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卷四百七十三 列传第二百三十二
高宗以康王使金至磁,时金骑充斥,尝有甲马数百至城下,踪迹王所在。伯彦亟以帛书请王还相,躬服橐▯,部兵逆王于河上。王劳之曰:「他日见上,当首以京兆荐公。」其受知自此始矣。未几,王奉蜡书,开天下兵马大元帅府,以伯彦为副将。王引兵渡河,谋所向,言人人殊,伯彦独曰:「非出北门济子城不可。」王喜曰:「廷俊言是也。」既济,由大名历郓、济达于南京,奏为集英殿修撰。
北兵薄京城,钦宗诏:金人见议通和,康王将兵,毋得轻动。伯彦以为然。宗泽曰:「女真狂谲,是欲款我师尔。如即信之,后悔何及乎!宜亟进兵。」伯彦等难之。及城破,金人逼二帝北行,张邦昌僭立,王闻之涕泣。明年春,王承制除伯彦显谟阁待制,升元帅,进直学士。高宗即位,擢知枢密院事。未几,拜右仆射。
方高宗初政,天下望治。伯彦、潜善逾年在相位,专权自恣,不能有所经画。御史谏官,下至韦布内侍,皆劾奏之。罢伯彦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洪州,改提举崇福宫,寻落职居永州。绍兴初,复职,知池州、江东安抚大使。言者弗置,乃诏以旧职奉祠,寻知广州。四年,帝追赠陈东、欧阳澈。舍人王居正论伯彦、潜善不已,复褫前职。
七年,帝谓辅臣曰:「元帅旧僚,往往沦谢,惟汪伯彦实同艰难。朕之故人,所存无几,宜与牵复。」秦桧、张浚曰:「臣等已议曰郊恩取旨,更得天笔明其旧劳,庶几内外孚信。」始伯彦之未第也,受馆于王氏,桧尝从之学,而浚亦伯彦所引,故共赞焉。九年,知宣州,过阙,帝谓桧曰:「伯彦便令之官,庶免纷纭。」又曰:「伯彦潜藩旧僚,去国七年。汉之高、光不忘丰沛、南阳故旧,皆人情之常。」伯彦上所著《中兴日历》五卷,拜检校少傅、保信军节度使。十年,请祠,从之。明年五月,卒,赠少师,谥忠定。
初,伯彦既去相州,金人执其子军器监丞似,使割地以至相州,守臣赵不试固守不下,遂拘而北,久之乃还。或云似之得归,伯彦实使人赎之。似后更名召嗣。
秦桧,字会之,江宁人。登政和五年第,补密州教授。继中词学兼茂科,历太学学正。靖康元年,金兵攻汴京,遣使求三镇,桧上兵机四事:一言金人要请无厌,乞止许燕山一路;二言金人狙诈,守御不可缓;三乞集百官详议,择其当者载之誓书;四乞馆金使于外,不可令入门及引上殿。不报。除职方员外郎。寻属张邦昌为干当公事,桧言:「是行专为割地,与臣初议矛盾,失臣本心。」三上章辞,许之。
时议割三镇以弭兵,命桧借礼部侍郎与程▯为割地使,奉肃王以往。金师退,桧、▯至燕而还。御史中丞李回、翰林承旨吴▯共荐桧,拜殿中侍御史,迁左司谏。王云、李若水见金二酋归,言金坚欲得地,不然,进兵取汴京。十一月,集百官议于延和殿,范宗尹等七十人请与之,桧等三十六人持不可。未几,除御史中丞。
闰十一月,汴京失守,二帝幸金营。二年二月,莫俦、吴▯自金营来,传金帅命推立异姓。留守王时雍等召百官军民共议立张邦昌,皆失色不敢答,监察御史马伸言于众曰:「吾曹职为争臣,岂容坐视不吐一辞?当共入议状,乞存赵氏。」时桧为台长,闻伸言以为然,即进状曰:
桧荷国厚恩,甚愧无报。今金人拥重兵,临已拔之城,操生杀之柄,必欲易姓,桧尽死以辨,非特忠于主也,且明两国之利害尔。赵氏自祖宗以至嗣君,百七十余载。顷缘奸臣败盟,结怨邻国,谋臣失计,误主丧师,遂致生灵被祸,京都失守,主上出郊,求和军前。两元帅既允其议,布闻中外矣,且空竭帑藏,追取服御所用,割两河地,恭为臣子,今乃变易前议,人臣安忍畏死不论哉?
宋于中国,号令一统,绵地万里,德泽加于百姓,前古未有。虽兴亡之命在天有数,焉可以一城决废立哉?昔西汉绝于新室,光武以兴;东汉绝于曹氏,刘备帝蜀;唐为朱温篡夺,李克用犹推其世序而继之。盖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
张邦昌在上皇时,附会权幸,共为蠹国之政。社稷倾危,生民涂炭,固非一人所致,亦邦昌为之也。天下方疾之如仇雠,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杰必共起而诛之,终不足为大金屏翰。必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钺之诛,言两朝之利害,愿复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万世利也。
译高宗还是康王时,奉命出使金国到达磁州。当时金军骑兵遍布,曾有数百名披甲战马来到城下,寻找康王所在。汪伯彦急忙写帛书请求康王回到相州,亲自背着行囊,带领军队到黄河岸边迎接康王。康王慰劳他说:“将来见到皇上时,我一定首先把京兆推荐给您。”他从此开始受到康王的知遇。不久,康王奉蜡书,开设天下兵马大元帅府,任命汪伯彦为副将。康王带兵渡河后,谋划进军方向,众说纷纭,只有汪伯彦说:“不能不从北门渡过子城。”康王高兴地说:“廷俊说得对。”渡河后,军队经过大名、郓州、济州,到达南京,朝廷上奏任命汪伯彦为集英殿修撰。金兵逼近京城,钦宗下诏说:“金人现在表示正在商议通好,康王正统率军队,不得轻举妄动。”伯彦认为有道理。宗泽说:“女真人狂妄诡诈,这是想要缓和、拖住我军罢了。如果马上相信他们,后悔还来得及吗?应当赶快进兵。”伯彦等人对此表示为难。等到京城陷落,金人逼迫徽宗、钦宗二帝北行,张邦昌僭越称帝,康王听说后流泪痛哭。第二年春天,康王以皇帝名义任命伯彦为显谟阁待制,升任元帅,进为直学士。高宗即位后,提拔他担任知枢密院事。不久,授任右仆射。高宗刚开始处理政务时,天下都希望得到治理。伯彦、潜善担任宰相一年多,专权放纵,不能谋划成就任何事情。御史、谏官,甚至平民和内侍,全都上奏弹劾他们。伯彦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洪州,改任提举崇福宫,不久被削去职务,居住在永州。绍兴初年,恢复职务,任知池州、江东安抚大使。谏官仍不放过他,于是诏令让他以原职奉祠,不久又任知广州。绍兴四年,皇帝追赠陈东、欧阳澈。舍人王居正不断议论弹劾伯彦、潜善,伯彦又被剥夺原来的职务。绍兴七年,皇帝对辅臣说:“元帅旧日的僚属,往往已经沦落死亡,只有汪伯彦确实与我共同经历过艰难。我的故旧所剩无几,应当让他复起。”秦桧、张浚说:“我们已经商议过,准备借郊祀恩典请示皇帝;如果再得到皇帝亲笔说明他的旧日功劳,大概内外都会相信。”当初伯彦尚未中第时,曾在王氏家中寄居,秦桧曾跟随他学习;张浚也是伯彦引荐的,所以二人共同称赞他。绍兴九年,伯彦任知宣州,经过京城,皇帝对秦桧说:“应立即让伯彦赴任,或许可以避免纷扰。”又说:“伯彦是我在潜邸时的旧僚属,离开京城已经七年。汉高祖、汉光武都不忘丰沛、南阳的旧交,这都是人之常情。”伯彦进呈所著《中兴日历》五卷,被授为检校少傅、保信军节度使。绍兴十年,请求奉祠闲居,皇帝准许。第二年五月去世,追赠少师,谥号忠定。起初,伯彦离开相州以后,金人抓住了他的儿子、军器监丞汪似,逼他割让土地,直到相州。守臣赵不试坚守不降,于是金人把汪似拘押北去,过了很久才放他回来。有人说,汪似能够回来,实际上是伯彦派人把他赎回来的。汪似后来改名为召嗣。秦桧,字会之,江宁人。政和五年考中进士,补任密州教授。后来又考中词学兼茂科,历任太学学正。靖康元年,金兵攻打汴京,派使者索取三镇,秦桧提出四条军事建议:第一,金人的要求没有满足的时候,请求只答应割让燕山一路;第二,金人阴险欺诈,守备防御不能松懈;第三,请召集百官详细商议,选择合理的意见写入誓书;第四,请把金国使者安置在城外,不能让他们进城门,也不能引他们上殿。这些建议没有得到答复。秦桧被任命为职方员外郎。不久,张邦昌让他主管公事,秦桧说:“这次行动专门为了割地,与我最初的主张相矛盾,违背了我的本心。”他三次上章辞职,朝廷准许了。当时朝廷议论割让三镇来平息战争,任命秦桧借任礼部侍郎,与程▯担任割地使,护送肃王前往。金军退去后,秦桧、程▯到达燕地便返回。御史中丞李回、翰林承旨吴▯共同推荐秦桧,于是授任殿中侍御史,升为左司谏。王云、李若水觐见金国的两位首领后回来,说金人坚决要得到土地,否则就进兵攻取汴京。十一月,朝廷在延和殿召集百官商议,范宗尹等七十人请求答应金人,秦桧等三十六人坚持不可。不久,秦桧被任命为御史中丞。闰十一月,汴京失守,徽宗、钦宗二帝到金营。靖康二年二月,莫俦、吴▯从金营回来,传达金军统帅命令,要推立异姓为帝。留守王时雍等召集百官、军民共同商议拥立张邦昌,众人都惊惧失色,不敢回答。监察御史马伸对众人说:“我们这些人的职责是担任诤臣,难道能坐视不说一句话吗?应当共同上呈议状,请求保全赵氏。”当时秦桧任御史台长官,听到马伸的话认为有理,立即进呈奏状说:“秦桧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典,十分惭愧没有报答。