戒于不虞。所系甚大,不可不思。臣又闻上古圣人,心无固必,事不凝滞,理贵变通。前书有「兵久生变」之言,深为杰可虑,苟或更图稽缓,转失机宜。旬朔之间,时涉秋序,边庭早凉,弓劲马肥,我军久困,切虑此际,或误指踪。臣方冒宠以守藩,曷敢兴言而沮众。盖臣已日薄西山,馀沅无几,酬恩报国,正在斯时。伏望速诏班师,无容玩敌。

臣复有全策,愿达圣聪。望陛下精调御膳,保养圣躬,挈彼疲氓,转之富庶。将见边烽不警,外户不扃,率土归仁,殊方异俗,相率响化,契丹独将焉往?陛下计不出此,乃信邪诌之徒,谓契丹主少事多,所以用武,以中陛下之意。陛下乐祸求功,以为万全,臣窃以为不可。伏愿陛下审其虚实,究其妄谬,正奸臣误国之罪,罢将士伐燕之师。非特多难兴王,抑亦从谏则圣也。古之人尚闻尸谏,老臣未死,岂敢百谀为安身之计而不言哉?

帝赐手诏曰:

朕昨者兴师选将,止令曹彬、米信等顿于雄、霸,裹粮坐甲以张军声。俟一两月间山后平定,潘美、田重进等会兵以进,直抵幽州,然后控扼险固,恢复旧疆,此朕之志也。奈何将帅等不遵成算,各骋所见,领十万甲士出塞远门斗,速取其郡县,更还师以援辎重,往复劳弊,为辽人所袭,此责在主将也。

况朕踵百王之末,粗到承平,盖念彼民陷于边患,将救焚而拯溺,匪黩武以佳兵,卿当悉之也。疆场之事,已为之备,卿勿为忧。卿社稷元臣,忠言苦口,三复来奏,嘉愧实深。

普表谢曰:

译建隆五年春,加授右仆射、昭文馆大学士。不久遭逢母亲丧事,皇帝下诏起复他处理政务。赵普于是劝皇帝派使者分别到各道,征召登记壮丁姓名,送到京师以备守卫;又在各州设置通判,让他们主管钱粮。由此军队装备精良,各府库藏充实。开宝二年冬,赵普曾经生病,皇帝驾临中书省。开宝三年春,又驾临他的宅第慰问,赏赐比平常加倍。开宝六年,皇帝又到他的宅第。当时钱王俶派使者给赵普送来书信和海产十瓶,放在廊下。适逢皇帝驾到,仓促之间来不及藏起来,皇帝回头问是什么东西,赵普如实回答。皇帝说:“海产一定很好。”便命人打开,原来全是瓜子金。赵普惶恐叩头谢罪说:“臣还没有拆开书信,实在不知道。”皇帝叹息说:“收下也没有关系,他以为国家的事情都是由你这个书生决定的!” 赵普处理政务颇为专断,朝廷大臣多忌恨他。当时官府禁止私自贩运秦、陇的大木,赵普曾派亲信属吏到市场购买建屋木材,编成巨大的木筏运到京师修建宅第。属吏便借机私自贩卖大木,早晨还说是赵普买的货,晚上就拿到京城出售。代理三司使赵玭查访得知后上报。太祖大怒,催促召集百官,准备下制逐出赵普,幸亏王溥上奏替他解脱。按照旧例,宰相、枢密使每天在长春殿等候皇帝召见时,都一同停留在廊中。皇帝听说赵普的儿子承宗娶了枢密使李崇矩的女儿,便命他们分开各处。赵普又用空地私下换取尚食局的菜园来扩建住宅,还经营邸店谋取利润。卢多逊任翰林学士时,借着被召入对答,多次攻击赵普的短处。适逢雷有邻击登闻鼓,控告堂后官胡赞、李可度收受贿赂、枉法,以及刘伟伪造摄牒取得官职;王洞曾向李可度行贿,赵孚被授西川官职却称病不上任,这些人都受到赵普庇护。太祖震怒,下御史府审问,全部依法治罪,却任命雷有邻为秘书省正字。赵普的恩宠更加衰退,皇帝开始下诏让参知政事与赵普轮流掌印、押班、参与奏事,以分割他的权力。不久,赵普出任河阳三城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太平兴国初年,赵普入朝,改任太子少保,升为太子太保。他很受卢多逊诋毁,奉朝请任闲职达数年,郁郁不得志。适逢柴禹锡、赵镕等人告发秦王廷美骄横放纵,将要暗中发动阴谋。皇帝召赵普询问,赵普说愿意重新掌管枢密机构以察看奸变;退下后又上书,自己陈述曾预先听闻太祖、昭宪皇太后的顾命托付,言辞十分恳切。太宗有所醒悟,召见他并加以慰问。不久授任司徒兼侍中,封梁国公。在此以前,秦王廷美的班次排在宰相之上;到这时,因为赵普是有功的旧臣,第二次登上首相之位,便上表请求位居廷美之下,太宗同意了。及至涪陵之事败露,卢多逊被贬往南方,这都是赵普的力量。八年,出任武胜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兼侍中。皇帝作诗为他饯行,赵普捧着诗流泪说:“陛下赐给臣的诗,应当刻在石碑上,和臣的朽骨一同埋葬在黄泉之下。”皇帝因此动容。第二天,皇帝对宰相说:“赵普对国家有功,朕从前曾和他交游,如今他的年龄和发须都衰老了,不宜再让他劳累于枢密事务,所以选择一个好地方安置他,并借作诗来表达朕的意思。赵普感激得流下眼泪,朕也为此落泪。”宋琪回答说:“昨天赵普来到中书省,手捧御诗哭泣,对臣说:‘我这一生剩下的年月,已经没有机会在今生报答皇上,只希望来世能够效犬马之劳。’臣昨天听到赵普这样说,今天又听到陛下的宣谕,君臣始终相待的情分,可以说两方面都圆满了。” 雍熙三年春,大军出兵讨伐幽州、蓟州,久久没有班师,赵普亲自上疏劝谏说:臣恭敬地看到今年春天出兵,是要收复关外,屡屡听说取得胜利,民众都十分欣慰。然而月亮已经多次盈亏更替,炎热的夏天接连到来,运送粮饷的劳役日益频繁,战斗却没有停止。军队长期疲劳,国家耗费财物,实在没有益处。臣想到陛下自从削平太原、招抚闽地和浙地、统一中原诸夏以来,大大振扬英名,十年之间,终于达到广阔安定的局面。远方的人不服,自古圣王都把这种事置于考虑范围之外,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呢?臣私下担心奸邪谄媚之徒蒙蔽圣明,使陛下兴起没有正当名义的战争,深入不可测的危险境地。臣反复阅读典籍,对前人的话颇有了解,私下见到汉武帝时主父偃、徐乐、严安所上的奏书,以及唐朝宰相姚崇献给明皇的十条建议,都是忠言至论,完全可以采纳施行。希望陛下在万机之暇抽空看一看,事情的过失还没有发展太远,即使后悔也还来得及挽回。臣私下想到,大规模调发骁勇之士,动用百万军民,所得很少,损失却很多。又听说战争是危险的事情,难以保证一定获胜;兵器是凶器,对意外情况应当深加戒备。事情关系重大,不可不加思考。臣又听说上古圣人心中没有固执不变的成见,处理事情不凝滞,贵在根据事理灵活变通。前代书中有“战争持久便会发生变乱”的话,实在值得深切考虑。假如再谋划更改而拖延时日,就会转而失去时机。十天一月之间,时间将进入秋季,边境很快转凉,弓弩强劲、战马肥壮,而我军长期困顿,臣尤其担心在这个时候,或许会误判敌军踪迹。臣正蒙受宠任、镇守藩方,哪里敢开口说这些话来打击众军士气?只是臣已经夕阳西下,剩余寿命不多,报答恩德、效忠国家,正在此时。希望陛下赶快下诏班师,不要容许军队玩弄敌人、延误战机。” 臣还有一个完整的策略,愿意呈达圣听。希望陛下精心调养膳食,保养圣体,扶助那些疲惫的百姓,使他们转而富裕安定。这样将会看到边境烽火不再报警,百姓家门不用关闭,天下都归于仁德;远方不同地区、不同风俗的人也会相继受其教化,契丹独自一国又能往哪里去呢?陛下如果不采纳这个谋划,反而听信奸邪谄媚之徒,说契丹主年少而事务繁多,所以应当用武,以迎合陛下的意旨。陛下喜欢祸乱、追求功名,把这样做当作万全之策,臣私下认为不可。希望陛下审察其中虚实,查究那些荒谬言论,治奸臣误国之罪,停止将士讨伐燕地的战争。不仅是经历更多艰难才能兴旺王业,也正是听从劝谏才称得上圣明。古人尚且听到尸谏,老臣还没有死,难道敢用一味阿谀来求自身安逸,而不把实情说出来吗?” 皇帝赐给赵普亲笔诏书说:朕此前起兵选将,只命曹彬、米信等屯驻雄州、霸州,带足粮食,披甲待命,以壮大军威。等一两个月后山后地区平定,再让潘美、田重进等会合兵力进军,直抵幽州,然后控制险要坚固的地方,恢复旧日疆土,这就是朕的意图。无奈将帅等不遵守既定谋划,各自施展见解,率领十万甲士出塞远行作战,急于攻取各郡县;又回师援助辎重,往返劳累,使军队疲敝,被辽人袭击,这责任在主将身上。何况朕承接百王之后,才大致达到太平,想到那些百姓陷于边境祸患,是要救他们于水火,并不是贪图武力、喜好战争,卿应当完全明白。边境方面的事情,朕已经作了准备,卿不要忧虑。卿是社稷的元老重臣,所进忠言虽苦口,且反复上奏三次,朕实在非常赞赏,也深感惭愧。赵普上表谢恩说:

昨以天兵久驻塞外,未克恢复,渐及炎蒸,事危势迫,辄陈狂狷,甘俟宪章。陛下特鉴衷诚,亲纡宸翰,密谕圣谋。臣窃审命师讨罪,信为上策,将帅能遵成算,必可平定。惟其不副天心,由兹败事。今既边鄙有备,更复何虞。况陛下登极十年,坐隆大业,无一物之失所,见万国之咸宁。所宜端拱穆清,啬神和志,自可远继九皇,俯观五帝。岂必穷边极武,与契丹较胜负哉?臣素亏壮志,矧在衰龄,虽无功伐,愿竭忠纯。

观者咸嘉其忠。四年,移山南东道节度,自梁国公改封许国公。会诏下亲耕籍田,普表求入觐,辞甚恳切。上恻然谓宰相曰:「普开国元臣,朕所尊礼,宜从其请。」既至,慰抚数四,普呜咽流涕。陈王元僖上言曰:

臣伏见唐太宗有魏玄成、房玄龄、杜如晦,明皇有姚崇、宗魏知古,皆任以辅弼,委之心膂,财成帝道,康济九区,宗祀延洪,史策昭焕,良由登用得其人也。今陛下君临万方,焦劳庶政,宵衣旰食,以民为心。历考前王,诚无所让,而辅相之重,未偕曩贤。况为邦在于任人,任人在乎公正,公正之道莫先于赏罚,斯为政之大柄也。敬赏罚匪当,淑慝莫分,朝廷纪纲,渐致隳紊。必须公正之人典衡轴,直躬敢言,以辨得失,然后彝伦式序,庶务用康。

伏见山南东道节度使赵普,开国元老,参谋缔构,厚重有识,不妄希求恩顾以全禄位,不私徇人情以邀名望,此真圣朝之良臣也。窃闻之辈,朋党比周,众口嗷嗷,恶直丑正,恨不斥逐遐徼,以快其心。何者?盖虑陛下之再用普也。然公谠之人,咸愿陛下复委以政,启沃君心,羽翼圣化。国有大事,使之谋之;朝有宏纲,使之举之;四目未察,使之明之;四聪未至,使之达之」官人以材,则无窃禄,致君以道,则无苟容。贤愚洞分,玉石殊致,当使结朋党以驰骜声势者气索,纵巧佞以援引侪类者道消。沈冥废滞得以进,名儒懿行得以显,大政何患乎不举,生民何患乎不康,匪窬期月之间,可臻清静之治。臣知虑庸浅,发言鲁直。伏望陛下旁采群议,俯察物情,苟用不失人,实邦国大幸。

