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宋史一百三十四

列传第八十六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835–1840 段

安石议论高奇,能以辨博济其说,果于自用,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于是上万言书,以为:「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风俗日以衰坏,患在不知法度,不法先王之政故也。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先王之政矣。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财不足为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尔。在位之人才既不足,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愿监苟且因循之弊,明诏大臣,为之以渐,期合于当世之变。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议者以为迂阔而熟烂者也。」后安石当国,其所注措,大抵皆祖此书。

俄直集贤院。先是,馆阁之命屡下,安石屡辞;士大夫谓其无意于世,恨不识其面,朝廷每欲俾以美官,惟患其不就也。明年,同修起居注,辞之累日。阁门吏赍敕就付之,拒不受;吏随而拜之,则避于厕;吏置敕于案而去,又追还之;上章至八九,乃受。遂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自是不复辞官矣。

有少年得斗鹑,其侪求之不与,恃与之昵辄持去,少年追杀之。开封当此人死,安石驳曰:「按律,公取、窃取皆为盗。此不与而彼携以去,是盗也;追而杀之,是捕盗也,虽死当勿论。」遂劾府司失入。府官不伏,事下审刑、大理,皆以府断为是。诏放安石罪,当诣阁门谢。安石言:「我无罪。」不肯谢。御史举奏之,置不问。

时有诏舍人院无得申请除改文字,安石争之曰:「审如是,则舍人不得复行其职,而一听大臣所为,自非大臣欲倾侧而为私,则立法不当如此。今大臣之弱者不敢为陛下守法;而强者则挟上旨以造令,谏官、御史无敢逆其意者,臣实惧焉。」语皆侵执政,由是益与之忤。以母忧去,终英宗世,召不起。

安石本楚士,未知名于中朝,以韩、吕二族为巨室,欲借以取重。乃深与韩绛、绛弟维及吕公著交,三人更称扬之,名始盛。神宗在藩邸,维为记室,每讲说见称,维曰:「此非维之说,维之友王安石之说也。」及为太子庶子,又荐自代。帝由是想见其人,甫即位,命知江宁府。数月,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四月,始造朝。入对,帝问为治所先,对曰:「择术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以为高不可及尔。」帝曰:「卿可谓责难于君,朕自视眇躬,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

一日讲席,群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与卿从容论议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征,刘备必得诸葛亮,然后可以有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皋、夔、稷、禼;诚能为高宗,则必有傅说。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平,学者不为不多。然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未明,推诚未至,虽有皋、夔、稷、禼、傅说之贤,亦将为小人所蔽,卷怀而去尔。」帝曰:「何世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诛之,此其所以为尧、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谗慝,则皋、夔、稷、禼亦安肯苟食其禄以终身乎?」

登州妇人恶其夫寝陋,夜以刃斮之,伤而不死。狱上,朝议皆当之死,安石独援律辨证之,为合从谋杀伤,减二等论。帝从安石说,且著为令。

二年二月,拜参知政事。上谓曰:「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晓世务。」安石对曰:「经术正所以经世务,但后世所谓儒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皆以为经术不可施于世务尔。」上问:「然则卿所施设以何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正方今之所急也。」上以为然。于是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令判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同领之。安石令其党吕惠卿预其事。而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诸役相继并兴,号为新法,遣提举官四十余辈,颁行天下。

译王安石的议论高明奇特,能够用广博的辩说来充实自己的主张,果断坚持自己的见解,慨然有改变世道、移易风俗的志向。于是上万言书,认为:“如今天下的财力日益困穷,风俗日益衰败,祸患在于不懂得法度,不效法先王的政治。效法先王的政治,只需效法他们的精神实质罢了。效法其精神实质,那么我们所进行的改易变革,就不至于使天下人震惊、使天下舆论喧嚣,而本来已经符合先王的政治了。依靠天下人的力量来创造天下的财富,取用天下的财富来供给天下的费用,自古以来的太平盛世,从来没有把财富不足当作国家的忧患,忧患在于治理财富没有正确的方法罢了。在位的人才已经不足,民间乡野之中也少有可用的人才,国家政权的托付、边疆的守卫,陛下难道能长久把上天的幸运当作常态,而不担心有一天发生祸患吗?希望陛下察看苟且因循的弊端,明令大臣逐步施行改革,以求适应当今世道的变化。臣所说的,是流俗之人不谈论的,议论者认为迂腐空泛、陈旧无用的东西。”后来王安石主持国政,他所安排施行的措施,大体上都以这篇文章为依据。不久任直集贤院。在这以前,馆阁任命的诏令多次下达,王安石多次推辞;士大夫认为他无意于仕途,遗憾不能见到他的面,朝廷每次想授给他优厚的官职,只担心他不肯就任。第二年,朝廷任命他同修起居注,他推辞了好几天。阁门吏员带着诏敕到他那里交付,他拒不接受;吏员跟随他行礼,他就躲到厕所里;吏员把诏敕放在桌案上离去,他又追上去退还。上奏推辞八九次,才接受任命。于是任知制诰,负责纠察京城刑狱,从此不再推辞官职。当时诏令规定舍人院不得申请更改任命文书,王安石争辩说:“如果确实这样,那么舍人就不能再行使自己的职权,只能听凭大臣所为;除非大臣想要偏私作恶,否则立法不应当如此。如今大臣中软弱的,不敢替陛下守法;强横的则挟持皇上的旨意制造法令,谏官、御史没有人敢违逆他们的意旨,臣实在对此感到害怕。”这些话都触犯了执政大臣,因此更加与他们不合。因母亲去世离职,直到英宗一朝结束,屡次召他都不肯起复。王安石本是楚地人,在朝廷中还没有名声;他知道韩、吕两族是显贵世家,想借助他们来提高自己的声望。于是深交韩绛、韩绛的弟弟韩维以及吕公著,三人轮流称赞宣扬他,他的名声才逐渐显盛。神宗还在藩邸时,韩维任记室,每次讲论都受到称许,韩维说:“这不是我的学说,是我的朋友王安石的学说。”后来韩维任太子庶子,又推荐王安石来代替自己。皇帝因此想见这个人,刚即位,就命王安石知江宁府。几个月后,召入任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四月,王安石才入朝。入宫应对时,皇帝问治理国家首先应做什么,他回答:“首先要选择正确的方法。”皇帝问:“唐太宗怎么样?”他回答:“陛下应当效法尧、舜,为什么要效法唐太宗呢?尧、舜之道,极其简约而不烦琐,极其重要而不迂曲,极其容易实行而不困难。只是后世的学者不能通晓其中的道理,认为高深得无法达到罢了。”皇帝说:“你可以说是对君主提出高难要求的人。朕自视微薄,恐怕无法符合你的期望。你可以尽心辅佐朕,希望能够共同成就这条道路。” 王安石本是楚地士人,在朝廷中还没有名声。他认为韩、吕两族是名门大族,想借助他们来提高自己的声望。于是便同韩绛、韩绛的弟弟韩维以及吕公著深相交往,三人轮番称赞他,他的名声才开始显扬。神宗当时居于藩邸,韩维任记室,每当讲论政事受到称赞时,韩维便说:“这不是我的说法,而是我的朋友王安石的说法。”后来韩维任太子庶子,又推荐王安石来代替自己。神宗因此想见王安石这个人,刚一即位,便任命他为江宁府知府。几个月后,又召他任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四月,王安石才入朝。入宫应对时,神宗问治理国家应当把什么放在首位,王安石回答说:“首先在于选择治国之道。”神宗说:“唐太宗怎么样?”王安石说:“陛下应当效法尧、舜,为什么要以唐太宗为榜样呢?尧、舜之道,极其简明而不烦琐,极其重要而不迂曲,极其容易实行而不困难。只是后世学者不能全面通晓它,便以为它高深得不可企及罢了。”神宗说:“你可以说是对君主提出高难要求了。我自认为资质浅陋,恐怕无法符合你的这番期望。你可以尽心尽意地辅佐我,希望我们共同成就这一治国之道。” 一天在经筵讲学时,群臣退下,神宗留下王安石坐下,说:“我有话想同你从容商议。”于是说:“唐太宗一定要得到魏征,刘备一定要得到诸葛亮,这样才可以有所作为;这两个人确实是世间罕有的人才。”王安石说:“陛下如果真能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就一定会有皋、夔、稷、契这样的贤臣;如果真能成为商高宗那样的君主,就一定会有傅说。魏征、诸葛亮这两个人,在有道之士看来都值得羞愧,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天下这样广大,人民这样众多,又承平百年,读书人不能说不多。然而常常忧虑没有人能够辅助治理天下,是因为陛下选择治国之术还不明确,推诚待人还不够,即使有皋、夔、稷、契、傅说那样的贤才,也将被小人蒙蔽,只好收敛才华离去罢了。”神宗说:“哪个时代没有小人?即使在尧、舜时代,也不能没有四凶。”王安石说:“正因为能够辨别四凶并诛杀他们,这才成为尧、舜。假如让四凶任意散播谗言和邪恶,那么皋、夔、稷、契又怎么肯苟且享受俸禄以终其一生呢?” 登州有个妇人嫌丈夫相貌丑陋,夜里用刀砍他,丈夫受伤却没有死。案件上报后,朝廷议论都判她死刑,只有王安石援引律文加以辨析,认为应按合谋杀人致伤论罪,减刑二等。神宗听从王安石的意见,并把这一规定著为法令。熙宁二年二月,王安石被任命为参知政事。神宗对他说:“人人都不了解你,认为你只是懂经学,不懂世务。”王安石回答:“经学正是用来治理世务的;只是后世所谓的儒者,大多是庸人,所以世俗都认为经学不能施用于世务。”神宗问:“既然如此,你准备先从什么做起?”王安石说:“改变风俗,建立法度,这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神宗认为有理。于是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命判知枢密院事陈升之与他共同掌管。王安石让他的党羽吕惠卿参与其事。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等法相继兴起,号称新法,派出提举官四十多人,在天下推行。

