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宋史一百六十二

列传第一百五十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214–2265 段

曾觌、龙大渊得幸,台谏交弹之,并迁知阁门事,必大与金安节不书黄,且奏曰:「陛下于政府侍从,欲罢则罢,欲贬则贬,独于二人委曲迁就,恐人言纷纷未止也。」明日宣手诏,谓:「给舍为人鼓扇,太上时小事,安敢尔!」必大入谢曰:「审尔,则是臣不以事太上者事陛下。」退待罪,上曰:「朕知卿举职,但欲破朋党、明纪纲耳。」旬日,申前命,必大格不行,遂请祠去。

久之,差知南剑州,改提点福建刑狱。入对,愿诏中外举文武之才,区别所长为一籍,藏禁中,备缓急之用。除秘书少监、兼直学士院,兼领史职。郑闻草必大制,上改窜其末,引汉宣帝事。必大因奏曰:「陛下取汉宣帝之言,亲制赞书,明示好恶。臣观西汉所谓社稷臣,乃鄙朴之周勃,少文之汲黯,不学之霍光。至于公孙弘、蔡义、韦贤,号曰儒者,而持禄保位,故宣帝谓俗儒不达时宜。使宣帝知真儒,保至杂伯哉?愿平心察之,不可有轻儒名。」上喜其精洽,欲与之日夕论文。

德寿加尊号,必大曰:「太上万寿,而绍兴末议文及近上表用嗣皇帝为未安。按建炎遥拜徽宗表,及唐宪宗上顺宗尊号册文,皆称皇帝。」议遂定。赵雄使金,赍国书,议受书礼。必大立具草,略谓:「尊卑分定,或较等威;叔侄亲情,岂嫌坐起!」上褒之曰:「未尝谕国书之意,而卿能道朕心中事,此大才也。」

兼权兵部侍郎。奏请重侍从以储将相,增台谏以广耳目,择监司、郡守以补郎官。寻权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

一日,诏同王之奇、陈良翰对选德殿,袖出手诏,举唐太宗、魏征问对,以在位久,功未有成,治效优劣,苦不自觉,命必大等极陈当否。退而条陈:「陛下练兵以图恢复而将数易,是用将之道未至;择人以守郡国而守数易,是责实之方未尽。诸州长吏,倏来忽去,婺州四年易守者五,平江四年易守者四,甚至秀州一年而四易守,吏奸何由可察,民瘼何由可苏!」上善其言,为革二弊。江、湖旱,请捐南库钱二十万代民输,上嘉之。

兼侍讲,兼中书舍人。未几,辞直学士院,从之。张说再除签书枢密院,给事中莫济封还录黄,必大奏曰:「昨举朝以为不可,陛下亦自知其误而止之矣。曾未周岁,此命复出。贵戚预政,公私两失,臣不敢具草。」上批:「王▯严疾速撰入。济、必大予宫观,日下出国门。」说露章荐济、必大,于是济除温州,必大除建宁府。济被命即出,必大至丰城称疾而归,济闻之大悔。必大三请祠,以此名益重。

久之,除敷文阁待制兼侍读、兼权兵部侍郎、兼直学士院。上劳之曰:「卿不迎合,无附丽,朕所倚重。」除兵部侍郎,寻兼太子詹事。奏言:「太宗储才为真宗、仁宗之用,仁宗储才为治平、元祐之用。自章、蔡沮士气,卒致裔夷之祸。秦桧忌刻,逐人才,流弊至今。愿陛下储才于闲暇之日。」

上日御球场,必大曰:「固知陛下不忘阅武,然太祖二百年天下,属在圣躬,愿自爱。」上改容曰:「卿言甚忠,得非虞衔橛之变乎?正以仇耻未雪,不欲自逸尔。」升兼侍读,改吏部侍郎,除翰林学士。

久雨,奏请减后宫给使,宽浙郡积逋,命省部议优恤。内直宣引,论:「金星近前星,武士击球,太子亦与,臣甚危之。」上俾语太子,必大曰:「太子人子也,陛下命以驱驰,臣安敢劝以违命,陛下勿命之可也。」

乞归,弗许。上欲召人与之分职,因问:「吕祖谦能文否?」对曰:「祖谦涵养久,知典故,不但文字之工。」除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进吏部兼承旨。诏礼官议明堂典礼,必大定圜丘合宫互举之议。被旨撰《选德殿记》及《皇朝文鉴序》。必大在翰苑几六年,制命温雅,周尽事情,为一时词臣之冠。或言其再入也,实曾觌所荐,而必大不知。

除参知政事,上曰:「执政于宰相,固当和而不同。前此宰相议事,执政更无语,何也?」必大曰:「大臣自应互相可否。自秦桧当国,执政不敢措一辞,后遂以为当然。陛下虚心无我,大臣乃欲自是乎?惟小事不敢有隐,则大事何由蔽欺。」上深然之。久旱,手诏求言。宰相谓此诏一下,州郡皆乞振济,何以应之,约必大同奏。必大曰:「上欲通下情,而吾侪阻隔之,何以塞公论。」

有介椒房之援求为郎者,上俾谕给舍缴驳,必大曰:「台谏、给舍与三省相维持,岂可谕意?不从失体,从则坏法。命下之日,臣等自当执奏。」上喜曰:「肯如此任怨耶?」必大曰:「当予而不予则有怨,不当予而不予,何怨之有!」上曰:「此任责,非任怨也。」除知枢密院。上曰:「每见宰相不能处之事,卿以数语决之,三省本未可辍卿也。」

译曾觌、龙大渊得到皇帝宠幸,台谏官交相弹劾他们;皇帝却把两人一并升任知阁门事。周必大和金安节不肯签发黄敕,并且上奏说:“陛下对于政府、侍从之臣,想罢免就罢免,想贬谪就贬谪,唯独对这两个人曲意迁就,恐怕众人的议论纷纷还不会停止。”第二天,皇帝宣布亲笔诏书,说:“给事中、中书舍人替人煽动,太上皇在位时的小事,怎么敢这样!”周必大入宫谢罪,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就是臣没有像侍奉太上皇那样侍奉陛下。”退下后等待治罪,皇帝说:“朕知道你尽了职守,只是想要打破朋党、申明纲纪罢了。”十天后,皇帝重申原来的任命,周必大阻止其施行,于是请求任祠禄官离去。过了很久,周必大被差遣为南剑州知州,改任提点福建刑狱。他入宫应对时,希望诏令内外官员举荐文武人才,区别各人的专长登记成册,收藏在禁中,以备缓急时任用。授任秘书少监,兼任直学士院,并兼管史职。郑闻起草周必大的制书,皇帝修改删改了末尾,引述汉宣帝的事。周必大于是上奏说:“陛下采用汉宣帝的话,亲自制作赞书,明确表示自己的好恶。臣考察西汉所谓的社稷之臣,不过是鄙朴少文的周勃、缺少文才的汲黯和不曾学习的霍光。至于公孙弘、蔡义、韦贤,号称儒者,却只知拿俸禄保住职位,所以汉宣帝说俗儒不能通达时宜。假使汉宣帝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儒者,难道会让他们位至杂霸吗?希望陛下平心静气地考察,不可轻视儒者之名。”皇帝赞赏他精深周详,想与他朝夕讨论文章。德寿宫加上尊号,周必大说:“太上皇万寿无疆,但绍兴末年议定的文书以及近来上呈的表章使用‘嗣皇帝’,不够妥当。考察建炎年间遥拜徽宗的表文,以及唐宪宗奉上顺宗尊号的册文,都称‘皇帝’。”议论于是定下。赵雄出使金国,携带国书,讨论接受国书的礼仪。周必大立即起草,大意说:“尊卑名分已经确定,有时只是比较彼此的威仪等级;叔侄之间有亲情,难道还要嫌弃彼此的坐起礼节吗?”皇帝称赞他说:“我没有告诉你国书的意思,你却能说出朕心中的事,这真是大才。” 兼任权兵部侍郎。他上奏请求提高侍从官的地位,以储备将相人才;增加台谏官,以扩大听闻;选择监司、郡守,以补充郎官。不久,兼任权礼部侍郎、直学士院,同修国史和实录院,任同修撰。一天,皇帝诏令周必大与王之奇、陈良翰到选德殿应对,皇帝从袖中取出亲笔诏书,举唐太宗与魏征问答的事例,说自己在位已久,功业却没有成就,治理效果的优劣,苦于自己不能察觉,命周必大等人极力陈述是否恰当。周必大退下后分条陈述:“陛下训练军队以图恢复,却屡次更换将领,这是任用将领的方法还没有达到要求;选择人才来守卫郡国,却屡次更换守臣,这是考核实际功效的办法还没有尽善。各州长官忽然到任又忽然离去,婺州四年更换五任知州,平江四年更换四任知州,甚至秀州一年更换四任知州,吏吏的奸弊从何查察,百姓的疾苦从何救治!”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于是革除这两种弊病。江、湖地区发生旱灾,周必大请求拿出南库钱二十万,代替百姓缴纳赋税,皇帝嘉奖了他。兼任侍讲、中书舍人。不久,他辞去直学士院,皇帝同意了。张说再次被授任签书枢密院,给事中莫济封还录黄,周必大上奏说:“昨天全朝廷都认为不可,陛下也自己知道错了而停止此事。还不到一年,这个任命又发出。贵戚干预政事,公私两方面都受损,臣不敢起草制书。”皇帝批示:“王▯严赶快起草送入。莫济、周必大给以宫观职,立即逐出国门。”张说公开上章推荐莫济、周必大,于是莫济被任命为温州知州,周必大被任命为建宁府知府。莫济接到命令立即出发,周必大到了丰城称病返回,莫济听说后大为后悔。周必大三次请求任祠禄官,因此声望更加显著。过了很久,授任敷文阁待制兼侍读、兼任权兵部侍郎、直学士院。皇帝慰劳他说:“你不迎合朕意,也不攀附权贵,是朕所倚重的人。”授任兵部侍郎,不久兼任太子詹事。他上奏说:“宋太宗储备人才,供宋真宗、宋仁宗任用;宋仁宗储备人才,供治平、元祐年间任用。自章惇、蔡京压制士气,终于造成外族入侵的祸患。秦桧猜忌刻薄,排斥人才,流弊延续至今。希望陛下在闲暇之日储备人才。” 皇帝每天到球场,周必大说:“固然知道陛下没有忘记阅习武艺,但太祖建立的二百年天下,如今托付在圣躬之上,希望陛下自爱。”皇帝变了脸色说:“你的话非常忠诚,莫非是担心骑马失足之类的变故吗?正是因为仇恨和耻辱还没有洗雪,所以不想让自己安逸罢了。”升任兼侍读,改任吏部侍郎,授任翰林学士。久雨不止,他上奏请求减少后宫供使人员,宽免两浙各郡积欠的赋税,皇帝命令省部商议优待抚恤。一次在内直时被召入,他议论说:“金星靠近前星,武士击球,太子也参与其中,臣对此非常担忧。”皇帝让他把这话告诉太子,周必大说:“太子是陛下的儿子,陛下命令他驰马,臣怎么敢劝他违抗命令?陛下不命令他去做就可以了。” 周必大请求归乡,皇帝不许。皇帝想召人来与他分担职务,因而问道:“吕祖谦有文才吗?”周必大回答:“吕祖谦涵养积累已久,熟知典章掌故,不只是文字写得好。”授任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升任吏部尚书兼承旨。皇帝诏令礼官议定明堂典礼,周必大确定了圜丘、合宫互相举行的方案。奉诏撰写《选德殿记》和《皇朝文鉴序》。周必大在翰苑将近六年,所起草的制诏温雅周详,完全符合事情实际,是当时词臣中的第一流人物。有人说他再次入翰苑,实际上是曾觌推荐的,但周必大并不知道。授任参知政事。皇帝说:“执政对于宰相,本来应当和谐相处而又各有不同意见。此前宰相议事时,执政官竟然一句话也没有,为什么?”周必大说:“大臣本来就应当互相评议可否。自从秦桧主持国政,执政官不敢说一句话,后来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陛下虚心无私,大臣难道反而要自以为是吗?如果连小事都不敢隐瞒,那么大事又怎么会被蒙蔽欺骗呢?”皇帝深以为然。久旱,皇帝下亲笔诏书求取直言。宰相说,这道诏书一下,各州郡都会请求赈济,将用什么来应付,并约周必大一同上奏。周必大说:“皇上想要沟通下情,我们却阻隔它,拿什么来堵塞天下的舆论呢?” 有个凭借后妃援助请求担任郎官的人,皇帝让周必大传谕给舍官封还驳正,周必大说:“台谏官、给舍官与三省相互维持,怎么可以传达皇帝的意旨?不听从就会失去体统,听从就会败坏法令。命令下达之日,臣等自然应当据理上奏。”皇帝高兴地说:“你肯这样承担责任、招致怨恨吗?”周必大说:“应当授予而不授予,才会有怨恨;不应当授予而不授予,有什么怨恨呢!”皇帝说:“这是承担责任,不是承担怨恨。”授任知枢密院。皇帝说:“每当遇到宰相不能处理的事情,你用几句话就能决断,三省本来不可以没有你。”

山阳旧屯军八千,雷世方乞止差镇江一军五千,必大曰:「山阳控扼清河口,若今减而后增,必致敌疑。扬州武锋军本屯山阳者,不若岁拨三千,与镇江五千同戍。」郭杲请移荆南军万二千永屯襄阳,必大言:「襄阳固要地,江陵亦江北喉襟。」于是留二千人。上谕以「金既还上京,且分诸子出镇,将若何?」必大言:「敌恫疑虚喝,正恐我先动。当镇之以静,惟边将不可不精择。」

拜枢密使。上曰:「若有边事,宣抚使惟卿可,他人不能也。」上诸军升差籍,时点召一二察能否,主帅悚激,无敢容私。创诸军点试法,其在外解发而亲阅之。池州李忠孝自言正将二人不能开弓,乞罢军。上曰:「此枢使措置之效也。」金州谋帅,必大曰:「与其私举,不若明扬。」令侍从、管军荐举。或传大石林牙将加兵于金,忽鲁大王分据上京,边臣结约夏国。必大皆屏不省,劝上持重,勿轻动。既而所传果妄。上曰:「卿真有先见之明。」

淳熙十四年二月,拜右丞相。首奏:「今内外晏然,殆将二纪,此正可惧之时,当思经远之计,不可纷更欲速。」秀州乞减大军总制钱二万,吏请勘当,必大曰:「此岂勘当时耶?」立蠲之。封事多言大臣同异,必大曰:「各尽所见,归于一是,岂可尚同?陛下复祖宗旧制,命三省覆奏而后行,正欲上下相维,非止奉行文书也。」

高宗升遐,议用显仁例,遣三使诣金。必大谓:「今昔事殊,不当畏敌曲徇。」止之。贺正使至,或请权易淡黄袍御殿受书,必大执不可,遂为缟素服,就帷幄引见。十五年,思陵发引,援熙陵吕端故事,请行,乃摄太傅,为山陵使。明堂加恩,封济国公。

十一月,留身乞去,上奖劳再三。忽宣谕:「比年病倦,欲传位太子,须卿且留。」必大言:「圣体康宁,止因孝思稍过,何遽至倦勤。」上曰:「礼莫大于事宗庙,而孟飨多以病分诣;孝莫重于执丧,而不得自至德寿宫。欲不退休,得乎?朕方以此委卿。」必大泣而退。十二月壬申,密赐绍兴传位亲札。辛卯,命留身议定。二月壬戌,又命预草诏,专以奉几筵、侍东朝为意。拜左丞相、许国公。参政留正拜右丞相。壬子,上始以内禅意谕二府。二月辛酉朔,降传位诏。翼日,上吉服御紫宸殿。必大奏:「陛下巽位与子,盛典再见,度越千古。顾自今不得日侍天颜。」因哽噎不能言,上亦泫然曰:「正赖卿等协赞新君。」

光宗问当世急务,奏用人、求言二事。三月,拜少保、益国公。李巘草二相制,抑扬不同,上召巘令帖麻改定,既而斥巘予郡。必大求去。

何澹为司业,久不迁,留正奏选之。澹憾必大而德正,至是为谏长,遂首劾必大。诏以观文殿大学士判潭州。澹论不已,遂以少保充醴泉观使。判隆兴府,不赴,复除观文殿学士、判潭州,复大观文。坐所举官以贿败,降荥阳郡公。复益国公,改判隆兴,辞,除醴泉观使。

宁宗即位,求直言,奏四事:曰圣孝,曰敬天,曰崇俭,曰久任。庆元元年,三上表引年,遂以少傅致仕。

先是,布衣吕祖泰上书请诛韩侂胄,逐陈自强,以必大代之。嘉泰元年,御史施康年劾必大首唱伪徒,私植党与,诏降为少保。自庆元以后,侂胄之党立伪学之名,以禁锢君子,而必大与赵汝愚、留正实指为罪首。

二年,复少傅。四年,薨,年七十有九。赠太师,谥文忠。宁宗题篆其墓碑曰「忠文耆德之碑。」

自号平园老叟,著书八十一种,有《平园集》二百卷。尝建三忠堂于乡,谓欧阳文忠修、杨忠襄邦乂、胡忠简铨皆庐陵人,必大平生所敬慕,为文记之,盖绝笔也。一子,纶。

留正,字仲至,泉州永春人。六世祖从效,事太祖,为清远军节度使,封鄂国公。绍兴十三年,第进士,授南恩州阳江尉、清海军节度判官。

龚茂良守番禺,正言:「在法:劫盗脏满五贯死,海盗加等。小民饵利,率身陷重辟。请镂梓海上,使户知之。」民始知避。用茂良荐,赴都堂审察。宰相虞允文奇之,荐于上。得对,正言:「国家右文而略武备,祖宗以天下全力用于西夏,承平日久,边不为备,至敌人长驱而不能支。今当改辙,使文武并用。」孝宗嘉叹,书札中要语下三省施行。

知循州,陛辞,言:「士大夫名节不立,国家缓急无所倚仗。靖康金人犯阙,死义者少,因乱谋利者多。今欲恢复,当崇尚名节。」上益喜,明日谕辅臣:「留正奏事,议论耿耿,可与职事官。」除军器监簿,历官考功郎官。太常谥叶义问「恭简」,正覆谥,言:「义问将兵出疆,不知敌人情伪,及金犯边,督视寡谋,几至败事。」下太常更议,时论韪之。

译山阳原来驻屯军队八千人,雷世方请求停止调派镇江军五千人,周必大说:“山阳控制着清河口,如果现在减少兵力,以后再增加,一定会使敌人产生怀疑。扬州武锋军原本驻扎在山阳,不如每年拨给三千人,和镇江五千人共同戍守。”郭杲请求把荆南军一万二千人调去襄阳永久驻扎,周必大说:“襄阳固然是要地,江陵也是长江以北的咽喉。”于是留下二千人。皇帝告诉他:“金国既然已经退回上京,又把诸子分派到各地镇守,应当怎么办?”周必大说:“敌人只是恐吓、疑兵和虚张声势,正怕我方先采取行动。应当用镇静来镇服他们,只是边将不能不精心选择。” 授任枢密使。皇帝说:“如果有边境事务,宣抚使只有你可以担任,别人都不行。”皇帝把各军升差名籍拿上来,按时点名召见一二人,察看他们是否有才能,主帅们受到震动激励,不敢容纳私情。他创立各军点试法,在外地把人员解送来,亲自阅试。池州李忠孝自称两名正将不能开弓,请求罢免军职。皇帝说:“这就是枢密使安排处置的成效。”金州谋求选择主帅,周必大说:“与其私下推举,不如公开荐举。”于是命侍从官、管军荐举。有人传说大石林牙将要进攻金州,忽鲁大王分据上京,边臣与夏国订立盟约。周必大都把这些消息搁置不理,劝皇帝持重,不要轻举妄动。后来所传果然都是假的。皇帝说:“你真有先见之明。” 淳熙十四年二月,授任右丞相。上任首先上奏:“如今内外安宁,几乎将近二十年,这正是应当警惧的时候,应当考虑长远的经略计划,不可纷纷更改而求速成。”秀州请求减少大军总制钱二万,属吏请求查核办理,周必大说:“这难道是查核办理的时候吗?”立即免除。封事多谈大臣意见相同和不同的问题,周必大说:“各自充分表达见解,最后归结为一个正确意见,难道可以崇尚一味附和吗?陛下恢复祖宗旧制,命令三省复核奏报后才施行,正是想使上下相互制约,并不只是让他们奉行文书。” 宋高宗去世,朝廷商议采用显仁皇后的旧例,派三名使者前往金国。周必大说:“今昔情况不同,不应当畏惧敌人而曲意顺从。”于是阻止了这件事。贺正使到达,有人请求暂时改穿淡黄色袍服到殿上接受国书,周必大坚持认为不可,于是穿着缟素丧服,在帷帐中接见使者。淳熙十五年,思陵发引,周必大援引熙陵时吕端的旧事,请求前往,于是代理太傅,担任山陵使。明堂礼成后加恩,封济国公。十一月,周必大请求单独留下奏请离职,皇帝再三嘉奖慰劳。忽然皇帝传谕说:“近年身体疲病,想把皇位传给太子,必须请你暂且留下。”周必大说:“圣体康宁,只是因为孝思稍微过度,怎么突然到了厌倦政务的地步?”皇帝说:“礼仪没有比侍奉宗庙更大的,但多次享祀都因疾病而分头前往;孝道没有比亲自服丧更重要,但却不能亲自到德寿宫。想不退休,能办得到吗?朕正要把这件事托付给你。”周必大哭泣着退下。十二月壬申,皇帝秘密赐给周必大绍兴年间传位时的亲笔札书。辛卯日,命他单独入见商议确定此事。二月壬戌日,又命他预先起草诏书,专门把奉侍几筵、侍奉东朝作为本意。授任左丞相,封许国公。参知政事留正授任右丞相。壬子日,皇帝才把内禅的意思告诉二府。二月辛酉朔日,发布传位诏书。第二天,皇帝穿吉服到紫宸殿。周必大上奏:“陛下把帝位让给儿子,这一盛典再次出现,超过千古。不过从今以后,臣不能每天侍奉天颜了。”说着哽咽得不能说话,皇帝也眼含泪水说:“正要依靠你们协助赞辅新君。” 宋光宗询问当今急务,周必大上奏说应当重视任用人才、征求直言两件事。三月,授任少保,封益国公。李巘起草两位宰相的制书,褒贬抑扬不同,皇帝召李巘命他贴麻改定,随后斥退李巘,任为郡守。周必大请求离职。何澹任司业,长久没有升迁,留正上奏选用他。何澹对周必大怀恨而感激留正,到这时担任谏议长,便首先弹劾周必大。诏令周必大以观文殿大学士身份任潭州知州。何澹不停地论劾,于是又以少保充任醴泉观使。任隆兴府知府,没有赴任,又授观文殿学士、潭州知州,恢复为大观文。因所举荐的官员因受贿败露获罪,降为荥阳郡公。恢复益国公,改任隆兴府知府,他辞免,于是授醴泉观使。宋宁宗即位,征求直言,周必大上奏四件事:一是圣孝,二是敬天,三是崇尚节俭,四是让官员任职长久。庆元元年,三次上表以年老请求退休,于是以少傅身份退休。此前,布衣吕祖泰上书请求诛杀韩侂胄,驱逐陈自强,以周必大代替他。嘉泰元年,御史施康年弹劾周必大,说他首先倡导伪学之徒,私下培植党羽,诏令降为少保。庆元以后,韩侂胄的党羽制造“伪学”的罪名,用来禁锢君子,而周必大与赵汝愚、留正实际上都被指为罪魁。嘉泰二年,恢复少傅。四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追赠太师,谥号文忠。宋宁宗为他的墓碑题写篆额:“忠文耆德之碑。” 周必大自号平园老叟,著书八十一种,有《平园集》二百卷。他曾在家乡建立三忠堂,说欧阳文忠公修、杨忠襄公邦乂、胡忠简公铨都是庐陵人,都是周必大一生敬仰倾慕的人,于是撰文记载此事,这大概是他的绝笔。一子,名纶。留正,字仲至,是泉州永春人。他的六世祖留从效,侍奉宋太祖,任清远军节度使,封鄂国公。绍兴十三年考中进士,授任南恩州阳江县尉、清海军节度判官。龚茂良任番禺知州,留正说:“法律规定:抢劫盗窃赃物满五贯的处死,海盗罪加一等。百姓贪图小利,往往使自己陷入重罪。请把这条法令刻印成册,在海上传布,使每家都知道。”百姓才开始知道躲避。因龚茂良推荐,留正赴都堂接受审察。宰相虞允文认为他非同寻常,推荐给皇帝。留正入对时说:“国家重文而轻视武备,祖宗曾把天下的全部力量用于对付西夏,太平日久,边境没有防备,以至敌人长驱直入而不能抵挡。如今应当改变做法,使文武并用。”宋孝宗嘉许赞叹,把奏札中的重要话语抄下,交给三省施行。任循州知州,入朝辞行时说:“士大夫不能树立名节,国家遇到缓急便没有可以倚仗的人。靖康年间金人侵犯京城,死于义节的人少,趁乱谋利的人多。如今想要恢复故土,应当崇尚名节。”皇帝更加高兴,第二天告诉辅臣:“留正奏事,议论耿直,可以任职事官。”授任军器监簿,历任考功郎官等职。太常寺给叶义问谥号“恭简”,留正复核谥议,说:“叶义问带兵出境,却不了解敌人的虚实;等到金人侵犯边境,督视又缺少谋略,几乎导致事情失败。”下交太常寺重新议定,当时舆论认为他说得对。