如今金人拥重兵压临已经攻下的城池,掌握生杀大权,一定要改换国姓;我即使拼死也要辩明此事,这不只是忠于君主,也是要说明两国的利害罢了。赵氏从太祖、太宗直到当今皇帝,已经一百七十多年。近来由于奸臣背弃盟约,和邻国结怨;谋臣失策,误导君主而使军队丧败,终于使百姓遭祸,京都失守,皇帝出城到郊外,在金军面前求和。两位元帅既已答应这个要求,内外都已经知道了;并且我们已经耗尽府库,追取皇帝服饰器用,割让两河土地,恭敬地做臣子,如今却要改变先前的协议,做人臣的怎么能忍心因为害怕死亡而不发言呢?宋朝在中原地区号令统一,疆域绵延万里,恩德施加于百姓,这是前代从未有过的。即使国家兴亡的命运在天而有定数,又怎么能凭一座城池决定废立呢?从前西汉亡于新朝,光武帝又使它复兴;东汉亡于曹氏,刘备在蜀地称帝;唐朝被朱温篡夺,李克用还推尊唐朝的世系而继承它。大概根基广阔就难以倾覆,根扎得深就难以拔除。张邦昌在上皇时期,依附权贵宠臣,共同实行祸害国家的政治。社稷倾危、百姓遭受涂炭,固然不是一个人造成的,张邦昌也参与其中。天下人正把他当作仇敌,如果把土地交给他,让他统治百姓,四方豪杰一定会共同起兵诛杀他,最终也不足以成为大金的屏障。一定要拥立张邦昌,那么京城百姓可以使其服从,天下百姓却不能服从;京城赵氏宗室可以消灭,天下的赵氏宗室却不能消灭。秦桧不顾斧钺加身的诛杀危险,说明两朝的利害,希望恢复嗣君的帝位来安定四方。这不只是使大宋得到福祉,也是大金万世的利益。”
金人寻取桧诣军前。三月,金人立邦昌为伪楚。邦昌遗金书请还孙傅、张叔夜及桧,不许。初,二帝北迁,桧与傅、叔夜、何▯,司马朴从至燕山,又徙韩州。上皇闻康王即位,作书贻粘罕,与约和议,俾桧润色之。桧以厚赂达粘罕。会金主吴乞买以桧赐其弟挞懒为任用,挞懒攻山阳,建炎四年十月甲辰,桧与妻王氏及婢仆一家,自军中取涟水军水砦航海归行在。丙午,桧入见。丁未,拜礼部尚书,赐以银帛。
桧之归也,自言杀金人监己者奔舟而来。朝士多谓桧与▯、傅、朴同拘,而桧独归;又自燕至楚二千八百里,逾河越海,岂无讥诃之者,安得杀监而南?就令从军挞懒,金人纵之,必质妻属,安得与王氏偕?惟宰相范宗尹、同知枢密院李回与桧善,尽破群疑,力荐其忠。未对前一日,帝命先见宰执。桧首言「如欲天下无事,南自南,北自北」,及首奏所草与挞懒求和书。帝曰:「桧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盖闻二帝、母后消息,又得一佳士也。」宗尹欲处之经筵,帝曰:「且与一事简尚书。」故有礼部之命。从行王安道、冯由义、水砦丁不异及参议官并改京秩,舟人孙靖亦补承信郎。始,朝廷虽数遣使,但且守且和,而专与金人解仇议和,实自桧始。盖桧在金庭首唱和议,故挞懒纵之使归也。
绍兴元年二月,除参知政事。七月,宗尹罢。先是,范宗尹建议讨论崇宁、大观以来滥赏,桧力赞其议,见帝意坚,反以此挤之。宗尹既去,相位久虚。桧扬言曰:「我有二策,可耸动天下。」或问何以不言,桧曰:「今无相,不可行也。」八月,拜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九月,吕颐浩再相,桧同秉政,谋夺其柄,风其党建言:「周宣王内修外攘,故能中兴,今二相宜分任内外。」颐浩遂建都督府于镇江。帝曰:「颐浩专治军旅,桧专理庶务,如种、蠡之分职可也。」
二年,桧奏置修政局,自为提举,参知政事翟汝文同领之。未几,桧面劾汝文擅治堂吏,汝文求去;谏官方孟卿一再论之,汝文竟罢。监察御史刘一止,桧党也,言:「宣王内修,修其所谓外攘之政而已。今簿书狱讼、官吏差除、土木营缮俱非所当急者。」屯田郎曾统亦谓桧曰:「宰相事无不统,何以局为?」桧皆不听。既而有议废局以摇桧者,一止及检讨官林待聘皆上疏言不可废。七月,一止出台,除起居郎,盖自叛其说,识者笑之。
颐浩自江上还,谋逐桧,有教以引朱胜非为助者。诏以胜非同都督。给事中胡安国言胜非不可用,胜非遂以醴泉观使兼侍读。安国求去,桧三上章留之,不报。颐浩寻以黄龟年为殿中侍御史,刘▯为右司谏,盖将逐桧。于是江跻、吴表臣、程▯、张焘、胡世将、刘一止、林待聘、楼▯并落职予祠,台省一空,皆桧党也。桧初欲倾颐浩,引一时名贤如安国、焘、▯辈布列清要。颐浩问去桧之术于席益,益曰:「目为党可也。今党魁胡安国在琐闼,宜先去之。」盖安国尝问人材于游酢,酢以桧为言,且比之荀文若。故安国力言桧贤于张浚诸人,桧亦力引安国。至是,安国等去,桧亦寻去。桧再相误国,安国已死矣。黄龟年始劾桧专主和议,沮止恢复,植党专权,渐不可长,至比桧为莽、卓。八月,桧罢,乃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
前一日,上召直学士院綦▯礼入对,示以桧所陈二策,欲以河北人还金国,中原人还刘豫。帝曰:「桧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北人,将安归?桧又言'为相数月,可耸动天下',今无闻。」▯礼即以上意载训辞,播告中外,人始知桧之奸。龟年等论桧不已,诏落职,榜朝堂,示不复用。三年,韩肖胄等使还,洎金使李永寿、王翊偕来,求尽还北俘,与桧前议吻合。识者益知桧与金人共谋,国家之辱未已也。
五年,金主既死,挞懒主议,卒成其和。二月,复资政殿学士,仍旧宫祠。六月,除观文殿学士、知温州。六年七月,改知绍兴府。寻除醴泉观使兼侍读,充行宫留守;孟庾同留守,并权赴尚书、枢密院参决庶事。时已降诏将行幸,桧乞扈从,不许。帝驻跸平江,召桧赴行在,用右相张浚荐也。十二月,桧以醴泉观兼侍读赴讲筵。七年正月,何藓使金还,得徽宗及宁德后讣,帝号恸发丧,即日授桧枢密使,恩数视宰臣。四月,命王伦使金国迎奉梓宫。
译金人不久便把秦桧押往军前。三月,金人拥立张邦昌为伪楚皇帝。张邦昌写信给金人,请求送还孙傅、张叔夜以及秦桧,金人不答应。起初,徽宗、钦宗二帝北迁,秦桧与孙傅、张叔夜、何▯、司马朴一同到燕山,后来又迁往韩州。上皇听说康王即位,写信送给粘罕,与他约定和议,让秦桧润色文辞。秦桧用厚重的贿赂把信送达粘罕。适逢金主吴乞买把秦桧赐给弟弟挞懒使用,挞懒攻打山阳。建炎四年十月甲辰,秦桧与妻子王氏以及婢女、仆人一家,从金军中乘船由涟水军水寨渡海,返回行在。丙午日,秦桧入宫觐见。丁未日,授任礼部尚书,赐给银帛。秦桧回来时,自己说是杀死监管他的金人后逃上船南来的。朝廷官员大多说,秦桧与何▯、孙傅、司马朴一同被拘押,为什么只有秦桧独自回来?又从燕地到楚地有二千八百里,途中经过黄河、越过大海,难道没有讥讽责问他的人吗?他怎么能够杀死监管者而南归?即使说他是跟随挞懒从军、金人放他回来,也一定会扣留他的妻子亲属,他怎么能和王氏一同回来?只有宰相范宗尹、同知枢密院事李回与秦桧友善,才完全消除众人的疑虑,竭力推荐他的忠诚。秦桧入朝应对前一天,皇帝命他先去见宰执。秦桧首先说“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就应当南方人归南方,北方人归北方”,并呈上他起草的给挞懒的求和书。皇帝说:“秦桧朴实忠诚,超过常人,朕得到他高兴得睡不着。既听到了徽宗、钦宗二帝和太后的消息,又得到了一位杰出士人。”范宗尹想让他任经筵官,皇帝说:“暂且给他一个事务简少的尚书职位。”所以有了礼部尚书的任命。随行的王安道、冯由义、水寨丁不异以及参议官都改授京官职秩,船夫孙靖也补任承信郎。当时朝廷虽然多次派遣使者,但只是边防与议和并行;专门与金人解除仇怨、商议和议,实际上从秦桧开始。这大概是因为秦桧在金国朝廷首先倡导和议,所以挞懒放他回来。绍兴元年二月,秦桧被任命为参知政事。七月,范宗尹被罢免。在此以前,范宗尹建议讨论崇宁、大观以来过度赏赐的问题,秦桧极力赞成他的主张;后来见皇帝的意志坚定,反而借此排挤他。范宗尹离职后,相位长期空缺。秦桧扬言说:“我有两条策略,可以震动天下。”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说,秦桧说:“现在没有宰相,无法施行。”八月,授任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九月,吕颐浩再次任宰相,秦桧与他共同执政,谋划夺取他的权力,并暗中指使其党羽上言:“周宣王对内修治、对外攘敌,所以能够中兴;如今两位宰相应当分别负责内政和外事。”吕颐浩于是把都督府设在镇江。皇帝说:“吕颐浩专门治理军务,秦桧专门处理政务,像种、蠡那样分工也可以。” 绍兴二年,秦桧奏请设置修政局,自己担任提举,参知政事翟汝文与他共同主管。不久,秦桧当面弹劾翟汝文擅自整治政事堂吏员,翟汝文请求离职;谏官方孟卿一再弹劾他,翟汝文最终被罢免。监察御史刘一止是秦桧的党羽,说:“周宣王所谓对内修治,只是修治对外抵御敌人的政务罢了。如今整理文书、审理诉讼、任免官吏、营造修缮,都不是当前应当优先处理的事情。”