青苗法者,以常平籴本作青苗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春散秋敛。均输法者,以发运之职改为均输,假以钱货,凡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预知在京仓库所当办者,得以便宜蓄买。保甲之法,籍乡村之民,二丁取一,十家为保,保丁皆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免役之法,据家赀高下,各令出钱雇人充役,下至单丁、女户,本来无役者,亦一概输钱,谓之助役钱。市易之法,听人赊贷县官财货,以田宅或金帛为抵当,出息十分之二,过期不输,息外每月更加罚钱百分之二。保马之法,凡五路义保愿养马者,户一匹,以监牧见马给之,或官与其直,使自市,岁一阅其肥瘠,死病者补偿。方田之法,以东、西、南、北各千步,当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为一方,岁以九月,令、佐分地计量,验地土肥瘠,定其色号,分为五等,以地之等,均定税数。又有免行钱者,约京师百物诸行利入厚薄,皆令纳钱,与免行户祗应。自是四方争言农田水利,古陂废堰,悉务兴复。又令民封状增价以买坊场,又增茶监之额,又设措置河北籴便司,广积粮谷于临流州县,以备馈运。由是赋敛愈重,而天下骚然矣。

御史中丞吕诲论安石过失十事,帝为出诲,安石荐吕公著代之。韩琦谏疏至,帝感悟,欲从之,安石求去。司马光答诏,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语,安石怒,抗章自辨,帝为巽辞谢,令吕惠卿谕旨,韩绛又劝帝留之。安石入谢,因为上言中外大臣、从官、台谏、朝士朋比之情,且曰:「陛下欲以先王之正道胜天下流俗,故与天下流俗相为重轻。流俗权重,则天下之人归流俗;陛下权重,则天下之人归陛下。权者与物相为重轻,虽千钧之物,所加损不过铢两而移。今奸人欲败先王之正道,以沮陛下之所为。于是陛下与流俗之权适争轻重之时,加铢两之力,则用力至微,而天下之权,已归于流俗矣,此所以纷纷也。」上以为然。安石乃视事,琦说不得行。

安石与光素厚,光援朋友责善之义,三诒书反覆劝之,安石不乐。帝用光副枢密,光辞未拜而安石出,命遂寝。公著虽为所引,亦以请罢新法出颍州。御史刘述、刘琦、钱顗、孙昌龄、王子韶、程颢、张戬、陈襄、陈荐、谢景温、杨绘、刘挚,谏官范纯仁、李常、孙觉、胡宗愈皆不得其言,相继去。骤用秀州推官李定为御史,知制诰宋敏求、李大临、苏颂封还词头,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论定不孝,皆罢逐。翰林学士范镇三疏言青苗,夺职致仕。惠卿遭丧去,安石未知所托,得曾布,信任之,亚于惠卿。

三年十二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明年春,京东、河北有烈风之异,民大恐。帝批付中书,令省事安静以应天变,放遣两路募夫,责有司、郡守不以上闻者。安石执不下。

开封民避保甲,有截指断腕者,知府韩维言之,帝问安石,安石曰:「此固未可知,就令有之,亦不足怪。今士大夫睹新政,尚或纷然惊异;况于二十万户百姓,固有蠢愚为人所惑动者,岂应为此遂不敢一有所为邪?」帝曰:「民言合而听之则胜,亦不可不畏也。」

东明民或遮宰相马诉助役钱,安石白帝曰:「知县贾蕃乃范仲淹之婿,好附流俗,致民如是。」又曰:「治民当知其情伪利病,不可示姑息。若纵之使妄经省台,鸣鼓邀驾,恃众侥幸,则非所以为政。」其强辩背理率类此。

帝用韩维为中丞,安石憾曩言,指为善附流俗以非上所建立,因维辞而止。欧阳修乞致仕,冯京请留之,安石曰:「修附丽韩琦,以琦为社稷臣。如此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留之安用?」乃听之。富弼以格青苗解使相,安石谓不足以阻奸,至比之共、鲧。灵台郎尤瑛言天久阴,星失度,宜退安石,即黥隶英州。唐坰本以安石引荐为谏官,因请对极论其罪,谪死。文彦博言市易与下争利,致华岳山崩。安石曰:「华山之变,殆天意为小人发。市易之起,自为细民久困,以抑兼并尔,于官何利焉。」阏其奏,出彦博守魏。于是吕公著、韩维,安石藉以立声誉者也;欧阳修、文彦博,荐己者也;富弼、韩琦,用为侍从者也;司马光、范镇,交友之善者也:悉排斥不遗力。

礼官议正太庙太祖东向之位,安石独定议还僖祖于祧庙,议者合争之,弗得。上元夕,从驾乘马入宣德门,卫士诃止之,策其马。安石怒,上章请逮治。御史蔡确言:「宿卫之士,拱扈至尊而已,宰相下马非其处,所应诃止。」帝卒为杖卫士,斥内侍,安石犹不平。王韶开熙河奏功,帝以安石主议,解所服玉带赐之。