擢起居舍人,寻权中书舍人。光宗自东宫朝,顾见正,谓左右曰:「修整如此,其人可知。」乃请于上,兼太子左谕德。正言:「记注进御,非设官本意。乞自今免奏御。」诏从之。

为中书舍人兼侍讲,兼权兵部侍郎,除给事中。张说子荐往视镇江战舰,挟势游观,沉舟溺卒,除知阁门事、枢密副承旨,正封对还词头。洪邦直除御史,正言:「邦直为邑人所讼,不宜任风宪。」

兼权吏部尚书,言:「用人莫先论相。陛下志在恢复,而相位不能任辅赞。望精选人才,与图大计。」时相益不乐,以显谟阁直学士出知绍兴府。

侍御史范仲芑劾前帅脏六十万,有诏核责。正明其非辜,御史怒,并劾正,降显谟合待制、提举玉隆万寿宫。寻复职。知赣州,奏减上供米,不报。及为相,蠲一万八千石。知隆兴府。

进龙图阁直学士、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平四蜀折租价,岁减酒课三十八万。乾道初,羌酋奴儿结越大渡河,据安静砦,侵汉地几百里。正密授诸将方略,擒奴儿结以归,尽俘其党,羌平。进敷文阁学士,寻诏赴行在。正在蜀以简素化民,归装仅书数簏,人服其清。

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孝宗密谕内禅意,拜右丞相。一日奏事,皇太子参决侍立,上顾谓太子曰:「留正纯诚可托。」

光宗受禅,主管左右春坊姜特立随龙恩擢知阁门事,声势浸盛。正列其招权预政状,乞斥逐,上意犹未决。会副参阙,特立谒正曰:「上以丞相在位久,欲迁左相,叶翥、张枃当择一人执政,未知孰先?」正奏之,上大怒,诏特立提举兴国宫。孝宗闻之,曰:「真宰相也。」

绍熙元年,进左丞相。正谨法度,惜名器,豪发不可干以私。引赵汝愚首从班,卒与之共政。用黄裳为皇子嘉王翊善,世号得人。嘉王感疾,正言:「陛下只有一子,隔在宫墙外非便,乃令蚤正元良之位,入居东宫,则朝夕相见甚顺。」又奏:「太子,天下本。《传》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汉文帝即位,即建太子。本朝皇子居冢嫡,有未出阁而正储位者。皇子嘉王既居冢嫡,出合已久,宜早正储位,以定天下本。」再月不报。检《汉文帝纪》及本朝真宗立仁宗典故,并吕诲、张方平两奏,节其要语缴奏。

上不豫,外议汹汹,正与同列间至福宁殿奏事,处分得宜,人情以安。进封申国公。上疾浸平,正乞归政,不许。

初,正帅蜀,虑吴氏世将,谋去之。至是,朝廷议更蜀帅,正言:「西边三将,惟吴氏世袭兵柄,号为'吴家军',不知有朝廷。」遂以户部侍郎丘崈行。及吴挺死,韩侂胄为吴氏地,使吴曦世袭。正力请留曦环卫,遣张诏代挺。后数岁,曦入蜀,卒稔变。

寿皇圣政成,进少保,封卫国公。李端友以椒房亲,手诏除郎,正缴还,上不纳,复执奏曰:「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今端友依凭内援,恐累圣德。」姜特立除浙东副总管,寻召赴行在,正引唐宪宗召吐突承璀事,乞罢相。上批:「成命已行,朕无反汗,卿宜自处。」正待罪六和塔,奏言:「陛下近年,不知何人献把定之说,遂至每事坚执,断不可回。天下至大,机务至烦,事出于是,则人无异词,可以固执;事出于非,则众论纷起,必须惟是之从。臣恐自此以往,事无是非,陛下壹持把定之说,言路遂塞。」因缴进前后锡赍及告敕,待罪范村,乞归田里,不许。

寿圣太后将以冬至上尊号册宝,以正为礼仪使,摄太傅。于是上遣左司徐谊谕旨,正复入都堂视事。是行也,待罪凡一百四十日。册宝礼成,拜不傅,封鲁国公。正力辞。

五年正月,孝宗疾革,正数请车驾过宫。一日,上拂衣起,正引裾泣谏,随至福宁殿门。正退上疏,言极激切。六月戊戌,孝宗崩,光宗以疾未能执丧,正率同列屡奏,乞早正嘉王储位,又拟指挥付学士院降诏。寻有手诏:「朕历事岁久,念欲退闲。」正得之始惧,请对,复不报。即出国门,上表请老,末曰:「愿陛下速回渊鉴,追悟前非,渐收人心,庶保国祚。」

正始议以上疾未克主丧,宜立皇太子监国;若终丧未倦勤,当复辟。设议内禅,太子可即位。时从臣郑湜奏与正同。既而赵汝愚以内禅请于宪圣,正谓:「建储诏未下,遽及此,他日必难处。」论既违,以肩舆逃去。及嘉王即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以正为大行攒宫总护使,宁宗即位。入谢,复出。宪圣命速宣押,时汝愚亦以为请,上亲札,遣使召正还。

侍御史张叔椿请议正弃国之罚,乃徙叔椿吏部侍郎,而正复相。入贺,且请车驾一出,慰安都人心;及定寿康宫南向,撤去新增禁旅。诏悉从之。进少傅,屡辞不拜,奏言:「陛下勉徇群情,以登大宝,当遇事从简,示天下以不得已之意,实非颁爵之时。」

译提拔为起居舍人,不久代理中书舍人。宋光宗从东宫入朝时,回头看见留正,对左右说:“仪容修整到这种程度,此人的为人可想而知。”于是向皇帝请求,让留正兼任太子左谕德。留正说:“起居注进呈御览,并不是设置此官的本意。请求从今以后免于进呈御览。”诏令同意了。任中书舍人兼侍讲,兼任权兵部侍郎,授给事中。张说的儿子凭借父势荐举,前往察看镇江战舰,仗势游览观赏,导致船只沉没、士卒溺死,却被授任知阁门事、枢密副承旨;留正封还并退回词头。洪邦直被授任御史,留正说:“洪邦直被本县人控诉,不适合担任风宪之官。” 兼任权吏部尚书,他说:“任用人才没有比选择宰相更重要的。陛下志在恢复故土,但宰相的职位却不能担当辅佐赞助之任。希望精选人才,共同谋划国家大计。”当时的宰相更加不高兴,于是以显谟阁直学士身份出任绍兴府知府。侍御史范仲芑弹劾前任帅臣贪污六十万,有诏令核查追究。留正为他辨明无罪,御史发怒,连同弹劾留正,于是降为显谟阁待制、提举玉隆万寿宫。不久恢复职务。任赣州知州,上奏请求减少上供米,没有得到答复。等到他任宰相时,免除一万八千石。任隆兴府知府。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四川制置使,兼任成都府知府。平定四川各地折租价格,每年减少酒课三十八万。乾道初年,羌族首领奴儿结越过大渡河,占据安静砦,侵入汉地近数百里。留正秘密把方略授给诸将,擒获奴儿结带回,并全部俘获他的党羽,羌地于是平定。升任敷文阁学士,不久诏令赴行在。留正在蜀地以简朴教化百姓,回京时行装只有几笥书,人们都佩服他的清廉。授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宋孝宗秘密告诉他内禅的意思,授任右丞相。一天奏事时,皇太子参与裁决并侍立,皇帝回头对太子说:“留正纯正忠诚,可以托付大事。” 宋光宗接受禅让后,主管左右春坊的姜特立因随龙之恩升任知阁门事,声势渐渐壮大。留正列举他招揽权力、干预政事的情况,请求斥退驱逐,皇帝心意仍未决定。适逢副枢密使职位空缺,姜特立拜见留正说:“皇上认为丞相在位已久,想升任左相,叶翥、张枃应当选一个人担任执政,不知谁应在前?”留正把这话上奏,皇帝大怒,诏令姜特立提举兴国宫。宋孝宗听说后说:“这才是真宰相。” 绍熙元年,升任左丞相。留正谨守法度,珍惜名器,哪怕极细微的事情也不能用私情干涉他。他引荐赵汝愚列于从班之首,最终与赵汝愚共同执政。任用黄裳为皇子嘉王的翊善,当时人都称说选得人才。嘉王受到惊吓而生病,留正说:“陛下只有一个儿子,让他隔在宫墙之外很不妥当,应当及早确定他的元良之位,让他入居东宫,这样早晚相见就很顺当。”又上奏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左传》说:‘预先建立太子,是为了重视宗庙社稷。’汉文帝即位后,立即建立太子。本朝皇子居于嫡长,有尚未出阁便确定储位的先例。皇子嘉王既是嫡长子,出合读书也已经很久,应当早日确定储位,以安定天下的根本。”两个月没有得到答复。留正查检《汉文帝纪》、本朝宋真宗册立宋仁宗的典故,以及吕诲、张方平的两篇奏疏,摘录其中要旨封还上奏。皇帝身体不适,外间议论汹涌,留正与同列有时到福宁殿奏事,处置得当,人心因此安定。进封申国公。皇帝的病逐渐好转,留正请求归还政权,皇帝不许。起初,留正任四川帅臣时,担心吴氏世代掌握兵权,谋划除去他们。到这时,朝廷商议更换四川帅臣,留正说:“西部边境三名将领中,只有吴氏世代承袭兵柄,号称‘吴家军’,不知道有朝廷。”于是任命户部侍郎丘崈前往代理。吴挺死后,韩侂胄替吴氏谋划,使吴曦世袭其职。留正竭力请求把吴曦留在环卫任职,派张诏代替吴挺。几年以后,吴曦进入四川,最终果然熟习并发动叛变。《寿皇圣政》修成,升任少保,封卫国公。李端友因为是后妃亲属,皇帝亲笔诏令授他郎官,留正封还诏书,皇帝不接受;留正又坚持上奏说:“从前馆陶公主替儿子求郎官,汉明帝都不答应。如今李端友凭借宫中援助,恐怕会连累圣德。”姜特立被授任浙东副总管,不久召他赴行在,留正援引唐宪宗召吐突承璀的事,请求辞去宰相。皇帝批示:“成命已经施行,朕不能反悔,你应当自己处置。”留正在六和塔待罪,上奏说:“陛下近年不知是谁进献了‘把定’的说法,于是到了每件事都固执坚持、绝不改变的地步。天下如此之大,政务如此繁多,事情如果本来正确,众人没有异议,当然可以坚持;事情如果本来错误,众论纷纷而起,就必须只听从正确的意见。臣恐怕从今以后,事情不分是非,陛下只坚持‘把定’的说法,言路就会因此堵塞。”于是封还进上前后所赐的财物和告敕,在范村待罪,请求归田,皇帝不许。寿圣太后将要在冬至奉上尊号册宝,任命留正为礼仪使,代理太傅。于是皇帝派左司徐谊传达旨意,留正再次进入都堂处理政事。这次他总共待罪一百四十天。册宝礼完成后,授任不傅,封鲁国公。留正竭力辞免。绍熙五年正月,宋孝宗病重,留正多次请求皇帝车驾到宫中去。一天,皇帝拂袖起身,留正拉住衣襟哭泣劝谏,跟随到福宁殿门。留正退下后上疏,言辞极为激切。六月戊戌日,宋孝宗去世,宋光宗因病不能亲自服丧,留正率同列多次上奏,请求早日确定嘉王的储位,又拟定指挥交给学士院发布诏书。不久皇帝下亲笔诏书:“朕经历政事多年,想要退居闲处。”留正得到诏书才开始害怕,请求入对,又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出国门,上表请求告老,末尾说:“希望陛下赶快恢复深察之明,追悔醒悟以前的过错,逐渐收拢人心,或许可以保全国运。” 留正起初议论,认为皇帝因病不能主持丧事,应当立皇太子监国;如果丧期结束后皇帝仍不厌倦政务,就应当恢复帝位。假设议行内禅,太子可以直接即位。当时从臣郑湜的奏议与留正相同。后来赵汝愚以实行内禅向宪圣太后请示,留正说:“册立太子的诏书还没有下达,突然谈到这件事,将来一定难以处置。”他的意见既然不被采纳,便乘肩舆逃走。等到嘉王即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任留正为大行攒宫总护使,宋宁宗即位。留正入宫谢恩,又出宫而去。宪圣太后命令赶快宣召押回,当时赵汝愚也请求这样做,皇帝亲笔写札书,派使者召留正回来。侍御史张叔椿请求议论留正抛弃国家的罪罚,于是张叔椿被调任吏部侍郎,留正恢复宰相职位。留正入宫祝贺,并请求皇帝车驾出来一次,以安慰京城百姓的人心;等到确定寿康宫面向南方后,又撤去新增的禁军。诏令全部听从了他的请求。升任少傅,他多次辞免而不接受,奏说:“陛下勉强顺从群臣之情登上大宝,应当遇事从简,向天下表示不得已的意思,实在不是颁赐爵位的时候。”

韩侂胄浸谋预政,数诣都堂,正使省吏谕之曰:「此非知阁日往来之地。」侂胄怒而退。会经筵晚讲赐坐,正执奏以为非,上不怿。侍御史黄度论马大同罪,正拟度补外,上知其情,除度右正言。正请推恩随龙人,上曰:「朕未见父母,可恩及下人耶?」积数事失上意,侂胄从而间之。八月,手诏正以少师、观文殿大学士判建康府。寻又以谏议大夫张叔椿言,落职。

庆元元年六月,诏正以上皇付正手诏八字进入,宣付史馆。复观文殿大学士。

初,刘德秀自重庆入朝,未为正所知,谒正客范仲黼请为言,正曰:「此人若留之班行,朝廷必不静。」乃除大理簿,德秀憾之。至是为谏议大夫,论正四大罪,褫职,自是弹劾无虚岁。以张釜言,责授中大夫、光禄卿,分司西京,邵州居住。明年,令自便。给事中谢源明封还录黄,量移南剑州,再许自便。

复光禄大夫、提举洞霄宫。上章乞纳禄,诏复元官职致仕。又以御史林采言,依旧官光禄大夫致仕。俄复观文殿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嘉泰元年,进封魏国公,复少师、观文殿大学士。开禧二年七月,薨,年七十八。赠太师。

正出处大致如绍熙去国,耻与姜特立并位而待罪近郊,五月复入,议者犹惜其去之不勇。首发大议,蚤正嘉王储位,遂致言者深文,指为弃国,岂弘毅有所不足耶?或问范仲黼:「留、赵二公处变不同如何?」仲黼曰:「赵,同姓之卿也;留则异姓之卿,反复之而不听,则去。」闻者以为名言。

有《诗文》、《奏议》、《外制》二十卷行于世。宝庆三年,谥忠宣。子恭、丙、端,皆为尚书郎。孙元英,工部侍郎;元刚,起居舍人。

胡晋臣,字子远,蜀州人。登绍兴二十七年进士第,为成都通判。制置使范成大以公辅荐诸朝,孝宗召赴行在。入对,疏当今士俗、民力、边备、军政四弊。试学士院,除秘书省校书郎,迁著作佐郎兼右曹郎官。

轮对,论三事:一,无忽讲读官,以仁宗为法;二,责谏官以纠官邪,责宰相以抑奔竞;三,广听纳、通下情,以销未形之患。又极论近幸,上览奏色动。晋臣口陈甚悉,至论及两税折变,天威稍霁,首肯久之。

赵雄时秉政,手诏下中书问近幸姓名。晋臣翼日至中书,执政诘其故,晋臣曰:习招权,丞相岂不知之?」即条具大者以闻。上感悟,自是近习严惮。

晋臣以亲年高,求外补,知汉州,除潼川路提点刑狱,以忧去。服除再召,以五事见,曰:「选将帅,广常平,治渠堰,更铨法,通楮币。上谓辅臣曰:「胡晋臣言可行。」

除度支郎,累迁侍御史。朱熹除兵部郎官,以病足未供职。侍郎林栗与熹论《易》不合,因奏熹不即受印为傲慢。晋臣上疏留熹而排栗,物论归重。

光宗嗣位,迁工部侍郎,除给事中,每以裁滥恩、惜名器为重,内降持不下,上嘉其有守,拜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正谢日,上命条上军政利害。既而朝重华宫,孝宗谓曰:「嗣君擢任二三大臣,深惬朕意,闻外庭亦无异词。」晋臣拜谢。

除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上自南郊后久不御朝,晋臣与丞相留正同心辅政,中外帖然。其所奏陈,以温凊定省为先,次及亲君子、远小人、抑侥幸、消朋党,启沃剀切,弥缝缜密,人无知者。未几,薨于位,赠资政殿学士,谥文靖。

论曰:谋大事,决大议,非凝定有立者不能也。周必大、留正一时俱以相业称,然必大纯笃忠厚,能以善道其君,光、宁禅受之际,惧祸而去,其可为有立乎哉?若胡晋臣争论朱熹,则侃侃有守者也。

列传第一百五十一

○赵汝愚子崇宪

赵汝愚,字子直,汉恭宪王元佐七世孙,居饶之余干县。父善应,字彦远,官终修武郎、江西兵马都监。性纯孝,亲病,尝刺血和药以进。母畏雷,每闻雷则披衣走其所。尝寒夜远归,从者将扣门,遽止之曰:「无恐吾母。」露坐达明,门启而后入。家贫,诸弟未制衣不敢制,已制未服不敢服,一瓜果之微必相待共尝之。母丧,哭泣呕血,毁瘠骨立,终日俯首柩傍,闻雷犹起,侧立垂涕。既终丧,言及其亲,未尝不挥涕,生朝必哭于庙。父终肺疾,每膳不忍以诸肺为羞。母生岁值卯,谓卯兔神也,终其身不食兔。闻四方水旱,辄忧形于色。江、淮警报至,为之流涕,不食累日;同僚会宴,善应怅然曰:「此宁诸君乐饮时耶!」众为失色而罢。故人之孤女,贫无所归,善应聘以为己子妇。有尝同僚者死不克葬,子佣食他所,善应驰往哭之,归其子而予之赀,使葬焉。道见病者必收恤之,躬为煮药。岁饥,旦夕率其家人辍食之半,以饲饥者。夏不去草,冬不破坏,惧百虫之游且蛰者失其所也。晋陵尤袤称之曰:「古君子也。」既卒,丞相陈俊卿题其墓碣曰:「宋笃行赵公彦远之墓。」