籍田礼毕,太宗欲相吕蒙正,以其新进,藉普旧德为之表率,册拜太保兼侍中。帝谓之曰:「卿国之勋旧,朕所毗倚,古人耻其君不及尧、舜,卿其念哉。」普顿首谢。

时枢密副使赵昌言与胡旦、陈象舆、董俨、梁颢厚善。会旦令翟马周上封事,排毁时政,普深嫉之,奏流马周,黜昌言等。郑州团练使侯莫陈利用骄肆僭侈,大为不法,普廉得之,尽以条奏,利用坐流商州,普固请诛之。其嫉恶强直皆此类。

李继迁之扰边,普建议以赵保忠复领夏台故地,因令图之。保忠反与继迁同谋为边患,时论归咎于普,颇为同列所窥,不得专决。

旧制,宰相以未时归第,是岁大热,特许普夏中至午时归私第。明年,免朝谒,止日赴中书视事,有大政则召对。冬,被疾请告,车驾屡幸其第省之,赐予加等。普遂称疾笃,三上表求致仕,上勉从之,以普为西京留守、河南尹,依前守太保兼中书令。普三表恳让。赐手诏曰:「开国旧勋,惟卿一人,不同他等,无至固让,俟首涂有日,当就第与卿为别。」普捧诏涕泣,因力疾请对,赐坐移晷,颇言及国家事,上嘉纳之。普将发,车驾幸其第。

淳化三年春,以老衰久病,令留守通判刘昌言奉表求致政,中使驰传抚问,凡三上表乞骸骨。拜太师,封魏国公,给宰相奉料,令养疾,俟损日赴阙,仍遣其弟宗正少卿安易赍诏书赐之。又特遣使赐普诏曰:「卿顷属微▯彖,恳求致政,朕以居守之重,虑烦耆耋,维师之命,用表尊贤。伫闻有瘳,与朕相见。今赐羊酒如别录,卿宜爱精神,近医药,强饮食,以副朕眷遇之意。」七月卒,年七十一。

卒之先一岁,普生日,上遣其子承宗赍器币、鞍马就赐之。承宗复命,未几卒。次岁,普已罢中书令。故事,无生辰之赐,特遣普侄婿左正言、直昭文馆张秉赐之礼物。普闻之,因追悼承宗,秉未至而普疾笃。先是,普遣亲吏甄潜诣上清太平宫致祷,神为降语曰:「赵普,宋朝忠臣,久被病,亦有冤累耳。」潜还,普力疾冠带,出中庭受神言,涕泗感咽,是夕卒。

上闻之震悼。谓近臣曰:「普事先帝,与朕故旧,能断大事,响与朕尝有不足,众所知也。朕君临以来,每优礼之,普亦倾竭自效,尽忠国家,真社稷臣也,朕甚惜之。」因出涕,左右感动。废朝五日,为出次发哀。赠尚书令,追封真定王,赐谥忠献。上撰神道碑铭,亲八分书以赐之。遣右谏议大夫范杲摄鸿胪卿,护丧事。缚绡布各五百匹,米面各五百石。葬日,有司设卤簿鼓吹如式。