译青苗法,是把常平仓买粮的本钱作为青苗钱,分发给民户,规定收取二分利息,春天发放,秋天收回。均输法,是把发运使的职务改为均输,借给它钱财,使各地进贡的物品都可以在价贵处转移到价贱处购买,用近处的物品替代远处运输,并预先知道京城仓库应办的物品,从而可以酌情储蓄购买。保甲法,是登记乡村百姓,两个成年男子抽取一人,十家编为一保;保丁都发给弓弩,训练他们作战。免役法,是根据各家财产的高低,分别出钱雇人充当差役;下至单丁、女户,原来不用服役的人,也一律交钱,称为助役钱。市易法,是允许百姓赊借县官的财货,以田宅或金帛作抵押,收取二成利息;过期不缴纳,除利息外每月再加罚钱百分之二。保马法,是五路中凡有义保愿意养马的,每户一匹,由监牧把现有的马给他们,或者官府给价让他们自行购买;每年检查马的肥瘦,马死或病死的由养马户赔偿。方田法,是以东西南北各一千步、合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为一方;每年九月,命县令、县佐分地丈量,查验土地肥瘠,确定地色字号,分为五等,按照土地等级均定税额。又有免行钱,是估定京城各种行业获利的厚薄,都令其交钱,以免除行户的差役。此后四方争相陈说农田水利,古代废弃的陂塘堤堰,全都致力于兴修恢复。又命百姓呈递封状,增价购买坊场;又增加茶监的定额;又设置措置河北籴便司,在临近河流的州县广泛积储粮谷,以备运输供给。由此赋税征敛更加沉重,天下骚动不安。御史中丞吕诲列举王安石十条过失,神宗因此调出吕诲,王安石推荐吕公著代替他。韩琦的劝谏奏疏送到后,神宗有所感悟,想采纳他的意见,王安石请求离职。司马光在答复诏书中有“士大夫沸腾,黎民骚动”的话,王安石大怒,上章为自己辩解,神宗替他说婉转的好话致歉,并命吕惠卿传达旨意,韩绛又劝神宗留下他。王安石入朝谢恩,趁机向神宗说明朝廷内外大臣、从官、台谏官和朝士结党相互勾连的情况,并说:“陛下想用先王的正道战胜天下流俗,所以正与天下流俗争夺权势轻重。流俗权势重,天下人就归附流俗;陛下权势重,天下人就归附陛下。权势同外物相互较量轻重,即使千钧重物,所增加或减少的也不过是铢两,稍有变化就会转移。如今奸人想败坏先王的正道,阻挠陛下所做的事。正当陛下与流俗争夺权势轻重之际,只要增加一铢两的力量,所用力气虽然极小,天下的权势却已经归于流俗了,这就是局势纷乱的原因。”神宗认为有理。王安石于是重新处理政务,韩琦的意见未能实行。王安石平素同司马光交情深厚,司马光援引朋友之间以善相责的道义,三次写信反复劝告他,王安石很不高兴。神宗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尚未接受任命王安石就出任,任命于是搁置。吕公著虽然是王安石所推荐的,也因请求废除新法而出知颍州。御史刘述、刘琦、钱顗、孙昌龄、王子韶、程颢、张戬、陈襄、陈荐、谢景温、杨绘、刘挚,谏官范纯仁、李常、孙觉、胡宗愈,都因意见不合而不能任职,相继离去。朝廷突然任用秀州推官李定为御史,知制诰宋敏求、李大临、苏颂封还诏令草稿,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论奏李定不孝,都被罢免驱逐。翰林学士范镇三次上疏谈青苗法,被夺去职务退休。吕惠卿因服丧离职,王安石不知可以托付谁,得到曾布后便信任他,其地位仅次于吕惠卿。熙宁三年十二月,王安石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第二年春天,京东、河北发生烈风灾异,百姓十分恐慌。神宗批示交给中书,命令减少事务、保持安静,以回应上天的变异,并放还两路征募的民夫,责问有关官员和郡守为何不把情况上报。王安石坚持不肯执行。开封百姓为逃避保甲法,有人甚至截断手指、砍断手腕。知府韩维把这件事告诉神宗,神宗问王安石,王安石说:“这件事本来还不能确定;即使真有此事,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今士大夫看到新政,尚且有人纷纷惊异,何况二十万户百姓,其中本来就有愚蠢的人被别人迷惑煽动,难道能因此就不敢有所作为吗?”神宗说:“百姓的言论如果汇合起来听取,力量就会很大,也不可不畏惧。” 东明有百姓拦住宰相的马,控诉助役钱。王安石告诉神宗说:“知县贾蕃是范仲淹的女婿,喜欢迎合流俗,所以使百姓到了这种地步。”又说:“治理百姓应当了解事情的真伪、利弊,不能表现出姑息迁就。若放纵他们,让他们随意越级到省、台申诉,击鼓拦驾,依仗人多侥幸求利,那就不是治理政事的办法。”他的强词辩解而违背道理,大多像这样。神宗任命韩维为御史中丞,王安石因他过去的言论怀恨在心,指责他善于迎合流俗,非难皇帝所建立的事业,于是韩维以辞谢为由没有就任。欧阳修请求退休,冯京请神宗留下他,王安石说:“欧阳修依附韩琦,把韩琦当作社稷之臣。这样的人,在一个郡就败坏一个郡,在朝廷就败坏朝廷,留下他有什么用?”神宗于是准许欧阳修退休。富弼因抵制青苗法而被解除使相,王安石认为这样还不足以阻止奸邪,甚至把他比作共工、鲧。灵台郎尤瑛说天长久阴沉、星辰运行失常,应当罢免王安石,立即被刺面发配为英州的隶卒。唐坰本来因王安石推荐而任谏官,后来请求入对,极力论述王安石的罪过,被贬后死去。文彦博说市易法与百姓争利,导致华岳山崩。王安石说:“华山发生变故,大概是上天故意为小人发出警告。市易法的创立,本来是因为小民长期困苦,用来抑制兼并罢了,对官府有什么利益呢?”他扣下了文彦博的奏疏,把文彦博调出朝廷任魏州知州。于是,吕公著、韩维是王安石借以树立声誉的人,欧阳修、文彦博是曾推荐过他的人,富弼、韩琦是曾任用他为侍从的人,司马光、范镇是同他交情深厚的朋友;这些人都被他竭力排斥,一个也没有放过。礼官商议恢复太庙中太祖面向东方的位次,王安石独自决定把僖祖迁回祧庙,议论此事的人联合起来争辩,也未能阻止。上元节晚上,王安石跟随皇帝乘马进入宣德门,卫士呵斥制止他,并鞭打他的马。王安石大怒,上章请求逮捕治罪。御史蔡确说:“值宿守卫的士卒,只是拱卫至尊而已;宰相不在应当下马的地方,他们本来就应该呵斥制止。”神宗最终杖打卫士,斥退内侍,王安石仍然不服。王韶上奏报告开拓熙河的功劳,神宗因为王安石主持了这项谋划,解下自己所佩的玉带赐给他。

七年春,天下久旱,饥民流离,帝忧形于色,对朝嗟叹,欲尽罢法度之不善者。安石曰:「「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此不足招圣虑,但当修人事以应之。」帝曰:「此岂细事,朕所以恐惧者,正为人事之未修尔。今取免行钱太重,人情咨怨,至出不逊语。自近臣以至后族,无不言其害。两宫泣下,忧京师乱起,以为天旱,更失人心。」安石曰:「近臣不知为谁,若两宫有言,乃向经、曹佾所为尔。」冯京曰:「臣亦闻之。」安石曰:「士大夫不逞者以京为归,故京独闻其言,臣未之闻也。」监安上门郑侠上疏,绘所见流民扶老携幼困苦之状,为图以献,曰:「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天必雨。」侠又坐窜岭南。慈圣、宣仁二太后流涕谓帝曰:「安石乱天下。」帝亦疑之,遂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自礼部侍郎超九转为吏部尚书。

吕惠卿服阕,安石朝夕汲引之,至是,白为参知政事,又乞召韩绛代己。二人守其成谟,不少失,时号绛为「传法沙门」,惠卿为「护法善神」。而惠卿实欲自得政,忌安石复来,因郑侠狱陷其弟安国,又起李士宁狱以倾安石。绛觉其意,密白帝请召之。八年二月,复拜相,安石承命,即倍道来。《三经义》成,加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以子雱为龙图阁直学士。雱辞,惠卿劝帝允其请,由是嫌隙愈著。惠卿为蔡承禧所击,居家俟命。雱风御史中丞邓绾,复弹惠卿与知华亭县张若济为奸利事,置狱鞫之,惠卿出守陈。

十月,彗出东方,诏求直言,及询政事之未协于民者。安石率同列疏言:「晋武帝五年,彗出轸;十年,又有孛。而其在位二十八年,与《乙巳占》所期不合。盖天道远,先王虽有官占,而所信者人事而已。天文之变无穷,上下傅会,岂无偶合。周公、召公,岂欺成王哉。其言中宗享国日久,则曰'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不敢荒宁'。其言夏、商多历年所,亦曰'德'而已。裨灶言火而验,欲禳之,国侨不听,则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侨终不听,郑亦不火。有如裨灶,未免妄诞,况今星工哉?所传占书,又世所禁,▯誊写伪误,尤不可知。陛下盛德至善,非特贤于中宗,周、召所言,则既阅而尽之矣,岂须愚瞽复有所陈。窃闻两宫以此为忧,望以臣等所言,力行开慰。」帝曰:「闻民间殊苦新法。」安石曰:「祁寒暑雨,民犹怨咨,此无庸恤。」帝曰:「岂若并祁寒暑雨之怨亦无邪?」安石不悦,退而属疾卧,帝慰勉起之。其党谋曰:「今不取上素所不喜者暴进用之,则权轻,将有窥人间隙者。」安石是其策。帝喜其出,悉从之。时出师安南,谍得其露布,言:「中国作青苗、助役之法,穷困生民。我今出兵,欲相拯济。」安石怒,自草敕榜诋之。

华亭狱久不成,雱以属门下客吕嘉问、练亨甫共议,取邓绾所列惠卿事,杂他书下制狱,安石不知也。省吏告惠卿于陈,惠卿以状闻,且讼安石曰:「安石尽弃所学,隆尚纵横之末数,方命矫令,罔上要君。此数恶力行于年岁之间,虽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又发安石私书曰:「无使上知」者。帝以示安石,安石谢无有,归以问雱,雱言其情,安石咎之。雱愤恚,疽发背死。安石暴绾罪,去「为臣子弟求官及荐臣婿蔡卞」,遂与亨甫皆得罪。绾始以附安石居言职,及安石与吕惠卿相倾,绾极力助攻惠卿。上颇厌安石所为,绾惧失势,屡留之于上,其言无所顾忌;亨甫险薄,谄事雱以进,至是皆斥。

安石之再相也,屡谢病求去,及子雱死,尤悲伤不堪,力请解几务。上益厌之,罢为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明年,改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屡乞还将相印。元丰二年,复拜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换特进,改封荆。哲宗立,加司空。

元祐元年,卒,年六十六,赠太傅。绍圣中,谥曰文,配享神宗庙庭。崇宁三年,又配食文宣王庙,列于颜、孟之次,追封舒王。钦宗时,杨时以为言,诏停之。高宗用赵鼎、吕聪问言,停宗庙配享,削其王封。

初,安石训释《诗》、《书》、《周礼》,既成,颁之学官,天下号曰「新义」。晚居金陵,又作《字说》,多穿凿傅会。其流入于佛、老。一时学者,无敢不传习,主司纯用以取士,士莫得自名一说,先儒传注,一切废不用。黜《春秋》之薯,不使列于学官,至戏目为「断烂朝报」。