屯田郎曾统也对秦桧说:“宰相的事务无不总管,为什么还要设置这个局?”秦桧都不听。后来有人提议废除修政局来动摇秦桧,刘一止和检讨官林待聘都上疏说不可废。七月,刘一止离开御史台,改任起居郎,这显然是背叛了自己先前的主张,知情的人都讥笑他。吕颐浩从江边回来后,谋划驱逐秦桧,有人教他引朱胜非来作为助力。诏令任命朱胜非为同都督。给事中胡安国说朱胜非不可任用,朱胜非于是改任醴泉观使兼侍读。胡安国请求离职,秦桧三次上章挽留他,都没有得到答复。吕颐浩不久任命黄龟年为殿中侍御史、刘▯为右司谏,显然是准备驱逐秦桧。于是江跻、吴表臣、程▯、张焘、胡世将、刘一止、林待聘、楼▯都被削职而任祠禄官,台省官员几乎全部空缺,他们都是秦桧的党羽。秦桧起初想扳倒吕颐浩,便引荐当时的名贤如胡安国、张焘、程▯等人,分布在清要职位上。吕颐浩向席益询问驱逐秦桧的办法,席益说:“把他指为朋党就可以了。如今党魁胡安国在琐闼,应当先除掉他。”原来胡安国曾向游酢询问人才,游酢提到秦桧,还把他比作荀文若。因此胡安国极力说秦桧比张浚等人贤能,秦桧也极力引荐胡安国。到了这时,胡安国等人离职,秦桧不久也离职。秦桧再次任宰相时误国,而胡安国已经去世。黄龟年起初弹劾秦桧专门主持和议、阻止恢复,结党专权,势头渐渐不能助长,甚至把秦桧比作王莽、董卓。八月,秦桧被罢免,任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前一天,皇帝召直学士院綦▯礼入宫应对,把秦桧陈述的两条策略给他看,秦桧想让河北人归还金国、中原人归还刘豫。皇帝说:“秦桧说‘南方人归南方,北方人归北方’。朕是北方人,应当归到哪里去?秦桧又说‘任宰相几个月,就可以震动天下’,如今却什么消息也没有。”綦▯礼立即把皇帝的意思写入训辞,向内外公布,人们这才知道秦桧的奸诈。黄龟年等人不断弹劾秦桧,诏令削去他的职务,并把诏书张贴在朝堂,表示不再任用他。绍兴三年,韩肖胄等人出使金国回来,连同金使李永寿、王翊一起到来,请求把北方俘虏全部送还,这与秦桧先前的主张完全相合。有见识的人更加知道秦桧与金人共同谋划,国家所受的耻辱还没有结束。绍兴五年,金主去世后,挞懒主持和议,最终促成议和。二月,秦桧恢复资政殿学士,仍旧任宫观官。六月,任观文殿学士、知温州。绍兴六年七月,改任知绍兴府。不久,任醴泉观使兼侍读,充任行宫留守;孟庾与他共同留守,并暂代前往尚书、枢密院参与裁决政务。当时已经下诏准备巡幸,秦桧请求随驾,没有获准。皇帝驻跸平江,召秦桧到行在,是采用右相张浚推荐的意见。十二月,秦桧以醴泉观使兼侍读的身份赴经筵。绍兴七年正月,何藓出使金国回来,得到徽宗及宁德后的讣告,皇帝号哭悲痛并举行丧礼,当天授秦桧为枢密使,恩典待遇按照宰相办理。四月,命王伦出使金国迎接奉回梓宫。
九月,浚求去,帝问:「谁可代卿?」浚不对。帝曰:「秦桧何如?」浚曰:「与之共事,始知其暗。」帝曰:「然则用赵鼎。」鼎于是复相。台谏交章论浚,安置岭表。鼎约同列救解。与张守面奏,各数千百言,桧独无一语。浚遂谪永州。始,浚、鼎相得甚,浚先达,力引鼎。尝共论人才,浚剧谈桧善,鼎曰:「此人得志,吾人无所措足矣!」浚不以为然,故引桧,共政方知其暗,不复再荐也。桧因此憾浚,反谓鼎曰:「上欲召公,而张相迟留。」盖怒鼎使挤浚也。桧在枢府惟听鼎,鼎素恶桧,由是反深信之,卒为所倾。鼎与浚晚遇于闽,言及此,始知皆为桧所卖。
十一月,奉使朱弁以书报粘罕死,帝曰:「金人暴虐,不亡何待?」桧曰:「陛下但积德,中兴固有时。」帝曰:「此固有时,然亦须有所施为,然后可以得志。」
八年三月,拜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吏部侍郎晏敦复有忧色,曰:「奸人相矣。」五月,金遣乌陵思谋等来议和,与王伦偕至。思谋即宣和始通好海上者。议以吏部侍郎魏▯工馆伴,▯工辞曰:「顷任御史,尝言和议之非,今不可专对。」桧问▯工所以不主和,▯工备言敌情。桧曰:「公以智料敌,桧以诚待敌。」▯工曰:「第恐敌不以诚待相公尔。」桧乃改命。六月,思谋等入见。帝愀然谓宰相曰:「先帝梓宫,果有还期,虽待二三年尚庶几。惟是太后春秋高,朕旦夕思念,欲早相见,此所以不惮屈己,冀和议之速成也。」桧曰:「屈己议和,此人主之孝也。见主卑屈,怀愤不平,此人臣之忠也。」帝曰:「虽然,有备无患,使和议可成,边备亦不可弛。」
十月,宰执入见,桧独留身,言:「臣僚畏首尾,多持两端,此不足与断大事。若陛下决欲讲和,乞颛与臣议,勿许群臣预。」帝曰:「朕独委卿。」桧曰:「臣亦恐未便,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别奏。」又三日,桧复留身奏事,帝意欲和甚坚,桧犹以为未也,曰:「臣恐别有未便,欲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别奏。」帝曰:「然。」又三日。桧复留身奏事如初,知上意确不移,乃出文字乞决和议,勿许群臣预。
鼎力求去位,以少傅出知绍兴府。初,帝无子。建炎末,范宗尹造膝有请,遂命宗室令SK择艺祖后,得伯琮、伯玖入宫,皆艺祖七世孙。伯琮改名瑗,伯玖改名璩。瑗先建节,封建国公。帝谕鼎专任其事。又请建资善堂,鼎罢,言者攻鼎,必以资善为口实。及鼎、桧再相,帝出御札,除璩节度使,封吴国公。执政聚议,枢密副使王庶见之,大呼曰:「并后匹嫡,此不可行。」鼎以问桧,不答。桧更问鼎,鼎曰:「自丙辰罢相,议者专以此藉口,今当避嫌。」约同奏面纳御笔,及至帝前,桧无一语。鼎曰:「今建国在上,名虽未正,天下之人知陛下有子矣。今日礼数不得不异。」帝乃留御笔俟议。明日,桧留身奏事。后数日,参知政事刘大中参告,亦以此为言。故鼎与大中俱罢。明年,璩卒授保大军节度使,封崇国公。故鼎入辞,劝帝曰:「臣去后,必有以孝弟之说胁制陛下者。」出见桧,一揖而去,桧亦憾之。
鼎既去,桧独专国,决意议和。中朝贤士,以议论不合,相继而去。于是,中书舍人吕本中、礼部侍郎张九成皆不附和议,桧谕之使优游委曲,九成曰:「未有枉己而能正人者。」桧深憾之。殿中侍御史张戒上疏乞留赵鼎,又陈十三事论和议之非,忤桧。王庶与桧尤不合,自淮西入枢庭,始终言和议非是,疏凡七上,且谓桧曰:「而忘东都欲存赵氏时,何遗此敌邪?」桧方挟金人自重,尤恨庶言,故出之。
译九月,张浚请求离职,皇帝问:“谁可以代替你?”张浚没有回答。皇帝说:“秦桧怎么样?”张浚说:“和他共事以后,才知道他昏暗无能。”皇帝说:“那么就任用赵鼎。”赵鼎于是再次任宰相。台谏官交相上章弹劾张浚,张浚被安置到岭南。赵鼎约同僚为他解救。赵鼎与张守当面奏陈,各自说了数千上百字,只有秦桧一句话也没有说。张浚于是被贬到永州。起初,张浚、赵鼎关系非常好,张浚先显达,极力引荐赵鼎。他们曾共同讨论人才,张浚大力称赞秦桧,赵鼎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们这些人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张浚不以为然,所以引荐秦桧;共同执政后才知道秦桧昏暗,再也没有推荐他。秦桧因此怨恨张浚,反而对赵鼎说:“皇上想召回您,可是张相公故意拖延。”这是因为秦桧恼怒赵鼎使张浚受到排挤。秦桧在枢密府时只听从赵鼎,赵鼎平素厌恶秦桧,因此反而更加信任他,最终被秦桧倾陷。赵鼎与张浚后来在闽地相遇,谈到这件事,才知道都被秦桧欺骗了。十一月,奉使朱弁写信报告粘罕已经死亡,皇帝说:“金人暴虐,不灭亡还等待什么?”秦桧说:“陛下只要不断积累德行,中兴本来就会有时机。”皇帝说:“时机固然会有,但也必须有所施行作为,然后才能实现志愿。” 绍兴八年三月,秦桧被授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吏部侍郎晏敦复面带忧色,说:“奸人做宰相了。”五月,金国派乌陵思谋等人来议和,与王伦一同到达。乌陵思谋就是宣和年间最初与宋朝在海上通好的人。朝廷议定由吏部侍郎魏▯工负责接待,魏▯工推辞说:“我以前任御史时,曾经说过和议不对,如今不能独自应对。”秦桧问魏▯工为什么不主张和议,魏▯工详细说明敌情。秦桧说:“您是用智慧来推测敌人,我是用诚信来对待敌人。”魏▯工说:“只怕敌人不以诚信对待相公罢了。”秦桧于是改派他人。六月,乌陵思谋等人入宫觐见。皇帝忧伤地对宰相说:“先帝的灵柩如果确实有归还的日期,即使等待两三年也还差不多;只是太后年事已高,朕早晚思念她,想早日相见,这就是我不惜委屈自己,希望和议迅速成功的原因。”秦桧说:“委屈自己来议和,是人主的孝道;见到君主卑躬屈己而心怀愤懑不平,是人臣的忠心。”皇帝说:“即便如此,有备才能无患;即使和议能够成功,边防准备也不能松懈。” 十月,宰执入宫觐见,秦桧独自留下来奏事,说:“臣僚们瞻前顾后,大多两边观望,这些人不足以和他们决断大事。如果陛下决意讲和,请只与臣商议,不要允许群臣参与。”