译韩侂胄逐渐谋求干预政事,多次到都堂,留正派省吏告诉他说:“这里不是知阁门事可以每天往来的地方。”韩侂胄愤怒地退去。适逢经筵晚讲赐座,留正坚持上奏认为不合礼法,皇帝很不高兴。侍御史黄度论奏马大同的罪,留正拟定把黄度调出京城,皇帝知道其中的缘故,任黄度为右正言。留正请求给随龙人员施恩,皇帝说:“朕连父母都没有见到,难道还能施恩给下人吗?”留正因几件事逐渐失去皇帝的心意,韩侂胄便乘机从中离间。八月,皇帝亲笔诏令任留正为少师、观文殿大学士、建康府知府。不久又因谏议大夫张叔椿的言论,削夺他的职名。庆元元年六月,诏令把太上皇交给留正的八个字亲笔诏书送入,宣布交付史馆收藏。恢复留正观文殿大学士的职衔。起初,刘德秀从重庆入朝,尚未被留正了解,便拜见留正的门客范仲黼,请他替自己说情。留正说:“如果把这个人留在朝班中,朝廷一定不得安宁。”于是授任刘德秀大理寺主簿,刘德秀因此怨恨留正。到这时刘德秀任谏议大夫,论奏留正四大罪,剥夺职务;从此弹劾留正没有一年停止。因张釜的言论,留正被责授中大夫、光禄卿,分司西京,居住邵州。第二年,命令他自便居住。给事中谢源明封还录黄,留正量移南剑州,随后又允许自便。恢复光禄大夫、提举洞霄宫。留正上章请求交还俸禄,诏令恢复原来的官职并退休。又因御史林采的言论,依旧任光禄大夫退休。不久又恢复观文殿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嘉泰元年,进封魏国公,恢复少师、观文殿大学士。开禧二年七月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追赠太师。留正出仕和退处,大体如绍熙年间离开京城时的情形:他以耻于和姜特立同列为由,在近郊待罪,五月又重新入朝。议论此事的人仍惋惜他离去得不够坚决。他首先提出重大议题,请求早日确定嘉王储位,于是导致言官深文周纳,指责他抛弃国家,难道是他的弘毅有所不足吗?有人问范仲黼:“留、赵二位公卿处理变故的方式不同,怎么样?”范仲黼说:“赵公是同姓的卿;留公是异姓的卿,把意见反复陈述而皇帝不听,就应当离去。”听到的人认为这是名言。有《诗文》《奏议》《外制》二十卷流传于世。宝庆三年,谥号忠宣。儿子恭、丙、端,都任尚书郎。孙子元英任工部侍郎,元刚任起居舍人。胡晋臣,字子远,是蜀州人。绍兴二十七年考中进士,任成都通判。制置使范成大以公辅之才向朝廷推荐他,宋孝宗召他赴行在。入宫应对时,他上疏陈述当今士风、民力、边备、军政四项弊病。通过学士院考试,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升任著作佐郎兼右曹郎官。轮流奏对时,论述三件事:一是不要忽视讲读官,应以宋仁宗为榜样;二是责成谏官纠正官场邪曲,责成宰相抑制奔走竞争;三是扩大听取采纳意见,沟通下情,以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又极力议论近幸之臣,皇帝看奏章时脸色变动。胡晋臣口头陈述得非常详细,谈到两税折变时,皇帝的威怒稍稍平息,长时间点头认可。赵雄当时主持政务,皇帝亲笔诏书下到中书省,询问近幸之臣的姓名。胡晋臣第二天到中书省,执政官责问他为什么来,胡晋臣说:“那些人习惯于招揽权力,难道丞相不知道吗?”于是把其中严重的逐条写出上报。皇帝醒悟,从此近侍内臣都十分畏惧。胡晋臣因为父母年高,请求到外地任职,任汉州知州,授潼川路提点刑狱,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再次被召回,以五件事入见,说:“选择将帅,扩大常平仓,治理渠堰,改革铨选制度,疏通楮币。”皇帝对辅臣说:“胡晋臣说的可以施行。” 授任度支郎,屡次升迁为侍御史。朱熹被授任兵部郎官,因为脚病没有到职。侍郎林栗与朱熹在《易》学上意见不合,便上奏说朱熹不立即接受官印是傲慢。胡晋臣上疏挽留朱熹而排斥林栗,舆论因此更加推重他。宋光宗继承帝位,胡晋臣升任工部侍郎,授给事中,每次都把裁减滥施的恩赏、珍惜名器看作重要之事,凡是内降的任命都坚持不予执行,皇帝嘉奖他有操守,授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正式谢恩那天,皇帝命他分条上奏军政利弊。不久朝见重华宫,宋孝宗对他说:“嗣君提拔任用两三位大臣,深合朕意,听说外朝也没有不同意见。”胡晋臣拜谢。授任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皇帝自南郊祭祀以后很久不上朝,胡晋臣与丞相留正同心辅政,朝廷内外安定。他所陈奏的事情,以寒温定省、侍奉问安父母为先,接着讲亲近君子、远离小人、抑制侥幸、消除朋党,启发劝导皇帝,恳切深切,弥补周密,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用心。不久,他在任上去世,追赠资政殿学士,谥号文靖。史臣评论说:谋划大事、决断重大议论,不是意志坚定而有主见的人不能做到。周必大、留正当时都以宰相的功业著称,然而周必大纯正忠厚,能够用正确的道理引导君主;在宋光宗、宋宁宗禅让即位之际,却因害怕祸患而离去,他难道算得上有主见吗?至于胡晋臣争论朱熹之事,则是正直敢言而有操守的人。列传第一百五十一。○赵汝愚的儿子赵崇宪。赵汝愚,字子直,是汉恭宪王赵元佐的七世孙,居住在饶州余干县。父亲赵善应,字彦远,官做到修武郎、江西兵马都监。他性情纯厚孝顺,父母生病时,曾刺取自己的血和药一起进献。母亲害怕雷声,每次听到雷声就披衣跑到母亲那里。他曾在寒冷的夜里从远方回来,随从正要敲门,他急忙制止说:“不要惊吓我的母亲。”于是露天坐到天亮,等门开后才进去。家里贫穷,弟弟们没有做衣服,他不敢先做;已经做好的衣服,弟弟们没有穿,他也不敢穿;即使是极少的瓜果,也一定等弟弟们一同品尝。母亲去世,他哭泣呕血,因哀毁而瘦得只剩骨头,整天低头坐在灵柩旁,听到雷声仍然起身,侧身站立流泪。服丧期满后,只要谈到母亲,没有一次不流泪;母亲的生日一定到庙中哭祭。父亲最终因肺病去世,每次吃饭都不忍心把肺作为菜肴。母亲出生那年正值卯年,他说卯属兔神,终身不吃兔肉。听到各地发生水灾旱灾,总是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江、淮地区的警报传来,他为此流泪,多日不吃饭;同僚聚宴时,赵善应惆怅地说:“这难道是各位尽情饮酒的时候吗!”众人都变了脸色而停止宴饮。故交的孤女贫困无所归依,赵善应聘她为自己的儿媳。有一位曾与他共事的同僚死后无力安葬,儿子只好在别处佣工谋生,赵善应赶去哭悼,带回他的儿子并给他钱财,使他能够安葬父亲。赵善应在路上见到病人,一定收养救济,亲自替他们煎药。遇到饥荒,他早晚都带领家人减去一半饭食,用来供养饥民。夏天不除草,冬天不毁坏草木,因为怕百虫游走或蛰伏时失去栖身之处。晋陵人尤袤称赞他说:“这是古代的君子。”去世后,丞相陈俊卿在他的墓碑上题写:“宋笃行赵公彦远之墓。”

汝愚早有大志,每曰:「丈夫得汗青一幅纸,始不负此生。」擢进士第一,签书宁国军节度判官,召试馆职,除秘书省正字。孝宗方锐意恢复,始见,即陈自治之策,孝宗称善,迁校书郎。知阁门张说擢签书枢密院事,汝愚不往见,率同列请祠,未报。会祖母讣至,即日归,因自劾,上不加罪。

迁著作郎、知信州,易台州,除江西转运判官,入为吏部郎兼太子侍讲。迁秘书少监兼权给事中。内侍陈源有宠于德寿宫,添差浙西副总管。汝愚言:「祖宗以童贯典兵,卒开边衅,源不宜使居总戎之任。」孝宗喜,诏自今内侍不得兼兵职。旧制,密院文书皆经门下省,张说在西府,托言边机不宜泄。汝愚谓:「东西二府朝廷治乱所关,中书庶政无一不由东省,何密院不然?」孝宗命如旧制。

权吏部侍郎兼太子右庶子,论知阁王抃招权预政,出抃外祠。以集英殿修撰帅福建,陛辞,言国事之大者四,其一谓:「吴氏四世专蜀兵,非国家之利,请及今以渐抑之。」进直学士、制置四川兼知成都府。诸羌蛮相挻为边患,汝愚至,悉以计分其势。孝宗谓其有文武威风,召还。光宗受禅,趣召未至,殿中侍御史范处义论其稽命,除知潭州,辞,改太平州。进敷文阁学士,知福州。

绍熙二年,召为吏部尚书。先是,高宗以宫人黄氏侍光宗于东宫,及即位为贵妃,后李氏意不能平。是年冬十一月郊,有司已戒而风雨暴至,光宗震惧,及斋宿青城,贵妃暴薨,驾还,闻之恚,是夕疾作。内侍驰白孝宗,孝宗仓卒至南内,问所以致疾之由,不免有所戒责。及光宗疾稍平,汝愚入对。上常以五日一朝孝宗于重华宫,至是往往以传旨免,至会庆节上寿,驾不出,冬至朝贺又不出,都人以为忧。汝愚往复规谏,上意乃悟。汝愚又属嗣秀王伯圭调护,于是两宫之情通。光宗及后俱诣北内,从容竟日。

四年,汝愚知贡举,与监察御史汪义端有违言。汝愚除同知枢密院事,义端言祖宗之法,宗室不为执政,诋汝愚植党沽名,疏上,不纳。又论台谏、给舍阴附汝愚,一切缄默,不报。论汝愚发策讥讪祖宗,又不报。汝愚力辞,上为徙义端军器监。给事中黄裳言:「汝愚事亲孝,事君忠,居官廉,忧国爱民,出于天性。义端实忌贤,不可以不黜。」上乃黜义端补郡,汝愚不获已拜命。未几,迁知枢密院事,辞不拜,有旨趣受告。汝愚对曰:「臣非敢久辞。臣尝论朝廷数事,其言未见用,今陛下过重华,留正复相,天下幸甚。惟武兴未除帅,臣心不敢安。」上遂以张诏代领武兴军,汝愚乃受命。

光宗之疾生于疑畏,其未过宫也,汝愚数从容进谏,光宗出闻其语辄悟,入辄复疑。五年春,孝宗不豫,夏五月,疾日臻。光宗御后殿,丞相率同列入,请上诣重华宫侍疾,从臣、台谏继入,阁门吏以故事止之,不退。光宗益疑,起入内。越二日,宰相又请对,光宗令知阁门事韩侂胄传旨云:「宰执并出。」于是俱至浙江亭俟命。孝宗闻之忧甚,嗣秀王简丞相传孝宗意,令宰执复入。侂胄奏曰:「昨传旨令宰执出殿门,今乃出都门。」请自往宣押,汝愚等乃还第。

六月丁酉,夜五鼓,重华大阉扣宰执私第,报孝宗崩,中书以闻,汝愚恐上疑,或不出视朝,持其札不上。次日,上视朝,汝愚以提举重华宫关礼状进,上乃许过北内,至日昃不出,宰相率百官诣重华宫发丧。壬寅,将成服,留正与汝愚议,介少傅吴琚请宪圣太后垂帘暂主丧事,宪圣不许。正等附奏曰:「臣等连日造南内请对,不获。累上疏,不得报。今当率百恭官请,若皇帝不出,百官相与恸哭于宫门,恐人情骚动,为社稷忧。乞太皇太后降旨,以皇帝有疾,蹔就宫中成服。然丧不可无主,祝文称'孝子嗣皇帝',宰臣不敢代行。太皇太后,寿皇之母也,请摄行祭礼。」盖是时正、汝愚之请垂帘也,以国本系乎嘉王,欲因帘前奏陈宗社之计,使命出帘帏之间,事行庙堂之上,则体正言顺,可无后艰。而吴琚素畏慎,且以后戚不欲与闻大计,此议竟格。

丁未,宰臣已下,待对和宁门,不报,乃入奏云:「皇子嘉王仁孝夙成,宜早正储位以安人心。」又不报。越六日再请,御批云:「甚好。」明日,同拟旨以进,乞上亲批付学士院降诏。是夕,御批付丞相云:「历事岁久,念欲退闲。」留正见之惧,因朝临佯仆于庭,密为去计。汝愚自度不得辞其责,念故事须坐甲以戒不虞,而殿帅郭杲莫有以腹心语者。

译赵汝愚很早就有远大志向,常说:“大丈夫得到青史上的一幅纸,才算没有辜负此生。”他考中进士第一名,任签书宁国军节度判官,召试馆职,授秘书省正字。宋孝宗正锐意图谋恢复故土,赵汝愚第一次入见,就陈述自我整治的策略,宋孝宗称赞好,升任校书郎。知阁门事张说升任签书枢密院事,赵汝愚不去拜见,便率同列请求任祠禄官,没有得到答复。适逢祖母讣告传来,他当天回乡,并因此自我弹劾,皇帝没有加罪。升任著作郎、信州知州,改任台州知州,授江西转运判官,入朝任吏部郎兼太子侍讲。升任秘书少监兼代理给事中。内侍陈源受到德寿宫宠幸,被增置差遣为浙西副总管。赵汝愚说:“宋祖宗曾让童贯掌管军队,最终引发边境祸患,陈源不应当担任总领军队的职务。”宋孝宗高兴,诏令从今以后内侍不得兼任军职。旧制度规定,枢密院文书都要经过门下省;张说在西府,托言边境机密不宜泄露。赵汝愚说:“东西二府关系到朝廷的治乱,中书省的各种政务没有一件不经过东省,为什么枢密院不这样做?”宋孝宗命令恢复旧制。代理吏部侍郎兼太子右庶子,论奏知阁王抃招揽权力、干预政事,王抃被调出京任祠职。以集英殿修撰身份任福建帅臣,入朝辞行时,陈述国家大事四件,其中一件说:“吴氏四代专擅四川兵权,这不是国家的利益,请趁现在逐步抑制他们。”升任直学士、四川制置使兼成都府知府。各羌族、蛮族互相联结,成为边境祸患,赵汝愚到任后,全都用计策分化他们的势力。宋孝宗认为他兼有文武威风,召回朝廷。宋光宗接受禅让后,催促召他回朝,但他还没有到,殿中侍御史范处义论奏他违抗命令,授任潭州知州;他辞免,改任太平州知州。升任敷文阁学士,任福州知州。绍熙二年,召任吏部尚书。此前,宋高宗让宫人黄氏在宋光宗居东宫时侍奉他,宋光宗即位后立黄氏为贵妃,后来李皇后心中不能平衡。这年冬十一月举行郊祀,有关部门已经戒备完毕,暴风雨突然来到,宋光宗震惊恐惧;等到在青城斋宿时,贵妃突然去世。皇帝车驾回宫,听到消息后发怒,当晚便发病。内侍飞驰报告宋孝宗,宋孝宗仓促赶到南内,询问致病的原因,不免有所告诫责备。等宋光宗的病稍有好转,赵汝愚入宫应对。皇帝原来每五天到重华宫朝见宋孝宗一次,到这时往往传旨免去;到了会庆节上寿,车驾不出宫,冬至朝贺也不出宫,京城百姓都为此忧虑。赵汝愚反复规劝,皇帝才醒悟。赵汝愚又嘱托嗣秀王赵伯圭从中调护,于是两宫的感情沟通。宋光宗和皇后一起到北内,从容相处了一整天。绍熙四年,赵汝愚任贡举,与监察御史汪义端发生言语冲突。赵汝愚被授任同知枢密院事,汪义端说祖宗法令规定宗室不得担任执政,诋毁赵汝愚培植党羽、沽名钓誉,奏疏上报后没有被接受。汪义端又论奏台谏官、给舍官暗中依附赵汝愚,一概缄默不言,也没有得到答复;又论奏赵汝愚发策时讥讽诋毁祖宗,仍没有得到答复。赵汝愚竭力辞免,皇帝于是把汪义端调任军器监。给事中黄裳说:“赵汝愚侍奉父母孝顺,侍奉君主忠诚,做官清廉,忧虑国家、爱护百姓,都是出于天性。汪义端实际上是嫉妒贤能,不可不贬黜。”皇帝于是贬汪义端出任郡官,赵汝愚不得已接受任命。不久升任知枢密院事,他辞免不拜,有诏令催促他接受告敕。赵汝愚回答:“臣不是敢于长久辞免。臣曾经论述朝廷几件事,但意见没有被采用。如今陛下经过重华宫,留正又恢复宰相之位,天下实在很幸运。只是武兴还没有任命主帅,臣心中不敢安定。”皇帝于是任命张诏代替他统领武兴军,赵汝愚才接受任命。宋光宗的疾病产生于疑惧,在他还没有到重华宫之前,赵汝愚多次从容进谏;宋光宗出宫听到这些话时就醒悟,回宫后却又重新疑虑。绍熙五年春,宋孝宗身体不适;夏五月,病情日益严重。宋光宗在后殿,丞相率同列入内,请求皇帝到重华宫侍奉病中的宋孝宗,从臣、台谏官接着进入,阁门吏按照旧例阻止他们,他们却不退。宋光宗更加疑惧,起身回内宫。过了两天,宰相又请求入对,宋光宗命知阁门事韩侂胄传旨说:“宰执都出去。”于是他们一起到浙江亭等待命令。宋孝宗听说后非常忧虑,命嗣秀王赵伯圭转达宋孝宗的意思,让宰执重新入内。韩侂胄上奏说:“昨天传旨只命宰执出殿门,如今却已经出了都门。”请求亲自前往宣召押回,赵汝愚等人于是返回府第。六月丁酉日,夜里五更,重华宫的大宦官敲开宰执的私宅,报告宋孝宗去世。中书省把消息上报,赵汝愚担心皇帝疑惧,或许不肯出来临朝,便拿着那份札书没有上报。第二天,皇帝临朝,赵汝愚把以提举重华宫身份办理丧礼的文状进呈,皇帝才答应到北内去;到了日影偏西仍不出来,宰相率百官到重华宫宣布发丧。壬寅日将要成服时,留正与赵汝愚商议,通过少傅吴琚请宪圣太后垂帘,暂时主持丧事,宪圣太后不答应。留正等人附奏说:“臣等连日到南内请求入对,都没有获准;多次上疏,也没有得到答复。如今应当率领百官请求,如果皇帝不出来,百官便一起在宫门痛哭,恐怕人心骚动,成为社稷的忧患。请求太皇太后下旨,说皇帝有病,暂且在宫中成服。然而丧事不能没有主持人,祝文要称‘孝子嗣皇帝’,宰臣不敢代替举行。太皇太后是寿皇的母亲,请由她代理举行祭祀礼仪。”大概当时留正、赵汝愚请求垂帘,是因为国家根本系于嘉王,想借帘前奏陈宗庙社稷的大计,使诏命从帘帷之间发出,事情在朝廷上施行,这样名分正当、言语顺理,也可以避免日后的艰难。但吴琚一向畏惧谨慎,而且因为是外戚,不想参与大计,这个建议最终被搁置。丁未日,宰臣以下的官员在和宁门等待入对,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进去上奏说:“皇子嘉王仁慈孝顺,早已成熟,应当早日确定储位以安定人心。”仍然没有得到答复。过了六天再次请求,皇帝批示说:“很好。”第二天,他们共同拟定诏旨进呈,请皇帝亲自批示交给学士院发布诏书。这天晚上,皇帝批示交给丞相说:“经历政事多年,想要退居闲处。”留正看到后害怕了,临朝哭吊时假装跌倒在庭中,秘密筹划离去的办法。赵汝愚自认为不能推辞自己的责任,想到按旧例应当坐甲戒备,以防意外;但殿帅郭杲没有人向他透露内心实情。

会工部尚书赵彦逾至私第,语及国事,汝愚泣,彦逾亦泣,汝愚因微及与子意,彦逾喜。汝愚知彦逾善杲,因缪曰:「郭杲傥不同,奈何?」彦逾曰:「某当任之。」约明乃复命。汝愚曰:「此大事已出诸口,岂容有所俟乎?」汝愚不敢入私室,退坐屏后,以待彦逾之至。有顷,彦逾至,议遂定。明日,正以五更肩舆出城去,人心益摇,汝愚处之恬然。自吴琚之议不谐,汝愚与徐谊、叶适谋可以白意于慈福宫者,乃遣韩侂胄以内禅之意请于宪圣。侂胄因所善内侍张宗尹以奏,不获命,明日往,又不获命。侂胄逡巡将退,重华宫提举关礼见而问之,侂胄具述汝愚意。礼令少俟,入见宪圣而泣。宪圣问故,礼曰:「圣人读书万卷,亦尝见有如此时而保无乱者乎?」宪圣曰:「此非汝所知。」礼曰:「此事人人知之,今丞相已去,所赖者赵知院,旦夕亦去矣。」言与泪俱。宪圣惊曰:「知院同姓,事体与他人异,乃亦去乎?」礼曰:「知院未去,非但以同姓故,以太皇太后为可恃耳。今定大计而不获命,势不得不去。去,将如天下何?愿圣人三思。」宪圣问侂胄安在,礼曰:「臣已留其俟命。」宪圣曰:「事顺则可,令谕好为之。」礼报侂胄,且云:「来早太皇太后于寿皇梓宫前垂帘引执政。」侂胄复命,汝愚始以其事语陈骙、余端礼,使郭杲及步帅阎仲夜以兵卫南北内,礼使其姻党宣赞舍人傅昌朝密制黄袍。

是日,嘉王谒告不入临,汝愚曰:「禫祭重事,王不可不出。」翌日,礻覃祭,群臣入,王亦入。汝愚率百官诣大行前,宪圣垂帘,汝愚率同列再拜,奏:「皇帝疾,未能执丧,臣等乞立皇子嘉王为太子,以系人心。皇帝批出有'甚好'二字,继有'念欲退闲'之语,取太皇太后处分。」宪圣曰:「既有御笔,相公当奉行。」汝愚曰:「兹事重大,播之天下,书之史册,须议一指挥。」宪圣允诺。汝愚袖出所拟太皇太后指挥以进,云:「皇帝以疾至今未能执丧,曾有御笔,欲自退闲。皇子嘉王扩可即皇帝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皇后为太上皇后。」宪圣览毕曰:「甚善。」汝愚奏:「自今臣等有合奏事,当取嗣君处分。然恐两宫父子间有难处者,须烦太皇太后主张。」又奏:「上皇疾未平,骤闻此事,不无惊疑,乞令都知杨舜卿提举本宫,任其责。」遂召舜卿至帘前,面喻之。宪圣乃命皇子即位,皇子固辞曰:「恐负不孝名。」汝愚奏:「天子当以安社稷、定国家为孝。今中外人人忧乱,万一变生,置太上皇何地?」众扶入素幄,披黄袍,方却立未坐,汝愚率同列再拜。宁宗诣几筵殿,哭尽哀。须臾,立仗讫,催百官班。帝衰服出就重华殿东庑素幄立,内侍扶掖乃坐。百官起居讫,行禫祭礼。汝愚即丧次,召还留正长百僚,命朱熹待制经筵,悉收召士君子之在外者。侍御史张叔椿请议正弃国之罚,汝愚为迁叔椿官。

是月,上命汝愚兼权参知政事。留正至,汝愚乞免兼职,乃除特进、右丞相。汝愚辞不拜,曰:「同姓之卿,不幸处君臣之变,敢言功乎?」乃命以特进为枢密使,汝愚又辞特进。孝宗将欑,汝愚议欑宫非永制,欲改卜山陵,与留正议不合。侂胄因而间之,出正判建康,命汝愚为光禄大夫、右丞相。汝愚力辞至再三,不许。汝愚本倚正共事,怒侂胄不以告,及来谒,故不见,侂胄惭忿。签书枢密罗点曰:「公误矣。」汝愚亦悟,复见之。侂胄终不怿,自以有定策功,且依托肺腑,出入宫掖,居中用事。朱熹进对,以为言,又约吏部侍郎彭龟年同劾之,未果。熹白汝愚,当以厚赏酬劳,勿使预政,而汝愚谓其易制不为虑。

右正言黄度欲论侂胄,谋泄,以内批斥去。熹因讲毕,奏疏极言:「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进退宰执,移易台谏,皆出陛下之独断,大臣不与谋,给舍不及议。此弊不革,臣恐名为独断,而主威不免于下移。」疏入,遽出内批,除熹宫观。汝愚袖批还上,且谏且拜,侂胄必欲出之,汝愚退求去,不许。吏部侍郎彭龟年力陈侂胄窃弄威福,为中外所附,不去必贻患。又奏:「近日逐朱熹太暴,故欲陛下亦亟去此小人。」既而内批龟年与郡,侂胄势益张。

侂胄恃功,为汝愚所抑,日夜谋引其党为台谏,以摈汝愚。汝愚为人疏,不虞其奸。赵彦逾以尝达意于郭杲,事定,冀汝愚引与同列,至是除四川制置,意不惬,与侂胄合谋。陛辞日,尽疏当时贤者姓名,指为汝愚之党,上意不能无疑。汝愚请令近臣举御史,侂胄密谕中司,令荐所厚大理寺簿刘德秀,内批擢德秀为察官,其党牵联以进,言路遂皆侂胄之人。会黄裳、罗点卒,侂胄又擢其党京镗代点,汝愚始孤,天子益无所倚信。于是中书舍人陈傅良、监察御史吴猎、起居郎刘光祖各先后斥去,群憸和附,疾正士如仇雠,而衣冠之祸始矣。