安石未贵时,名震京师,性不好华腴,自奉至俭,或衣垢不浣,面垢不洗,世多称其贤。蜀人苏洵独曰:「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作《辩奸论》以刺之,谓王衍、卢杞合为一人。

译熙宁七年春天,天下长久干旱,饥民流离失所。神宗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面对朝臣叹息,想把不好的法度全部停止。王安石说:“水旱灾害是常有的,尧、汤也不能避免,这不值得使圣上忧虑,只应修治人事来应对它。”神宗说:“这难道是小事吗?我之所以恐惧,正是因为人事没有修治。如今免行钱收取得太重,民情怨恨,甚至说出不逊的话。从近臣直到后族,没有人不说它的危害。两宫太后都流泪,担心京城发生动乱,认为天旱又失去人心。”王安石说:“近臣不知道是谁;如果两宫太后有这类话,那是向经、曹佾所做的。”冯京说:“我也听说过。”王安石说:“不得志的士大夫都归附冯京,所以只有冯京听到这些话,我却没有听到。”监安上门郑侠上疏,把自己看到的流民扶老携幼、困苦不堪的情形画成图献上,说:“旱灾是王安石造成的。除去王安石,上天一定会下雨。”郑侠又因此获罪,被流放岭南。慈圣、宣仁二位太后流着泪对神宗说:“王安石使天下大乱。”神宗也开始怀疑他,于是罢免王安石,任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又越过礼部侍郎九级,升为吏部尚书。吕惠卿服丧期满后,王安石早晚都提拔引荐他。到这时,王安石向皇帝奏请任命他为参知政事,又请求召回韩绛代替自己。两人守住王安石制定的成法,一点也没有改变,当时称韩绛为“传法沙门”,称吕惠卿为“护法善神”。但吕惠卿实际上想独自掌握政权,忌恨王安石再次回来,于是借郑侠案件陷害王安石的弟弟安国,又制造李士宁案件来倾陷王安石。韩绛察觉了他的意图,秘密告诉神宗,请求召回王安石。熙宁八年二月,王安石再次被任命为宰相;他接到诏命后,立即兼程赶来。《三经义》完成后,加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并任命他的儿子王雱为龙图阁直学士。王雱推辞,吕惠卿劝神宗答应他的请求,由此两人的嫌隙更加明显。吕惠卿被蔡承禧弹劾,闭门在家等待命令。王雱唆使御史中丞邓绾,再次弹劾吕惠卿与知华亭县张若济共同谋取奸利,设置案件审问他们,吕惠卿被出任陈州知州。十月,彗星出现在东方,神宗下诏征求直言,并询问政事中哪些不合民意。王安石率领同僚上疏说:“晋武帝在位第五年,彗星出现在轸宿;第十年又出现孛星。但他在位二十八年,这同《乙巳占》所预言的期限并不相合。大概天道深远,先王虽然设置官员占验天象,但所信任的只是人事。天文变异没有穷尽,上下牵强附会,难道没有偶然相合的吗?周公、召公难道会欺骗成王吗?他们说中宗享国长久,就说是因为‘严肃恭敬、谨慎畏惧,自己揣度天命,治理百姓不敢荒怠安逸’。他们说夏、商享国多年,也只是归结为‘德’罢了。裨灶说火灾而应验,想要禳除它,国侨不听,他就说:‘不采用我的话,郑国又将发生火灾。’国侨始终没有听从,郑国也没有发生火灾。像裨灶这样的人,尚且免不了妄诞,何况今天的星官呢?流传的占书又是世代禁书,抄写传录中有许多伪误,更加无法知道真伪。陛下盛大的德行和极高的善政,不仅胜过中宗,周公、召公所说的道理,您已经全部实行了,哪里还需要愚昧无知的人再来陈说什么?我私下听说两宫太后因此忧虑,希望陛下把我们所说的转告她们,努力实行,以使她们宽心。”神宗说:“听说民间对新法特别苦不堪言。”王安石说:“严寒酷暑和大雨之时,百姓尚且会怨恨叹息,这没有必要抚恤。” 神宗说:“难道连严寒酷暑和大雨所引起的怨言也可以不管吗?”王安石不高兴,退朝后称病卧床,神宗安慰劝勉他起身。他的党羽谋划说:“如今如果不把皇帝平素不喜欢的人公开提拔任用,那么我们的权势就会减轻,将会有人窥伺间隙。”王安石采纳了这个计策。神宗因他出面而高兴,把他们所请的事全都答应了。当时宋军出兵安南,间谍获得安南的檄文,上面说:“中国制定青苗、助役等法,使百姓穷困。我现在出兵,是想救济他们。”王安石大怒,亲自起草诏书和榜文斥责安南。华亭的案件长久不能结案,王雱把它交给门下客吕嘉问、练亨甫共同商议;他们取出邓绾所列举的吕惠卿罪状,同其他文书一起送入制狱审理,王安石并不知道。省吏把吕惠卿在陈州的情况告诉他,吕惠卿据实上报,并且控诉王安石说:“王安石完全抛弃所学,推崇纵横家的末流权术,违抗命令、矫造法令,欺骗皇上、要挟君主。这几种恶行在几年之间竭力施行,即使古代那些失意后倒行逆施的人,大概也没有这样严重。”他又拿出王安石私信中写有“不要让皇上知道”的话。神宗把信拿给王安石看,王安石否认有这件事,回去后询问王雱,王雱说明了实情,王安石责怪他。王雱愤怒怨恨,背上生疽而死。王安石公开揭发邓绾的罪行,删去了“替臣子的弟弟求官以及推荐臣的女婿蔡卞”一项,于是邓绾和练亨甫都获罪。邓绾起初因依附王安石而任谏官,后来王安石与吕惠卿互相倾轧,邓绾竭力帮助攻击吕惠卿。神宗渐渐厌恶王安石的所作所为,邓绾害怕失势,多次在神宗面前挽留王安石,说话毫无顾忌;练亨甫为人险诈刻薄,谄媚侍奉王雱以求进用,到这时两人都被斥退。王安石再次任宰相后,多次以病为由请求离职;到儿子王雱死后,他更加悲伤不堪,竭力请求解除机要政务。神宗更加厌恶他,罢免他,任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第二年改任集禧观使,封舒国公。他多次请求交还将相印信。元丰二年,又任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改授特进,改封荆国公。哲宗即位,加任司空。元祐元年,王安石去世,终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傅。绍圣年间,谥号为“文”,配享神宗庙庭。崇宁三年,又配食文宣王庙,位列颜回、孟轲之后,追封舒王。钦宗时,杨时提出异议,诏令停止此事。高宗采用赵鼎、吕聪问的意见,停止他在宗庙配享,削去他的王爵。起初,王安石训释《诗经》《尚书》《周礼》,完成后颁给学校官员,天下称为“新义”。晚年居住金陵时,又作《字说》,其中多有牵强附会。他的学说流入佛教、道教。当时的学者没有敢不传习的,主考官全都用它来选取士人,士人不能再自行提出一种学说,先儒的传注一概废弃不用。又贬低《春秋》,不让它列入学校官员所掌的教材,甚至戏称为“断烂朝报”。王安石尚未显贵时,名声已经震动京城。他性情不喜欢华丽肥美的生活,奉养自己极其俭朴,有时穿着污垢衣服也不洗,脸上有污垢也不洗,世人多称赞他的贤能。只有蜀人苏洵说:“这种不近人情的人,很少有不成为大奸大恶的。”于是作《辨奸论》讥刺他,说王衍、卢杞合起来就是一个人。

安石性强忮,遇事无可否,自信所见,执意不回。至议变法,而在廷交执不可,安石傅经义,出己意,辩论辄数百言,众不能诎。甚者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罢黜中外老成人几尽,多用门下儇慧少年。久之,以旱引去,洎复相,岁馀罢,终神宗世不复召,凡八年。子雱。

雱字元泽。为人慓悍阴刻,无所顾忌。性敏甚,未冠,已著书数万言。年十三,得秦卒言洮、河事,叹曰:「此可抚而有也。使西夏得之,则吾敌强而边患博矣。」其后王韶开熙河,安石力主其议,盖兆于此。举进士,调旌德尉。

雱气豪,睥睨一世,不能作小官。作策二十余篇,极论天下事,又作《老子训传》及《佛书义解》,亦数万言。时安石执政,所用多少年,雱亦欲预选,乃与父谋曰:「执政子虽不可预事,而经筵可处。」安石欲上知而自用,乃以雱所作策及注《道德经》镂板鬻于市,遂传达于上。邓绾、曾布又力荐之,召见,除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神宗数留与语,受诏注《诗》、《书》义,擢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书成,迁龙图阁直学士,以病辞不拜。