皇帝说:“朕把这件事完全交给你。”秦桧说:“臣也担心还不妥当,希望陛下再考虑三天,容臣另行奏报。”又过了三天,秦桧再次留下奏事,皇帝想和的意志非常坚定,秦桧仍说还不行当:“臣恐怕还有不妥之处,希望陛下再考虑三天,容臣另行奏报。”皇帝说:“好。”又过了三天,秦桧再次像先前一样留下奏事,知道皇帝的意志确实不会改变,才拿出文字奏请决定和议,不许群臣参与。赵鼎极力请求离职,以少傅身份出任知绍兴府。起初,皇帝没有儿子。建炎末年,范宗尹到皇帝面前当面请求,于是命令宗室令SK选择宋太祖后裔,找到伯琮、伯玖入宫,他们都是太祖的七世孙。伯琮改名为瑗,伯玖改名为璩。瑗先被授予节度使,封为建国公。皇帝把这件事专门交给赵鼎办理。赵鼎又请求设置资善堂,赵鼎被罢免后,谏官攻击他,必定把设置资善堂作为借口。赵鼎、秦桧再次任宰相时,皇帝拿出亲笔札子,任命璩为节度使,封吴国公。执政大臣聚集商议,枢密副使王庶看到后,大声说:“嫡后与庶子并立,这不可以施行。”赵鼎拿这件事询问秦桧,秦桧不回答。秦桧反过来询问赵鼎,赵鼎说:“自从丙辰年罢相以来,议论的人专门拿这件事作为借口,如今应当避嫌。”他们约定共同上奏,当面退还皇帝亲笔札子,到了皇帝面前,秦桧一句话也没有说。赵鼎说:“如今建国公在上,名分虽然还没有正式确定,天下人却知道陛下已经有儿子了。今天礼数不能不有所区别。”皇帝于是留下亲笔札子等待再议。第二天,秦桧留下奏事。几天后,参知政事刘大中上奏弹劾,也以此事为理由。因此赵鼎和刘大中一起被罢免。第二年,璩去世,死后授保大军节度使,追封崇国公。所以赵鼎入宫辞别时,劝皇帝说:“臣离开以后,一定会有人用孝、悌的说法来胁迫控制陛下。”赵鼎出来见秦桧,只作了一个揖便离去,秦桧也因此怨恨他。赵鼎离职后,秦桧独自专擅国政,决意议和。朝廷中的贤士因为意见与他不合,相继离去。于是中书舍人吕本中、礼部侍郎张九成都不依附和议,秦桧暗示他们应当委曲周旋,张九成说:“从来没有委屈自己却能端正别人的人。”秦桧对此深为怨恨。殿中侍御史张戒上疏请求留用赵鼎,又陈述十三件事情,论说和议不对,触犯了秦桧。王庶与秦桧尤其不合,从淮西进入枢密院后,始终说和议不正确,共上疏七次,并且对秦桧说:“你忘了东都想要保存赵氏时,为什么还要遗弃这个敌人?”秦桧当时正借金人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尤其痛恨王庶的话,所以把他调出朝廷。
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上疏,愿斩桧与王伦以谢天下。于是上下汹汹。桧谬为解救,卒械送铨贬昭州。陈刚中以启贺铨,桧大怒,送刚中吏部,差知赣州安远县。赣有十二邑,安远滨岭,地恶瘴深,谚曰:「龙南、安远,一去不转。」言必死也。刚中果死。寻以铨事戒谕中外。既而校书郎许忻、枢密院编修官赵雍同日上疏,犹祖铨意,力排和议。雍又欲正南北兄弟之名,桧亦不能罪。曾开见桧,言今日当论存亡,不当论安危。桧骇愕,遂出之。司勋员外郎朱松、馆职胡▯呈张扩、凌景夏、常明、范如圭同上一疏言:「金人以和之一字得志于我者十有二年,以覆我王室,以弛我边备,以竭我国力,以懈缓我不共戴天之仇,以绝望我中国讴吟思汉之赤子,以诏谕江南为名,要陛下以稽首之礼。自公卿大夫至六军万姓,莫不扼腕愤怒,岂肯听陛下北面为仇敌之臣哉!天下将有仗大义,问相公之罪者。」后数日,权吏部尚书张焘、吏部侍郎晏敦复、魏▯工、户部侍郎李弥逊、梁汝嘉、给事中楼▯、中书舍人苏符、工部侍郎萧振、起居舍人薛徽言同班入奏,极言屈己之礼非是。新除礼部侍郎尹▯享独上疏,且移书切责桧,桧始大怒,▯享于是固辞新命不拜。奉礼郎冯时行召对,言和议不可信,至引汉高祖分羹事为喻。帝曰:「朕不忍闻。」颦蹙而起。桧乃谪时行知万州,寻亦抵罪。中书舍人勾龙如渊抗言于桧曰:「邪说横起,胡不择台官击去之。」桧遂奏如渊为御史中丞,首劾铨。
金使张通古、萧哲以诏谕江南为名,桧犹恐物论咎己,与哲等议,改江南为宋,诏谕为国信。京、淮宣抚处置使韩世忠凡四上疏力谏,有「金以刘豫相待」之语,且言兵势重处,愿以身当之,不许。哲等既至泗州,要所过州县迎以臣礼,至临安日,欲帝待以客礼,世忠益愤,再疏言:「金以诏谕为名,暗致陛下归顺之义,此主辱臣死之时,愿效死战以决胜败。若其不克,委曲从之未晚。」亦不许。哲等既入境,接伴使范同再拜问金主起居,军民见者,往往流涕。过平江,守臣向子▯不拜,乞致仕。哲等至淮安,言先归河南地,且册上为帝,徐议余事。
桧至是欲上行屈己之礼,帝曰:「朕嗣守太祖、太宗基业,岂可受金人封册。」会三衙帅杨沂中、解潜、韩世良相率见桧曰:「军民汹汹,若之何?」退,又白之台谏。于是勾龙如渊、李谊数见桧议国书事,如渊谓得其书纳之禁中,则礼不行而事定。给事中楼▯亦举「谅阴三年不言」事以告桧,于是定桧摄冢宰受书之议。帝亦切责王伦,伦谕金使,金使亦惧而从。帝命桧即馆中见哲等受其书。金使欲百官备礼,桧使省吏朝服导从,以书纳禁中。先一日,诏金使来,将尽割河南、陕西故地,又许还梓宫及母兄亲族,初无需索。以参知政事李光素有时望,俾押和议榜以镇浮言。又降御札赐三大将。
九年,金人归河南、陕西故地,以王伦签书枢密院事,充迎奉梓宫、奉还两宫、交割地界使,蓝公佐副之。判大宗正事士亻▯、兵部侍郎张焘朝八陵。帝谓宰执曰:「河南新复,宜命守臣专抚遗民,劝农桑,各因其地以食,因其人以守,不可移东南之财,虚内以事外。」帝虽听桧和而实疑金诈,未尝弛备也。
时张浚在永州,驰奏,力言以石晋、刘豫为戒,复遗书孙近,以「帝秦之祸,发迟而大」。徐俯守上饶,连南夫帅广东,岳飞宣抚淮西,皆因贺表寓讽。俯曰:「祸福倚伏,情伪多端。」南夫曰:「不信亦信,其然岂然?虽虞舜之十二州,皆归王化;然商於之六百里,当念尔欺!」飞曰:「救暂急而解倒悬,犹之可也;欲长虑而尊中国,岂其然乎?」他如秘书省正字汪应辰、樊光远、澧州推官韩纟川、临安府司户参军毛叔庆,皆言金人叵测;迪功郎张行成献《询荛书》二十篇,大意言自古讲和,未有终不变者,条具者皆豫备之策。桧悉加黜责,纟川贬循州。
七月,兀术杀其领三省事宗磐及左副元帅挞懒,拘王伦于中山府。盖兀术以归地为二人所主,将有他谋也。伦尝密奏于朝,桧不之备,但趣伦进。时韩世忠有乘懈掩击之请,桧言《春秋》不伐丧,与帝意合,遂已。
十年,金人果败盟,分四道入侵。兀术入东京,葛王UM取南京,李成取西京,撒离喝趋永兴军。河南诸郡相继陷没。帝始大怪,下诏罪状兀术。御史中丞王次翁奏曰:「前日国是,初无主议。事有小变,则更用他相,后来者未必贤,而排黜异党,纷纷累月不能定,愿陛下以为至戒。」帝深然之。桧力排群言,始终以和议自任,而次翁谓无主议者,专为桧地也。于是桧位复安,据之凡十八年,公论不能撼摇矣。
译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上疏,请求斩杀秦桧和王伦来向天下谢罪。于是上下骚动不安。秦桧假意替他解救,最终还是给胡铨戴上刑具,押送去贬谪到昭州。陈刚中写启文祝贺胡铨,秦桧大怒,把陈刚中送交吏部,派他任赣州安远县知县。赣州有十二县,安远县靠近山岭,土地恶劣、瘴气深重,当地谚语说:“龙南、安远,一去不转。”意思是去了必死。陈刚中果然死在那里。不久,朝廷因为胡铨的事情告诫天下内外。后来校书郎许忻、枢密院编修官赵雍同日上疏,仍然继承胡铨的主张,竭力排斥和议。赵雍又想端正南北兄弟的名分,秦桧也不能给他定罪。曾开拜见秦桧,说现在应当讨论国家存亡,不应当只讨论安危。秦桧惊骇愕然,于是把他调出朝廷。司勋员外郎朱松、馆职胡▯呈、张扩、凌景夏、常明、范如圭共同上疏说:“金人凭借‘和’这个字在我们这里得志已经十二年,用它来覆灭我宋朝王室,使我边防松弛,耗尽我国力量,缓解我们与其不共戴天的仇恨,断绝我中原百姓吟咏思念汉族政权的希望,又以诏谕江南为名,要求陛下行叩头之礼。从公卿大夫到六军将士、天下百姓,没有谁不握腕愤怒,难道肯听陛下向北面向仇敌称臣吗!天下将会有人凭借大义,追究相公的罪过。”几天后,权吏部尚书张焘、吏部侍郎晏敦复、魏▯工、户部侍郎李弥逊、梁汝嘉、给事中楼▯、中书舍人苏符、工部侍郎萧振、起居舍人薛徽言同班入朝奏事,极力说委屈自己而行的礼仪不对。新任礼部侍郎尹▯享独自上疏,并且写信严厉责备秦桧,秦桧这才大怒,尹▯享于是坚决推辞新任命而不接受。奉礼郎冯时行奉召应对,说和议不可信,甚至引用汉高祖分羹的故事作比喻。皇帝说:“朕不忍听。”皱眉起身。秦桧于是贬冯时行为万州知州,不久又治罪。中书舍人勾龙如渊对秦桧直言说:“邪说纷纷兴起,为什么不选择台官把他们弹劾赶走?”秦桧于是奏请任命勾龙如渊为御史中丞,勾龙如渊上任后首先弹劾胡铨。金使张通古、萧哲以诏谕江南为名,秦桧仍然担心舆论责怪自己,便与萧哲等商议,把“江南”改称“宋”,把“诏谕”改称“国信”。京、淮宣抚处置使韩世忠先后四次上疏极力劝谏,其中有“金人把刘豫那样对待”的话,并且说应在兵势最重的地方,愿意亲自承担责任,皇帝不答应。