二女皆笄,普妻和氏言愿为尼,太宗再三谕之,不能夺。赐长女名志愿,号智果大师;次女名志英,号智圆大师。

译昨天因为天兵长期驻扎塞外,未能收复失地,渐渐进入炎热季节,事情危险、形势紧迫,臣冒昧陈述狂直之言,甘愿等待法令处分。陛下特意鉴察臣的忠诚,亲自屈尊书写诏翰,秘密告知圣明谋划。臣私下审察陛下命令军队讨伐罪人,确实是上策;将帅若能遵循既定谋划,一定可以平定。只是他们没有符合天意,因此造成了失败。如今边境既已有防备,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何况陛下登基十年,安坐而使大业隆盛,没有一样事物失所,天下万国都安宁。所应当做的是端坐而使朝政清和,节省精神、调和心志,自然可以远继九皇,俯视五帝。何必一定要穷极边疆、穷尽武力,与契丹争个胜负呢?臣一向缺少壮志,何况如今处在衰老年纪,虽然没有功劳,愿意竭尽忠诚。” 观看这篇奏疏的人都赞赏他的忠诚。四年,调任山南东道节度使,由梁国公改封许国公。适逢诏令举行亲耕籍田礼,赵普上表请求入朝觐见,辞意十分恳切。皇帝悲悯地对宰相说:“赵普是开国元老,朕所尊敬礼遇,应当答应他的请求。”赵普到后,皇帝多次慰问抚恤,赵普呜咽流泪。陈王元僖上言说:臣恭敬地看到,唐太宗有魏征、房玄龄、杜如晦,唐明皇有姚崇、宋璟、魏知古,都任用他们辅弼朝政,委以心腹重任,使帝王之道得到成就,使天下各地安康,宗庙祭祀延续昌盛,史书留下光辉声名,确实是因为任用的人得当。如今陛下君临万方,焦心劳神处理各项政务,早起晚睡,把百姓放在心上。遍考前代君王,实在没有什么逊色之处;可是辅相大臣的重要性,却还没有赶上从前的贤臣。何况治理国家在于任用人才,任用人才在于公正,公正之道没有什么比赏罚更重要,这就是治理国家的大权柄。倘若赏罚不公,善恶不能分别,朝廷的纲纪就会逐渐败坏紊乱。必须由公正的人掌管权衡枢要,正直敢言,以辨明得失,然后伦理秩序才会井然,各项事务才会得到治理。” 臣恭敬地看到山南东道节度使赵普,是开国元老,参与谋划创建国家,深厚稳重而有见识;他不妄求恩宠以保全禄位,也不徇私迎合人情以求取名望,这正是圣朝的良臣。臣私下听说,有些人结党营私、相互勾结,众口喧嚣,厌恶正直、憎恨公正,恨不得把赵普斥逐到遥远边地,以满足自己的私心。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担心陛下再次任用赵普。然而公正直言的人,都希望陛下重新把政事委托给赵普,让他启发君心、辅佐圣德:国家有大事,让他谋划;朝廷有大纲,让他举措;君主没有察觉的事,让他明察;君主没有听到的意见,让他通达。按照才能任用官员,就不会有人白拿俸禄;以正道辅佐君主,就不会有人苟且取容。贤与愚彻底分明,美玉和石头各有不同归宿,应当使结党营造声势的人气馁,使依靠巧言谄媚援引同类的人失去门路。沉沦废弃、长期困顿的人得以进用,著名儒者和品行美好的人得以显扬,大政何愁不能推行,百姓何愁不能安康?不用超过一个月,就可以达到清静的治理。臣知道自己的见识浅陋,发言又鲁莽直率,希望陛下广泛采纳群臣意见,俯察人情;如果任用赵普而不失其人,实在是国家的大幸。” 籍田礼结束后,太宗想任用吕蒙正为宰相,因为他刚刚入仕,便借赵普的旧德来作为他的表率,册拜赵普为太保兼侍中。皇帝对他说:“卿是国家的功勋旧臣,是朕所倚赖的人。古人以自己的君主不能赶上尧、舜为耻,卿应当记住这句话。”赵普叩头谢恩。当时枢密副使赵昌言与胡旦、陈象舆、董俨、梁颢关系亲厚。适逢胡旦命翟马周上密封奏疏,排斥诋毁当时的政事,赵普十分憎恨,便奏请把翟马周流放,贬黜赵昌言等人。郑州团练使侯莫陈利用骄横放纵、僭越奢侈,大肆违法,赵普查访得知后,把罪状逐条上奏,侯莫陈利用因此被流放商州;赵普又坚持请求杀掉他。赵普嫉恶如仇、刚强正直,都是这样。李继迁侵扰边境时,赵普建议让赵保忠重新统领夏台旧地,趁机谋取那里。赵保忠却反而与李继迁同谋,成为边境祸患,舆论把责任归于赵普;赵普也受到同僚窥伺,不能专断决策。旧制规定,宰相要到未时才回宅第。这一年天气酷热,特许赵普在夏季中午时分回私宅。第二年,免除他上朝拜见,只需每天到中书省处理政务;有重大政事才召见他。冬天赵普患病,请求告假,皇帝多次到他的宅第探视,赏赐比常例加厚。赵普于是称病情严重,三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勉强答应,任赵普为西京留守、河南尹,仍保留太保兼中书令的职衔。赵普三次上表恳切推辞。皇帝赐亲笔诏书说:“开国旧勋之中,只有卿一人如此,不同于其他人,不要再固辞,等到朕将要出发时,再到宅第同卿告别。”赵普捧着诏书哭泣,于是强撑病体请求入见。皇帝赐座,过了很长时间,赵普谈到不少国家事务,皇帝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赵普将要出发时,皇帝又驾临他的宅第。淳化三年春,赵普因为年老体衰、长期患病,令留守通判刘昌言奉表请求退休。皇帝派中使骑驿马前往慰问。赵普一共三次上表请求告老还乡。朝廷授他为太师,封魏国公,发给宰相的俸禄和供料,命他养病,等病情好转后再到朝廷;又派他的弟弟宗正少卿安易带诏书赐给他。皇帝还特意派使者赐给赵普诏书说:“卿近来遭逢微小的灾患,恳切请求退休,朕考虑到守卫京城责任重大,担心劳烦年高之人,所以任命卿为太师,以表示尊重贤者。朕等待听到卿病愈的消息,和卿相见。现赐羊和酒,数目另载清单,卿应当爱护精神,亲近医药,努力饮食,以符合朕眷顾礼遇卿的心意。”七月,赵普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赵普去世前一年,他生日时,皇帝派他的儿子承宗带着器物、财帛和鞍马到宅第赐给他。承宗复命回来后不久,赵普便去世了。第二年,赵普已经不再任中书令。按照旧例,皇帝不会赏赐已故大臣的生辰礼物,但特意派赵普的侄女婿、左正言、直昭文馆张秉送去礼物。赵普听说后,因追悼承宗,张秉还没有到,赵普的病就已经加重。在此以前,赵普派亲信属吏甄潜到上清太平宫祈祷,神灵降下话语说:“赵普是宋朝的忠臣,长期患病,也是有冤屈牵连的缘故。”甄潜回来后,赵普强撑病体穿戴冠服,出来在中庭接受神谕,感动得涕泪交流、哽咽难言,当天晚上去世。皇帝听说后震惊悲悼,对近臣说:“赵普侍奉先帝,又是朕的旧交,能够决断大事;朕过去也曾有不如他的地方,这是众人都知道的。朕即位以来,每每优厚礼遇他,赵普也竭尽全力为自己效命,尽忠于国家,真是社稷之臣,朕非常痛惜他。”说着流下眼泪,左右近臣也受到感动。停止朝会五天,皇帝亲自到别殿发哀。追赠尚书令,追封真定王,赐谥号忠献。皇帝亲自撰写神道碑铭,并用八分书书写后赐给他。派右谏议大夫范杲代理鸿胪卿,主持护送丧事。赐缚绡、布各五百匹,米、面各五百石。下葬时,有关部门按规定设置卤簿和鼓吹。赵普的两个女儿都已成年,赵普的妻子和氏说愿意出家为尼。太宗多次劝告她,但不能改变她的意志。皇帝赐长女名志愿,法号智果大师;次女名志英,法号智圆大师。

初,太祖侧微,普从之游,既有天下,普屡以微时所不足者言之。太祖豁达,谓普曰:「若尘埃中可识天子、宰相,则人皆物色之矣。」自是不复言。普少习吏事,寡学术,及为相,太祖常劝以读书。晚年手不释卷,每归私第,阖户启箧取书,读之竟日。及次日临政,处决如流。既薨,家人发箧视之,则《论语》二十篇也。