译适逢工部尚书赵彦逾来到赵汝愚的私宅,谈到国事,汝愚哭泣,彦逾也哭泣。汝愚于是稍稍谈及与皇子赵扩的意图,彦逾很高兴。汝愚知道彦逾与郭杲交好,便故意说:“假如郭杲不同意,怎么办?”彦逾说:“我来承担这件事。”两人约定第二天再来复命。汝愚说:“这件大事既然已经说出口,难道还能有所等待吗?”汝愚不敢进入内室,退坐在屏风后面,等待彦逾到来。不久彦逾来到,谋议于是确定。第二天,正值五更,赵彦逾用肩舆出城离去,人心更加动摇,汝愚却处之泰然。自从吴琚的谋议没有成功,汝愚与徐谊、叶适商议,认为可以把意图说明于慈福宫,于是派韩侂胄以让位的意思向宪圣皇后请示。韩侂胄通过交好的内侍张宗尹上奏,没有得到允许;第二天又去,仍没有得到允许。韩侂胄徘徊着将要退下,重华宫提举关礼见到他,便询问缘故。侂胄详细说了汝愚的意思。关礼让他稍等,入内见宪圣皇后,哭着说。宪圣问是什么缘故,关礼说:“圣人读书万卷,难道也曾见过处在这样的时势中而能保证不发生祸乱的吗?”宪圣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关礼说:“这件事人人都知道。如今丞相已经离去,所依靠的赵知院,早晚也要离去了。” 关礼说话时眼泪也一起流下。宪圣惊问:“知院与皇帝同姓,事情的体制与别人不同,难道他也要离去吗?”关礼说:“知院之所以还没有离去,不只是因为同姓,更是因为认为太皇太后可以依靠。如今决定大计却得不到允许,形势上不得不离去。他一走,将把天下怎么办?希望圣人再三思量。”宪圣问韩侂胄在哪里,关礼说:“臣已经把他留下来等待命令。”宪圣说:“事情如果能顺利办成就可以,传话让他好好办理。”关礼把话告诉韩侂胄,并说:“明早太皇太后将在寿皇的灵柩前垂帘,召见执政大臣。”韩侂胄回去复命,赵汝愚这才把事情告诉陈骙、余端礼,让郭杲和步军都统阎仲连夜带兵守卫南内、北内;关礼又让他的姻亲宣赞舍人傅昌朝秘密制作黄袍。这一天,嘉王前来请假,没有进入灵堂临吊。汝愚说:“禫祭是重要的礼事,大王不能不出来。”第二天举行禫祭,群臣进入,嘉王也进入。汝愚率领百官到大行皇帝灵前,宪圣皇后垂帘,汝愚率同僚拜了两拜,奏道:“皇帝患病,不能亲自守丧,臣等请求立皇子嘉王为太子,以安定人心。皇帝批示中有‘甚好’两个字,后来又有‘想要退闲’的话,请太皇太后裁决。”宪圣说:“既然有皇帝亲笔,相公应当奉行。”汝愚说:“这件事关系重大,要传布天下、载入史册,必须议定一份指挥。”宪圣答应了。汝愚从衣袖中取出拟好的太皇太后指挥进呈,说:“皇帝因病至今不能守丧,曾有亲笔,想要自行退居闲处。皇子嘉王赵扩可以立即即皇帝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皇后为太上皇后。”宪圣看完说:“很好。”汝愚奏道:“从今以后,臣等有应当奏报的事情,应该请嗣君裁决。但恐怕两宫父子之间有难以处理的事情,还须烦请太皇太后主持。又奏道:太上皇的疾病尚未痊愈,突然听到这件事,难免惊疑,请让都知杨舜卿提举本宫,承担这项责任。” 于是召杨舜卿到帘前,宪圣皇后当面谕告他。宪圣这才命皇子即位,皇子坚决推辞说:“恐怕会背负不孝的名声。”汝愚奏道:“天子应当以安定社稷、稳定国家为孝。如今朝廷内外人人忧虑祸乱,一旦发生变故,将把太上皇置于何地?”众人扶他进入素幄,披上黄袍;他刚刚退后站立,还没有坐下,汝愚便率同僚拜了两拜。宁宗到几筵殿,极尽哀痛地哭泣。不久,仪仗列成,催促百官入班。皇帝穿着丧服出来,在重华殿东庑的素幄中站立,内侍扶持他才坐下。百官行起居礼完毕,举行禫祭礼。汝愚在丧次召回留正,主持百官,命朱熹担任经筵待制,把在外的士君子全部召回。侍御史张叔椿请求议定对抛弃国家之人的惩罚,汝愚便把张叔椿调任他官。这月,皇帝命赵汝愚兼任权参知政事。留正到任后,汝愚请求免去兼职,于是授任特进、右丞相。汝愚推辞不接受任命,说:“同姓的大臣,不幸处在君臣发生变故的局面,哪里敢说有功?”于是命他以特进身份任枢密使,汝愚又推辞特进的官阶。孝宗将要安葬,汝愚认为暂时营造的欑宫不是永久制度,想要另择山陵,因此与留正意见不合。韩侂胄乘机离间他们,把留正调出任建康府判官,命汝愚为光禄大夫、右丞相。汝愚极力推辞再三,皇帝不许。汝愚本来倚重留正与自己共事,恼怒韩侂胄没有告诉他;等侂胄来拜见时,故意不见,侂胄既惭愧又愤怒。签书枢密院罗点说:“您错了。”汝愚也醒悟过来,又接见侂胄。侂胄始终不高兴,自认为有定策的功劳,又凭借皇帝的亲信身份,出入宫禁,在宫中掌权。朱熹入内应对时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又约吏部侍郎彭龟年一起弹劾他,但没有成功。朱熹告诉汝愚,应当用优厚的赏赐酬劳韩侂胄,却不要让他参与政事;汝愚认为侂胄容易控制,不以为忧。右正言黄度想要弹劾韩侂胄,谋划泄露后,皇帝以内批斥退了他。朱熹讲经结束后,上奏极力说道:“陛下即位还不到一个月,宰执的进退、台谏官的调换,全都出于陛下独断,大臣没有参与谋议,给事中、舍人也来不及议论。如果这个弊病不革除,臣恐怕名义上是独断,实际上君主的威势难免向下转移。”奏疏呈入后,内批立即下来,授朱熹宫观职。汝愚把内批藏在袖中送还皇帝,一面进谏一面拜谢。韩侂胄一定要把朱熹逐出,汝愚退下请求离职,皇帝不许。吏部侍郎彭龟年极力陈说韩侂胄窃取并玩弄威权恩宠,已得到朝廷内外的依附,不除掉他必将留下祸患。又奏道:“近日驱逐朱熹过于暴急,所以希望陛下也赶快除去这个小人。”不久内批命彭龟年到外郡任职,韩侂胄的势力更加张扬。韩侂胄自恃有功,却受到赵汝愚压制,日夜谋划引荐自己的党羽担任台谏官,以排斥汝愚。汝愚为人疏略,没有预料到他的奸谋。赵彦逾因为曾经向郭杲传达意图,事情成功后,希望汝愚引荐自己与他同列;到这时被任命为四川制置使,心意不满,便与韩侂胄合谋。他辞别皇帝那天,把当时贤士的姓名全部列出,指称为汝愚的党羽,皇帝心中不能不产生疑虑。汝愚请求让近臣举荐御史,韩侂胄秘密告谕中司,命令他们荐举自己所亲厚的大理寺主簿刘德秀。内批提拔刘德秀为监察官,他的党羽相互牵连而得到进用,于是言路全成了韩侂胄的人。适逢黄裳、罗点去世,韩侂胄又提拔党羽京镗代替罗点,汝愚这才孤立,天子更加没有可以倚赖和信任的人。于是中书舍人陈傅良、监察御史吴猎、起居郎刘光祖先后被斥退,众多奸邪小人附和依从,把正直士人视如仇敌,士大夫的灾祸由此开始了。

侂胄欲逐汝愚而难其名,或教之曰:「彼宗姓,诬以谋危社稷,则一纲无遗。」侂胄然之,擢其党将作监李沐为正言。沐,彦颖之子也,尝求节度使于汝愚不得,奏:「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将不利于社稷,乞罢其政。」汝愚出浙江亭待罪,遂罢右相,除观文殿学士、知福州。台臣合词乞寝出守之命,遂以大学士提举洞霄宫。

国子祭酒李祥言:「去岁国遭大戚,中外汹汹,留正弃相位而去,官僚几欲解散,军民皆将为乱,两宫隔绝,国丧无主。汝愚以枢臣独不避殒身灭族之祸,奉太皇太后命,翊陛下以登九五,勋劳著于社稷,精忠贯于天地,乃卒受黯黮而去,天下后世其谓何?」博士杨简亦以为言。李沐劾祥、简,罢之。太府丞吕祖俭亦上书诉汝愚之忠,诏祖俭朋比罔上,送韶州安置。太学生杨宏中、周端朝、张TL、林仲麟、蒋傅、徐范等伏阙言:「去岁人情惊疑,变在朝夕。当时假非汝愚出死力,定大议,虽百李沐,罔知攸济。当国家多难,汝愚位枢府,本兵柄,指挥操纵,何向不可,不以此时为利,今上下安恬,乃独有异志乎?」书上,悉送五百里外羁管。

侂胄忌汝愚益深,谓不重贬,人言不已。以中丞何澹疏,落大观文。监察御史胡纮疏汝愚唱引伪徒,谋为不轨,乘龙授鼎,假梦为符。责宁远军节度副使,永州安置。初,汝愚尝梦孝宗授以汤鼎,背负白龙升天,后翼宁宗以素服登大宝,盖其验也,而谗者以为言。时汪义端行词,用汉诛刘屈氂、唐戮李林甫事,示欲杀之意。迪功郎赵师召亦上书乞斩汝愚。汝愚怡然就道,谓诸子曰:「观侂胄之意,必欲杀我,我死,汝曹尚可免也。」至衡州病作,为守臣钱鍪所窘,暴薨,天下闻而冤之,时庆元二年正月壬午也。

汝愚学务有用,常以司马光、富弼、韩琦、范仲淹自期。凡平昔所闻于师友,如张栻、朱熹、吕祖谦、汪应辰、王十朋、胡铨、李焘、林光朝之言,欲次第行之,未果。所著诗文十五卷、《太祖实录举要》若干卷、《类宋朝诸臣奏议》三百卷。汝愚聚族而居,门内三千指,所得廪给悉分与之,菜羹疏食,恩意均洽,人无间言。自奉养甚薄,为夕郎时,大冬衣布裘,至为相亦然。

汝愚既殁,党禁浸解,旋复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已而赠少保。侂胄诛,尽复元官,赐谥忠定,赠太师,追封沂国公。理宗诏配享宁宗庙庭,追封福王,其后进封周王。子九人,崇宪其长子也。

崇宪,字履常,淳熙八年以取应对策第一,时汝愚侍立殿上,降,再拜以谢。孝宗顾近臣曰:「汝愚年几何?已有子如此。」越三年,复以进士对策,擢甲科。上谓执政曰:「此汝愚子,岂即前科取应第一人者耶?」

崇宪初仕为保义郎、监饶州赡军酒库,换从事郎、抚州军事推官。汝愚帅蜀,辟书写机宜文字,改江西转运司干办公事,监西京中岳庙。汝愚既贬死,海内愤郁,崇宪阖门自处。居数年,复汝愚故官职,多劝以仕。

改奉议郎、知南昌县事,奉行荒政,所活甚众。升籍田令,制曰:「尔先人有功王室,中更谗毁,思其功而录其子,国之典也。」崇宪拜命感泣,陈疏力辞,以为「先臣之冤未悉昭白,而其孤先被宠光,非公朝所以劝忠孝、厉廉耻之意。」俄改监行在都进奏院,复引陈瓘论司马光、吕公著复官事申言之,乞以所陈下三省集议:「若先臣心迹有一如言者所论,即近日恩典皆为冒滥,先臣复官赐谥,与臣新命,俱合追寝。如公论果谓诬蔑,乞昭示中外,使先臣之谗谤既辨,忠节自明,而宪圣慈烈皇后拥佑之功德益显。然后申饬史官、改正诬史,垂万世之公。」

又请正赵师召妄贡封章之罪,究蔡琏与大臣为仇之奸,毁龚颐正《续稽古录》之妄。诏两省史官考订以闻。已而吏部尚书兼修国史楼钥等请施行如章,从之。及诬史未正,复进言,其略谓:「前日史官徒以权臣风旨,刊旧史、焚元稿,略无留难。今诏旨再三,莫有慨然奋直笔者,何小人敢于为恶,而谓之君子者顾不能勇于为善耶?」闻者愧之。其后玉牒、日厉所卒以《重修龙飞事实》进呈,因崇宪请也。

未几,赠汝愚太师,封沂国公,擢崇宪军器监丞,改太府监丞,迁秘书郎,辞,弗许。寻为著作佐郎兼权考功郎官。尝因闵雨求言,乃上封事,谓:「今日有更化之名,无更化之实。人才,国之元气,而忠鲠摈废之士,死者未尽省录,存者未悉褒扬。言论,国之风采,其间输忠亡隐,有所规益者,岂惟奖激弗加,盖亦罕见施用;偷安取容,无所建明者,岂惟黜罚弗及,或乃遂阶通显。」至若勉圣学以广聪明,教储贰以固根本,戒宰辅大臣同寅尽瘁以济艰难,责侍从台谏思职尽规以宣壅蔽,防左右近习窃弄之渐,察奸憸余党窥伺之萌,皆恳恳为上言之。

译韩侂胄想驱逐赵汝愚,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罪名。有人教他说:“他是宗室同姓,可以诬陷他图谋危害社稷,这样一条罪名就足以使他无可逃脱。”韩侂胄认为有理,提拔党羽将作监李沐为正言。李沐是李彦颖的儿子,曾向汝愚求任节度使而没有得到,便上奏说:“汝愚以宗室同姓的身份居宰相之位,将对社稷不利,请罢免他的政权。”汝愚出城到浙江亭等待治罪,于是被罢去右相,授为观文殿学士、福州知州。台臣联名请求停止派他出任地方官的命令,于是改以大学士身份提举洞霄宫。国子祭酒李祥说:“去年国家遭逢大变故,朝廷内外人心汹汹,留正丢下宰相职位离去,官僚几乎要解散,军民都将作乱,两宫隔绝,国家丧失了主持的人。汝愚作为枢密院大臣,唯独不躲避身死族灭的灾祸,奉太皇太后之命,辅佐陛下登上九五之位,功勋显著于社稷,精诚忠心贯通天地,却最终受到昏暗不明的待遇而离去,天下后世将怎样评说呢?”博士杨简也这样说。李沐弹劾李祥、杨简,二人都被罢职。太府丞吕祖俭也上书申诉汝愚的忠诚,诏令说吕祖俭结党欺骗皇上,送往韶州安置。太学生杨宏中、周端朝、张TL、林仲麟、蒋傅、徐范等人伏在宫阙前进言:“去年人心惊疑,变乱就在朝夕之间。当时假如不是汝愚拼死出力、决定大计,即使有一百个李沐,也不知道能有什么用。国家多难时,汝愚身居枢府,掌握兵权,指挥调度,向哪里不能行动?他不在那时谋利,如今上下安定,却偏偏会有异心吗?”奏书上呈后,他们全部被送到五百里以外拘管。韩侂胄更加忌恨汝愚,认为如果不把他重重贬谪,舆论就不会停止。于是借中丞何澹的奏疏,削去汝愚大观文的职名。监察御史胡纮又上疏说汝愚倡导、引荐伪学之徒,图谋叛逆,想乘龙受鼎,以假梦作为祥瑞符验。汝愚被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于永州。起初,汝愚曾梦见孝宗把汤鼎授给自己,自己背负白龙升天;后来辅佐宁宗穿着素服登上大宝,这大概就是梦的应验,但谗毁他的人却拿这件事来攻击他。当时汪义端起草制词,引用汉代诛杀刘屈氂、唐代杀死李林甫的事,表示想杀掉汝愚。迪功郎赵师召也上书请求斩杀汝愚。汝愚神色安然地上路,对几个儿子说:“看韩侂胄的意思,一定想杀我。我死后,你们还可能免于祸患。”到达衡州时病发,又受到知州钱鍪的逼迫,突然去世。天下听闻后都替他感到冤屈,这时是庆元二年正月壬午日。赵汝愚治学务求有用,常以司马光、富弼、韩琦、范仲淹自期。平日从老师朋友那里听到的,如张栻、朱熹、吕祖谦、汪应辰、王十朋、胡铨、李焘、林光朝等人的言论,他想逐一实行,却没有成功。他所著诗文十五卷、《太祖实录举要》若干卷、《类宋朝诸臣奏议》三百卷。汝愚聚集全族居住,家中有三千人,所得廪给全都分给他们,吃菜羹粗粮,恩情心意均等融洽,没有人有怨言。他对自己的供养十分俭薄,任夕郎时严冬穿布制的皮袄,做到宰相仍然如此。赵汝愚死后,党禁逐渐解除,不久恢复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的官职,后来追赠少保。韩侂胄被诛杀后,赵汝愚完全恢复原有官职,赐谥“忠定”,追赠太师,追封沂国公。理宗下诏让他配享宁宗庙庭,追封福王,后来又进封周王。他有九个儿子,崇宪是长子。崇宪,字履常,淳熙八年参加取应,对策考取第一名。当时汝愚侍立在殿上,退下后拜了两拜表示感谢。孝宗回头对近臣说:“汝愚年纪多大了?已经有这样大的儿子了。”过了三年,崇宪又以进士身份参加对策,被提拔为甲科。皇帝对执政大臣说:“这是汝愚的儿子,难道就是前次取应考取第一的人吗?” 崇宪起初出仕为保义郎、饶州赡军酒库监官,改任从事郎、抚州军事推官。汝愚统帅四川时,征召他任书写机宜文字;改任江西转运司干办公事,监西京中岳庙。汝愚被贬谪而死后,天下人愤懑郁结,崇宪闭门自守。过了几年,恢复汝愚原来的官职,很多人劝他出仕。崇宪改任奉议郎、南昌县知县,奉行救荒政令,救活了很多人。升任籍田令,制书说:“你的先人对王室有功,中途却遭受谗毁;追念他的功劳而录用他的儿子,是国家的典章。”崇宪接受任命,感动哭泣,上疏极力辞谢,认为:“先臣的冤屈还没有完全昭雪,而他的遗孤却先受到恩宠,这不是朝廷用来劝勉忠孝、砥砺廉耻的本意。”不久改任行在都进奏院监官,他又引用陈瓘论述司马光、吕公著恢复官职的事来申说,请把自己的陈述交给三省集体议论:“如果先臣的心迹有一处像言官所说的那样,那么近日的恩典全都属于过滥;先臣复官赐谥以及臣的新任命,都应一并追还、停止。如果公论果真认为那些话是诬蔑,请向朝廷内外明白宣布,使先臣所受的谗谤得到辨明,忠节自然显露,也使宪圣慈烈皇后拥护扶助的功德更加显著。然后告诫史官,改正诬妄的史书,使公道流传万世。” 他又请求纠正赵师召妄自进献封章的罪行,追究蔡琏与大臣为仇的奸谋,揭露龚颐正《续稽古录》的荒谬。诏令两省史官考订后上报。不久,吏部尚书兼修国史楼钥等人请求按照奏章施行,皇帝听从了。到诬妄史书还没有改正时,崇宪又进言,大意说:“从前史官只是根据权臣的意旨,删改旧史、焚烧原稿,完全没有迟疑阻挠。如今诏旨下达再三,却没有人慨然奋起秉持直笔,为什么小人敢于作恶,而被称为君子的人反而不能勇于行善呢?”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惭愧。后来玉牒、日历所最终因为崇宪的请求,把《重修龙飞事实》进呈上去。不久,追赠汝愚太师,封沂国公;提拔崇宪为军器监丞,改任太府监丞,升任秘书郎,他辞谢,皇帝不许。不久任著作佐郎兼权考功郎官。一次因祈求降雨而请求进言,于是上密封奏事,说:“如今有更化的名声,却没有更化的实际。人才是国家的元气,而忠诚鲠直、被排斥废弃的人,死者还没有全部登记录用,活着的人也没有全部褒奖表扬。言论是国家的风采,其中输诚尽忠、毫不隐瞒并有所规劝补益的人,难道不只是没有得到奖赏激励,实际上也很少被任用吗?那些苟且偷安、取悦容身而没有任何建树的人,难道不只是没有受到贬罚,有的反而因此登上显要职位吗?”至于勉励皇帝学习圣学以扩大聪明,教导太子以巩固根本,告诫宰辅大臣同心敬业、竭尽劳瘁以渡过艰难,要求侍从、台谏恪尽职守、尽力规谏以通达被堵塞的言路,防范左右近习逐渐窃取权力,察看奸邪余党窥伺作乱的苗头,他都恳切地向皇帝说明了。

请外,知江州。郡民岁苦和籴,崇宪疏于朝,永蠲之。且转籴旁郡谷别廪储之,以备岁俭。瑞昌民负茶引钱,新旧累积,为缗十七万有奇,皆困不能偿,死则以责其子孙犹弗贷。会新券行,视旧价几倍蓰,崇宪叹曰:「负茶之民愈困矣。」亟请以新券一偿旧券二,诏从之。盖受赐者千余家,刻石以纪其事。修陂塘以广溉灌,凡数千所。提举江西常平兼权隆兴府及帅漕司事,迁转运判官仍兼帅事。

初,汝愚捐私钱百余万创养济院,俾四方宾旅之疾病者得药与食,岁久浸移为它用。崇宪至,寻修复,立规约数十条,以愈疾之多寡为赏罚。弃儿于道者,亦收鞠之。社仓久敝,访其利害而更张之。、

以兵部郎中召,寻改司封,皆固辞,遂直秘阁、知静江府、广西经略安抚。静江之属邑十,地肥硗略等,而阳朔、修仁、荔浦之赋独倍焉。自张栻奏减之余,人犹以为病。崇宪请再加蠲减,诏递损有差,三县民立祠刻石。琼守非才,激黎峒之变,乃劾去之,改辟能者代其任。萝蔓峒者仍岁寇钞为暴,实民何向父子阴诱导之。崇宪捐金缯付小校使系以来,置之法。因严民夷交通之禁,使边民相什伍,寇至则鸣鼓召众,先后掩击,俘获者赏,不至者有惩。先是,部内郡邑有警,辄移统府兵戍之,在宜州者百人,古县半之。崇宪谓根本单虚,非所以窒奸萌,乃于其地各置兵如戍兵之数,而敛戍者以归。邕为边要害地,自狄青平侬智高,所以设韩捍防者甚至,岁久浸弛,而溪峒日强。崇宪条上其议,朝廷颇采其言,然未及尽用也。

崇宪天性笃孝,居父丧,月余始食食,小祥始茹果实,终丧不饮酒食肉,比御犹弗入者久之。

论曰:自昔大臣处危疑之地,而能免于祸难者盖鲜矣。昔者周成王立而幼冲,周公以王室懿亲为宰辅,四国流言,而周公不免于居东之忧,非天降风雷之变,以彰周公之德而启成王之衷,则所谓《金滕》之书,固无因而关于王之耳目,公之心果能以自明乎?公之心能自明,则天意之所以属于周而绵八百载之丕祚者,实系于兹。不然,周其殆哉!