萧哲等到达泗州后,要求所经过的州县用臣下之礼迎接;到了临安,又想让皇帝用接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们,韩世忠更加愤怒,再次上疏说:“金人以诏谕为名,暗中把陛下归顺他们的意思送来;这是君主受辱、臣子当死的时候,我愿拼死作战来决出胜败。如果不能取胜,再委曲顺从也不晚。”皇帝仍不答应。萧哲等进入宋境后,接伴使范同拜了两拜,询问金主的起居,军民看见的人往往流泪。经过平江时,守臣向子▯不拜,请求退休。萧哲等到达淮安,说金人先归还河南土地,并且先册立宋帝,然后慢慢商议其他事情。秦桧到这时想让皇帝实行屈己的礼仪,皇帝说:“朕继承太祖、太宗的基业,怎么可以接受金人的封册?”适逢三衙帅杨沂中、解潜、韩世良相继来见秦桧,说:“军民人心骚动,怎么办?”他们退下后,又把这件事告诉台谏官。于是勾龙如渊、李谊多次拜见秦桧商议国书之事,勾龙如渊说,如果取得金国国书并把它送进宫禁,就可以不实行屈己之礼而使事情定下来。给事中楼▯也引用“谅阴三年不言”的旧事告诉秦桧,于是决定由秦桧代理冢宰接受国书。皇帝也严厉责备王伦,王伦向金使说明情况,金使也害怕而答应了。皇帝命秦桧立即在馆舍中会见萧哲等人,接受他们的国书。金使想让百官备办礼仪,秦桧便让尚书省吏员穿朝服引导随从,把国书送入宫禁。前一天,诏令金使入朝,将全部割让河南、陕西旧地,并且答应送还梓宫和母亲、兄长及亲族,起初不再提出其他索取。因为参知政事李光一向有时望,便让他负责张贴和议榜文,以镇定浮动的舆论。又下御札赐给三位大将。绍兴九年,金人归还河南、陕西旧地,任命王伦为签书枢密院事,充任迎奉梓宫、奉还两宫、交割地界使,蓝公佐为副使。判大宗正事士亻▯、兵部侍郎张焘到朝廷祭拜八陵。皇帝对宰执说:“河南刚刚收复,应当命令守臣专门安抚遗民,劝导他们从事农桑;各按当地情况使他们获得粮食,利用当地百姓守卫土地,不可运用东南的财力,使内部空虚来供给外部。”皇帝虽然听从秦桧议和,实际上却怀疑金人欺诈,从未放松防备。当时张浚在永州,迅速上奏,极力说应以石晋、刘豫为戒;又写信给孙近,说“奉秦国为帝的祸患,发作虽迟却很严重”。徐俯任上饶知州,连南夫任广东帅,岳飞任淮西宣抚使,都借贺表暗中讽谏。徐俯说:“祸福相互依伏,真情假意变化多端。”连南夫说:“不相信却又相信,难道真是这样吗?即使虞舜的十二州都归于王化,也应当想到商於六百里土地中包含的欺骗!”岳飞说:“救济一时的急难、解除倒悬之苦,还可以;想作长远谋划来尊崇中原,难道会是这样吗?”此外,秘书省正字汪应辰、樊光远、澧州推官韩纟川、临安府司户参军毛叔庆,都说金人深不可测;迪功郎张行成进献《询荛书》二十篇,大意说自古以来讲和,没有始终不改变的,所列各条都是预先防备的策略。秦桧把这些人全部贬黜责罚,韩纟川被贬到循州。七月,兀术杀死主管三省事务的宗磐和左副元帅挞懒,把王伦拘押在中山府。大概是兀术认为归还土地是宗磐、挞懒二人主张的,他们另有阴谋。王伦曾秘密上奏朝廷,秦桧没有因此加强防备,只催促王伦继续前进。当时韩世忠请求乘金人松懈时掩袭攻击,秦桧说《春秋》记载不攻打服丧之人,这与皇帝的意思相合,于是作罢。绍兴十年,金人果然背弃盟约,分四路入侵。兀术进入东京,葛王UM攻取南京,李成攻取西京,撒离喝奔向永兴军。河南各郡相继陷落。皇帝这才非常惊异,下诏列举兀术的罪状。御史中丞王次翁上奏说:“以前关于国家大政,起初根本没有主张。事情稍有变化,就改用其他宰相;后来的人未必贤能,却排斥贬黜异己,纷纷数月也不能确定,愿陛下把这作为最大的戒惧。”皇帝深以为然。秦桧竭力排斥众人的意见,始终把和议作为自己的责任;王次翁所说的没有主张,正是专门替秦桧开脱。于是秦桧的相位再次稳固,前后把持十八年,公正舆论再也不能动摇他。
六月,桧奏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臣昨见挞懒有割地讲和之议,故赞陛下取河南故疆。今兀术戕其叔挞懒,蓝公佐归,和议已变,故赞陛下定吊伐之计。愿至江上谕诸帅同力招讨。」卒不行。闰六月,贬赵鼎兴化军,以王次翁受桧旨,言其规图复用也。言者不已,寻窜潮州。
时张俊克亳州,王胜克海州,岳飞克郾城,几获兀术。张浚战胜于长安,韩世忠胜于氵加口镇,诸将所向皆奏捷,而桧力主班师。九月,诏飞还行在,沂中还镇江,光世还池州,▯还太平。飞军闻诏,旗靡辙乱,飞口▯去不能合。于是淮宁、蔡、郑复为金人有。以明堂恩封桧莘国公。十一年,兀术再举,取寿春,入庐州,诸将邵隆、王德、关师古等连战皆捷。杨沂中战拓皋,又破之。桧忽谕沂中及张俊遽班师。韩世忠闻之,止濠州不进;刘▯闻之,弃寿春而归。自是不复出兵。
四月,桧欲尽收诸将兵权,给事中范同献策,桧纳之。密奏召三大将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并为枢密使,岳飞为副使,以宣抚司军隶枢密院。六月,拜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进封庆国公。《徽宗实录》成,迁少保,加封冀国公。先是,莫将、韩恕使金,拘于涿州。至是,兀术有求和意,纵之归。桧复奏遣刘光远、曹勋使金,又以魏良臣为通问使。未几,良臣偕金使萧毅等来,议以淮水为界,求割唐、邓二州。寻遣何铸报聘,许之。
十月,兴岳飞之狱。桧使谏官万俟禼论其罪,张俊又诬飞旧将张宪谋反,于是飞及子云俱送大理寺,命御史中丞何铸、大理卿周三畏鞫之。十一月,贬李光藤州,范同罢参知政事。同虽附和议,以自奏事,桧忌之也。十二月,杀岳飞。桧以飞屡言和议失计,且尝奏请定国本,俱与桧大异,必欲杀之。铸、三畏初鞫,久不伏;禼入台,狱遂上。诬飞尝自言「己与太祖皆三十岁建节」为指斥乘舆,受诏不救淮西罪,赐死狱中。子云及张宪杀于都市。天下冤之,闻者流涕。飞之死,张俊有力焉,语在《飞传》。
十二年,胡铨再编管新州。八月,徽宗及显肃、懿节二梓宫至行在。太后还慈宁宫。九月,加太师,进封魏国公。十月,进封秦、魏两国公。桧以封两国与蔡京、童贯同,请改封母为秦、魏国夫人。子▯喜举进士,馆客何溥赴南省,皆为第一。▯喜本王唤孽子,桧妻唤妹,无子,唤妻贵而妒,桧在金国,出▯喜为桧后。桧还,其家以▯喜见,桧喜甚。桧幸和议复成,益咎前日之异己者。先是,赵鼎贬潮州,王庶贬道州,胡铨再贬新州。至是,皆遇赦永不检举。曾开、李弥逊并落职。张俊本助和议,居位岁余无去意,桧讽江邈论罢之。
十三年,贺瑞雪,贺雪自桧始。贺日食不见,是后日食多书不见。彗星常见,选人康倬上书言彗星不足畏,桧大喜,特改京秩。楚州奏盐城县海清,桧请贺,帝不许。知虔州薛弼言木内有文曰「天下太平年」,诏付史馆。于是修饰弥文,以粉饰治具,如乡饮、耕籍之类节节备举,为苟安余杭之计,自此不复巡幸江上,而祥瑞之奏日闻矣。
洪皓归自金国,名节独著,以致金酋室捻语,直翰苑不一月逐去。室捻者,阁,粘罕之左右也。初,粘罕行军至淮上,桧尝为之草檄,为室捻所见,故因皓归寄声。桧意士大夫莫有知者,闻皓语,深以为憾,遂令李文会论之。胡舜陟以非笑朝政下狱死,张九成以鼓唱浮言贬,累及僧宗杲,编配,皆以语忤桧也。张邵亦坐与桧言金人有归钦宗及诸王后妃意,斥为外祠。十四年,贬黄龟年,以前尝论桧也。闽、浙大水,右武大夫白锷有「燮理乖谬」语,刺配万安军。太学生张伯麟尝题壁曰「夫差,尔忘越王杀而父乎」,杖脊刺配吉阳军。故将解潜罢官闲居,辛永宗总戎外郡,亦坐不附和议,潜窜南安死,永宗编置肇庆死。赵鼎、李光皆再窜过海。皓之罪由白锷延誉,光以在藤州唱和有讽刺及桧者,为守臣所告也。
先是,议建国公出阁,吏部尚书吴表臣、礼部尚书苏符等七人论礼与桧意异,于是表臣等以讨论不祥、怀奸附鼎皆罢。始,桧为上言:赵鼎欲立皇太子,是待陛下终无子也,宜俟亲子乃立。遂嗾御史中丞詹大方言鼎邪谋密计,深不可测,与范冲等咸怀异意,以徼无妄之福。冲尝为资善翊善,故大方诬之。其后监察御史王▯言帝未有嗣,宜祠高▯,诏筑坛于圜丘东,皆桧意也。