普性深沈有岸谷,虽多忌克,而能以天下事为己任。宋初,在相位者多龌龊循默,普刚毅果断,未有其比。尝奏荐某人为某官,及祖不用。普明日复奏其人,亦不用。明日,普又以其人奏,太祖怒,碎裂奏牍掷地,普颜色不变,跪而拾之以归。他日补缀旧纸,复奏如初。太祖乃悟,卒用其人。又有群臣当迁官,太祖素恶其人,不与。普坚以为请,太祖怒曰:「朕固不为迁官。卿若之何?」普曰:「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通道也。且刑赏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岂得以喜怒专之。」太祖怒甚,起,普亦随之。太祖入宫,普立于宫门,久之不去,竟得俞允。

太宗入弭德超之谗,疑曹彬有轨,属普再相,为彬辨雪保证,事状明白。太宗叹曰:「朕听断不明,几误国事。」即日窜逐德超,遇彬如旧。

祖古守郡为奸利,事觉下狱,案劾,爱书未具。郊礼将近,太宗疾其贪墨,遣中使谕旨执政曰:「郊赦可特勿贷祖吉。」普奏曰:「败官抵罪,宜正刑辟。然国家卜郊肆类,对越天地,告于神明,奈何以吉而隳陛下赦令哉?」太宗善其言,乃止。

真宗咸平初,追封韩王。二年,诏曰:「故太师赠尚书令、追封韩王赵普,识冠人彝,才高王佐,翊戴兴运,光启鸿图,虽吕望肆伐之勋,萧何指纵之效,殆无以过也。自辅弼两朝,周旋三纪,茂岩廊之硕望,分屏翰之剧权,正直不回,始终无玷,谋猷可复,风烈如生。宜预享于大丞,永同休于宗祏,兹为茂典,以答旧勋,其以普配飨太祖庙庭。」

普子承宗,羽林大将军,知潭、郓二州,皆有声;承煦,成州团练使。弟固、安易。固至都官郎中。

安易字季和。建隆初,摄府州录事参军,节度使折德扆言其清干,遂命即真。再迁河南府推官。会普居相位,十年不赴调。太平兴国中,历华、邢二镇掌书记。部刍粮至太原城下,拜监察御史,知兴元府;转殿中,赐绯鱼袋。先是,两川民输税者以铁钱易铜钱。安易言其非便,请许纳铁钱,诏从之。九年,起拜宗正少卿,知定州。会以曹璨知州,徙安易为通判,未几代归。又表求外任,命知耀州,留不遣,命按视北边事。

淳化中,尝建议以蜀地用铁钱,准铜钱数倍,小民市易颇为不便,请如刘备时令西川铸大钱,以十当百。下都省集议,吏部尚书宋琪等言:「刘备时盖患钱少,因而改作,今安易之请反患钱多,非经久计也。」而安易论请不已,仍募工铸大钱百余进之,极其精好,俄坠殿阶皆碎,盖熔铄尽其精液矣。太宗不之诘,犹嘉其用心,赐以金紫,且遣其典铸。既而大有亏耗,岁中裁得三千余缗,众议喧然,遂罢之。事具《食货志》。

历知襄、庐二州,就迁宗正卿,归朝,复领卿职。时属籍未备,奏请纂录,咸平初,乃命梁周翰与安易同修。安易略涉书传,性强狠,好谈世务,而疏阔不可用。初,太宗尝问农政,安易请复井田之制。又以其家本燕蓟,多访以边事。

景德初,礼官详定明德皇太后灵驾发引,于京师壬地权攒,依礼埋悬重,升祔神主。安易上言:

《礼》云「既虞作主」,虞者,已葬设吉祭也。明未葬则未立虞主及神主。所以周制但凿木为悬重,以主神灵。王后七月而葬,则埋悬重,掩玄堂,凶仗、辒辌车、龙輴之属焚于柏城讫,始可立虞主。吉仗还京,备九祭,复埋虞主,然后立神主,升庙室。自旷古至皇朝,上奉祖宗陵庙行此礼,何以今日乃违典章,苟且升祔,方权攒妄立神主,未大葬辄埋悬重?且棺柩未归园陵,则神灵岂入太庙?奈柏城未焚凶仗,则凶秽唐突祖宗。望约孝章近例,但于壬地权攒,未立神主升祔,凶仪一切祗奉。俟丙午年灵驾西去园陵,东回祔庙。如此则免于颠倒,不利国家。

乃诏有司再加详定。判礼院孙何等上言:

译起初,太祖地位卑微时,赵普跟随他交游;太祖拥有天下后,赵普多次谈及太祖在微贱时期的不足。太祖豁达,对赵普说:“如果人在尘埃之中就能看出谁是天子、谁是宰相,那么人人都会去寻找他们了。”从此赵普不再谈论此事。赵普年轻时学习吏事,学问不多;做宰相后,太祖常劝他读书。赵普晚年手不释卷,每次回到私宅,便关上门打开书箱取书,整天阅读。第二天处理政务时,决断如流水般迅速。赵普去世后,家人打开书箱查看,原来里面只有《论语》二十篇。赵普性情深沉而有操守,虽然多猜忌、好胜,却能够把天下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宋朝初年,身居宰相之位的人大多器量狭小、因循沉默,赵普刚强果断,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他曾上奏推荐某人担任某官,太祖没有任用。第二天,赵普又推荐这个人,仍未被任用。第三天,赵普再次奏荐此人,太祖大怒,把奏牍撕碎扔在地上。赵普脸色不变,跪下拾起碎片带回去。过了一天,他把旧纸拼补好,又像原来一样上奏。太祖这才醒悟,最终任用了那个人。又有一批大臣应当升官,太祖一向厌恶其中一人,便不给他升迁。赵普坚持请求,太祖怒道:“朕本来就不想给他升官,你又能怎么样?”赵普说:“刑罚用来惩治罪恶,赏赐用来酬答功劳,这是古今共同的原则。况且刑罚和赏赐是天下的刑赏,不是陛下个人的刑赏,怎么能凭个人喜怒独断呢?”太祖更加愤怒,起身离去,赵普也跟随他。太祖进入宫中,赵普便站在宫门外,久久不离开,最终得到太祖的批准。太宗听信弭德超的谗言,怀疑曹彬有不轨行为。适逢赵普再次任相,赵普替曹彬辨白、洗雪并作保证,事情的真相终于清楚。太宗叹息说:“朕听取和裁断事情不明,差一点误了国家大事。”当天便把弭德超放逐,仍像从前一样对待曹彬。祖吉镇守州郡时谋取奸利,事情败露后被捕入狱,案件已经审查弹劾,但治罪文书还没有完成。郊祀礼将近,太宗痛恨祖吉贪污,派中使传达旨意给执政大臣说:“郊祀赦令可以特别不要宽赦祖吉。”赵普上奏说:“败坏官职、抵偿罪责,应当依法处刑。然而国家选择郊祀日期,举行大礼祭祀天地、告知神明,怎么能因为祖吉而破坏陛下的赦令呢?”太宗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作罢。真宗咸平初年,追封赵普为韩王。咸平二年,皇帝下诏说:“已故太师、追赠尚书令、追封韩王赵普,见识冠绝于人,才干足以辅佐君王,辅佐拥戴而兴起国运,光大开启宏伟基业;即使吕望大举征伐的功勋、萧何指挥调度的功效,大概也不能超过他。自从辅佐两朝以来,历经三代,享有朝廷重臣的盛大声望,分别承担屏藩辅弼的重大权力;正直不屈,始终没有污点,谋略功业仿佛可以复见,声名风范如同在世。应当让他配享太祖庙庭,永远与祖宗共享祭祀,这是盛大的典礼,用来报答旧日功勋,便让赵普配享太祖庙庭。” 赵普的儿子承宗,任羽林大将军,知潭州、郓州,都有声望;承煦,任成州团练使。赵普的弟弟有固、安易。固官至都官郎中。安易字季和。建隆初年,代理府州录事参军,节度使折德扆称赞他清廉能干,于是命他正式任职。两次升迁后任河南府推官。适逢赵普身居宰相之位,安易十年没有赴任接受调遣。太平兴国年间,历任华州、邢州两镇掌书记。押运刍粮到太原城下,授任监察御史,知兴元府;调任殿中侍御史,赐绯鱼袋。在此以前,两川百姓缴纳赋税时,要用铁钱兑换铜钱。安易认为这样不方便,请求允许缴纳铁钱,诏令同意。太平兴国九年,起用授任宗正少卿,知定州。适逢曹璨任知州,调安易为通判,不久代任期满回朝。他又上表请求出任外官,朝廷命他知耀州,却留在朝中没有派遣,命他巡视查察北部边境事务。淳化年间,安易曾建议蜀地使用铁钱时,按铜钱数倍折算;小民交易很不方便,请仿照刘备时期的办法,命西川铸造大钱,以一枚当一百枚使用。此事交给都省集议,吏部尚书宋琪等说:“刘备时期大概是苦于钱少,所以改变铸钱办法;如今安易的请求反而是担心钱多,这不是长久之计。”安易仍不停地论说请求,还招募工匠铸造了一百多枚大钱进献,制作极为精良。不久大钱从殿阶上坠落,全部摔碎,原来是熔铸时已经耗尽了其中的精华。太宗没有责问他,仍赞赏他的用心,赐给他金紫服饰,并让他主管铸钱。不久发现亏损耗费很大,一年之中才得到三千多缗,众人议论纷纷,于是停止铸造。事情详见《食货志》。安易历任襄州、庐州知州,随即升任宗正卿,回朝后又继续担任宗正卿。当时皇族谱籍尚未完备,他上奏请求编纂记录;咸平初年,朝廷才命梁周翰与安易共同修撰。安易略通书传,性情强横狠厉,喜欢谈论世事,但行事疏略,不堪任用。起初太宗曾询问农政,安易请求恢复井田制度。又因为他的家族本是燕蓟人,太宗常向他询问边境事务。景德初年,礼官详细议定明德皇太后灵驾出发,引至京师壬地暂时安葬,依礼埋藏悬重,升祔神主。安易上言说:《礼》说“既虞作主”。所谓虞,是已经下葬后举行吉祭。明德皇太后尚未下葬,就不能设虞主,也不能立神主。因此周代的制度只是削木制成悬重,用来寄托神灵。王后七个月下葬,就应当埋藏悬重,封闭墓室;凶仗、辒辌车、龙輴等物在柏城焚烧完毕,才可以立虞主。吉仗返回京城,备办九次祭祀,再埋葬虞主,然后才立神主,升入宗庙。自远古直到本朝,奉事祖宗陵庙都实行这一礼制,为什么今天却违背典章,苟且举行升祔,才暂时安葬就妄自立神主,尚未大葬便埋悬重?况且棺柩还没有回到园陵,神灵怎么能进入太庙?柏城尚未焚烧凶仗,凶秽之物却冒犯祖宗。希望约依孝章皇后的近例,只在壬地暂时安葬,不立神主、不升祔,凶仪一概照常奉行。等到丙午年灵驾西行到园陵,再向东返回升祔太庙。这样就可以免除礼制颠倒,也不会对国家不利。” 于是诏令有关部门重新详细议定。判礼院孙何等上言说:

按《晋书》羊太后崩,废一时之祀,天地明堂,去乐不作。又按《礼》,王后崩,五祀之祭不行既殡而祭。所言五祀不行,则天地之祭不废,遂议以园陵年月不便,须至变礼从宜。又缘先准礼文,候神主升祔毕,方行享祀。若俟丙午岁,则三年不祭宗庙,礼文有阙。况明德皇太后德配先朝,礼合升祔。遂与史馆检讨同共参详,以为庙未祔则神灵不至,伏恐祭祀难行。攒既毕则梓宫在郊,可以葬礼比附。遂按《礼》云「葬者藏也,欲人不得而见也。」既不欲穿圹动土,则龙輴、攒木、题凑,蒙椁上四柱如屋以覆,尽涂之。所合埋重,一依近例,便可升祔神主。安易妄言,以凶仗为凶秽,目群官为颠倒,指梓宫为棺柩,令百司分析园陵,浼渎圣听,诬罔臣下。