赵汝愚,宋之宗臣也,其贤固不及周公,其位与戚又非若周公之尊且昵也。方孝宗崩,光宗疾,大丧无主,中外汹汹,一时大臣有畏难而去者矣。汝愚独能奋不虑身,定大计于顷刻,收召明德之士,以辅宁宗之新政,天下翕然望治,其功可谓盛矣。然不几时,卒为韩侂胄所构,一斥而遂不复返,天下闻而冤之。于此见天之所以眷宋者不如周,而宋之陵夷驯至于不可为,信非人力之所能也。

汝愚父以纯孝闻,而子崇宪能守家法,所至有惠政,亦可谓世济其美者已。

列传第一百五十二

○彭龟年黄裳罗点黄度周南附林大中陈骙黄黼詹体仁

彭龟年,字子寿,临江军清江人。七岁而孤,事母尽孝。性颖异,读书能解大义。及长,得程氏《易》读之,至忘寝食,从朱熹、张栻质疑,而学益明。登乾道五年进士第,授袁州且春尉、吉州安福丞。郑侨、张枃同荐,除太学博士。

殿中侍御史刘光祖以论带御器械吴端,徙太府少卿,龟年上疏乞复其位,贻书宰相云:「祖宗尝改易差除以伸台谏之气,不闻改易台谏以伸幸臣之私。」兼魏王府教授,迁国子监丞。以侍御史林大中荐,为御史台主簿。改司农寺丞,进秘书郎兼嘉王府直讲。

光宗尝亲郊,值暴风雨感疾,大臣希得进见。久之,疾平,犹疑畏不朝重华宫。龟年以书谯赵汝愚,且上疏言:「寿皇之事高宗,备极子道,此陛下所亲睹也。况寿皇今日止有陛下一人,圣心拳拳,不言可知。特遇过宫日分,陛下或迟其行,则寿皇不容不降免到宫之旨,盖为陛下辞责于人,使人不得以窃议陛下,其心非不愿陛下之来。自古人君处骨肉之间,多不与外臣谋,而与小人谋之,所以交斗日深,疑隙日大。今日两宫万万无此。然臣所忧者,外无韩琦、富弼、吕诲、司马光之臣,而小人之中,已有任守忠者在焉,惟陛下裁察。」

又言:「使陛下亏过宫定省之礼,皆左右小人间谍之罪。宰执侍从但能推父子之爱,调停重华;台谏但能仗父子之义,责望人生。至于疑间之根,盘固不去,曾无一语及之。今内侍间谍两宫者固非一人,独陈源在寿皇朝得罪至重,近复进用,外人皆谓离间之机必自源始。宜亟发威断,首逐陈源,然后肃命銮舆,负罪引慝,以谢寿皇,使父子欢然,宗社有永,顾不幸欤?」居亡何,光宗朝重华,都人欢悦。寻除起居舍人,入谢,光宗曰:「此官以待有学识人,念非卿无可者。」

译崇宪请求到外地任职,出任江州知州。郡中百姓每年都苦于和籴,崇宪上疏朝廷,请求永远免除,朝廷答应了。他又把旁郡征来的粮食转运来,另设仓储存,以备年成歉收。瑞昌百姓拖欠茶引钱,新旧欠款累积达十七万多缗,大家贫困无法偿还,即使人死了,仍要把债责令其子孙偿付,丝毫不宽免。适逢新券发行,按新价计算几乎是旧价的数倍,崇宪叹道:“欠茶债的百姓更加困苦了。”立即请求用一张新券抵偿两张旧券,诏令同意。大约有一千多家受到恩赐,刻石记载此事。他修治陂塘以扩大灌溉,共有几千处。任提举江西常平兼权隆兴府及帅漕司事,升任转运判官,仍兼任帅司事务。当初,汝愚捐出私人钱财一百多万,创设养济院,使四方来往旅客中患病的人能够得到药物和食物;年久以后,养济院逐渐被挪作他用。崇宪到任后,访查并修复它,制定规约几十条,以治愈疾病人数的多少作为赏罚依据。被遗弃在道路上的婴儿,也收养抚育。社仓长期破败,他查访其中的利弊,重新整顿。朝廷以兵部郎中的身份召他回朝,不久改任司封,他都坚决辞谢,于是任直秘阁、静江府知府、广西经略安抚使。静江所属有十个县,土地肥瘠大致相等,但阳朔、修仁、荔浦三县的赋税却独高一倍。自从张栻奏请减免之后,百姓仍然把这当作苦难。崇宪请求再次加以减免,诏令按不同情况逐步减少,三县百姓为他立祠刻石。琼州知州没有才能,激起黎峒的变乱,于是崇宪弹劾罢免他,改派有能力的人代替。萝蔓峒仍年年抢劫作乱,实际上是百姓何向父子暗中诱导的。崇宪捐出金帛交给小校,让他把何向父子捉拿归案,依法处置。于是严格禁止汉民与夷人私下交通,使边民编成什伍;贼寇到来就击鼓召集众人,前后夹击,俘获贼寇者奖赏,没有到场者惩罚。在此以前,部内郡县一有警报,就调统府的兵去戍守,宜州有一百人,古县只有一半。崇宪认为这样会使根本空虚,不是堵塞奸邪萌芽的办法,于是在当地各自增置与戍兵数量相等的军队,把原来的戍兵收回。邕州是边境要害之地,自狄青平定侬智高以来,设置韩捍防备得十分严密;年久逐渐松弛,而溪峒势力日益强大。崇宪分条上奏这项建议,朝廷很大程度采纳了他的意见,但还没有来得及全部实行。崇宪天性笃厚孝顺,居父丧时,过了一个多月才开始进食;小祥祭时才开始吃水果,服丧终了以前不饮酒、不吃肉;服丧期满后很久,仍然不肯入内侍奉。史臣评论说:自古以来,大臣处在危险疑惧的地位,却能够免于祸难的,大概很少。过去周成王即位时年幼,周公凭王室至亲的身份任宰辅,四国散布流言,周公也不能免除居住在东都的忧患。若不是上天降下风雷之变,以彰明周公的德行并启发成王的内心,那么所谓《金滕》中的书信,本来没有机会传到成王耳目之中,周公的心意果真能够自行昭明吗?周公的心意能够自行昭明,那么上天之所以眷顾周朝、使其大业延续八百年,实在就系于此事。否则,周朝恐怕危险了!赵汝愚,是宋朝的宗室大臣。他的贤德本来比不上周公,地位和亲近程度也不像周公那样尊贵而亲密。孝宗去世时,光宗患病,大丧之际国家没有主持的人,朝廷内外人心汹汹,一时有大臣畏惧艰难而离去。唯独汝愚能够奋发而出,不顾自身安危,在顷刻间决定大计,召集有明德的士人,辅佐宁宗推行新政,天下一致盼望得到治理,他的功劳可以说很大了。然而没有多久,他最终被韩侂胄构陷,一被斥退便再也没有回来,天下听说后都替他感到冤屈。由此可见,上天眷顾宋朝不如眷顾周朝,而宋朝的衰败逐渐发展到不可挽救,确实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汝愚的父亲以纯厚孝顺闻名,他的儿子崇宪又能遵守家法,所到之处都有惠民政绩,也可以说是世代继承并发扬了家族的美德。列传第一百五十二 彭龟年、黄裳、罗点、黄度、周南(附载林大中)、陈骙、黄黼、詹体仁 彭龟年,字子寿,临江军清江人。七岁时父亲去世,他侍奉母亲极尽孝道。天性聪颖奇异,读书能够理解大义。长大后,得到程氏的《易》来阅读,以至于废寝忘食;又跟随朱熹、张栻询问疑难,学问更加明通。乾道五年考中进士,授任袁州且春尉、吉州安福丞。郑侨、张枃共同荐举他,授任太学博士。殿中侍御史刘光祖因为弹劾带御器械吴端,被调任太府少卿。彭龟年上疏请求恢复吴端原职,并写信给宰相说:“祖宗曾经通过改换官员任命来伸张台谏的气势,却没听说过通过改换台谏来满足幸臣的私心。”兼任魏王府教授,升任国子监丞。因侍御史林大中的荐举,任御史台主簿。改任司农寺丞,升任秘书郎兼嘉王府直讲。光宗曾亲自举行郊祀,遇到暴风雨而受惊得病,大臣很少能进见。过了很久,病情痊愈,他仍然疑惧,不敢到重华宫朝见。彭龟年写信责备赵汝愚,并且上疏说:“寿皇侍奉高宗,完全尽到了做儿子的道义,这是陛下亲眼看见的。况且寿皇如今只有陛下一个儿子,他拳拳的圣心,不说也可以知道。只是每逢过宫的日期,陛下如果迟迟不去,寿皇就不得不下达免于到宫的诏旨,这是替陛下向别人解释,使人不能暗中议论陛下;他的内心并不是不希望陛下前来。自古君主处在骨肉亲情之间,多半不与外臣谋议,却与小人商量,因此彼此争斗日益加深,疑隙日益扩大。如今两宫绝不应有这种情况。但臣所忧虑的是,外面没有韩琦、富弼、吕诲、司马光这样的臣子,而小人中已经有任守忠这样的人存在了,希望陛下审察。” 他又说:“使陛下亏缺过宫定省的礼节,都是左右小人离间挑拨的罪过。宰执、侍从只会推究父子之爱,调和重华宫的关系;台谏只会依仗父子之义,责备世人。至于怀疑离间的根源,盘结牢固而不能消除,却没有一句话提到。如今在两宫之间进行离间的内侍本来就不止一人,唯独陈源在寿皇朝获罪极重,近来又被重新任用,外人都说离间的机会一定从陈源开始。应当立即施展威断,首先驱逐陈源,然后整肃命令銮舆,使陛下背负罪过、承认过错,向寿皇谢罪,让父子和悦,宗社长久,这难道不是幸事吗?”过了不久,光宗到重华宫朝见,京城百姓欢欣喜悦。不久彭龟年被授任起居舍人,入内谢恩,光宗说:“这个官职是留给有学识的人的,我想除了你没有合适的人选。”

龟年述祖宗之法为《内治圣鉴》以进。光宗曰:「祖宗家法甚善。」龟年曰:「臣是书大抵为宦官、女谒之防,此曹若见,恐不得数经御览。」光宗曰:「不至是。」他日,龟年奏:「臣所居之官,以记注人君言动为职,车驾不过宫问安,如此书者又数十矣,恐非所以示后。」有旨幸玉津园,龟年奏:「不奉三宫,而独出宴游,非礼也。」又言:「陛下误以臣充嘉王府讲读官,正欲臣等教以君臣父子之道。臣闻有身教,有言教,陛下以身教,臣以言教者也,言岂若身之切哉。」

绍熙五年五月,寿皇不豫,疾浸革,龟年连三疏请对,不获命。属上视朝,龟年不离班位,伏地扣额久不已,血渍鹙甓。光宗曰:「素知卿忠直,欲何言?」龟年奏:「今日无大于不过宫。」光宗曰:「须用去。」龟年言:「陛下屡许臣,一入宫则又不然。内外不通,臣实痛心。」同知枢密院余端礼曰:「扣额龙墀,曲致忠恳,臣子至此,为得已邪?」上云:「知之。」

孝宗崩,宁宗受禅,是夕召对,宁宗蹙额云:「前但闻建储之义,岂知遽践大位,泣辞不获,至今震悸。」龟年奏:「此乃宗祏所系,陛下安得辞,今日但当尽人子事亲之诚而已。」因拟起居札子,乞日进一通。又与翊善黄裳同奏往朝南内,因定过宫之礼,乞先一日入奏,率百官恭谢。宁宗朝泰安宫,至则寝门已闭,拜表而退。

时议欲别建泰安宫,而光宗无徙宫之意。龟年言:「古人披荆棘立朝廷,尚可布政出令,况重华一宫岂为不足哉?陛下居狭处,太上居宽处,天下之人必有谅陛下之心者。」于是宫不果建。迁中书舍人。刘庆祖已带遥郡承宣使,而以太上随龙人落阶官,龟年缴奏,宁宗批:「可与书行。」龟年奏:「臣非为庆祖惜此一官,为朝廷惜此一门耳。夫'可与书行',近世弊令也,使其可行,臣即书矣,使不可行,岂敢因再令而遂书哉?」宁宗尝谓:「退朝无事,恐自怠惰,非多读书不可。」龟年奏:「人君之学与书生异,惟能虚心受谏,迁善改过,乃圣学中第一事,岂在多哉!」

一日,御笔书朱熹、黄裳、陈傅良、彭龟年、黄由、沈有开、李巘、京镗、黄艾、邓驲十人姓名示龟年云:「十人可充讲官否?」龟年对曰:「陛下若招来一世之杰如朱熹辈,方厌人望,不可专以潜邸学官为之。」寻除侍讲,迁吏部侍郎,升兼侍读。龟年知事势将变,会暴雨震雷,因极陈小人窃权、号令不时之弊。遣充金国吊祭接送伴使。

初,朱熹与龟年约共论韩侂胄之奸,会龟年护客,熹以上疏见绌,龟年闻之,附奏云:「始臣约熹同论此事。今熹既罢,臣宜并斥。」不报。迨归,见侂胄用事,权势重于宰相,于是条数其奸,谓:「进退大臣,更易言官,皆初政最关大体者。大臣或不能知,而侂胄知之,假托声势,窃弄威福,不去必为后患。」上览奏甚骇,曰:「侂胄朕之肺腑,信而不疑,不谓如此。」批下中书,予侂胄祠,已乃复入。

龟年上疏求去,诏侂胄与内祠,龟年与郡,以焕章阁待制知江陵府、湖北安抚使。龟年丐祠,庆元二年,以吕棐言落职;已而追三官,勒停。嘉泰元年,复元官。起知赣州,以疾辞,除集英殿修撰、提举冲佑观。开禧二年,以待制宝谟阁致仕,卒。

龟年学识正大,议论简直,善恶是非,辨析甚严,其爱君忧国之忱,先见之识,敢言之气,皆人所难。晚既投闲,悠然自得,几微不见于颜面。自伪学有禁,士大夫鲜不变者,龟年于关、洛书益加涵泳,扁所居曰止堂,著《止堂训蒙》,盖始终特立者也。闻苏师旦建节,曰:「此韩氏之阳虎,其祸韩氏必矣。」及闻用兵,曰:「祸其在此乎?」所著书有《经解》、《祭仪》、《五致录》、奏议、外制。

侂胄诛,林大中、楼錀皆白其忠,宁宗诏赠宝谟阁直学士。章颖等请易名,赐谥忠肃。上谓颖等曰:「彭龟年忠鲠可嘉,宜得谥。使人人如此,必能纳君于无过之地。」未几,加赠龙图阁学士,而擢用其子钦。

黄裳,字文叔,隆庆府普成人。少颖异,能属文。登乾道五年进士第,调巴州通江尉。益务进学,文词迥出流辈,人见之曰:「非复前日文叔矣。」

时蜀中饷师,名为和籴,实则取民。裳赋《汉中行》,讽总领李蘩,蘩为罢籴,民便之。改兴元府录事参军。以四川制置使留正荐,召对,论蜀兵民大计。迁国子博士,以母丧去。宰相进拟他官,上问裳安在,赐钱七十万。除丧,复召。

译彭龟年阐述祖宗法度,编成《内治圣鉴》进呈。光宗说:“祖宗家法很好。”龟年说:“臣这部书大抵是用来防范宦官和女谒之人的,这些人如果看见,恐怕不会让它多次呈给皇帝阅览。”光宗说:“不至于这样。”后来一天,龟年奏道:“臣所任的官职,以记录君主的言语行动为职责。车驾不过宫问安,这样的事情已经有几十次了,恐怕不是用来给后世看的。”又有诏令要到玉津园游宴,龟年奏道:“不侍奉三宫,却独自出外宴游,这是不合礼的。”又说:“陛下错误地让臣充任嘉王府讲读官,正是想让我们教导他君臣、父子的道理。臣听说有身教和言教,陛下以身教,臣以言教;言教哪里有身教恳切呢?” 绍熙五年五月,寿皇身体不适,病情逐渐加重,彭龟年连续三次上疏请求召见,没有得到允许。适逢皇帝临朝视事,龟年不离开班位,伏在地上叩额很久不停,额头的血沾满了鹙甓。光宗说:“我一向知道你忠诚正直,想说什么?”龟年奏道:“今天没有比不过宫更大的事情了。”光宗说:“必须用离去来解决。”龟年说:“陛下多次答应臣,但一到入宫又不是这样。内外不相通,臣实在痛心。”同知枢密院余端礼说:“在宫殿台阶下叩额,委曲表达忠诚恳切,臣子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是自己愿意的吗?”皇帝说:“我知道了。” 孝宗去世,宁宗接受禅让;当天晚上召见彭龟年应对,宁宗皱着眉说:“先前只听说要建立储君的道理,哪里知道竟然立即登上帝位?哭泣辞谢也不能获准,到现在还惊恐不安。”龟年奏道:“这关系到宗庙社稷,陛下怎么能够推辞?今天只应当尽到人子侍奉父亲的诚心罢了。”于是拟写起居札子,请求每天进呈一份。又与翊善黄裳一同奏请前往南内朝见,因而确定过宫的礼仪,请求提前一天入内奏报,并率百官恭敬谢恩。宁宗到泰安宫朝见,到达时寝门已经关闭,只好拜上表章退下。当时有人建议另建泰安宫,但光宗没有迁宫的意思。彭龟年说:“古人披荆斩棘建立朝廷,尚且可以发布政令,何况重华宫一处宫殿难道还不够吗?陛下住在狭小之处,太上皇住在宽大之处,天下必定有人能够体谅陛下的心意。”于是泰安宫最终没有建成。升任中书舍人。刘庆祖已经带遥郡承宣使的职衔,却要削去太上皇随龙人员的阶官,彭龟年封还诏命上奏,宁宗批示:“可以给他下书执行。”龟年奏道:“臣不是替刘庆祖吝惜这一官职,而是替朝廷吝惜这种先例。所谓‘可以下书执行’,是近世的弊令;如果确实可以执行,臣马上就会下书;如果不可以执行,难道敢因为再次下令便就此下书吗?”宁宗曾说:“退朝后没有事情可做,恐怕会自行懈怠,不能不多读书。”龟年奏道:“君主的学习与书生不同,只有能够虚心接受劝谏,改恶从善、改正过错,才是圣学中的第一要务,难道在于读得多吗?” 一天,皇帝亲笔写下朱熹、黄裳、陈傅良、彭龟年、黄由、沈有开、李巘、京镗、黄艾、邓驲十人的姓名给彭龟年看,说:“这十个人可以充任讲官吗?”龟年回答:“陛下如果招来一代英杰,如朱熹这类人,才足以满足人们的期望,不能只因为他们曾任潜邸学官便任用。”不久授任侍讲,升任吏部侍郎,升为兼侍读。龟年知道形势将要发生变化,适逢暴雨雷震,便极力陈说小人窃取权力、号令发布不合时宜的弊病。奉派充任金国吊祭接送伴使。起初,朱熹与彭龟年约定共同议论韩侂胄的奸邪。适逢龟年负责护送宾客,朱熹因上疏而被斥退,龟年听说后,附奏说:“起初臣曾约朱熹共同议论此事。如今朱熹既然被罢,臣也应当一并被斥退。”没有得到答复。等到龟年回来,见韩侂胄掌权,权势重于宰相,于是分条列举他的奸邪,说:“大臣的进退、言官的更换,都是新政初期最关系大体的事情。大臣有时不能知道,而韩侂胄却知道,借托声势,窃弄威福,不除掉他必将成为后患。”皇帝看奏章后非常惊骇,说:“侂胄是朕的亲信腹心,朕信任他而不怀疑,没想到竟然这样。”批示交给中书省,给韩侂胄授祠禄官,不久他又重新入朝。彭龟年上疏请求离职,诏令韩侂胄任内祠,彭龟年任外郡官,以焕章阁待制知江陵府、湖北安抚使。龟年请求祠禄,庆元二年因吕棐进言而削职;不久又追削三官,勒令停职。嘉泰元年,恢复原有官职。起任赣州知州,因病辞谢,授集英殿修撰、提举冲佑观。开禧二年,以宝谟阁待制身份退休,去世。彭龟年学识正大,议论简明直率,对善恶是非辨析非常严格;他爱君忧国的热忱、预见事变的见识和敢于进言的气魄,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晚年既然闲居,悠然自得,喜怒几乎不表现在脸上。自从伪学受到禁断,士大夫很少有不改变立场的,彭龟年却对关中、洛阳学派的书更加涵泳研习,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止堂”,著有《止堂训蒙》,可以说始终卓然独立。他听说苏师旦被授任节度使,说:“这是韩氏的阳虎,韩氏的祸患必定由此而来。”等听说要用兵,又说:“祸患难道就在这里吗?”著作有《经解》《祭仪》《五致录》、奏议和外制。韩侂胄被诛杀后,林大中、楼钥都为彭龟年的忠诚辩白,宁宗下诏追赠宝谟阁直学士。章颖等人请求改定谥号,赐谥“忠肃”。皇帝对章颖等人说:“彭龟年忠诚鲠直,值得嘉奖,应当得到谥号。假如人人都这样,一定能够使君主不犯过错。”不久,加赠龙图阁学士,并提拔任用他的儿子彭钦。黄裳,字文叔,隆庆府普成人。年少时聪颖奇异,能够写文章。乾道五年考中进士,调任巴州通江尉。他更加努力增进学问,文章辞采远远超过同辈,人们见到他都说:“这已经不是从前的文叔了。” 当时四川供给军队,名义上叫和籴,实际上是向百姓强行征取。黄裳写《汉中行》赋诗讽谏总领李蘩,李蘩因此停止和籴,百姓得到便利。改任兴元府录事参军。因四川制置使留正荐举,被召入应对,论述四川军民的大计。升任国子博士,因母亲去世离职。宰相拟定其他官职时,皇帝问黄裳在哪里,并赐钱七十万。服丧期满后,再次召用。

时光宗登极,裳进对,谓:「中兴规模与守成不同,出攻入守,当据利便之势,不可不定行都。富国强兵,当求功利之实,不可不课吏治。捍内御外,当有缓急之备,不可不立重镇。」其论行都,以为就便利之势,莫若建康。其论吏治,谓立品式以课其功,计资考以久其任。其论重镇,谓自吴至蜀,绵亘万里,曰汉中,曰襄阳,曰江陵,曰鄂渚,曰京口,当为五镇,以将相大臣守之,五镇强则国体重矣。除太学博士,进秘书郎。

迁嘉王府翊善,讲《春秋》「王正月」曰:「周之王,即今之帝也。王不能号令诸侯,则王不足为王;帝不能统御郡镇,则帝不足为帝。今之郡县,即古诸侯也。周之王惟不能号令诸侯,故《春秋》必书'王正月',所以一诸侯之正朔。今天下境土,比祖宗时不能十之四,然犹跨吴、蜀、荆、广、闽、越二百州,任吾民者,二百州守也,任吾兵者,九都统也,苟不能统御,则何以服之?」王曰:「何谓九都统?」裳曰:「唐太宗年十八起义兵,平祸乱。今大王年过之,而国家九都统之说犹有未知,其可不汲汲于学乎?」

他日,王擢用东宫旧人吴端,端诣王谢,王接之中节。裳因讲《左氏》「礼有等衰」,问王:「比待吴端得重轻之节,有之乎?」王曰:「有之。」裳曰:「王者之学,正当见诸行事。今王临事有区别,是得等衰之义矣。」王意益向学。于是作八图以献:曰太极,曰三才本性,曰皇帝王伯学术,曰九流学术,曰天文,曰地理,曰帝王绍运,以百官终焉,各述大旨陈之。每进言曰:「为学之道,当体之以心。王宜以心为严师,于心有一毫不安者,不可为也。」且引前代危亡之事以为儆戒。王谓人曰:「黄翊善之言,人所难堪,惟我能受之。」他日,王过重华宫,寿皇问所读书,王举以对,寿皇曰:「数不太多乎?」王曰:「讲官训说明白,忱心乐之,不知其多也。」寿皇曰:「黄翊善至诚,所讲须谛听之。」