译六月,秦桧奏说:“道德并没有固定不变的老师,以善为主就是老师。我昨天见到挞懒有割地讲和的主张,所以赞成陛下收取河南旧疆。如今兀术杀死他的叔父挞懒,蓝公佐归来,和议已经改变,所以又赞成陛下制定吊民伐罪的计策。希望到江边去,告谕各位将帅共同出力讨伐。”最终没有成行。闰六月,赵鼎被贬为兴化军,王次翁接受秦桧的旨意,说赵鼎谋划要重新被起用。谏官不断进言,不久赵鼎又被流放到潮州。当时张俊攻克亳州,王胜攻克海州,岳飞攻克郾城,几乎擒获兀术。张浚在长安作战获胜,韩世忠在氵加口镇获胜,各位将领所向之处都报捷,但秦桧极力主张撤军。九月,诏令岳飞返回行在,杨沂中返回镇江,刘光世返回池州,▯返回太平。岳飞军中听到诏令,旗帜倒伏、车辙混乱,岳飞口中大骂,无法整合军队。于是淮宁、蔡州、郑州又被金人占有。因明堂恩典,封秦桧为莘国公。绍兴十一年,兀术再次出兵,攻取寿春,进入庐州,各将领邵隆、王德、关师古等接连作战都获胜。杨沂中在拓皋作战,又击败金军。秦桧忽然传令杨沂中和张俊立即撤军。韩世忠听说后,停在濠州不再前进;刘▯听说后,放弃寿春返回。从此宋军不再出兵。四月,秦桧想把各将领的兵权全部收回,给事中范同献上计策,秦桧接受了。秦桧秘密上奏,召三位大将来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都任枢密使,岳飞任副使,把宣抚司的军队隶属于枢密院。六月,秦桧被授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进封庆国公。《徽宗实录》修成后,升为少保,加封冀国公。在此以前,莫将、韩恕出使金国,被拘押在涿州。到这时,兀术有意求和,放他们回来。秦桧又奏请派刘光远、曹勋出使金国,并任魏良臣为通问使。不久,魏良臣与金使萧毅等人一同到来,商议以淮水为界,要求割让唐州、邓州。不久派何铸回访金国,答应了这些要求。十月,兴起岳飞一案。秦桧指使谏官万俟禼弹劾岳飞的罪行,张俊又诬告岳飞旧部张宪谋反,于是岳飞和他的儿子岳云一同被送往大理寺,命御史中丞何铸、大理卿周三畏审讯。十一月,李光被贬到藤州,范同被罢参知政事。范同虽然附和和议,但因为自己上奏处理政务,秦桧忌恨他。十二月,杀死岳飞。秦桧认为岳飞多次说和议失策,而且曾上奏请求确定国家根本,这两件事都与秦桧大相违背,所以一定要杀他。何铸、周三畏起初审讯,岳飞长久不服罪;万俟禼进入御史台后,案件于是定案。诬称岳飞曾自言“我和太祖都在三十岁时任节度使”,这是指斥皇帝;又以接受诏令却没有救援淮西论罪,赐死于狱中。岳云和张宪在闹市被杀。天下人都认为他冤屈,听到的人流泪。岳飞之死,张俊也出了很大力,详情记载在《岳飞传》中。绍兴十二年,胡铨再次被编管到新州。八月,徽宗以及显肃、懿节二位皇后的梓宫到达行在。太后回到慈宁宫。九月,秦桧加授太师,进封魏国公。十月,进封秦、魏两国公。秦桧认为同时封两国公与蔡京、童贯相同,于是请求改封他的母亲为秦、魏国夫人。秦桧的儿子秦熺考中进士,馆客何溥参加礼部会试,都考取第一。秦熺原是王唤的私生子,秦桧的妻子王氏没有儿子;王唤的妻子尊贵而且嫉妒,秦桧在金国时,把秦熺出继给秦桧作为后嗣。秦桧回来后,他的家人把秦熺带来相见,秦桧非常高兴。秦桧庆幸和议重新成功,更加责怪此前反对自己的人。此前,赵鼎被贬到潮州,王庶被贬到道州,胡铨再次被贬到新州。到这时,他们都遇到赦免,永远不再起用。曾开、李弥逊都被削去职务。张俊原本帮助和议,任职一年多仍没有离职的意思,秦桧暗示江邈弹劾他,于是张俊被罢免。绍兴十三年,朝廷庆贺瑞雪;庆贺降雪从秦桧开始。庆贺日食时说没有看见日食,此后记载日食时多说没有看见。彗星经常出现,选人康倬上书说彗星不值得畏惧,秦桧大喜,特意把他改授为京官。楚州上奏盐城县海水变清,秦桧请求庆贺,皇帝不允许。知虔州薛弼说树木内部有“天下太平年”几个字,皇帝下诏交给史馆。于是越来越多地修饰虚文,用来粉饰治理措施,像乡饮、耕籍之类的礼仪一项项都加以完备举行,作为在余杭苟且安居的计划;从此不再巡幸江边,而祥瑞的奏报每天都能听到。洪皓从金国归来,名节独自显著,因此金国首领室捻说了些话,他在翰苑任职不到一个月就被赶走。室捻,就是阁,是粘罕的亲信。起初,粘罕行军到淮河一带时,秦桧曾替他起草檄文,被室捻看见,所以室捻趁洪皓归来时捎话给秦桧。秦桧原以为士大夫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听到洪皓的话后,深感遗憾怨恨,于是命令李文会弹劾洪皓。胡舜陟因为讥笑朝政被捕入狱而死,张九成因为鼓动传播浮泛言论被贬,还牵连僧人宗杲被编管发配,这些都是因为言语触犯秦桧。张邵也因为对秦桧说金人有意归还钦宗以及诸王、后妃,被贬到外地宫观任职。绍兴十四年,黄龟年因以前曾经议论秦桧而被贬。闽、浙发生大水,右武大夫白锷说了“调和治理失误”的话,被刺配到万安军。太学生张伯麟曾在墙上题写“夫差,你忘了越王杀死你父亲吗”,被杖打脊背,刺配吉阳军。故将解潜罢官闲居,辛永宗在外郡统率军队,也因不附和议获罪;解潜被流放到南安,死在那里,辛永宗被编管安置在肇庆,死在那里。赵鼎、李光都再次被流放,渡海到南方。洪皓获罪,是因为白锷称誉他;李光则因为在藤州任职时发表赞成和议而又含有讽刺秦桧的话,被守臣告发。此前,朝廷商议建国公出阁,吏部尚书吴表臣、礼部尚书苏符等七人议论礼制,与秦桧意见不同,于是吴表臣等人因“议论不祥、怀有奸心而依附赵鼎”被罢免。起初,秦桧对皇帝说:赵鼎想立皇太子,是认为陛下终究不会有亲生儿子,应当等陛下有亲生儿子后再立。于是秦桧指使御史中丞詹大方说赵鼎有邪恶谋划和隐秘计策,心思深不可测,与范冲等人都怀有异心,想求取意外的福分。范冲曾任资善堂翊善,所以詹大方诬陷他。后来监察御史王▯说皇帝还没有继承人,应当祭祀高▯,皇帝下诏在圜丘东面筑坛,这些都是秦桧的意思。
台州曾惇献桧诗称「圣相」。凡投献者以皋、夔、稷、契为不足,必曰「元圣」。桧乞禁野史。又命子▯喜以秘书少监、领国史,进建炎元年至绍兴十二年《日历》五百九十卷。▯喜因太后北还,自颂桧功德凡二千余言,使著作郎王扬英、周执羔上之,皆迁秩。自桧再相,凡前罢相以来诏书章疏稍及桧者,率更易焚弃,日历、时政亡失已多,是后记录皆▯喜笔,无复有公是非矣。冬十月,右正言何若指程颐、张载遗书为专门曲学,力加禁绝,人无敢以为非。
十五年,▯喜除翰林学士兼侍读。四月,赐桧甲第,命教坊乐导之入,赐缗钱金绵有差。六月,帝幸桧第,桧妻妇子孙皆加恩。桧先禁私史,七月,又对帝言私史害正道。时司马▯遂言《涑水记闻》非其曾祖光论著之书,其后李光家亦举光所藏书万卷焚之。十月,帝亲书「一德格天」扁其阁。十六年正月,桧立家庙。三月,赐祭器,将相赐祭器自桧始。
先是,帝以彗星见求言。张浚上疏,言:「今事势如养大疽于头目心腹之间,不决不止,愿谋为豫备。不然,异时以国与敌者,反归罪正议。」桧久憾浚,至是大怒,即落浚节钺,贬连州,寻移永州。
十七年,改封桧益国公。五月,移贬洪皓于英州。八月,赵鼎死于吉阳军。是夏,先有赵鼎遇赦永不检举之旨,又令月申存亡,鼎知之,不食而卒。自鼎之谪,门人故吏皆被罗织,虽闻其死而叹息者亦加以罪。又窜吕颐浩子摭于藤州。十二月,进士施锷上《中兴颂》、《行都赋》及《绍兴雅》十篇,永免文解。自此颂咏导谀愈多。赐百官喜雪御筵于桧第。
十八年,▯喜除知枢密院事,桧问胡宁曰:「外议如何?」宁曰:「以为公相必不袭蔡京之迹。」五月,李显忠上恢复策,落军职,与祠。六月,迪功郎王廷珪编管辰州,以作诗送胡铨也。闰八月,福州言民采竹实万斛以济饥。十一月,胡铨自新州移贬吉阳军,以作颂谤讪也。
十九年,帝命绘桧像,自为赞。是岁,湖、广、江西、建康府皆言甘露降,诸郡奏狱空。帝尝语桧曰:「自今有奏狱空者,当令监司验实。果妄诞,即按治,仍命御史台察之。苟不惩戒,则奏甘露瑞芝之类,崇虚饰诞,无所不至。」帝虽眷桧,而不可蔽欺也如此。十二月,禁私作野史,许人告。
二十年正月,桧趋朝,殿司小校施全刺桧不中,磔于市。自是每出,列五十兵持长梃以自卫。是月,曹泳告李光子孟坚省记光所作私史,狱成,光窜已久,诏永不检举;孟坚编置峡州;朝士连坐者八人,皆落职贬秩;胡寅窜新州。泳由是骤用。五月,秘书少监汤思退奏以桧存赵氏本末付史馆。六月,▯喜加少保。郑炜告其乡人福建安抚司机宜吴元美作《夏二子传》,指蚊、蝇也;家有潜光亭、商隐堂,以亭号潜光,有心于党李,堂名商隐,无意于事秦。故桧尤恶之。编管右迪功郎安诚、布衣汪大圭,斩有荫人惠俊、进义副尉刘允中,黥径山僧清言,皆以讪谤也。时桧疾愈,朝参许肩舆,二孙扶掖,仍免拜。二十一年,朝散郎王扬英上书荐▯喜为相,桧奏扬英知泰州。
二十二年,又兴王庶二子之奇之荀、叶三省、杨炜、袁敏求四大狱,皆坐谤讪。炜又以尝登李光、萧振之门,言时事也。于是光永不检举,振贬池州。二十三年,桧请下台州于谢▯家取綦▯礼所受御笔缴进。桧初罢相,上有责桧语,欲泯其迹焉,是岁,进士黄友龙坐谤讪,黥配岭南;内侍裴咏坐指斥,编管琼州。二十四年二月,杨炬以弟炜旧累死宾州,炬编管邕州。何兑讼其师马伸发端上金人书乞存赵氏,为分桧功,兑编管英州。三月,桧孙敷文阁待制埙试进士举,省殿试皆为第一,桧从子▯享、▯育、姻党周夤,沈兴杰皆登上第,士论为之不平。考官则魏师逊、汤思退、郑仲熊、沈虚中、董德元也。师逊等初知贡举,即语人曰:「吾曹可以富贵矣。」及廷试,桧又奏思退为编排,师逊为详定。埙与第二人曹冠策皆攻专门之学,张孝祥策则主一德元老且及存赵事。帝读埙策,皆桧、▯喜语,于是擢孝祥为第一,降埙第三。未几,埙修撰实录院,宰相子孙同领史职,前所无也。
六月,以王循友前知建康尝罪桧族党,循友安置藤州。八月,王AZ为李光求内徙,AZ编管辰州。郑▯、贾子展以会中有嘲谑讲和之语,▯窜容州,子展窜德庆府。方畴以与胡铨通书,编置永州。十二月,魏安行、洪兴祖以广传程▯《论语解》,安行编置钦州,兴祖编置昭州。又窜程纬,以其慢上无礼也。