安石更张政事,雱实导之。常称商鞅为豪杰之士,言不诛异议者法不行。安石与程颢语,雱囚首跣足,携妇人冠以出,问父所言何事。曰:「以新法数为人所阻,故与程君议。」雱大言曰:「枭韩琦、富弼之头于市,则法行矣。」安石遽曰:「儿误矣。」卒时才三十三,特赠左谏议大夫。

唐坰者,以父任得官。熙宁初,上书云:「秦二世制于赵高,乃失之弱,非失之强。」神宗悦其言。又云:「青苗法不行,宜斩大臣异议如韩琦者数人。」安石尤喜之,荐使对,赐进士出身,为崇文校书。上薄其人,除知钱塘县。安石欲留之,乃令邓绾荐为御史,遂除太子中允。数月,将用为谏官,安石疑其轻脱,将背己立名,不除职,以本官同知谏院,非故事也。

坰果怒安石易己,凡奏二十疏,论时事,皆留中不出。乃因百官起居日,扣陛请对,上令谕以他日,坰伏地不起,遂召升殿。坰至御坐前,进曰:「臣所言,皆大臣不法,请对陛下一一陈之。」乃措笏展疏,目安石曰:「王安石近御坐,听札子。」安石迟迟,坰诃曰:「陛下前犹敢如此,在外可知!」安石悚然而进。坰大声宣读,凡六十条,大略以「安石专作威福,曾布等表里擅权,天下但知惮安石威权,不复知有陛下。文彦博、冯京知而不敢言。王珪曲事安石,无异厮仆。」且读且目珪,珪惭惧俯首。「元绛、薛向、陈绎,安石颐指气使,无异家奴。张琥、李定为安石爪牙,台官张商英乃安石鹰犬。逆意者虽贤为不肖,附己者虽不肖为贤。」至诋为李林甫、卢杞。上屡止之,坰慷慨自若,略不退慑。读已,下殿再拜而退。侍臣卫士,相顾失色,安石为之请去。阁门纠其渎乱朝仪,贬潮州别驾。邓绾申救之,且自劾缪举。安石曰:「此素狂,不足责。」改监广州军资库,后徙吉州酒税,卒官。

论曰:朱熹尝论安石「以文章节行高一世,而尤以道德经济为己任。被遇神宗,致位宰相,世方仰其有为,庶几复见二帝三王之盛。而安石乃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于崇宁、宣和之际,而祸乱极矣」。此天下之公言也。昔神宗欲命相,问韩琦曰:「安石何如?」对曰:「安石为翰林学士则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神宗不听,遂相安石。呜呼!此虽宋氏之不幸,亦安石之不幸也。

王安礼,字和甫,安石之弟也。早登科,从河东唐介辟。熙宁中,鄜延路城啰兀,河东发民四万负饷,宣抚使韩绛檄使佐役,后帅吕公弼将从之。安礼争曰:「民兵不习武事,今驱之深入,此不为寇所乘,则冻饿而死尔,宜亟罢遣。」公弼用其言,民得归,而他路遇敌者,全军皆覆。公弼执安礼手言曰:「四万之众,岂偶然哉。果有阴德,相与共之。」

初,绛专爵赏,既上最,多失实,公弼以状闻。诏即河东议功,公弼将受之。安礼曰:「宣抚使以宰相节制诸道,且许便宜,封授一有不韪,人犹得非之。公藩臣,乃欲隃进功状于非其任邪?」公弼遽辞。遂荐安礼于朝,神宗召对,欲骤用之。安石当国,辞,以为著作佐郎、崇文院校书。他日得见,命之坐,有司言八品官无赐坐者,特命之。迁直集贤院,出知润州、湖州,召为开封府判官。尝偕尹奏事,既退,独留访以天下事,帝甚乡纳。直舍人院、同修起居注。

译王安石性情刚强嫉妒,遇到事情不置可否,只相信自己的见解,坚持己意而不回头。到议论变法时,朝廷中众人纷纷坚持反对,王安石援引经义,提出自己的见解,每次辩论动辄数百字,众人都不能使他屈服。更严重的是,他说:“天变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祖宗的法度没有什么值得效法,人的议论没有什么值得忧虑。”朝廷内外的老成之士几乎都被罢黜,任用了许多门下轻浮机敏的年轻人。过了很久,他以旱灾为由引退;等到再次任宰相,一年多后又被罢免,终神宗一世再未被召用,共计八年。有儿子王雱。王雱字元泽。为人勇悍阴险刻薄,肆无忌惮。他天资极其聪敏,未满二十岁已经著书数万字。十三岁时,听到秦地士卒谈论洮河一带的事,感叹说:“这里可以安抚并占有。如果让西夏得到它,我们的敌人就会强大,边境祸患也会扩大。”后来王韶开拓熙河,王安石竭力支持这一谋划,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王雱考中进士,调任旌德县尉。王雱意气豪迈,傲视当世,不能甘心做小官。他作策论二十多篇,极力论说天下大事,又作《老子训传》和《佛书义解》,也有数万字。当时王安石执政,他所任用的多是年轻人,王雱也想参加选拔,于是同父亲商议说:“执政大臣的儿子虽然不能参与政事,但可以任经筵官。”王安石想让神宗知道王雱并亲自任用他,于是把王雱所作策论和注释《道德经》的书刻板出售于市,终于传到神宗那里。邓绾、曾布又竭力推荐他,神宗召见,授任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神宗多次留他交谈,奉诏注释《诗经》《尚书》的义理,升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书完成后,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因病辞谢没有接受任命。王安石改革政事,实际上是王雱引导促成的。他常称商鞅为豪杰之士,说不诛杀持不同意见的人,法令就不能推行。王安石同程颢谈话时,王雱披散头发、赤着脚,带着妇人的帽子出来,问父亲在谈什么。王安石说:“新法屡次被人阻挠,所以正在同程君商议。”王雱大声说:“把韩琦、富弼的头砍下来悬在市上,法令就能推行了。”王安石急忙说:“孩子说错了。”王雱死时才三十三岁,特赠左谏议大夫。唐坰因父亲的恩荫得到官职。熙宁初年,他上书说:“秦二世受赵高控制,是因为失之于软弱,并不是失之于强硬。”神宗很喜欢他的话。他又说:“青苗法不能推行,应当杀掉像韩琦这样反对大臣的几个人。”王安石尤其喜欢他,推荐他入对,赐进士出身,任崇文校书。神宗看不起他的为人,授任他为钱塘县知县。王安石想把他留在朝廷,于是命邓绾推荐他为御史,便授任太子中允。几个月后,王安石准备任他为谏官,却怀疑他轻浮放纵、将要背叛自己以求树立名声,于是不授谏官之职,只以本官同知谏院,这不合旧例。唐坰果然因王安石轻视自己而发怒,连续上了二十道奏疏评论时事,都被留在宫中不发出。于是借百官朝见问安的日子,叩拜于殿阶请求入对,神宗命人告诉他改日再来,唐坰伏在地上不起,于是被召上殿。唐坰来到御座前,进言说:“我所说的,都是大臣违法之事,请允许我在陛下一一陈述。”于是放下笏板展开奏疏,指着王安石说:“王安石靠近御座,听奏疏。”王安石迟疑不前,唐坰呵斥说:“在陛下面前还敢这样,在外面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王安石惊惧地走上前。唐坰大声宣读,共六十条,大意是说:“王安石专擅威福,曾布等内外勾结擅权,天下只知道畏惧王安石的威势,不再知道有陛下。文彦博、冯京知道却不敢说。王珪曲意侍奉王安石,同奴仆没有区别。”他一面读一面看王珪,王珪惭愧害怕,低头不语。“元绛、薛向、陈绎被王安石颐指气使,也同家奴没有区别。张琥、李定是王安石的爪牙,台官张商英是王安石的鹰犬。违逆王安石心意的人,即使贤能也被说成不肖;依附他的人,即使不肖也被说成贤能。”直到斥骂王安石如李林甫、卢杞。神宗多次制止他,唐坰仍意气激昂、神色自若,一点也没有退缩畏惧。读完后,他下殿拜了两拜退下。侍臣和卫士面面相觑,惊得变了脸色,王安石因此请求把唐坰调走。阁门官指责他亵渎扰乱朝廷礼仪,贬为潮州别驾。邓绾替他求情,并且自我弹劾错误推荐了他。王安石说:“这个人一向狂妄,不值得责罚。”于是改任广州军资库监官,后来调任吉州酒税官,死在任上。史官评论说:朱熹曾评论王安石:“他的文章和节操品行高出当世,而且尤其把道德和经世济民作为自己的责任。受到神宗知遇,升到宰相职位,当时世人正仰望他有所作为,希望差不多可以再见到二帝三王的盛世。然而王安石却急切地把财利和兵革作为首要事务,任用凶恶奸邪之人,排斥忠诚正直之士,急躁强横,使天下人喧嚣不安,失去了安居乐业的心。最终群奸接连施虐,毒害流布四海,到了崇宁、宣和年间,祸乱达到极点。”这是天下公认的说法。从前神宗想任命宰相,问韩琦:“王安石怎么样?”韩琦回答:“王安石任翰林学士是有余的,处在辅弼宰相的位置上却不可以。”神宗不听,终于任命王安石为宰相。唉!这虽然是宋朝的不幸,也是王安石的不幸。王安礼,字和甫,是王安石的弟弟。早年考中科举,跟随河东人唐介的征召。熙宁年间,鄜延路修筑啰兀城,河东征发民夫四万人运送粮饷,宣抚使韩绛发檄文命他协助服役,后来河东帅吕公弼准备执行。王安礼争辩说:“民兵不熟悉武事,如今驱使他们深入敌境,如果不是被敌人乘机袭击,就会冻饿而死罢了,应当赶快停止并遣返他们。”吕公弼采纳了他的意见,民夫得以回家;而其他各路遇敌的民夫,全军都覆没了。吕公弼握着王安礼的手说:“四万人的性命,哪里是偶然的呢?如果这是暗中的阴德,我们共同享有。” 起初,韩绛独自掌管爵位赏赐;上报考核最优后,其中有很多不符合事实,吕公弼把实际情况上报。诏令在河东讨论功劳,吕公弼准备接受赏赐。王安礼说:“宣抚使以宰相身份节制各道,而且被允许便宜行事;封授一旦有不妥之处,尚且会被人非议。您是藩镇大臣,难道还想越权进呈不属于自己职任的功劳状吗?”吕公弼立即辞谢。于是他向朝廷推荐王安礼,神宗召见应对,想迅速任用他。王安石当国,推辞不肯,便任命王安礼为著作佐郎、崇文院校书。后来神宗召见他,命他入座,有司说八品官没有赐座的待遇,神宗特意下令给他座位。升任直集贤院,出任润州、湖州知州,召回任开封府判官。他曾经同开封府尹一起奏事,退下后神宗独自留下他询问天下大事,对他的意见非常向往并采纳。任直舍人院、同修起居注。