裳久侍王邸,每岁诞节,则陈诗以寓讽。初尝制浑天仪、舆地图,侑以诗章,欲王观象则知进学,如天运之不息,披图则思祖宗境土半陷于异域而未归。其后又以王所讲三经为诗三章以进。王喜,为置酒,手书其诗以赐之。王尝侍宴宫中,从容为光宗诵《酒诰》,曰:「此黄翊善所教也。」光宗诏劳裳,裳曰:「臣不及朱熹,熹学问四十年,若召置府寮,宜有裨益。」光宗嘉纳。裳每劝讲,必援古证今,即事明理,凡可以开导王心者,无不言也。

绍熙二年,迁起居舍人。奏曰:「自古人君不能从谏者,其蔽有三:一曰私心,二曰胜心,三曰忿心。事苟不出于公,而以己见执之,谓之私心;私心生,则以谏者为病,而求以胜之;胜心生,则以谏者为仇,而求以逐之。因私而生胜,因胜而生忿,忿心生,则事有不得其理者焉。如潘景珪,常才也,陛下固亦以常人遇之,特以台谏攻之不已,致陛下庇之愈力,事势相激,乃至于此。宜因事静察,使心无所系,则闻台谏之言无不悦,而无欲胜之心,待台谏之心无不诚,而无加忿之意矣。」

三年,试中书舍人。时武备寝弛,裳上疏曰:「寿皇在位三十年,拊循将士,士常恨不得效死以报。陛下诚能留意武事,三军之士孰不感激愿为陛下用乎?」又论:「荆、襄形势居吴、蜀之中,其地四平,若金人捣襄阳,据江陵,按兵以守,则吴、蜀中断,此今日边备之最可忧也。宜分鄂渚兵一二万人屯襄、汉之间,以张形势而壮重地。」时朝廷方宴安,裳所言多不省。

未几,除给事中。赵汝愚除同知枢密院,监察御史汪义端言祖宗之法,宗室不为执政,再疏丑诋汝愚,汝愚乞免官。裳奏:「汝愚事父孝,事君忠,居官廉。忧国爱民,出于天性,如青天白日,奴隶知其清明。义端所见,皆奴隶之不如,不可以居朝列。」于是义端与郡。

裳在琐闼甫一月,封驳无虑十数。韩侂胄落阶官,郑汝谐除吏部侍郎,裳皆缴其命。改兵部侍郎,不拜,遂以显谟阁待制充翊善。先是,光宗以忧疑成疾,不过重华宫,裳入疏请五日一朝,至是复苦言之。上曰:「内侍杨舜卿告朕勿过宫。」裳请斩舜卿,且以八事之目为奏,曰念恩,释怨,辨谗,去疑,责己,畏天,防乱,改过。不报。

裳尝病疽,及是忧愤,创复作,又奏:

译当时光宗登上帝位,黄裳入内应对,说:“中兴的规模与守成不同,出兵进攻、入内防守,都应依据有利便利的形势,不能不确定行都。使国家富强、军队强盛,应当追求实际功效和利益,不能不考核吏治。捍卫内部、抵御外敌,应当有应对缓急的准备,不能不建立重镇。”他论述行都,认为顺应便利形势,没有比建康更合适的。他论述吏治,认为应制定品级法式来考核功绩,以资历考察来使任期长久。他论述重镇,认为从吴地到蜀地,绵延万里,其中有汉中、襄阳、江陵、鄂渚、京口,应当设置五镇,由将相大臣镇守;五镇强大,国家的体势就稳重了。授任太学博士,升任秘书郎。升任嘉王府翊善,讲解《春秋》中“王正月”一语,说:“周王,就是今天的皇帝。周王不能号令诸侯,周王就不够资格称王;皇帝不能统率治理各郡镇,皇帝就不够资格称帝。今天的郡县,就是古代的诸侯。周王正因为不能号令诸侯,所以《春秋》一定书写‘王正月’,用来统一诸侯所奉的正朔。如今天下的疆土,比祖宗时期不到十分之四,但仍跨有吴、蜀、荆、广、闽、越二百州。治理百姓的,是二百州的长官;统率军队的,是九都统。如果不能统御他们,又凭什么使他们服从呢?”嘉王问:“什么叫九都统?”黄裳说:“唐太宗十八岁时起兵,平定祸乱。如今大王的年龄已经超过他,而国家有九都统的说法您还不知道,难道不应该急切地学习吗?” 又一天,嘉王提拔任用了东宫旧人吴端,吴端到嘉王处谢恩,嘉王接待他合乎礼节。黄裳借讲《左氏传》中“礼有等衰”一语,问嘉王:“近来您对待吴端,能够掌握尊卑轻重的等级节度吗?”嘉王说:“能够。”黄裳说:“君王的学问,正应当体现在处理事务上。如今大王临事能够有所区别,这就掌握了等衰的意义。”嘉王求学的心意更加坚定。于是黄裳作八幅图进献:一为太极,二为三才本性,三为皇帝王伯学术,四为九流学术,五为天文,六为地理,七为帝王绍运,最后以百官图终结;每一图都阐述大意陈说于王。每次进言都说:“求学的方法,应当用心体会。大王应当把自己的内心作为严厉的老师,内心有一丝不安的事情,就不可去做。”并且援引前代危亡的事情作为警戒。嘉王对别人说:“黄翊善的话,是人们难以承受的,只有我能够接受。”后来嘉王经过重华宫,寿皇问他读了什么书,嘉王举出所读书目回答。寿皇说:“数目不是太多了吗?”嘉王说:“讲官讲解得明白,我诚心喜爱,不知不觉就觉得不多了。”寿皇说:“黄翊善极其诚恳,他讲的内容一定要仔细听。” 黄裳长期侍奉嘉王府,每年诞节,便陈诗寄托讽谏。起初他曾制作浑天仪、舆地图,配上诗篇,想让嘉王观察天象便知道勤学,如同天道运行永不停息;展开地图便想到祖宗的疆土有一半陷于异域而没有收回。后来又把嘉王所讲的三部经书作成三章诗进献。嘉王很高兴,为他置酒,亲手抄写诗篇赐给他。嘉王曾在宫中侍宴,从容地向光宗背诵《酒诰》,说:“这是黄翊善教我的。”光宗下诏慰劳黄裳,黄裳说:“臣比不上朱熹。朱熹求学四十年,如果召来安置在王府僚属中,应当会有补益。”光宗赞许并采纳了。黄裳每次劝讲,必定援引古事证明今天的道理,结合当前事情说明义理,凡是可以启发引导嘉王心志的,没有不说的。绍熙二年,升任起居舍人。他上奏说:“自古君主不能听从劝谏,其蒙蔽有三种:一是私心,二是好胜心,三是愤怒心。事情如果不是出于公心,却固执己见,这叫私心;私心产生,就把进谏的人当作祸患,想方设法胜过他;好胜心产生,就把进谏的人当作仇敌,想方设法驱逐他。由私心产生好胜心,由好胜心产生愤怒心;愤怒心一产生,处理事情就会有不合道理的地方。像潘景珪这样,不过是普通才能的人,陛下本来也只是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只因台谏不停地攻击他,导致陛下更加用力庇护他,事情相互激化,竟到了这种地步。应当针对事情冷静考察,使内心不受任何牵挂,那么听到台谏的话就没有不高兴的,也不会有想压倒他们的心;对待台谏就会没有不真诚的,也不会有增加愤怒的意思。” 绍熙三年,试任中书舍人。当时武备逐渐松弛,黄裳上疏说:“寿皇在位三十年,抚慰体恤将士,将士常常遗憾不能效死来报答。陛下如果确实留心武事,三军将士谁不感动奋发,愿意为陛下效力呢?”又论述说:“荆、襄的地势处在吴、蜀之间,土地四面平坦;如果金人攻打襄阳,占据江陵,按兵不动来防守,那么吴、蜀之间就会被截断,这是今天边防中最令人忧虑的事情。应当分拨鄂渚一两万兵屯驻襄阳、汉中之间,以扩张声势、壮大重地。”当时朝廷正沉溺于宴饮安乐,黄裳所说的许多话都没有被采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万人〕 不久,授任给事中。赵汝愚被授任同知枢密院,监察御史汪义端说祖宗法度,宗室不能任执政,又两次上疏丑诋汝愚,汝愚请求免官。黄裳奏道:“汝愚侍奉父亲孝顺,侍奉君主忠诚,居官清廉。他忧虑国家、爱护百姓,出于天性,如青天白日一样明白,连奴仆都知道他的清白光明。汪义端的见识,连奴仆也比不上,不可以让他居于朝廷班列。”于是汪义端被派往外郡任职。黄裳在琐闼任职刚满一个月,封还驳正的诏令就有十多件。韩侂胄被削去阶官,郑汝谐被授任吏部侍郎,黄裳都封还了他们的任命。改任兵部侍郎,他不接受,于是以显谟阁待制身份充任翊善。在此以前,光宗因忧虑疑惧而成病,不到重华宫去,黄裳入内上疏请求每五天朝见一次,到这时又苦苦进言。皇帝说:“内侍杨舜卿告诉朕不要过宫。”黄裳请求斩杀杨舜卿,并把八件事列举在奏章中:念恩、释怨、辨谗、去疑、责己、畏天、防乱、改过。没有得到答复。黄裳曾经患毒疮,到这时因忧虑愤懑,伤口又发作,于是又上奏:

陛下之于寿皇,未尽孝敬之道,意者必有所疑也。臣窃推致疑之因,陛下毋乃以焚廪、浚井之事为忧乎?夫焚廪、浚井,在当时或有之。寿皇之子惟陛下一人,寿皇之心,托陛下甚重,爱陛下甚至,故忧陛下甚切。违豫之际,焫香祝天,为陛下祈祷。爱子如此,则焚廪、浚井之心,臣有以知其必无也,陛下何疑焉?又无乃以肃宗之事为忧乎?肃宗即位灵武,非明皇意,故不能无疑。寿皇当未倦勤,亲挈神器授之陛下,揖逊之风,同符尧、舜,与明皇之事不可同日而语明矣,陛下何疑焉?又无乃以卫辄之事为忧乎?辄与蒯聩,父子争国。寿皇老且病,乃颐神北宫,以保康宁,而以天下事付之陛下,非有争心也,陛下何疑焉?又无乃以孟子责善为疑乎?父子责善,本生于爱,为子者能知此理,则何至于相夷。寿皇愿陛下为圣帝,责善之心出于忠爱,非贼恩也,陛下何疑焉?

此四者,或者之所以为疑,臣以理推之,初无一之可疑者。自父子之间,小有猜疑,此心一萌,方寸遂乱。故天变则疑而不知畏,民困则疑而不知恤,疑宰执专权则不礼大臣,疑台谏生事则不受忠谏,疑嗜欲无害则近酒色,疑君子有党则庇小人。事有不须疑者,莫不以为疑。乃若贵为天子,不以孝闻,敌国闻之,将肆轻侮,此可疑也,而陛下则不疑;小人将起为乱,此可疑也,而陛下则不疑;中外官军,岂无他志,此可疑也,而陛下则不疑。事之可疑者,反不以为疑,颠倒错乱,莫甚于此,祸乱之萌,近在旦夕。宜及今幡然改过,整圣驾,谒两宫,以交父子之欢,则四夷向风,天下慕义矣。

会寿皇不豫,中外忧危,裳抗声谏。上起入宫,裳挽其裾随之至宫门,挥涕而出。乃连章请外,谓:「臣职有三:曰待制,曰侍讲,曰翊善。今使供待制之职乎?则当日夕求对以救主失,今不过宫,有亏子道,前后三谏而不加听,是待制之职可废也。将使供侍讲之职乎?则当引经援古,劝君以孝,今不问安,不视疾,大义已丧,复讲何书乎?是侍讲之职可废也。将使供翊善之职乎?当究义理,教皇子以孝,陛下不能以孝事寿皇,臣将何说以劝皇子乎?是翊善之职可废也。」因出关待命。及闻寿皇遗诏,乃亟入临。

宁宗即位,裳病不能朝。改礼部尚书,寻兼侍读。力疾入谢,奏曰:

孔子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又《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所谓「有始有卒」者,由其持心之一也;所谓「鲜克有终」者,由其持心之不一也。陛下今日初政固善矣,能保他日常如此乎?请略举已行之事论之。

陛下初理万机,委任大臣,此正得人君持要之道。使大臣得人,常如今日,则陛下虽终身守之可也。臣恐数年之后,亦欲出意作为,躬亲听断,左右迎合,因谓陛下事决外庭,权不归上,陛下能不咈然于心乎?臣恐是时委任大臣,不能如今日之专矣。夫以万机之众,非一人所能酬酢,苟不委任大臣,则必借助左右,小人得志,阴窃主权,引用邪党,其为祸患,何所不至,臣之所忧者一也。

陛下奖用台谏,言无不听,此正得祖宗设官之意。使台谏得人,常如今日,则陛下终身守之亦可也。然臣恐自今以往,台谏之言日关圣听,或斥小人之过,使陛下欲用之而不能,或暴近习之罪,使陛下欲亲之而不可。逆耳之言,不能无厌,左右迎合,因谓陛下奖用台谏,欲闻谠论,而其流弊,致使人主不能自由,陛下能不咈然于心乎?臣恐是时奖用台谏,不能如今日之重矣。夫朝廷所恃以分别善恶者,专在台谏,陛下苟厌其多言,则为台谏者,将咋舌闭口,无所论列。君子日退,小人日进,而天下乱矣,臣之所忧者二也。

二事,朝廷之大者。又以三事之切于陛下之身言之:曰笃于孝爱,勤于学问,薄于嗜好。陛下今皆行之矣,未知数年之后,能保常如今日乎?

又引魏征十渐以为戒,恳恳数千言。又奏言:「陛下近日所为颇异前日,除授之际,大臣多有不知,臣闻之忧甚而病剧。」盖是时韩侂胄已潜弄威柄,而宰相赵汝愚未之觉,故裳先事言之。及疾革,时时独语,曰:「五年之功,无使一日坏之,度吾已不可为,后之君子必有能任其责者。」遂口占遗表而卒,年四十九。上闻之惊悼,赠资政殿学士。

裳为人简易端纯,每讲读,随事纳忠,上援古义,下揆人情,气平而辞切,事该而理尽。笃于孝友,与人言倾尽底蕴。耻一书不读,一物不知。推贤乐善,出乎天性。所为文,明白条达。有《王府春秋讲义》及《兼山集》,论天人之理,性命之源,皆足以发明伊、洛之旨。尝与其乡人陈平父兄弟讲学,平父,张栻之门人也,师友渊源,盖有自来云。嘉定中,谥忠文。子瑾,大宗正丞兼刑部郎官。孙子敏,刑部郎官。

译陛下对寿皇还没有尽到孝敬的道理,想来一定是心中有所疑虑。臣私下推究陛下产生疑虑的原因,陛下莫非是担心焚烧粮仓、疏浚水井的事情吗?焚廪、浚井之事,在当时或许曾经发生过。寿皇只有陛下一个儿子,寿皇把心意寄托在陛下身上极为深重,对陛下的爱也极其深厚,所以忧虑陛下十分迫切。寿皇身体违和之时,还焚香向上天祷告,为陛下祈福。既然他这样爱护儿子,那么他要焚廪、浚井的想法,臣可以断定必定没有,陛下还疑虑什么呢?又莫非是担心肃宗的事情吗?肃宗在灵武即位,并非明皇的本意,所以明皇不能没有疑心。寿皇还没有厌倦政务时,亲自把皇位授给陛下,谦让禅授的风范与尧、舜相同,这与明皇的事情显然不能相提并论,陛下还疑虑什么呢?又莫非是担心卫辄的事情吗?卫辄和蒯聩父子争夺国位。寿皇年老且有病,于是居住在北宫养神,以求保全健康安宁,把天下政事交给陛下,并没有争夺之心,陛下还疑虑什么呢?又莫非是把孟子所说的父子之间相互责备善行当成疑虑吗?父子之间相互责善,本来是出于爱;做儿子的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又怎么会发展到彼此伤害呢?寿皇希望陛下成为圣明的帝王,他责善的心意出于忠诚和慈爱,并不是要伤害恩德,陛下还疑虑什么呢?这四件事,或许就是人们产生疑虑的原因;但臣按照道理推究,根本没有一件值得疑虑。父子之间一旦稍有猜疑,这种心思刚一萌生,心绪便会大乱。因此,发生天灾就疑虑而不知道敬畏,百姓困苦就疑虑而不知道体恤,怀疑宰执专权就不礼敬大臣,怀疑台谏官故意生事就不接受忠直的劝谏,怀疑嗜酒好色没有害处就亲近酒色,怀疑君子结党就庇护小人。凡是不需要怀疑的事情,没有不被当作可疑的。至于陛下贵为天子,却不能以孝闻名,敌国听说后就会肆意轻视侮辱,这才是值得疑虑的事,陛下却不疑虑;小人将要起兵作乱,这才是值得疑虑的事,陛下却不疑虑;朝廷内外的官军,难道就没有别的心思吗?这也是值得疑虑的事,陛下却不疑虑。真正值得疑虑的事情反而不疑虑,颠倒错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祸乱的苗头已近在旦夕。陛下应当趁现在幡然悔悟改过,整顿圣驾,拜谒两宫,以重新交融父子之间的欢乐;这样一来,四方夷狄都会仰慕归向,天下人也都会仰慕陛下的义行。适逢寿皇身体不适,朝廷内外都忧虑危惧,黄裳高声进谏。皇上起身进入宫中,黄裳拉住他的衣襟跟随到宫门,流着眼泪出来。于是黄裳接连上章请求出任外职,说:“臣有三项职务:一是待制,二是侍讲,三是翊善。如今如果要让我供职待制,就应当从早到晚请求面见陛下,以挽救君主的过失;现在陛下不过宫探望寿皇,已经有损于为人子的道义,臣前后三次进谏陛下都不加听从,这样看来,待制的职务可以废除了。如果要让我供职侍讲,就应当援引经书、考据古事,劝导君主行孝;如今陛下不去问安,不去探视病情,大义已经丧失,还讲什么书呢?这样看来,侍讲的职务可以废除了。如果要让我供职翊善,就应当推究义理,教导皇子行孝;陛下不能以孝道侍奉寿皇,臣将用什么话来劝导皇子呢?这样看来,翊善的职务也可以废除了。”于是他出城等待命令。等到听说寿皇的遗诏,才赶忙入宫哭临。宁宗即位后,黄裳因病不能入朝。朝廷改任他为礼部尚书,不久又兼任侍读。他勉强支撑病体入朝谢恩,上奏说:孔子说:“有始有终,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诗经》又说:“没有不能有好的开始的,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所谓“有始有终”,是因为持守心志始终如一;所谓“很少有好的结局”,是因为持守心志不能始终如一。陛下今天刚开始处理政务,确实很好,能保证以后一直像今天这样吗?请允许臣略举已经实行的事情来加以说明。陛下刚开始总理万机,委任大臣,这正是君主掌握治国纲要的正确方法。假使任用大臣始终像今天这样得当,那么陛下终身坚持也可以。臣担心几年以后,陛下也想亲自提出意见、处理政务,身边的人便迎合陛下,于是说陛下的事情都由外朝决定,权力不能归于皇上,陛下难道不会因此心中愤怒吗?臣恐怕到了那时,陛下委任大臣就不能像今天这样专一了。万机事务繁多,不是一个人所能应付的;如果不委任大臣,就必然要借助身边的人,小人便会得志,暗中窃取君权,援引邪党,他们造成的祸患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呢?这是臣所忧虑的第一件事。陛下奖掖任用台谏官,他们的言论没有不听从的,这正合乎祖宗设置台谏官的本意。假使台谏官始终像今天这样任用得当,那么陛下终身坚持也可以。然而臣担心从今以后,台谏官的言论每天都传入圣听,有时指斥小人的过错,使陛下想任用小人却不能;有时揭露近侍的罪行,使陛下想亲近他们却不可以。逆耳的话不可能没有厌烦的时候,身边的人便迎合陛下,说陛下奖掖任用台谏官,是为了听取正直的言论,但这样发展下去,竟会使君主不能自由行事,陛下难道不会因此心中愤怒吗?臣恐怕到了那时,陛下奖掖任用台谏官就不能像今天这样重视了。朝廷用来辨别善恶所依靠的,完全在于台谏官;陛下如果厌烦他们多言,那么做台谏官的就会闭口不言,无话可论。君子日益退去,小人日益进用,天下就要乱了。这是臣所忧虑的第二件事。这两件事,是朝廷最重大的事情。再从三件与陛下自身密切相关的事情来说:一是笃厚地实行孝爱,二是勤勉地学习问道,三是节制嗜好。陛下如今都做到了,不知道几年以后还能保证始终像今天这样吗?他又引用魏征所说的“十渐”作为劝戒,恳切地说了几千字。又上奏说:“陛下近来的作为很有些不同于从前,在任命官员的时候,许多大臣都不知道,臣听说后忧虑得很,病情也因此加重。”原来当时韩侂胄已经暗中玩弄权柄,而宰相赵汝愚还没有察觉,所以黄裳预先说出了这些话。病危时,他常常独自自语说:“五年的功业,不要让它在一天之内毁掉;料想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以后的君子一定有能够承担这个责任的人。”于是他口述写成遗表,随即去世,享年四十九岁。皇上听说后震惊悲悼,追赠他为资政殿学士。黄裳为人简朴平易、端正纯厚。每次讲读,都根据事情进献忠言,对上援引古代义理,对下揣度人情,神气平和而言辞恳切,所论事情周全而道理说尽。他笃厚地遵行孝友之道,与人交谈时倾尽自己的全部见解。他以一本书没有读过、一件事物不知道为耻。推举贤能、喜爱善行,都是出于天性。他写的文章明白通达、条理清楚。有《王府春秋讲义》和《兼山集》,其中论述天人之理、性命之源,都足以阐发伊、洛学派的旨意。他曾经与同乡陈平父兄弟讲学。陈平父是张栻的门人,他们师友之间的学术渊源,大概是有来历的。嘉定年间,谥号为忠文。他的儿子黄瑾,任大宗正丞兼刑部郎官;孙子黄子敏,任刑部郎官。

罗点字春伯,抚州崇仁人。六岁能文。登游熙三年进士第,授定江节度推官。累迁校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岁旱,诏求言,点上封事,谓:「今时奸谀日甚,议论凡陋。无所可否,则曰得体;与世浮沈,则曰有量;众皆默,己独言,则曰沽名;众皆浊,己独清,则曰立异。此风不革,陛下虽欲大有为于天下,未见其可也。自旱叹为虐,陛下祷群祠,赦有罪,曾不足以感动。及朝求谠言,夕得甘雨,天心所示,昭然不诬。独不知陛下之求言,果欲用之否乎?如欲用之,则愿以所上封事,反覆详熟,当者审而后行,疑者咨而后决,如此则治象日著,而乱萌自消矣。」迁秘书郎兼皇太子宫小学教授。

宁宗时以皇孙封英国公,点兼教授,入讲至晡时不辍,左右请少憩,点曰:「国公务学不休,奈何止之。」又摭古事劝戒,为《鉴古录》以进。高宗崩,孝宗在谅暗,皇太子参决庶务,点时以户部员外郎兼太子侍讲,出使浙右,迁起居舍人,改太常少卿兼侍立修注官,被命使金告登宝位。会金有国丧,迫点易金带,点曰:「登位吉事也,必以吉服从事。有死而已,带不可易。」又诘点不当称「宝位」,点曰:「圣人大宝曰位,不加'宝」字,何以别至尊。」金人不能夺。