安易又云「昔日睹群官尽公,奉二帝诸后,并先山陵,后祔庙;今日睹群官颠倒,奉明德皇太后,独先祔庙,后园陵」者。今详当时先山陵后祔庙,正为年月便顺,别无阴阳拘忌。今则年月未便,理合从宜。未埋重则礼文不备,未升祔则庙祭犹阙,须从变礼,以合圣情。兼明德皇太后将赴权攒,而安易所称「柏城未焚凶仗,则凶秽唐突祖宗。」按《檀弓》云:「丧之朝也,顺死者之孝心也。」郑玄注云,谓迁柩于庙。

又云:「其哀离其室也,故至于祖考之庙而后行,商朝而殡于祖,周朝而遂葬。」今亦遥辞宗庙而后行,岂可以《礼经》所出目为颠倒,吉凶具仪谓之唐突哉?

又云:「孝章皇后至道元年崩,亦缘有所嫌避,未赴园陵,出京权攒之时,不立神主入庙。直至至道三年,西去园陵,礼毕,然后奉虞主还京,易神主祔庙,以合典礼。」今详当时文籍,缘孝章为太宗嫂氏,上仙之时,止辍五日视朝,百官不曾成服,与今不同。从初亦无诏命令住庙享。今明德皇太后母仪天下,主上孝极曾、颜,况上仙之初,即有遣命权停享祀。今按礼文,固合如此。安易荒唐庸昧,妄有援引,以大功之亲,比三年之制,欺罔君上,乃至于斯。

况安易以讦直自负,所诋者无非良善;以清要自高,所尚者无非鄙俗。名宦之志,老而益坚;诗书之文,懵而不习。本院所议,并明称典故,旁考时宜,虽曰从权,粗亦稽古,请依无议施行。

从之。安易又屡言陵庙事,词多鄙俚。晚岁进趋不已,时论嗤之。二年卒,年七十六。赠工部尚书。录其子承庆为国子博士,孙从政为太常寺奉礼郎。

论曰:自古创业之君,其居潜旧臣,定策佐命,树事建功,一代有一代之才,未尝乏也。求其始终一心,休戚同体,贵为国卿,亲若家相,若宋太祖之于赵普,可谓难矣。陈桥之事,人谓普及太宗先知其谋,理势或然。事定之后,普以一枢密直学士立于新朝数年,范、王、魏三人罢相,始继其位,太祖不亟于酬功,普不亟于得政。及其当揆,献可替否,惟义之从,未尝以勋旧自伐。偃武而修文,慎罚而薄敛,三百余年之宏规,若平昔素定,一旦举而措之。太原、幽州之役,终身以轻动为戒,后皆如其言。家人见其断国大议,闭门观书,取决方册,他日窃视,乃《鲁论》耳。昔傅说告商高宗曰:「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普为谋国元臣,乃能矜式往哲,蓍龟圣模,宋之为治,气象醇正,兹岂无助乎。晚年廷美、多逊之狱,大为太宗盛德之累,而普与有力焉。岂其学力之有限而犹有患失之心欤?君子惜之。

列传第十六

○吴廷祚子元辅元载元扆李崇矩子继昌王仁赡楚昭辅李处耘子继隆继和

吴廷祚,字庆之,并州太原人。少颇读书,事周祖,为亲校。广顺初,授庄宅副使,迁内军器库使、知怀州,入为皇城使。会天平符彦卿移镇大名,以廷祚权知郓州。

世宗即位,迁右羽林将军,充内客省使。未几,拜宣徽北院使。世宗征刘崇,为北面都巡检使。师还,权判澶州。归阙,加右监门卫大将军。俄迁宣徽南院使、判河南府、知西京留守事。汴河决,命廷祚督丁壮数万塞之。因增筑堤防,自京城至临淮,数旬讫工。世宗北征,权东京留守。是夏,河决郑州原武县,命廷祚发近县丁壮二万余塞之。师还,以廷祚为左骁卫上将军、检校太傅,充枢密使。恭帝即位,加检校太尉。

宋初,加同中书门下三品,以其父名璋,故避之。会李筠叛,廷祚白太祖曰:「潞城岩险,且阻太行,贼据之,未易破也。筠素勇而轻,若速击之,必离上党来邀我战,犹兽亡其薮,鱼脱于渊,因可擒矣。」太祖遂亲征,以廷祚留守东京兼判开封府。筠果领兵来,战泽州南,其众败走。及讨李重进,又为东京留守。