苏轼下御史狱,势危甚,无敢救者。安礼从容言:「自古大度之主,不以言语罪人。轼以才自奋,谓爵位可立取,顾录录如此,其心不能无觖望。今一旦致于理,恐后世谓陛下不能容才。帝曰:「朕固不深谴也,行为卿贳之。卿第去,勿漏言,轼方贾怨于众,恐言者缘以害卿也。」李定、张璪皆擿使勿救,安礼不答,轼以故得轻比。

进知制诰。彗星见,诏求直言。安礼上疏曰:「人事失于下,变象见于上。陛下有仁民爱物之心,而泽不下究,意者左右大臣不均不直,谓忠者为不忠,不贤者为贤,乘权射利者,用力殚于沟瘠,取利究于园夫,足以干阴阳而召星变。愿察亲近之行,杜邪枉之门。至于祈禳小数,贬损旧章,恐非所以应天者。」帝览数嘉叹,谕之曰:「王珪欲使卿条具,朕尝谓不应沮格人言,以自壅障。今以一指蔽目,虽泰、华在前弗之见,近习蔽其君,何以异此,卿当益自信。」

以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事至立断。前滞讼不得其情,及且按而未论者几万人,安礼剖决,未三月,三狱院及畿、赤十九邑,囚系皆空。书揭于府前,辽使过而见之,叹息夸异。帝闻之,喜曰:「昔秦内史廖从容俎豆,以夺由余之谋,今安礼能勤吏事,骇动殊邻,于古无愧矣。」特升一阶。

帝数失皇子,太史言民墓多迫京城,故不利国嗣,诏悉改卜,无虏数十万计,众汹惧。安礼谏曰:「文王卜世三十,其政先于掩骼埋胔,未闻迁人之冢以利其嗣者。」帝恻然而罢。

逻者连得匿名书告人不轨,所涉百余家。帝付安礼曰:「亟治之。」安礼验所指,皆略同,最后一书加三人,有姓薛者,安礼喜曰:「吾得之矣。」呼问薛曰:「若岂有素不快者耶?」曰有持笔来售者,拒之,鞅鞅去,其意似见衔。即命捕讯,果其所为也。即枭其首于市,不逮一人,京师谓为神明。

宗室令騑以数十万钱买妾,久而斥归之,诉府督元直。安礼视妾,既火败其面矣,即奏言:「妾之所以直数十万者,以姿首也,今炙败之,则不复可鬻,此与炮烙之刑何异。请勿理其直而加厚谴,以为戒。」诏从之,仍夺令騑俸。

后宫造油箔,约三年损者反其价,才一年有损者,中官持诣府,请如约,词气甚厉。安礼曰:「庸讵非置之不得其地,为风雨燥湿所坏耶。苟如是,民将无复得直,约不可用也。」卒不追。以是宗室、中贵人皆惮之。

元丰四年,初分三省,置执政,拜中大夫、尚书右丞。转左丞。王师问罪夏国,泾原承受梁同奏:「转运使叶康直饷米,恶不可食。」帝大怒曰:「贵籴远饷,反不可用。徒弊民力于道路,康直可斩也。」安礼曰:「此一梁同之言,疑未必实,当按之。」乃遣判官张大宁与同参核,且械系康直以俟。既而米可用者什八九,帝意解,赦康直。

是时,伐夏不得志,李宪又欲再举。帝以访辅臣,王珪曰:「向所患者用不足,朝廷今捐钱钞五百万缗,以供军食有余矣。」安礼曰:「钞不可啖,必变而为钱,钱又变为刍粟。今距出征之期才两月,安能集事。」帝曰:「李宪以为已有备,彼宦者能如是,卿等独无意乎?唐平淮蔡,唯裴度谋议与主同。今乃不出公卿而出于阉寺,朕甚耻之。」安礼曰:「淮西,三州尔,有裴度之谋,李光颜、李酝之将,然犹引天下之兵力,历岁而后定。今夏氏之强非淮蔡比,宪材非度匹,诸将非有光颜、酝辈,臣惧无以副圣意也。」帝悟而止。后欲除宪节度使,安礼又以为不可。

御史中丞舒亶上章诋执政,且言:「尚书不置录目,有旨按吏罪。」安礼请取台录以为式,乃与省中同,遂并列亶他事,亶坐废。徐禧计议边事,安礼曰:「禧志大才疏,必误国。」及永乐败书闻,帝曰:「安礼每劝朕勿用兵,少置狱,盖为是也。」

久之,御史张汝贤论其过,以端明殿学士知江宁府,汝贤亦罢。元祐中,加资政殿学士,历扬、青、蔡三州。又为御史言,失学士,移舒州。绍圣初,还职,知永兴军。二年,知太原府。苦风痹,卧帐中决事,下不敢欺。卒,年六十二,赠右银青光禄大夫。

安礼伟风仪,论议明辨,常以经纶自任,而阔略细谨,以故数诒口语云。

王安国,字平甫,安礼之弟也。幼敏悟,未尝从学,而文词天成。年十二,出所为诗、铭、论、赋数十篇示人,语皆警拔,遂以文章闻于世,士大夫交口誉之。于书无所不通,数举进士,又举茂材异等,有司考其所献序言为第一,以母丧不试,庐于墓三年。