译台州曾惇献诗给秦桧,称他为“圣相”。凡是投献诗文的人,都认为皋陶、夔、后稷、契还不足以比拟秦桧,一定要称他为“元圣”。秦桧请求禁止野史。又命令儿子秦熺以秘书少监兼领国史,进呈从建炎元年至绍兴十二年的《日历》五百九十卷。秦熺借太后从北方归来之机,称颂秦桧功德二千多字,让著作郎王扬英、周执羔上奏进呈,因此二人都升了官阶。自秦桧再次任相以来,凡是从他前次罢相到再次任相期间的诏书、奏疏中稍微涉及秦桧的,大多被改写、焚毁或抛弃;《日历》和时政记载已经遗失很多,此后的记录都出自秦熺之手,不再有公正的是非判断。冬十月,右正言何若把程颐、张载的遗书说成专门的偏曲学说,竭力加以禁止,人们没有谁敢认为不对。绍兴十五年,秦熺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兼侍读。四月,皇帝赐给秦桧一座上等住宅,命教坊乐工奏乐引导他进入,又按等级赐给缗钱、黄金、丝绵。六月,皇帝到秦桧家中,秦桧的妻子、妇女、子孙都得到恩赏。秦桧先前禁止私人修史,七月,又当面对皇帝说私人史书危害正道。当时司马▯便说《涑水记闻》不是他的曾祖司马光所著,后来李光家也把李光收藏的一万卷书拿来焚烧。十月,皇帝亲笔书写“一德格天”四字,题在秦桧楼阁上。绍兴十六年正月,秦桧建立家庙。三月,赐给祭祀器物;将相获赐祭器从秦桧开始。此前,皇帝因为彗星出现而征求直言。张浚上疏说:“如今的形势就像在头部、眼目、心腹之间养成一个大毒疮,不决断就不会停止;希望谋划做好预先防备。不然,日后把国家交给敌人的人,反而会把罪责归给正直的议论。”秦桧长久以来怨恨张浚,到这时大怒,立即削去张浚的节钺,贬到连州,不久又改贬永州。绍兴十七年,改封秦桧为益国公。五月,把洪皓转贬到英州。八月,赵鼎死于吉阳军。这年夏天,先前已有赵鼎遇赦、永远不再举用的诏旨,又命令每月报告他的生死存亡;赵鼎知道后,绝食而死。自从赵鼎被贬,他的门生、旧属都被罗织罪名,即使听说他死亡而叹息的人也被加罪。又把吕颐浩的儿子吕摭流放到藤州。十二月,进士施锷进献《中兴颂》《行都赋》和《绍兴雅》十篇,永远免除文解试。从此歌功颂德、逢迎谄媚的文章更多了。皇帝在秦桧家赐宴百官,庆贺瑞雪。绍兴十八年,秦熺被任命为知枢密院事。秦桧问胡宁:“外面的议论怎么样?”胡宁说:“人们认为公相一定不会重蹈蔡京的覆辙。”五月,李显忠上恢复中原的策略,被削去军职,改任祠禄官。六月,迪功郎王廷珪因作诗送给胡铨,被编管到辰州。闰八月,福州上奏说百姓采集竹实一万斛来救济饥荒。十一月,胡铨因作颂文讥谤秦桧,被从新州转贬到吉阳军。绍兴十九年,皇帝命人绘制秦桧的画像,亲自为画像写赞。这一年,湖州、广南、江西、建康府都说有甘露降下,各郡都上奏说监狱空虚。皇帝曾对秦桧说:“从今以后,凡有奏报监狱空虚的,应当命令监司核验属实。如果果然虚妄荒诞,就应查办治罪,并且命御史台监察。如果不加惩戒,那么奏报甘露、瑞芝之类的事情,就会崇尚虚饰、制造荒诞,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皇帝虽然宠信秦桧,却也像这样不能被他蒙蔽欺骗。十二月,禁止私自撰写野史,并允许别人告发。绍兴二十年正月,秦桧快步上朝,殿司小校施全用剑刺秦桧,没有刺中,被肢解陈尸于市。从此秦桧每次出行,都排列五十名士兵,手持长棍护卫自己。这月,曹泳告发李光的儿子李孟坚私下省阅李光所作的史书,案件审理完成。李光逃亡已经很久,诏令永远不再追究;李孟坚编管峡州;朝廷士大夫受牵连的有八人,都被削职降秩;胡寅逃窜到新州。曹泳因此很快得到重用。五月,秘书少监汤思退奏请把秦桧保存赵氏政权始末的材料交给史馆。六月,▯喜加授少保。郑炜告发同乡福建安抚司机宜吴元美写作《夏二子传》,说其中的二子指的是蚊子、苍蝇;吴元美家中有潜光亭、商隐堂,亭名“潜光”,是有意向李光结党,堂名“商隐”,是无意侍奉秦桧。因此秦桧尤其憎恨他。右迪功郎安诚被编管,平民汪大圭被编管;有荫补资格的人惠俊、进义副尉刘允中被斩;径山僧人清言被刺字,都是因为讥讪诽谤。当时秦桧的病刚痊愈,准许他入朝参拜时乘肩舆,由两个孙子搀扶,并且免除跪拜。绍兴二十一年,朝散郎王扬英上书推荐▯喜担任宰相,秦桧便奏请任命王扬英知泰州。绍兴二十二年,又兴起王庶的两个儿子王之奇、王之荀,以及叶三省、杨炜、袁敏求四起大案,都是因为被指控讥讪诽谤。杨炜又因为曾经登门拜访李光、萧振,并谈论时事而获罪。于是李光永远不再起用,萧振贬谪池州。二十三年,秦桧请求下诏到台州谢▯家取回綦▯礼所接受的御笔,缴纳进呈。秦桧当初被罢相时,皇帝曾有责备秦桧的话,秦桧想要抹去这些痕迹。这一年,进士黄友龙因讥讪诽谤获罪,被刺字发配岭南;内侍裴咏因指斥获罪,被编管琼州。二十四年二月,杨炬的弟弟杨炜因旧日牵连,死于宾州,杨炬被编管邕州。何兑控告他的老师马伸,称马伸最先揭发上奏金人来书、请求保存赵氏政权,是为了分取秦桧的功劳;何兑被编管英州。三月,秦桧的孙子、敷文阁待制秦埙参加进士考试,省试、殿试都列第一;秦桧的侄子▯享、▯育,以及姻亲周夤、沈兴杰,都考中上等,士人舆论因此替他们感到不平。考官是魏师逊、汤思退、郑仲熊、沈虚中、董德元。魏师逊等人刚掌管贡举,就对人说:“我们这些人可以富贵了。”到了廷试,秦桧又奏请让汤思退担任编排官,让魏师逊担任详定官。秦埙和第二名曹冠的策论都攻击专门之学,张孝祥的策论则主张以一德元老为相,并且谈及保存赵氏政权的事情。皇帝读秦埙的策论,发现其中全是秦桧、▯喜的言论,于是提拔张孝祥为第一名,将秦埙降为第三名。不久,秦埙任修撰实录院,宰相的子孙同时掌领史官职务,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六月,王循友以前任建康知府时曾治罪秦桧的宗族党羽,因此被安置到藤州。八月,王AZ替李光请求调往内地,王AZ被编管辰州。郑▯、贾子展因为在集会中说过嘲笑议和的话,郑▯逃窜到容州,贾子展逃窜到德庆府。方畴因为同胡铨通信,被编置永州。十二月,魏安行、洪兴祖因为广泛传播程▯的《论语解》,魏安行被编置钦州,洪兴祖被编置昭州。又将程纬发配,因为他轻慢皇上、无礼。
帝尝谕桧曰:「近轮对者,多谒告避免。百官轮对,正欲闻所未闻,可令检举约束。」桧擅政以来,屏塞人言,蔽上耳目,凡一时献言者,非诵桧功德,则讦人语言以中伤善类。欲有言者恐触忌讳,畏言国事,仅论销金铺翠、乞禁鹿胎冠子之类,以塞责而已。故帝及之,盖亦防桧之壅蔽也。
衢州尝有盗起,桧遣殿前司将官辛立将千人捕之,不以闻。晋安郡王因入侍言之,帝大惊,问桧,桧曰:「不足上烦圣虑,故不敢闻,盗平即奏矣。」退而求其故,知晋安言之,遂奏晋安居秀王丧不当给俸,月损二百缗,帝为出内帑给之。
二十五年二月,以沈长卿旧与李光启讥和议,又与芮烨共赋《牡丹诗》,有「宁令汉社稷,变作莽乾坤」之句,为邻人所告,长卿编置化州,烨武冈军。静江有驿名秦城,知府吕愿中率宾僚共赋《秦城王气诗》以媚桧,不赋者刘芮、李燮、罗博文三人而已。愿中由此得召。又张扶请桧乘金根车,又有乞置益国官属及议九锡者,桧闻之安然。十月,申禁专门之学。以太庙灵芝绘为华旗,凡郡国所奏瑞木、嘉禾、瑞瓜、双莲悉绘之。
赵令衿观桧《家庙记》,口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为汪召锡所告。御史徐{吉喆}又论赵鼎子汾与令衿饮别厚赆,必有奸谋,诏送大理,拘令衿南外宗正司。桧于一德格天阁书赵鼎、李光、胡铨姓名,必欲杀之而后已。鼎已死而憾之不置,遂欲孥戮汾。桧忌张浚尤甚,故令衿之狱,张宗元之罢,皆波及浚。浚在永州,桧又使其死党张柄知潭州,与郡丞汪召锡共伺察之。至是,使汾自诬与浚及李光、胡寅谋大逆,凡一时贤士五十三人皆与焉。狱成,而桧病不能书。
是月乙未,帝幸桧第问疾,桧无一语,惟流涕而已。▯喜奏请代居相位者,帝曰:「此事卿不当与。」帝遂命权直学士院沈虚中草桧父子致仕制。▯喜犹遣其子埙与林一飞、郑▯冉夜见台谏徐喜、张扶谋奏请己为相。丙申,诏桧加封建康郡王,▯喜进少师,皆致仕,埙、堪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是夜,桧卒,年六十六。后赠申王,谥忠献。
桧两据相位者,凡十九年,劫制君父,包藏祸心,倡和误国,忘仇ル伦。一时忠臣良将,诛锄略尽。其顽钝无耻者,率为桧用,争以诬陷善类为功。其矫诬也,无罪可状,不过曰谤讪,曰指斥,曰怨望,曰立党沽名,甚则曰有无君心。凡论人章疏,皆桧自操以授言者,识之者曰:「此老秦笔也。」察事之卒,布满京城,小涉讥议,即捕治,中以深文。又阴结内侍及医师王继先,伺上动静。郡国事惟申省,无一至上前者。桧死,帝方与人言之。
桧立久任之说,士淹滞失职,有十年不解者。附己者立与擢用。自其独相,至死之日,易执政二十八人,皆世无一誉。柔佞易制者,如孙近、韩肖胄、楼▯、王次翁、范同、万俟禼、程克俊、李文会、杨愿、李若谷、何若、段拂、汪勃、詹大方、余尧弼、巫▯、章夏、宋朴、史才、魏师逊、施钜、郑仲熊之徒,率拔之冗散,遽跻政地。既共政,则拱默而已。又多自言官听桧弹击,辄以政府报之,由中丞、谏议而升者凡十有二人,然甫入即出,或一阅月,或半年即罢去。惟王次翁阅四年,以金人败盟之初持不易相之论,桧德之深也。开门受赂,富敌于国,外国珍宝,死犹及门。人谓▯喜自桧秉政无日不锻酒具,治书画,特其细尔。