上尝谓点:「卿旧为宫僚,非他人比,有所欲言,毋惮启告。」点言:「君子得志常少,小人得志常多。盖君子志在天下国家,而不在一己,行必直道,言必正论,往往不忤人主,则忤贵近,不忤当路,则忤时俗。小人志在一己,而不在天下国家,所行所言,皆取悦之道。用其所以取忤者,其得志鲜矣;用其所以取悦者,其不得志亦鲜矣。若昔明主,念君子之难进,则极所以主张而覆护之;念小人之难退,则尽所以烛察而堤防之。」

皇子嘉王年及弱冠,点言:「此正亲师友、进德业之时,宜择端良忠直之士,参侍燕间。」遂除黄裳为翊善。又言:「人主忧勤,则臣下协心;人主偷安,则臣下解体。今道涂之言,皆谓陛下每旦视朝,勉强听断,意不在事。宰执奏陈,备礼应答,侍从庶僚,备礼登对,而宫中燕游之乐,锡赍奢侈之费,已腾于众口。强敌对境,此声岂可出哉!」

绍熙三年十一月日长至,车驾将朝贺重华宫,既而中辍。点言:「自天子达庶人,节序拜亲,无有阙者,三纲五常,所系甚大,不当以为常事而忽之。」上过宫意未决,点奏:「陛下已涓日过宫,寿皇必引领以俟陛下。常人于朋友且不可以无信,况人主之事亲乎?今陛下久阙温凊,寿皇欲见不可得,万一忧思感疾,陛下将何以自解于天下?」

尝召对便殿,点言:「近者中外相传,或谓陛下内有所制,不能遽出,溺于酒色,不恤政事,果有之乎?」上曰:「无是。」点曰:「臣固知之。窃意宫禁间或有撄拂之事,姑以酒自遣耳。夫闾阎匹夫,处闺门逆境,容有纵酒自放者。人主宰制天下,此心如青天白日,当风雨雷电既霁之余,湛然虚明,岂容复有纤芥停留哉?」上犹未过宫。点又奏:「窃闻嘉王生朝,称寿禁中,以报劬劳之德,父子欢洽,宁不动心,上念两宫延望之意。」十一月,点以言不见听,求去,不许。十二月,试兵部尚书。

五年四月,上将幸玉津园,点请先过重华,又奏曰:「陛下为寿皇子,四十余年一无闲言,止缘初郊违豫,寿皇尝至南内督过,左右之人自此谗间,遂生忧疑。以臣观之,寿皇与天下相忘久矣。今大臣同心辅政,百执事奉法循理,宗室、戚里、三军、万姓皆无贰志,设有离间,诛之不疑。乃若深居不出,久亏子道,众口谤讟,祸患将作,不可以不虑。」上曰:「卿等可为朕调护之。」黄裳对曰:「父子之亲,何俟调护。」点曰:「陛下一出,即当释然。」上犹未行。点乃率讲官言之,上曰:「朕心未尝不思寿皇。」对曰:「陛下久阙定省,虽有此心,何以自白乎?」及寿皇不豫,点又随宰执班进谏。阁门吏止之,点叱之而入。上拂衣起,宰执引上裾,点亟前泣奏曰:「寿皇疾势已危,不及今一见,后悔何及。」群臣随上入至福宁殿,内侍阖门,众恸哭而退。越三日,点随宰执班起居,诏独引点入。点奏:「前日迫切献忠,举措失礼,陛下赦而不诛,然引裾亦故事也。」上曰:「引裾可也,何得辄入宫禁乎?」点引辛毗事以谢,且言:「寿皇止有一子,既付神器,惟恐见之不速耳。」

寿皇崩,点请上奔丧,许而不出,拜遗诏于重华宫。前后与侍从列奏谏请帝过宫者凡三十五疏,自上奏者又十六章,而奏疏重华,上书嘉王及面对口奏不预焉。宁宗嗣位,人心始定。拜点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上有事明堂,点扈从斋宫,得疾卒,年四十五。赠太保,谥文恭。

译罗点字春伯,是抚州崇仁人。六岁就能写文章。宋孝宗淳熙三年考中进士,授任定江节度推官。多次升迁,任校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遇到旱灾,诏令群臣进言,罗点上密封奏章,说:“如今奸诈谄媚的风气一天比一天严重,议论也越来越浅陋。没有什么可赞成或反对的,就说这是得体;随波逐流,就说这是有气量;众人都沉默,只有自己发言,就说这是沽名钓誉;众人都混浊,只有自己清白,就说这是故意标新立异。这种风气如果不革除,陛下即使想在天下大有作为,也看不出能够成功。自从旱灾成为上天降下的灾虐以来,陛下向群祠祈祷,赦免有罪之人,也曾不足以感动上天。等到早朝寻求正直的言论,当天晚上便得到甘雨,上天的心意所显示的,清楚而真实。只是臣不知道陛下寻求言论,究竟是否准备采用。如果准备采用,那么希望把臣所上密封奏章反复审阅,详细研究;正确的就审慎后施行,有疑问的就咨询后决定。这样,治国的成效会日益显著,祸乱的萌芽自然会消失。”升任秘书郎兼皇太子宫小学教授。宁宗时,皇孙被封为英国公,罗点兼任他的教授。他入宫讲学一直到午后,仍不停讲授,身边的人请他稍作休息,罗点说:“国公努力学习而不休息,为什么要阻止他呢?”他又摘取古代事例进行劝戒,编成《鉴古录》进献。高宗去世,孝宗服丧居谅暗,皇太子参与处理政务。罗点当时以户部员外郎兼任太子侍讲,出使浙右,升任起居舍人,改任太常少卿兼侍立修注官,奉命出使金国,告知金国宋宁宗登上皇位。正逢金国有国丧,金人强迫罗点更换金带,罗点说:“登位是吉祥的事情,必须穿吉服办理。我不过一死罢了,金带不能更换。”金人又责问罗点不应称作“宝位”,罗点说:“圣人把最大的宝物称为‘位’,并没有加上‘宝’字;如果不这样称,凭什么区别至尊呢?”金人无法使他改变。皇上曾对罗点说:“卿过去是宫中的属官,不是别人可以比的;有什么想说的话,不要害怕,尽管启奏告诉我。”罗点说:“君子得志的时候常常少,小人得志的时候常常多。这是因为君子的志向在于天下国家,而不在于自己;他们行事一定走正道,说话一定讲正论,往往不是触犯君主,就是触犯权贵近臣,不是触犯当权者,就是触犯当时的世俗。小人的志向在于自己,而不在于天下国家;他们所做所说,都是取悦人的办法。任用那些容易得罪人的人,君子得志的机会就少;任用那些善于取悦人的人,小人不得志的机会也少。过去那些圣明的君主,想到君子难以进用,就极力为他们主持、保护;想到小人难以退去,就竭尽全力明察并防范他们。” 皇子嘉王到了弱冠之年,罗点说:“这正是亲近师友、增进德业的时候,应当选择端正善良、忠诚正直的人,让他们参与侍奉,在闲暇时陪伴皇子。”于是任命黄裳为翊善。他又说:“君主忧劳勤政,臣下就会同心协力;君主苟且偷安,臣下就会离心离德。如今道路上的传言都说,陛下每天早晨临朝,勉强听取政务,心思并不在政事上。宰执进奏陈述,只是按照礼节应答;侍从和一般官员入朝奏对,也只是按照礼节应付;而宫中宴饮游乐的享受、赏赐的奢侈费用,已经传遍众人的口中了。强大的敌国就在边境,这种声名怎么可以传出去呢!” 绍熙三年十一月冬至日,皇帝车驾将要到重华宫朝贺,后来却中途停止。罗点说:“从天子到平民,逢节令拜见父母,没有缺失的;三纲五常所系甚大,不应把它当作寻常事情而忽略。”皇上想过宫但心意未决,罗点上奏说:“陛下已经选定日期过宫,寿皇一定伸长脖子等待陛下。普通人对朋友尚且不能失信,何况君主侍奉自己的父亲呢?如今陛下长久不去问寒问暖,寿皇想见陛下也不能如愿,万一因忧思而感病,陛下将凭什么向天下人解释自己呢?” 罗点曾被召到便殿应对,他说:“近来朝廷内外互相传言,有人说陛下在宫中受到牵制,不能立即出宫;又有人说陛下沉溺酒色,不理政事,不知究竟有没有这回事?”皇上说:“没有这种事。”罗点说:“臣本来就知道没有。臣私下猜想,宫禁之中或许有使人烦恼不快的事情,陛下姑且借酒排遣罢了。普通百姓处在闺门之内的逆境中,尚且可能放纵饮酒、自我放纵;君主统治天下,内心应如青天白日,在风雨雷电已经消散之后,清澈空明,怎么还能容许有丝毫烦恼停留呢?”皇上仍然没有过宫。罗点又上奏说:“臣听说嘉王生日时,在宫中向陛下祝寿,以报答父母养育的恩德,父子之间欢洽相处,难道不能使陛下有所感动吗?还请陛下上念两宫久久盼望的心意。”十一月,罗点因进言不被听从,请求离职,没有获准。十二月,任试兵部尚书。绍熙五年四月,皇上将要前往玉津园,罗点请求先到重华宫,又上奏说:“陛下作为寿皇的儿子,四十多年从没有一句非议,只是因为当初举行郊祀时寿皇身体不适,曾到南内责问过陛下,陛下身边的人从此进谗离间,于是产生忧虑猜疑。依臣看来,寿皇与天下人早已相忘于世事。如今大臣同心辅政,百官奉法循理,宗室、外戚、三军和万民都没有二心;即使有人进谗离间,也一定毫不迟疑地诛杀。至于陛下深居宫中不出,长久有损于为子之道,众人的非议和诽谤会聚集起来,祸患就要发生,不能不加以考虑。”皇上说:“你们可以替朕从中调解保护。”黄裳回答说:“父子之间的亲情,哪里需要别人调解保护呢?”罗点说:“陛下一出宫,事情自然就会释然。”皇上仍然没有成行。罗点于是带领讲官进言,皇上说:“朕心中从来没有不思念寿皇。”他们回答说:“陛下长久不去问安,即使有这样的心意,又凭什么向世人表明呢?”等到寿皇病重,罗点又随宰执班列入宫进谏。阁门官吏阻止他,罗点呵斥后闯入。皇上拂袖起身,宰执拉住皇上的衣襟,罗点急忙上前哭泣进奏说:“寿皇的病势已经危急,如果不趁现在去见他一面,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群臣跟随皇上进入福宁殿,内侍关闭殿门,众人痛哭着退出。过了三天,罗点随宰执班列入宫问安,诏令单独召他进去。罗点上奏说:“前日臣迫切地进献忠言,举止失于礼节,陛下宽赦臣而没有诛罚;不过,拉住衣襟也是旧例。”皇上说:“拉衣襟可以,怎么能擅自进入宫禁呢?”罗点援引辛毗拉住魏文帝衣襟的事情来谢罪,并且说:“寿皇只有一个儿子,既然已经把皇位交给陛下,只是担心不能及时见到陛下罢了。” 寿皇去世,罗点请求皇上奔赴丧礼,皇上答应了却没有出宫,只在重华宫拜受遗诏。前后与侍从官列名上奏,劝请皇帝过宫的奏疏共有三十五道,皇上亲自上奏的又有十六章;至于上奏重华宫、上书嘉王以及当面口头进奏的,还不包括在内。宁宗继承皇位后,人心才安定下来。罗点被任命为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皇上举行明堂祭祀时,罗点随从在斋宫,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五岁。追赠太保,谥号文恭。

点天性孝友,无矫激崖异之行,而端介有守,义利之辨皎如。或谓天下事非才不办,点曰:「当先论其心,心苟不正,才虽过人,果何取哉!」宰相赵汝愚尝泣谓宁宗曰:「黄裳、罗点相继沦谢,二臣不幸,天下之不幸也。」

黄度,字文叔,绍兴新昌人。好学读书,秘书郎张渊见其文,谓似曾恐。隆兴元年进士,知嘉兴县。入监登闻鼓院,行国子监簿。言:「今日养兵为巨患,救患之策,宜使民屯田,阴复府卫以销募兵。」具《屯田》、《府卫》十六篇上之。

绍熙四年,守监察御史。蜀将吴挺死,度言:「挺子曦必纳赂求袭位,若因而授之,恐为他日患,乞分其兵柄。」宰相难之。后曦割关外四州赂金人求王蜀,果如度言。

光宗以疾不过重华宫,度上书切谏,连疏极陈父子相亲之义,且言:「太白昼见犯天关,荧惑、勾芒行入太微,其占为乱兵入宫。」以谏不听,乞罢去。又言:「以孝事君则忠。臣父年垂八十,菽水不亲,动经岁月,事亲如此,何以为事君之忠。」盖托已为谕,冀因有以感悟上心。

又与台谏官劾内侍陈源、杨舜卿、林亿年三人为今日祸根,罪大于李辅国。又言:「孔子称'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夫人主有过,公卿大夫谏而改,则过不彰,庶人奚议焉。惟谏而不改,失不可盖,使闾巷小人皆得妄议,纷然乱生,故胜、广、黄巢之流议于下,国皆随以亡。今天下无不议圣德者,臣窃危之。」上犹不听。遂出修门,上谕使安职。度奏:「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理难复入。」宁宗即位,诏复为御史,改右正言。

韩侂胄用事,丞相留正去国,侂胄知度尝与正论事不合,欲讽使挤之。度语同列曰:「丞相已去,挤之易耳,然长小人声焰可乎?」侂胄骤窃政柄,以意所好恶为威福。度具疏将论其奸,为侂胄所觉,御笔遽除度直显谟阁、知平江府。度言:「蔡京擅权,天下所由以乱。今侂胄假御笔逐臣,使俯首去,不得效一言,非为国之利也。」固辞。丞相赵汝愚袖其疏入白,诏以冲佑禄归养。俄知婺州,坐不发觉县令张元弼脏罪,降罢。自是纪纲一变,大权尽出侂胄,而党论起矣。然侂胄素严惮度,不敢加害。起知泉州,辞,乃进宝文阁,奉祠如故。

侂胄诛,天子思而召之,除太常少卿,寻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朝论欲函侂胄首以泗州五千人还金,度以为辱国非之。权吏部侍郎兼修玉牒、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屡移疾,以集英殿修撰知福州,迁宝谟阁待制。始至,讼牒日千余,度随事裁决,日未中而毕。

进龙图阁,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赐金带以行。至金陵,罢科籴输送之扰,活饥民百万口,除见税二十余万,击降盗卞整,斩盗胡海首以献,招归业者九万家。侂胄尝募雄淮军,已收刺者十余万人,别屯数千人未有所属,度忧其为患,人给钱四万,复其役遣之。

迁宝谟阁直学士。度以人物为己任,推挽不休,每曰:「无以报国,惟有此耳。」十上引年之请,不许,为礼部尚书兼侍读。趣入觐,论艺祖垂万世之统,一曰纯用儒生,二曰务惜民力。上纳其言。谢病丐去,遂以焕章阁学士知隆兴府。归越,提举万寿宫。嘉定六年十月卒,进龙图阁学士,赠通奉大夫。

度志在经世,而以学为本。作《诗》、《书》、《周礼说》。著《史通》,抑僭窃,存大分,别为编年,不用前史法。至于天文、地理、井田、兵法,即近验远,可以据依,无迂陋牵合之病。又有《艺祖宪监》、《仁皇从谏录》、《屯田便宜》、《历代边防》行于世。婿周南。

周南字南仲,平江人。年十六,游学吴下,视时人业科举,心陋之。从叶适讲学,顿悟捷得。为文词,雅丽精切,而皆达于时用,每以世道兴废为己任。登绍熙元年进士第,为池州教授。会度以言忤当路,御史劾度,并南罢之。度与南俱入伪学党。开禧三年,召试馆职。南对策诋权要,言者劾南,罢之,卒于家。

南端行拱立,尺寸有程准。自赐第授文林郎,终身不进官,两为馆职,数月止。既绝意当世,弊衣恶食,挟书忘昼夜,曰:「此所以遗吾老,俟吾死也。」

林大中,字和叔,婺州永康人。入太学,登绍兴三十年进士第,知抚州金谿县。郡督输赋急,大中请宽其期,不听,纳告敕投劾而归。已而主太常寺簿。

光宗受禅,除监察御史。大中谓:「国之大事在祀,沿袭不正,非所以严典礼,妥神明。」上疏言:「臣昨簿正奉常,实陪庙祀,见其祝于神者,或舛于文;称于神者,或讹其字;所宜厚者,或简不虔;所宜先者,或废不用;更制器服,或岁月太疏;夙兴行事,或时刻太早:是皆礼意所未顺,人情所未安也。」一日,御札示大中,谓言事觉察,宜遵旧例。大中曰:「台臣不当逾分守,固如圣训,然必抗直敢言,乃为称职。」

译罗点天性孝顺友爱,没有矫饰激烈、故意标新立异的行为,但为人端正耿介、坚守操行,辨别义与利清楚分明。有人说天下的事情没有才能就办不成,罗点说:“应当先考察他的内心;内心如果不正,即使才能超过常人,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宰相赵汝愚曾哭着对宁宗说:“黄裳、罗点相继去世,这两位大臣的不幸,也是天下的不幸。” 黄度字文叔,是绍兴新昌人。他喜欢学习读书,秘书郎张渊见到他的文章,说很像曾恐。隆兴元年考中进士,任嘉兴县知县。入朝任监登闻鼓院,后来任国子监簿。他上言说:“如今养兵已经成为最大的祸患,挽救祸患的办法,应当让百姓屯田,暗中恢复府卫制度,以消除募兵。”他撰写《屯田》《府卫》十六篇,进献给朝廷。绍熙四年,黄度任监察御史。蜀地将领吴挺去世,黄度说:“吴挺的儿子吴曦一定会接受贿赂,求取承袭父位;如果因此授给他,恐怕会成为日后的祸患,请求分散他的兵权。”宰相认为这件事难以办理。后来吴曦割让关外四州,向金人行贿,请求做蜀王,果然如黄度所说。光宗因病不去重华宫,黄度上书恳切进谏,接连上疏极力陈述父子亲近的道理,并且说:“太白星白天出现,侵犯天关;荧惑星、勾芒星运行进入太微垣,这些天象的占验是乱兵进入宫廷。”因进谏不被听从,他请求罢职离去。又说:“用孝道侍奉君主就是忠诚。臣的父亲年近八十,臣不能亲自供给他粗茶淡饭,动辄经过一年半载;侍奉父亲尚且如此,凭什么谈得上侍奉君主的忠诚呢?”这其实是借自己的事情作比喻,希望能够因此感动、觉悟皇上的内心。黄度又与台谏官一起弹劾内侍陈源、杨舜卿、林亿年三人,称他们是当今祸乱的根源,罪过比李辅国还大。又说:“孔子说:‘天下有道,平民就不会议论政事。’君主有过错,公卿大夫进谏而君主改正,那么过错就不会显露,平民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只有进谏却不改正,过失无法掩盖,使巷里的小人都得以妄加议论,纷乱因此产生,所以陈胜、吴广、黄巢之流在民间议论,国家最终都随之灭亡。如今天下没有不议论圣德的,臣私下对此十分忧惧。”皇上仍然不听。黄度于是出修门,皇上谕令他安于本职。黄度上奏说:“负有言责的官员,如果不能发表应说的话,就应当离职;按道理很难再回来。”宁宗即位,诏令恢复他御史的职位,改任右正言。韩侂胄掌权后,丞相留正离开朝廷。韩侂胄知道黄度曾经与留正议论政事不合,想暗中指使黄度去排挤留正。黄度对同僚说:“丞相已经离去,排挤他很容易;但怎么可以助长小人的声势呢?”韩侂胄很快窃取了政权,按照自己的好恶施行赏罚。黄度写好奏疏将要揭发他的奸邪,被韩侂胄察觉,韩侂胄便用御笔仓促任命黄度为直显谟阁、知平江府。黄度说:“蔡京专擅权力,是天下因此而乱的原因。如今韩侂胄借御笔驱逐臣下,使臣低头离去,不能发表一句话,这不是有利于国家的做法。”他坚决推辞。丞相赵汝愚把黄度的奏疏藏在衣袖中,入朝为他申辩,诏令黄度带冲佑宫观的俸禄回乡奉养父母。不久又任婺州知州,因没有发觉县令张元弼贪赃犯罪而获罪,被降职罢免。从此朝廷纲纪发生变化,大权全部落入韩侂胄手中,党争也开始了。然而韩侂胄一向严肃畏惧黄度,不敢加害于他。后来起用黄度为泉州知州,黄度推辞,于是晋升为宝文阁官职,仍奉祠居家。韩侂胄被诛杀后,天子思念黄度,召他入朝,任命为太常少卿,不久又兼任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朝廷议论想把韩侂胄的首级装在函中,连同泗州五千人送还金国,黄度认为这是辱国之举,表示反对。代理吏部侍郎,兼修撰玉牒、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他多次以疾病为由请求调职,后来以集英殿修撰身份任福州知州,升任宝谟阁待制。刚到任时,每天诉讼文书有一千多件,黄度逐件裁决,每天不到中午便处理完毕。升任龙图阁,任建康府知府兼江、淮制置使,赐给金带让他赴任。到了金陵,他停止科籴输送造成的扰民,使一百万饥民得以存活,免除现行税赋二十多万,击败并降服盗贼卞整,斩下盗贼胡海的首级进献朝廷,招抚九万户重返旧业。韩侂胄曾经招募雄淮军,已经登记刺字入军的有十多万人,另有几千人屯驻却没有归属,黄度担心他们成为祸患,给每人四万钱,免除其徭役,遣散他们回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口〕 升任宝谟阁直学士。黄度把荐举人才视为自己的责任,不停地推举援引人才,常说:“没有什么可以报效国家,只有做这件事罢了。”他十次上书请求按年龄退休,都没有获准,后来任礼部尚书兼侍读。朝廷催促他入朝觐见,他论述宋太祖建立流传万世的统治基业有两点:一是完全任用儒生,二是务必珍惜民力。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他以病请求离职,于是任焕章阁学士、隆兴府知府。回到越地后,任提举万寿宫。嘉定六年十月去世,进升龙图阁学士,追赠通奉大夫。黄度的志向在于治理世事,并把学习作为根本。他撰写《诗说》《书说》《周礼说》,著有《史通》,抑制僭越和窃夺,保存名分大义,另行编写编年史,不采用前代史书的体例。至于天文、地理、井田、兵法,都能从近处验证、推及远处,具有根据,不存在迂腐浅陋、牵强附会的弊病。另有《艺祖宪监》《仁皇从谏录》《屯田便宜》《历代边防》等书流传于世。女婿是周南。周南字南仲,是平江人。十六岁时到吴下游学,看到当时人所从事的科举学业,内心认为浅陋。他跟随叶适讲学,顿然醒悟,迅速获得学问。写文章辞藻雅正华美、精确恳切,而且都能通达当时的实际用途,常常把世道的兴衰当作自己的责任。绍熙元年考中进士,任池州教授。适逢黄度因言论触犯当权者,御史弹劾黄度,也把周南一并罢免。黄度和周南都被列入伪学党。开禧三年,召试馆职。周南在对策中诋毁权贵要人,谏官弹劾周南,罢免了他,他最终死在家中。周南平时举止端正,拱手站立,连尺寸大小都有一定的规矩标准。从朝廷赐给他进士第、授任文林郎起,终身没有再升官;两次任馆职,每次只任职数月。他既然断绝了在当世求取功名的念头,便穿破衣、吃粗食,带着书籍废寝忘食地读书,说:“这些就是留给我老年使用、等待我死后传下去的东西。” 林大中字和叔,是婺州永康人。入太学学习,绍兴三十年考中进士,任抚州金谿县知县。州郡催促缴纳赋税十分急迫,林大中请求放宽期限,没有得到允许,便交上告敕,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回乡而去。不久,主持太常寺簿的职务。光宗接受禅让即位,任命林大中为监察御史。林大中说:“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如果因袭旧例而不加整治,就不是用来严肃典礼、安妥神明的办法。”他上疏说:“臣日前任太常寺簿,主管礼仪,实际参与了宗庙祭祀,看到向神明祝告的文辞,有的与礼文不合;称说神明时,有的字写错了;本应优厚办理的,有的却简略而不虔敬;本应优先办理的,有的却废弃不用;更换礼器和服饰,有时相隔的年限太长;早起举行祭祀,有时刻漏又太早。这些都不合乎礼仪的本意,也不能使人心安定。”一天,皇帝用御札给林大中看,说台谏官议论政事、考察纠察,应当遵守旧例。林大中说:“台臣不应超越职分,这确实如圣训所说;但一定要抗争直言、敢于进谏,才算称职。”