译苏轼被交给御史台审讯,处境十分危险,没有人敢救他。王安礼从容地说:“自古以来胸襟宽大的君主,不会因言语而治罪于人。苏轼凭才华奋发自进,认为爵位可以很快取得,如今却只是这样平庸失意,他心中不能没有失望。现在一旦把他交付司法,恐怕后世会说陛下不能容纳人才。”神宗说:“我本来就不会重重责罚他,正要替你赦免他。你只管离开,不要泄露这番话;苏轼正在招致众人的怨恨,恐怕言官会借此来害你。”李定、张璪都指使人不要救苏轼,王安礼没有回应,苏轼因此得到较轻的处罚。王安礼升任知制诰。彗星出现,诏令征求直言。王安礼上疏说:“下面人事有失,上面就会出现变异征象。陛下有仁爱百姓、爱惜万物之心,但恩泽不能贯彻到下面;想来是左右大臣不公不正,把忠诚的人说成不忠,把不贤的人说成贤能;那些依仗权势谋取利益的人,耗尽力量于民众困苦之中,向园夫等小民搜刮利益,这足以干扰阴阳而招来星象变异。希望陛下察看亲近之人的行为,堵塞邪曲不正的门路。至于祈禳的小术,贬损旧有典章,恐怕不是用来回应天意的办法。”神宗读后多次赞许叹息,并告诉他说:“王珪想让你逐条说明,我曾说不应阻塞拒绝人的言论,使自己闭目塞听。如今用一根手指遮住眼睛,即使泰山、华山在眼前也看不见;近臣蒙蔽君主,同这有什么不同?你应当更加相信自己。” 王安礼以翰林学士身份知开封府,案件一到便立即判决。此前积压的诉讼中,不能查得实情以及已经审问却尚未定罪的将近几万人,王安礼剖析裁决;不到三个月,三狱院以及京畿、赤县十九个县,监禁的囚犯全都清空了。他把这件事写在府门前,辽国使者经过看见后,叹息称奇。神宗听说后高兴地说:“从前秦国的内史廖在宴饮礼仪之间从容应对,破坏了由余的谋略;如今王安礼能够勤于吏事,使不同邻国震动,在古人面前也无愧了。”特意升他一级。神宗屡次失去皇子,太史说民间坟墓大多逼近京城,所以不利于国嗣,神宗下诏全部重新选择墓地。没有经过仔细估量,便涉及数十万座坟墓,众人惊恐不安。王安礼进谏说:“周文王占卜国运三十代,他治理政事先从掩埋暴露的尸骨做起,从未听说迁移别人的坟墓来有利于自己的后嗣。”神宗悲悯不已,于是停止了此事。巡逻者接连查获匿名信,告发有人谋反,牵涉一百多家。神宗把案件交给王安礼,说:“赶快查办。”王安礼核验信中所指的人家,内容大都相同;最后一封信又增加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姓薛。王安礼高兴地说:“我找到作案的人了。”他叫来并询问薛某:“你是不是平素有得罪、怨恨的人?”薛某说,曾有人拿笔来卖给他,他拒绝了,那人闷闷不乐地离去,看样子好像怀恨在心。王安礼立即命人逮捕审讯,果然是他所写。于是把他的首级悬挂在市上,没有逮捕其他一人,京城人称王安礼断案如神明。宗室令騑用几十万钱买了一个妾,过了很久又把她斥退送回,妾向开封府控告令騑。王安礼查看那个妾,发现她的脸已经被火烧毁,于是上奏说:“这个妾之所以价值几十万钱,是因为容貌;如今把她烧毁,使她不再能够卖出,这同炮烙之刑有什么区别?请不要审理她的身价,却应加重处罚令騑,以此作为警戒。”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并且削夺令騑的俸禄。后宫制作油箔,约定三年内损坏才退还价钱。刚过一年便有损坏的,中官拿着它送到开封府,请求按照约定处理,言辞语气非常严厉。王安礼说:“怎么知道不是因为放置的位置不当,受到风雨、干湿变化而损坏的呢?如果确实如此,百姓将永远得不到赔偿,这个约定也就不能采用。”最终没有追究。因这件事,宗室和宦官都畏惧他。元丰四年,朝廷开始分设三省,设置执政官,王安礼被任命为中大夫、尚书右丞,后来转任左丞。王师讨伐夏国,泾原承受梁同上奏说:“转运使叶康直运来的米,坏得不能食用。”神宗大怒说:“花高价从远方运粮,反而不能使用,只是让百姓的劳力白白耗费在道路上,叶康直可以斩首。”王安礼说:“这只是梁同一个人的话,恐怕未必属实,应当调查。”于是派判官张大宁同梁同一起核查,并把叶康直用刑具拘押,等待查验。后来发现米中可食用的有十分之八九,神宗的怒意消解,赦免了叶康直。当时讨伐西夏没有取得成功,李宪又想再次出兵。神宗拿这件事询问辅臣,王珪说:“以前担心的是费用不足,现在朝廷拿出五百万缗钱钞,供应军粮已经有余了。”王安礼说:“钱钞不能直接食用,必须兑换成钱,钱又要换成草料粮食。现在距离出征只有两个月,怎么能办成呢?”神宗说:“李宪认为已经准备妥当了;那个宦官尚且能这样做,你们难道独无此意吗?唐朝平定淮西、蔡州,只有裴度的谋划同皇帝相合。如今事情竟不是出自公卿,而是出自宦官,我对此非常羞耻。”王安礼说:“淮西只有三个州,有裴度的谋划,有李光颜、李愬这样的将领,然而仍然调动天下兵力,经过多年才平定。如今西夏的强盛不是淮西、蔡州可比,李宪的才干也不能同裴度相比,诸将又没有李光颜、李愬那样的人,我恐怕无法符合圣上的期望。”神宗醒悟,于是停止出兵。后来神宗想任命李宪为节度使,王安礼又认为不可。御史中丞舒亶上章诋毁执政大臣,并且说:“尚书省没有设置录目,却有旨意查办官吏的罪行。”王安礼请求取台谏记录作为格式,于是同尚书省的记录相同,便把舒亶其他事情一并列出,舒亶因此获罪被罢废。徐禧谋划边境事务,王安礼说:“徐禧志向很大而才干不足,一定会误国。”到永乐城战败的文书传来,神宗说:“王安礼每次都劝我不要用兵,少兴狱讼,大概正是因为这个。” 过了很久,御史张汝贤论奏王安礼的过失,王安礼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江宁府,张汝贤也被罢免。元祐年间,加任资政殿学士,历任扬州、青州、蔡州三州知州。后来又被御史论奏,失去学士职衔,调任舒州。绍圣初年,恢复职衔,知永兴军。绍圣二年,知太原府。他深受风痹病之苦,卧在帐中处理政事,下属不敢欺骗他。去世时六十二岁,追赠右银青光禄大夫。王安礼仪表伟岸,议论清楚明辨,常常把治理国家、筹划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却疏忽宽略于细节和谨慎,因此多次留下被人非议的话柄。王安国,字平甫,是王安礼的弟弟。他幼年聪敏颖悟,从未正式跟随老师学习,文章辞藻却天生就好。十二岁时,拿出自己所作的诗、铭、论、赋几十篇给人看,文辞都警策挺拔,于是凭文章闻名于世。士大夫交口称誉他。他对各种书无所不通,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又参加茂材异等科考试;有司考核他所献的策论,评为第一。他因母亲去世没有参加考试,在墓旁结庐守丧三年。

熙宁初,韩绛荐其材行,召试,赐及第,除西京国子教授。官满,至京师,上以安石故,赐对。帝曰:「卿学问通古今,以汉文帝为何如主?」对曰:「三代以后未有也。」帝曰:「但恨其才不能立法更制尔。」对曰:「文帝自代来,入未央宫,定变故俄顷呼吸间,恐无才者不能。至用贾谊言,待群臣有节,专务以德化民,海内兴于礼义,几致刑措,则文帝加有才一等矣。」帝曰:「王猛佐苻坚,以蕞尔国而令必行,今朕以天下之大,不能使人,何也?」曰:「猛教坚以峻刑法杀人,致秦祚不传世,今刻薄小人,必有以是误陛下者。愿颛以尧、舜、三代为法,则下岂有不从者乎。」又问:「卿兄秉政,外论谓何?」曰:「恨知人不明,聚敛太急尔。」帝默然不悦,由是别无恩命,止授崇文院校书,后改秘阁校理。屡以新法力谏安石,又质责曾布误其兄,深恶吕惠卿之奸。

先是,安国教授西京,颇溺于声色,安石在相位,以书戒之曰:「宜放郑声。」安国复书曰「亦愿兄远佞人。」惠卿衔之。及安石罢相,惠卿遂因郑侠事陷安国,坐夺官,放归田里。诏以谕安石,安石对使者泣下。既而复其官,命下而安国卒,年四十七。

论曰:安石恶苏轼而安礼救之,昵惠卿而安国折之,议者不以咎二弟也,惟其当而已矣。安礼为政,有足称者。安国早卒,故不见于用云。

列卷第八十七

○李清臣安焘张璪蒲宗孟黄履蔡挺兄抗王韶子厚寀薛向子嗣昌章楶

李清臣,字邦直,魏人也。七岁知读书,日数千言,暂经目辄诵,稍能戏为文章。客有从京师来者,与其兄谈佛寺火,清臣从傍应曰:「此所谓灾也,或者其蠹民已甚,天固儆之邪?」因作《浮图灾解》。兄惊曰:「是必大吾门。」韩琦闻其名,以兄之子妻之。

举进士,调邢州司户参军、和川令。岁满,荐者逾十数,应得京官。适举将薛向有公事未竟,阂铨格,判铨张掞擿使自陈勿用。清臣曰:「人以家保己而己舍之,薄矣。须待之。」掞离席曰:「君能如是,未可量也。」应材识兼茂科,欧阳修壮其文,以比苏轼。治平二年,试秘阁,考官韩维曰:「荀卿氏笔力也。」试文至中书,修迎语曰:「不置李清臣于第一,则谬矣。」启视如言。