桧阴险如崖阱,深阻竟叵测。同列论事上前,未尝力辨,但以一二语倾挤之。李光尝与桧争论,言颇侵桧,桧不答。及光言毕,桧徐曰:「李光无人臣礼。」帝始怒之。凡陷忠良,率用此术。晚年残忍尤甚,数兴大狱,而又喜谀佞,不避形迹。
然桧死▯喜废,其党祖述余说,力持和议,以窃据相位者尚数人,至孝宗始荡涤无余。开禧二年四月,追夺王爵,改谥谬丑。嘉定元年,史弥远奏复王爵、赠谥。
宋史卷四百七十四 列传第二百三十三
◎奸臣四
○万俟禼韩侂胄丁大全贾似道
万俟禼字元忠,开封阳武县人。登政和二年上舍第。调相州、颍昌府教授,历太学录、枢密院编修官、尚书比部员外郎。绍兴初,盗曹成掠荆湖间,禼时避乱沅、湘,帅臣程昌寓以便宜檄禼权沅州事。成奄至城下,禼召土豪、集丁壮以守,成食尽乃退。除湖北转运判官,改提点湖北刑狱。岳飞宣抚荆湖,遇禼不以礼,禼憾之。禼入觐,调湖南转运判官,陛辞,希秦桧意,谮飞于朝。留为监察御史,擢右正言。
时桧谋收诸将兵权,禼力助之,言诸大将起行伍,知利不知义,畏死不畏法,高官大职,子女玉帛,已极其欲,盍示以逗遛之罚,败亡之诛,不用命之戮,使知所惧。
译皇帝曾告谕秦桧说:“近来参加轮对的人,大多请假回避。百官轮流应对,本来就是想听到平时听不到的意见,可以命令有关部门查究约束。”自从秦桧专权以来,他堵塞人们进言的渠道,蒙蔽皇帝的耳目。凡是一时上书进言的人,不是歌颂秦桧的功德,就是揭发他人的言语来中伤贤良之士。想要进言的人害怕触犯禁忌,不敢谈论国事,只谈论禁用销金铺翠服饰、请求禁止鹿胎冠子之类的事情,用来敷衍塞责罢了。所以皇帝提到这件事,大概也是为了防止秦桧堵塞蒙蔽言路。衢州曾有盗贼起事,秦桧派殿前司将官辛立率领一千人前去捕盗,却没有把这件事奏报皇帝。晋安郡王因入宫侍奉而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大为惊讶,询问秦桧。秦桧说:“事情不值得上烦圣上忧虑,所以不敢奏报;盗贼平定后就上奏了。”秦桧退下后追查原因,得知是晋安郡王告诉皇帝的,于是奏称晋安郡王居于秀王丧中,不应领取俸禄,每月减少二百缗。皇帝便从内库拨钱给他。绍兴二十五年二月,沈长卿过去曾同李光一起讥刺和议,又与芮烨共同写《牡丹诗》,其中有“宁令汉社稷,变作莽乾坤”的句子,被邻居告发。沈长卿被编置化州,芮烨发往武冈军。静江有一座驿站名叫秦城,知府吕愿中率领宾客僚属共同写《秦城王气诗》来媚事秦桧,不肯写诗的只有刘芮、李燮、罗博文三人。吕愿中因此得到召用。又有张扶请求让秦桧乘金根车,还有人请求设置益国官属以及议论授予秦桧九锡,秦桧听说后安然接受。十月,下令重申禁止专门之学。把太庙中的灵芝绘制成华旗,凡各郡国奏报的瑞木、嘉禾、瑞瓜、并蒂莲,都绘制在旗上。赵令衿观看秦桧的《家庙记》,口中诵读“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被汪召锡告发。御史徐{吉喆}又弹劾赵鼎的儿子赵汾,说他与赵令衿饮酒告别时赠送丰厚的赆仪,必定另有奸谋。皇帝下诏将此事交给大理寺审理,并把赵令衿拘押在南外宗正司。秦桧在一德格天阁写下赵鼎、李光、胡铨的姓名,非要杀掉他们才肯罢休。赵鼎已经死了,秦桧仍不能消除对他的怨恨,于是又想把赵汾处死并株连其家。秦桧尤其忌惮张浚,所以赵令衿的案件、张宗元被罢职,都牵连到了张浚。张浚当时在永州,秦桧又让他的死党张柄担任潭州知州,与郡丞汪召锡共同监视张浚。到这时,秦桧让赵汾自行诬陷,说自己曾与张浚、李光、胡寅谋划大逆之事,当时的贤士共有五十三人被牵连其中。案件审结时,秦桧病重,不能亲自书写。赵令衿观看秦桧所写的《家庙记》,口中诵读“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被汪召锡告发。御史徐{吉喆}又弹劾赵鼎的儿子赵汾与赵令衿饮酒告别时赠送丰厚礼物,必定有奸谋。诏令将赵汾送交大理寺,将赵令衿拘禁于南外宗正司。秦桧在一德格天阁写下赵鼎、李光、胡铨的姓名,一定要杀掉他们才肯罢休。赵鼎已经死了,秦桧仍不能消除怨恨,于是又想把赵汾族诛。秦桧尤其忌恨张浚,所以赵令衿的案件、张宗元被罢职,都牵连到张浚。张浚在永州,秦桧又让他的死党张柄担任潭州知州,与郡丞汪召锡共同伺察张浚。到这时,秦桧让赵汾自行诬告,说他与张浚以及李光、胡寅谋划大逆之事,当时的贤士共有五十三人都被牵连其中。案件审理完成时,秦桧已经病重,不能书写。这月乙未日,皇帝到秦桧府第探问病情,秦桧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流泪而已。▯喜奏请让自己代替秦桧担任宰相,皇帝说:“这件事你不应参与。”皇帝于是命令权直学士院沈虚中起草秦桧父子退休的诏制。▯喜仍派他的儿子秦埙与林一飞、郑▯冉在夜间拜见台谏徐喜、张扶,谋划上奏请求让自己担任宰相。丙申日,诏令加封秦桧为建康郡王,▯喜进升少师,二人都退休;秦埙、秦堪一同担任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这天夜里秦桧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后来追赠申王,谥号忠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秦桧两次占据宰相职位,总共十九年。他劫持控制君主,包藏祸心,倡导议和而误国,忘记仇恨,违背人伦。当时的忠臣良将几乎都被诛杀排斥殆尽。那些顽钝无耻的人,大都被秦桧任用,争相把诬陷贤良之士当成功劳。他们捏造诬陷罪名,没有实际罪状,不过说是“谤讪”“指斥”“怨望”“结党沽名”,严重的就说“没有君臣之心”。凡是弹劾他人的章疏,都是秦桧亲自撰写后交给进言的人,认识笔迹的人说:“这是老秦的手笔。”侦察事情的士卒布满京城,稍微涉及讥讽议论,便逮捕治罪,并用深文周纳的手段罗织罪名。秦桧又暗中结交内侍及医师王继先,窥伺皇帝的动静。各郡国的事情只向中书省、门下省申报,没有一件能送到皇帝面前。秦桧死后,皇帝才开始同人谈起这些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人、二人、半年、四年〕 秦桧提出官员长期任职的说法,使士人长期滞留而不能任职,有的人十年都得不到调动。依附秦桧的人立即被提拔任用。自从秦桧独自担任宰相直到去世,换了二十八名执政大臣,这些人在世时都没有一项声誉。像孙近、韩肖胄、楼▯、王次翁、范同、万俟禼、程克俊、李文会、杨愿、李若谷、何若、段拂、汪勃、詹大方、余尧弼、巫▯、章夏、宋朴、史才、魏师逊、施钜、郑仲熊这一类柔弱谄佞、容易控制的人,秦桧大多把他们从闲散冗职中提拔出来,很快升到执政之位。他们参与政事后,只是拱手沉默而已。又有许多人自称为言官,听从秦桧的指使弹劾攻击别人,秦桧便以政府名义回报他们;由御史中丞、谏议大夫升任执政的共有十二人,但刚进入执政班列就被罢免,有的任职一个月,有的半年便被罢去。只有王次翁任职满四年,因为金人刚开始撕毁盟约时,他坚持不可轻易更换宰相的主张,秦桧对他恩德深厚。秦桧开门接受贿赂,富裕得可以与国相比,外国珍宝直到他死后仍送到府门。人们说,▯喜自从秦桧执政以来,没有一天不锻造酒具、整治书画;这些还只是他的小事。然而秦桧死后▯喜被废黜,他的党羽继承并发挥秦桧的余论,竭力坚持和议,靠窃据宰相职位的还有好几个人,直到孝宗时才全部清除。开禧二年四月,追夺秦桧的王爵,改谥为谬丑。嘉定元年,史弥远奏请恢复其王爵和赠谥。《宋史》卷四百七十四,列传第二百三十三。奸臣第四。万俟禼、韩侂胄、丁大全、贾似道。万俟禼,字元忠,开封阳武县人。政和二年考中上舍。调任相州、颍昌府教授,历任太学录、枢密院编修官、尚书比部员外郎。绍兴初年,盗贼曹成在荆湖一带掠夺,万俟禼当时在沅、湘避乱,帅臣程昌寓根据情况灵活发布檄文,任命万俟禼暂代沅州事务。曹成突然到达城下,万俟禼召集土豪、集合壮丁防守,曹成粮食吃尽后退兵。授任湖北转运判官,改任提点湖北刑狱。岳飞宣抚荆湖时,待万俟禼不合礼数,万俟禼因此怨恨他。万俟禼入朝觐见,调任湖南转运判官,辞行时迎合秦桧的心意,在朝廷上诬陷岳飞。朝廷留他担任监察御史,提升为右正言。当时秦桧谋划收夺各将领的兵权,万俟禼竭力协助他,说:“各位大将出身行伍,只知道利害而不知道道义,害怕死亡却不畏惧法律。他们已经享有高官厚职、子女玉帛,欲望已经满足,为什么不向他们显示拖延行军的惩罚、战败灭亡的诛罚,以及不听命令的杀戮,使他们知道畏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