译考据《晋书》记载,羊太后去世后,曾暂时停止祭祀,天地、明堂也停止奏乐。又考察《礼》,王后去世后,五祀的祭祀不举行,等下葬后才恢复祭祀。既然说五祀不举行,那么天地的祭祀并未废止,于是议论认为,因园陵下葬的年月不合适,必须变通礼制,依从适宜的办法。又因为先前按照礼文规定,要等神主升祔太庙完毕,才举行享祀。如果等到丙午年,就会三年不祭宗庙,礼文便有所缺失。何况明德皇太后的德行与先朝相配,按礼应当升祔。于是与史馆检讨共同详细议论,认为神主尚未祔庙,神灵就不能安定到来,恐怕祭祀难以举行。等灵柩暂时安置完毕,梓宫在郊外,便可以按照葬礼类比办理。于是考察《礼》说:“下葬就是收藏尸体,是不想让人再看见它。”既然不想挖墓动土,那么就用龙輴、攒木和题凑,在外椁上竖立四根柱子,像房屋一样覆盖起来,全部涂抹封固。应当埋藏的重器,完全依照近来的惯例办理,这样便可以使神主升祔太庙。安易妄言,把凶仗说成凶秽之物,把群臣说成颠倒混乱,把梓宫指称为棺柩,还命百司分别议论园陵之事,亵渎圣听,诬陷欺骗臣下。安易又说:“过去我看见群臣都公正办理,奉送二帝和诸位皇后,一概先葬入山陵,后来才祔庙;今天却看见群臣颠倒办理,奉送明德皇太后,独独先祔庙,后来才葬入园陵。”现在详细考察,当时先葬山陵后祔庙,正是因为年月顺利合适,并没有其他阴阳方面的禁忌。如今年月不合适,按道理应当依从适宜的办法。没有埋藏重器,礼文就不完备;没有升祔太庙,宗庙祭祀仍有缺失,因此必须变通礼制,以符合圣上的心意。况且明德皇太后将要送往临时安置之所,而安易所说“柏城没有焚烧,凶仗便会凶秽,冒犯祖宗”。考察《檀弓》说:“丧事早晨举行朝拜,是顺从死者的孝心。”郑玄注释说,这是指把灵柩迁到宗庙。《檀弓》又说:“这是因为哀痛地离开自己的居室,所以要到祖先的宗庙后才出行;商朝在早晨朝拜后把灵柩停在祖庙,周朝在早晨朝拜后便立即下葬。”如今也是遥向宗庙辞别后才出行,难道能把《礼经》中规定的做法指为颠倒,把吉礼、凶礼都依照仪式办理说成冒犯吗?安易又说:“孝章皇后在至道元年去世,也因为有所嫌避,没有送往园陵;出京暂时安置灵柩时,没有设立神主送入宗庙。直到至道三年,向西送往园陵,礼仪完毕后,才奉着虞主回京,改换神主祔庙,以符合典礼。”现在详细考察当时的文书,因为孝章皇后是太宗的嫂子,她去世时,只停止临朝听政五天,百官也不曾穿丧服,与今天不同。当初也没有诏令要求停止宗庙享祀。如今明德皇太后以母仪治理天下,皇上孝敬超过曾参、颜回,何况她刚去世时,就已有诏令暂时停止享祀。现在按礼文办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安易荒谬庸俗而昏昧无知,妄自援引旧例,把大功亲属的丧礼同三年丧制相比,欺骗蒙蔽君上,竟到了这种地步。何况安易把攻讦、直言自负,所诋毁的无非是善良之人;把身居清要职位自我抬高,所崇尚的无非是鄙陋庸俗之事。他追求显贵官位的心志,年老反而更加坚定;对于诗书文章,却懵懂无知而不学习。本院所议的内容,都明确列举了典故,又参考当时的实际情况,虽说是权宜变通,大体上也考察了古制,请依照此议施行,不必再议。朝廷听从了这一意见。安易后来又多次谈论陵墓、宗庙之事,言辞多鄙陋粗俗。晚年仍不断谋求进用,当时舆论都嘲笑他。二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工部尚书。录用他的儿子承庆为国子博士,孙子从政为太常寺奉礼郎。史臣评论说:自古开创帝业的君主,在未显贵时所结交的旧臣中,制定策略、辅佐君主、建立事业、立下功勋的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人才,从来不曾缺乏。要寻求始终一条心、祸福与共,地位贵为国家卿相,亲密得如同家臣的人,像宋太祖对于赵普这样,实在很难得。陈桥兵变的事情,人们说赵普和太宗预先知道了谋划,按情理和形势看或许确实如此。事情平定以后,赵普以枢密直学士的身份在新朝任职数年,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罢去宰相后,他才接替相位;太祖不急着酬赏功劳,赵普也不急着掌握政权。等到他担任宰相,进献可行之策,纠正不当之处,只依从义理行事,从不凭借旧日功勋自我夸耀。停止武事而修治文教,慎重用刑而减轻赋税,三百多年的宏大制度,仿佛早已平日预定,一旦施行便全都建立起来。太原、幽州的战事,使他终身以轻率出兵为戒,后来事情果然都如他所说。家人看见他裁决国家重大议论时,闭门读书,从书册中寻求决定;后来偷偷看他读的书,原来只是《鲁论》罢了。从前傅说告诫商高宗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收获,办事不以古人为师,想凭此长久治理天下,不是我所听闻的。”赵普作为谋划国家大事的元老重臣,竟能以古代贤哲为法,以蓍龟和圣人作为典范;宋朝的治理,气象淳厚端正,这难道没有他的帮助吗?晚年,廷美、卢多逊案件成为太宗盛德的一大牵累,而赵普也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难道是他的学问和能力有限,却仍然存有患得患失之心吗?君子为此感到惋惜。列传第十六 吴廷祚,儿子元辅、元载、元扆;李崇矩,儿子继昌;王仁赡;楚昭辅;李处耘,儿子继隆、继和。吴廷祚,字庆之,并州太原人。年轻时颇读书,侍奉周太祖,任亲校。广顺初年,授庄宅副使,升任内军器库使、知怀州,入朝任皇城使。适逢天平军节度使符彦卿调任大名,便让吴廷祚暂代知郓州。世宗即位后,吴廷祚升任右羽林将军,充任内客省使。不久,授宣徽北院使。世宗征讨刘崇时,任命他为北面都巡检使。军队返回后,暂代判澶州。回到朝廷,升任右监门卫大将军。不久又升任宣徽南院使、判河南府、知西京留守事。汴河决口,命吴廷祚督率数万壮丁堵塞决口。又因此增筑堤防,从京城直到临淮,几旬便完工。世宗北征时,吴廷祚暂代东京留守。这年夏天,郑州原武县河水决口,命吴廷祚征发附近各县两万多壮丁堵塞。军队返回后,任吴廷祚为左骁卫上将军、检校太傅,充任枢密使。恭帝即位,加检校太尉。宋朝初年,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因为他的父亲名叫璋,所以避讳没有实际担任这一职名。适逢李筠叛乱,吴廷祚对太祖说:“潞城险峻,又阻隔太行山,叛军占据那里,不容易攻破。李筠一向勇猛却轻率,如果迅速攻击他,他一定会离开上党来迎战我们,这就像野兽失去巢穴、鱼儿脱离深渊,正好可以乘机擒获他。”太祖于是亲自出征,任吴廷祚留守东京兼判开封府。李筠果然率兵前来,在泽州以南交战,他的军队败逃。后来讨伐李重进,又任吴廷祚为东京留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