时大雨霖,灾异数见,论者归咎濮议。及廷对,或谓曰:「宜以《五行传》'简宗庙,水不润下'为证,必擢上第。」清臣曰:「此汉儒附会之说也,吾不之信。民间岂无疾痛可上者乎?」即条对言:「天地之大,譬如人一身,腹心肺腑有所攻塞,则五官为之不宁。民人生聚,天地之腹心肺腑也;日月星辰,天地之五官也。善止天地之异者,不止其异,止民之疾痛而已。」策入等,以秘书郎签书平江军判官,名声籍甚。英宗知之,语王广渊曰:「韩琦固忠臣,但避嫌太审。如李清臣者,公议皆谓可用,顾以亲抑之可乎?」既而诏举馆阁,欧阳修荐之,得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

从韩绛使陕西。庆卒乱,家属九指挥应诛,清臣请于绛,配隶为奴婢。绛坐贬,清臣亦通判海州。久之,还故官,出提点京东刑狱。齐、鲁盗贼为天下剧,设耳目方略,名捕且尽。作《韩琦行状》,神宗读之曰:「良史才也。」召为两朝国史编修官,撰《河渠》、《律历》、《选举》诸志,文直事详,人以为不减《史》、《汉》。同修起居注,进知制诰、翰林学士。元丰新官制,拜吏部尚书。清臣官右正言,当易承议阶,帝曰:「安有尚书而犹承议郎者?」乃授朝奉大夫。六年,拜尚书右丞。哲宗即位,转左丞。

时熙、丰法度,一切厘正,清臣固争之,罢为资政殿学士、知河阳,徙河南、永兴。召为吏部尚书,给事中姚勔驳之,改知真定府。班行有王宗正者,致憾于故帅,使其妻诣使者,告前后馈饷过制,囚系数百人。清臣至,立奏解其狱,而窜宗正。帝亲政,拜中书侍郎,勔复驳之,不听。

绍圣元年,廷试进士,清臣发策曰:「今复词赋之选而士不知劝,罢常平之官而农不加富,可差可募之说纷而役法病,或东或北之论异而河患滋,赐土以柔远也而羌夷之患未弭,弛利以便民也而商贾之路不通。夫可则因,否则革,惟当之为贵,圣人亦何有必焉。」主意皆绌元祐之政,策言悟其指,于是绍述之论大兴,国是遂变。

译熙宁初年,韩绛推荐他的才干品行,朝廷召他考试,赐进士及第,任西京国子教授。任期届满后,他来到京城,神宗因为王安石的缘故召见他。神宗说:“你的学问贯通古今,你认为汉文帝是怎样的君主?”王安国回答:“三代以后没有超过他的。”神宗说:“只可惜他的才干不足以建立法制、改革制度。”王安国回答:“文帝从代地回来,进入未央宫,在顷刻呼吸之间平定变故,恐怕没有才干的人做不到。后来又采用贾谊的意见,对群臣有节制,专心用德化来治理百姓,天下兴起礼义,几乎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这样说来,文帝如果再增加一等才干,就更完美了。”神宗说:“王猛辅佐苻坚,凭那么小的国家却能使命令必行;如今我拥有这样大的天下,却不能使人听从,为什么呢?”王安国说:“王猛教苻坚用严酷刑法杀人,导致前秦国祚不能传世。如今刻薄的小人,一定会用这种办法来误导陛下。希望陛下专门以尧、舜和三代为法,那么臣下难道会有不服从的吗?”神宗又问:“你的兄长执掌政权,外面的舆论怎么说?”王安国回答:“只是怨恨他知人不明,聚敛财利太急罢了。”神宗默然不悦,因此没有另外给他恩典,只授任崇文院校书,后来改任秘阁校理。王安国多次因新法竭力劝谏王安石,又责问曾布,说他误导了兄长,深深厌恶吕惠卿的奸邪。在此以前,王安国任西京教授时,很沉溺于声色。王安石当宰相,写信告诫他说:“应当远离郑声。”王安国回信说:“也希望兄长远离佞人。”吕惠卿因此怀恨。等到王安石被罢相,吕惠卿便借郑侠的案件陷害王安国,王安国因获罪被夺官,放归田里。神宗下诏把这件事告诉王安石,王安石面对使者流下眼泪。不久恢复王安国的官职,但任命下达时王安国已经去世,终年四十七岁。史官评论说:王安石厌恶苏轼,而王安礼救了苏轼;王安石亲近吕惠卿,而王安国批评吕惠卿。评论的人并不因此责怪这两个弟弟,只是因为他们所做的合乎正理罢了。王安礼处理政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王安国早逝,所以没有来得及被任用。列卷第八十七。○李清臣、安焘、张璪、蒲宗孟、黄履、蔡挺、兄抗、王韶、子厚、寀、薛向、子嗣昌、章楶。李清臣,字邦直,是魏地人。七岁就懂得读书,每天能读几千字,书籍只要看过一遍就能背诵,稍大便能游戏般写作文章。有客人从京城来,同他的兄长谈到佛寺失火,李清臣在旁边应声说:“这就是所谓的灾异吧,也许是佛寺侵害百姓太厉害,上天本来就在警告它吧?”于是作《浮图灾解》。兄长惊叹说:“这个孩子一定会光大我们家门。”韩琦听说他的名声,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他。李清臣考中进士,调任邢州司户参军、和川县令。任期届满时,推荐他的人超过十几人,按规定应当得到京官。恰逢举将薛向有公务尚未办完,受到铨选规定的限制,判铨张掞指使他自己陈述而不要任用。李清臣说:“别人因为家族担保自己,自己却抛弃他,太刻薄了。应当等待他。”张掞离开座位说:“您能这样做,前途不可限量。”李清臣参加材识兼茂科考试,欧阳修认为他的文章雄健,把他同苏轼相比。治平二年,考试于秘阁,考官韩维说:“这是荀卿一派的笔力。”试卷送到中书省,欧阳修迎上来说:“如果不把李清臣列为第一,那就错了。”打开试卷一看,果然如他所说。当时连日大雨,灾异屡次出现,议论的人把责任归咎于濮王议礼。到朝廷对策时,有人对李清臣说:“应当用《五行传》中‘简慢宗庙,水不能向下滋润’的话作为证据,一定会被擢升为上等。”李清臣说:“这是汉代儒生牵强附会的说法,我不相信。民间难道没有疾苦可以上报吗?”于是逐条回答说:“天地之大,譬如人的身体;腹心肺腑有堵塞和病患,五官就会不安。百姓生息聚居,是天地的腹心肺腑;日月星辰,是天地的五官。善于止息天地灾异的,不在于停止灾异本身,而只在于消除百姓的疾苦。”他的策论列入优等,任秘书郎、签书平江军判官,声名非常显著。英宗知道后,对王广渊说:“韩琦固然是忠臣,只是避嫌太过谨慎。像李清臣这样的人,公议都说可以任用,难道只因为亲属关系就压制他吗?”不久诏令推荐馆阁人才,欧阳修推荐李清臣,他得以任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李清臣跟随韩绛出使陕西。庆州士卒叛乱,九个指挥的家属按罪应当诛杀,李清臣向韩绛请求,改为配隶为奴婢。韩绛因此获罪被贬,李清臣也任海州通判。过了很久,恢复原官,出任提点京东刑狱。齐、鲁一带的盗贼是天下最严重的,他设置侦察耳目,制定策略,著名的盗贼几乎都被捕尽。又作《韩琦行状》,神宗读后说:“真有良史之才。”召他任两朝国史编修官,撰写《河渠》《律历》《选举》等志,文章正直,记事详尽,人们认为不亚于《史记》《汉书》。任同修起居注,升任知制诰、翰林学士。元丰实行新官制,任命为吏部尚书。李清臣原任右正言,按制度应改授承议阶,神宗说:“哪里有尚书还只是承议郎的?”于是授任朝奉大夫。元丰六年,任尚书右丞。哲宗即位,转任左丞。当时熙宁、元丰年间的法度全部得到整顿,李清臣坚持争论反对,因此被罢为资政殿学士、知河阳,后来调任河南、永兴。召回任吏部尚书,给事中姚勔驳回任命,改为知真定府。班行中有个叫王宗正的人,因旧日统帅而怀恨,便让他的妻子到使者那里,告发前后馈送军粮超过制度,导致数百人被囚禁。李清臣到任后,立即上奏解除这起案件的拘押,并把王宗正流放。神宗亲自处理政务后,任命李清臣为中书侍郎,姚勔再次驳回,神宗没有听从。绍圣元年,朝廷考试进士,清臣出题说:“如今恢复以词赋取士,士人却不知道受到勉励;废除常平官,农民却没有更加富裕;可以差役也可以募役的说法纷纷出现,役法反而弊病丛生;有人主张向东,有人主张向北,意见不一,黄河水患却更加严重;赐给土地来安抚远方,羌夷的祸患却没有平息;放宽专利来便利百姓,商旅的道路却仍不通畅。凡是可行的就沿用,不可行的就改革,贵在合乎实际,圣人也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坚持不可改变的。”这些主旨都是贬斥元祐时期的政事。策论的言辞领会了他的意图,于是“绍述”之论大为兴盛,国家的政治方针也随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