迁殿中侍御史。奏言:「进退人才,当观其趣向之大体,不当责其行事之小节。趣向果正,虽小节可责,不失为君子;趣向不正,虽小节可喜,不失为小人。」又论:「今日之事,莫大于仇耻未复。此事未就,则此念不可忘。此念存于心,于以来天下之才,作天下之气,倡天下之义。此义既明,则事之条目可得而言,治功可得而成矣。」陈贾以静江守臣入奏,大中极论其「庸回亡识,尝表裹王淮,创为道学之目,阴废正人。傥许入奏,必再留中,善类闻之,纷然引去,非所以靖国。」命遂寝。

绍熙二年春,雷电交作,有旨访时政阙失。大中以事多中出,乃上疏曰:「仲春雷电,大雪继作,以类求之,则阴胜阳之明验也。盖男为阳,而女为阴,君子为阳,而小人为阴。当辨邪正,毋使小人得以间君子。当思正始之道,毋使女谒之得行。」

司谏邓驲以言事移将作监,大中言:「台谏以论事不合而迁,臣恐天下以陛下为不能容。」守侍御史兼侍讲。知潭州赵善俊得旨奏事,大中上疏劾善俊,而言宗室汝愚之贤当召。上用其言,召汝愚而出善俊与郡。

时江、淮、荆、襄为国巨屏,而权任颇轻。大中言:「宜选行实材略之人,付以江、淮、荆、襄经理之任。旧制河北、陕西分为四路,以文臣为大帅,武臣副之。中兴初,沿江置制置使。自秦桧罢三大将兵权,专归武臣,而江东、荆、襄帅臣不复领制置之职。宜仍旧制置,而以诸将为副,久其任,重其权,则边防立而国势张矣。」

江、浙四路民苦折帛和买重输,大中曰:「有产则有税,于税绢而科折帛,犹可言也,如和买折帛则重为民害。盖自咸平马元方建言于春预支本钱济其乏绝,至夏秋使之输纳,则是先支钱而后输绢。其后则钱盐分给,又其后则直取于民,今又令纳折帛钱,以两缣折一缣之直,大失立法初意。」朝廷以其言为减所输者三岁。

马大同为户部,大中劾其用法峻。上欲易置他部,大中曰:「是尝为刑部,固以深刻称。」章三上不报。又论大理少卿宋之瑞,章四上,又不报。大中以言不行,求去,改吏部侍郎,辞不拜,乃除大中直宝谟阁,而大同、之瑞俱与郡。

初,占星者谓朱熹曰:「某星示变,正人当之,其在林和叔耶?」至是,熹贻书朝士曰:「闻林和叔入台,无一事不中的,去国一节,风义凛然,当于古人中求之。」给事中尤袤、中书舍人楼钥上疏云:「大中言官,当与被论者有别。」寻命知宁国府,又移赣州。宁宗即位,召还,试中书舍人,迁给事中,寻兼侍讲。知阁门事韩侂胄来谒,大中救之,无他语,阴请内交,大中笑而却之,侂胄怨由此始。

会吏部侍郎彭龟年抗论侂胄,侂胄转一官与内祠,龟年除焕章阁待制与郡。大中同中书舍人楼钥缴奏曰:「陛下眷礼僚旧,一旦龙飞,延问无虚日。不三数月间,或死或斥,赖龟年一人尚留,今又去之,四方谓其以尽言得罪,恐伤政体。且一去一留,恩意不侔。去者日远,不复侍左右。留者内祠,则召见无时。请留龟年经筵,而命侂胄以外任,则事体适平,人无可言者。」有旨:「龟年已为优异,侂胄本无过尤,可并书行。」大中复同奏:「龟年除职与郡以为优异,则侂胄之转承宣使非优异乎?若谓侂胄本无过尤,则龟年论事实出于爱君之忱,岂得为过?龟年既以决去,侂胄难于独留,宜畀外任或外祠,以慰公议。」不听。

太府寺丞吕祖俭以上书攻侂胄,谪置韶州,大中捄之。汪义端顷为御史,以论赵汝愚去,至是侂胄引为右史,大中驳之。改吏部侍郎,不拜,以焕章阁待制知庆元府。城南民田,潮溢不可种,大中捐公帑治石筑之,民不知役而蒙其利。郡讹言夜有妖,大中谓此必黠贼所为,立捕黥之,人情遂安。丐祠,得请。给事中许及之缴驳,遂削职。后提举冲佑观。乞休致,复元职。监宗御史林采论列,再落职,寻复之。

大中罢归,屏居十二年,未尝以得丧关其心,作园龟潭之上,客至,撷杞菊,取溪鱼,觞酒赋诗,时事一不以挂口。客或劝大中通侂胄书,大中曰:「吾为夕郎时,一言承意,岂闲居至今日耶?」客曰:「纵不求福,盍亦免祸。」大中曰:「福不可求而得,祸可惧而免耶?」侂胄既召兵畔,大中谓:「今日欲安民,非息兵不可;欲息兵,非去侂胄不可。」

及侂胄诛,即召见,落致仕,试吏部尚书,言:「吕祖俭以言侂胄得罪,死于瘴乡,虽赠官畀职,而公议未厌。彭龟年面奏侂胄过尤,朱熹论侂胄窃弄威柄,皆为中伤,降官镌职,卒以老死,宜优加旌表。其他因讥切侂胄以得罪者,望量其轻重而旌别之,以伸被罪者之冤。」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

译升任殿中侍御史。他上奏说:“进退人才,应当观察其志趣趋向的大体,不应苛责其办事方面的小节。志趣趋向果真正当,即使小节上有可责之处,也不失为君子;志趣趋向不正,即使小节上有可称许之处,也不失为小人。”又论说:“今天的事情,没有比仇恨和耻辱尚未洗雪更大的了。这件事没有完成,就不能忘记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存于心中,可以招来天下的才能,振作天下的气势,倡导天下的义理。这个义理一旦明确,事情的具体条目就可以谈论,治理国家的功业也可以成就。”陈贾以静江守臣身份入朝奏事,林大中极力指斥他“庸碌邪曲、没有见识,曾经表面拥护、暗中包庇王淮,创立‘道学’这个名目,暗中排斥正直之人。假如允许他入朝奏事,奏章一定会再次留在宫中不下发,善类听说后必然纷纷引退,这不是用来安定国家的办法。”于是诏令搁置。绍熙二年春天,雷电交作,诏令访求时政的缺失。林大中认为事情多半是宫中传出的,于是上疏说:“仲春时节打雷闪电,接着又下大雪,按同类事物来推求,这是阴气胜过阳气的明显验证。男子属阳,女子属阴;君子属阳,小人属阴。应当辨明邪正,不要让小人得以离间君子;应当思考端正开端的道理,不要让后宫女子进谒干政的事情得以实行。” 司谏邓驲因议论政事而被调任将作监,林大中说:“台谏官因为议论政事与皇上意见不合就被调职,臣担心天下人会认为陛下不能容纳直言。”他任守侍御史兼侍讲。潭州知州赵善俊得到诏令入朝奏事,林大中上疏弹劾赵善俊,同时说宗室赵汝愚贤能,应当召回。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召回赵汝愚,调赵善俊出任其他州郡。当时江、淮、荆、襄是国家的重要屏障,但所授的权力和职责相当轻。林大中说:“应当选择有实际才能、才略的人,交给他治理江、淮、荆、襄的责任。旧制中,河北、陕西分为四路,以文臣为大帅,武臣为副帅。中兴初年,沿江设置制置使。自秦桧罢免三大将的兵权后,兵权专门归于武臣,而江东、荆、襄的帅臣不再兼领制置使的职务。应当恢复旧日的制置制度,以诸将为副职;使任期长久、权力加重,那么边防就能建立,国家的势力也会壮大。” 江南东路、江南西路、两浙东路、两浙西路的百姓苦于折帛和和买造成的沉重负担,林大中说:“有田产就有税赋,在税绢之外征收折帛钱,还可以说得过去;至于和买折帛,就更加成为百姓的祸害。原来咸平年间马元方建议在春季预先发给本钱,救济百姓的贫乏,到夏秋时让他们缴纳,这就是先发钱而后交绢。后来改为分发钱和盐,再后来就直接向百姓取钱,如今又命令缴纳折帛钱,以两匹绢折合一匹绢的价值,完全违背了当初立法的本意。”朝廷采纳他的意见,减免百姓应缴之物三年。马大同任户部官员,林大中弹劾他用法严酷。皇上想把马大同调到其他部门,林大中说:“此人曾任刑部,本来就以严酷苛刻著称。”奏章上了三次,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又弹劾大理少卿宋之瑞,奏章上了四次,也没有得到答复。林大中因进言不能实行,请求离职;朝廷改任他为吏部侍郎,他推辞不接受,于是任命林大中为直宝谟阁,而马大同、宋之瑞都调任州郡。当初,占星者对朱熹说:“某颗星显示变异,正直之臣将要遭受它,这个人莫非是林和叔吗?”到了这时,朱熹写信给朝廷官员说:“听说林和叔进入台谏之列,他所论的没有一件不中肯;他离开国家时所表现的操守,凛然可敬,应当到古人之中去寻找这样的人。”给事中尤袤、中书舍人楼钥上疏说:“林大中作为言官,应当与被弹劾的人有所区别。”不久,任命林大中为宁国府知府,又调任赣州知州。宁宗即位,召他回朝,试任中书舍人,升任给事中,不久兼任侍讲。知阁门事韩侂胄来拜访,林大中接待他,没有说别的话;韩侂胄暗中请求与他结交,林大中笑着拒绝了,韩侂胄从此开始怨恨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适逢吏部侍郎彭龟年抗争议论韩侂胄,韩侂胄转升一级官职并到内祠任职,彭龟年被任命为焕章阁待制、出任州郡。林大中与中书舍人楼钥一同封还诏书并上奏说:“陛下礼遇眷顾旧日僚属,一旦即位以来,召见询问从未有一天空缺。不到几个月,有的人死去,有的人被斥退,幸亏还有彭龟年一人留在朝廷,如今又要让他离去,四方会认为他因为尽情进言而获罪,恐怕会损害政体。而且一人离去、一人留下,所受恩意并不相称。离去的人日渐远离,再不能侍奉左右;留下的人到内祠任职,却没有固定的召见时间。请留下彭龟年在经筵任职,而命韩侂胄出任外职,那么事情的处置才恰当,人们也就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诏令说:“彭龟年已经获得优厚待遇,韩侂胄本来没有过错,可以一并记录施行。”林大中又与楼钥共同上奏:“如果说任彭龟年为待制并给他州郡是优厚待遇,那么韩侂胄升任承宣使难道不是优厚待遇吗?如果说韩侂胄本来没有过错,那么彭龟年议论事实是出于爱护君主的忠诚,难道能算过错吗?既然彭龟年已经决定离去,韩侂胄就不应独自留下;应当给他外任或外祠的职位,以安慰公众的议论。”皇上没有听从。太府寺丞吕祖俭因为上书攻击韩侂胄,被贬谪安置到韶州,林大中为他救援。汪义端过去任御史时,曾因议论赵汝愚而离职;到这时韩侂胄引荐他任右史,林大中表示反对。朝廷改任林大中为吏部侍郎,他不接受,于是以焕章阁待制身份任庆元府知府。城南的民田因潮水泛滥无法耕种,林大中拿出公帑修筑石堤,百姓没有感到服役劳苦却得到了利益。郡中散布夜里有妖怪的谣言,林大中认为这一定是狡猾盗贼所为,立即逮捕并刺字惩治,民心于是安定。他请求奉祠,获准。给事中许及之封还诏书表示反驳,于是林大中被削去官职。后来任提举冲佑观。他请求退休,恢复原职。监宗御史林采上疏论列他的过失,他再次被降职,不久又恢复了职务。林大中罢职回乡后,闭门居住了十二年,从不让得失荣辱扰乱自己的内心。他在龟潭之上修建园林,客人来时,就采摘枸杞、菊花,取溪中的鱼,饮酒作诗,时政一概不挂在嘴上。客人有时劝林大中给韩侂胄写信,林大中说:“我做夕郎时,只要说一句顺承他心意的话,难道会闲居到今天吗?”客人说:“即使不求福,难道也不能避免灾祸吗?”林大中说:“福不是想求就能得到的,祸难道可以因为害怕就躲避吗?”韩侂胄已经召集军队反叛,林大中说:“如今想使百姓安定,非停止战争不可;想停止战争,非除掉韩侂胄不可。” 等到韩侂胄被诛杀,林大中立即被召见,免去致仕身份,试任吏部尚书。他上奏说:“吕祖俭因议论韩侂胄获罪,死在瘴疠之地,虽然追赠官职、授予职名,但公众的议论仍未平息。彭龟年当面奏论韩侂胄的过错,朱熹议论韩侂胄窃取玩弄权柄,都被说成是恶意中伤,遭到降官削职,最终老死;应当优厚地加以表彰。其他因讥刺、批评韩侂胄而获罪的人,也希望根据罪责轻重分别予以表彰,以伸张获罪者的冤屈。”任命他为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

嘉定改元,兼太子宾客。尝议讲和事,上曰:「朕不惮屈己为民,讲和之后,亦欲与卿等革侂胄弊政作家活耳。」大中顿首曰:「陛下言及此,宗社生灵之福也。」每语所亲云:「吾年垂八十,岂堪劳勚,徒以和议未成,思体承圣训,以革弊幸为经久之计。傥初志略遂,即乞身而归矣。」是年六月卒,年七十有八,赠资政殿学士、正奉大夫,谥正惠。

大中清修寡欲,退然如不胜衣,及其遇事而发,凛乎不可犯。自少力学,趣向不凡。所著有奏议、外制、文集三十卷。

陈骙,字叔进,台州临海人。绍兴二十四年,试春官第一,秦桧当国,以秦埙居其上。累官迁将作少监、守秘书少监兼太子谕德。太子尹临安,骙谓:「储宫下亲细务,不得专于学,非所以毓德也。」太子矍然,亟辞。崔渊以外戚张说进,除秘书郎兼金部郎,骙封还词头。

未几,出知赣州,易秀州。召还,首言:「陛下锐意图治,群下急于自媒,争献强兵理财之计,及畀以职,报效蔑闻。宜杜邪谄之路。」再归故官,迁秘书监兼崇政殿说书。淳熙五年,试中书舍人兼侍讲、同修国史。

上欲采晋、宋以下兴亡理乱之大端,约为一书,谓骙曰:「惟卿与周必大可任此事。」言者忌而攻之,上留章不下,授提举太平兴国宫。起知宁国府,改知太平州,加集英殿修撰。以言者罢。起知袁州。光宗受禅,召试吏部侍郎。绍熙元年,同知贡举兼侍讲。

二年春,雷雪,诏陈时政得失,骙疏三十条,如宫闱之分不严,则权柄移;内谒之渐不杜,则明断息;谋台谏于当路,则私党植;咨将帅于近习,则贿赂行;不求谠论,则过失彰;不谨旧章,则取舍错;宴饮不时,则精神昏;赐予无节,则财用竭。皆切于时病。

三年三月,权礼部尚书。六月,同知枢密院事。四年二月,参知政事。光宗以疾不朝垂华宫,会庆节称寿又不果往。骙三入奏,廷臣上疏者以百数,上感悟,以冬至日朝重华。五年正月朔旦,称寿于慈福宫。孝宗崩,光宗以疾未临丧,骙请正储位以安人心。七月,摄行三省事。

宁宗即位,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赵汝愚为右丞相,骙素所不快,未尝同堂语。汝愚拟除刘光祖侍御史,骙奏曰:「刘光祖旧与臣有隙,光祖入台,臣请避之。」汝愚愕而止。

时韩侂胄恃传言之劳,潜窃国柄。吏部侍郎彭龟年论侂胄将为国患,不报。于是龟年、侂胄俱请祠,骙曰:「以阁门去经筵,何以示天下?」龟年竟外补。侂胄语人曰:「彭侍郎不贪好官,固也,元枢亦欲为好人耶?」遂以资政殿大学士与郡,辞,诏提举洞霄宫。

庆元二年,知婺州。告老,授观文殿学士、提举洞霄宫。嘉泰三年卒,年七十六。赠少傅,谥文简。

黄黼,字元章,临安余杭人也。少游太学,第进士,累迁太常博士。轮对,言:「周以辅翼之臣出任方伯,汉以牧守之最擢拜公卿,唐不历边任,不拜宰相,本朝不为三司等属,不除清望官。仁宗时,韩琦、范仲淹、庞籍皆尝经略西事,久历边任,始除执政。边奏复警,范仲淹至再请行。贝州之变,文彦博亲自讨贼。乞于时望近臣中,择才略谋虑可以任重致远者,或畀上流,或委方面,习知边防利害,地形险厄,中外军民亦孚其恩信,熟其威名。天下无事则取风绩显著者不次除拜,以尊朝廷。边鄙有警,则任以重寄,俾制方面。出将入相,何所不可。」上嘉奖曰:「如卿言,可谓尽用人之道。」

行太常丞,进秘书郎、提举江东常平茶盐,召为户部员外郎。寻除直秘阁、两浙路转运判官,进直龙图阁,升副使,辞,改直显谟阁。浙东濒海之田,以旱涝告,常平储蓄不足,黼捐漕计贷之。毗陵饥民取糠粃杂草根以充食,郡县不以闻,黼取民食以进,乞捐僧牒、缗钱振济,所全活甚众。

除中书门下检正诸房公事,守殿中侍御史兼侍讲,迁侍御史,行起居郎兼权刑部侍郎。以刘德秀论劾,奉祠而卒。

詹体仁,字元善,建宁浦城人。父綎,与胡宏、刘子翚游,调赣州信丰尉。金人渝盟,綎见张浚论灭金秘计,浚辟为属。体仁登隆兴元年进士第,调饶州浮梁尉。郡上体仁获盗功状当赏,体仁曰:「以是受赏,非其愿也。」谢不就。为泉州晋江丞。宰相梁克家,泉人也,荐于朝。入为太学录,升太学博士、太常博士,迁太常丞,摄金部郎官。

光宗即位,提举浙西常平,除户部员外郎、湖广总领,就升司农少卿。奏蠲诸郡赋输积欠百余万。有逃卒千人入大冶,因铁铸钱,剽掠为变。体仁语戎帅:「此去京师千余里,若比上请得报,贼势张矣。宜速加诛讨。」帅用其言,群党悉散。

译嘉定改年号,兼任太子宾客。他曾经议论议和之事,皇上说:“朕不怕委屈自己来为百姓谋利,议和以后,也想和卿等革除韩侂胄的弊政、建立生活的根本。”林大中叩头说:“陛下说到这里,这是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福气。”他常对亲近的人说:“我年近八十,哪里还能承受劳苦,只是因为和议尚未成功,想体察承受圣上的训示,以革除弊政、谋求长久安定为计划。假如最初的志愿稍有实现,我就请求退休回乡了。”这一年六月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追赠资政殿学士、正奉大夫,谥号正惠。林大中清正自守、欲望很少,退处时谦抑得好像身体不能承受衣服;但遇到事情发言时,却凛然不可侵犯。他从年轻时就努力学习,志向趋向不同寻常。著作有奏议、外制和文集三十卷。陈骙字叔进,是台州临海人。绍兴二十四年,在礼部考试中名列第一;秦桧掌国政时,却把秦埙排在他的上面。历任官职,升任将作少监、守秘书少监兼太子谕德。太子任临安尹,陈骙说:“太子亲自处理细小事务,不能专心学习,这不是培养德行的办法。”太子惊醒,立即辞去临安尹。崔渊凭借外戚张说的关系进荐,朝廷任命张说为秘书郎兼金部郎,陈骙将诏令词头封还。不久,陈骙出任赣州知州,改任秀州知州。召回朝廷后,他首先进言说:“陛下锐意图治,群臣急于自我推荐,争相献上强兵理财的计策;等到授予他们职务,却很少听到他们报效的成绩。应当堵塞邪曲谄媚的道路。”后来恢复原职,升任秘书监兼崇政殿说书。淳熙五年,试任中书舍人兼侍讲、同修国史。皇上想采集晋代、宋代以下历代兴亡治乱的大要,编成一部书,对陈骙说:“只有卿和周必大能够承担这件事。”谏官嫉妒而攻击他,皇上把奏章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授任陈骙为提举太平兴国宫。起用为宁国府知府,改任太平州知州,加任集英殿修撰。因谏官进言而罢职。起用为袁州知州。光宗接受禅让即位,召回试任吏部侍郎。绍熙元年,任同知贡举兼侍讲。绍熙二年春天,发生雷雪,诏令陈骙陈述时政得失。陈骙上疏三十条,例如:宫闱内外的界限如果不严明,权柄就会转移;后宫进谒的渐进趋势如果不堵塞,皇上明察决断的能力就会停止;如果向当权者谋求台谏官职位,私人党羽就会滋长;如果向近臣询问将帅人选,贿赂就会流行;如果不寻求正直的言论,过失就会显露;如果不谨守旧章,取舍就会错乱;宴饮没有节制,精神就会昏乱;赏赐没有限度,财用就会枯竭。这些都切中当时的弊病。绍熙三年三月,代理礼部尚书;六月,任同知枢密院事;绍熙四年二月,任参知政事。光宗因病不去朝见重华宫,适逢庆节祝寿又没有成行。陈骙三次入宫进奏,朝廷大臣上疏的有上百人次,皇上受到感悟,于冬至日到重华宫朝见。绍熙五年正月初一,在慈福宫祝寿。孝宗去世,光宗因病没有亲临丧礼,陈骙请求确定太子的储君地位,以安定人心。七月,代理处理三省事务。宁宗即位,陈骙任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赵汝愚任右丞相,是陈骙一向不喜欢的人,两人从来没有在同堂交谈过。赵汝愚拟任刘光祖为侍御史,陈骙上奏说:“刘光祖过去与臣有嫌隙,假如光祖进入台谏,臣请求避让。”赵汝愚惊愕,于是停止了这项任命。当时韩侂胄倚仗传达孝宗遗诏的功劳,暗中窃取国家权柄。吏部侍郎彭龟年议论韩侂胄将成为国家的祸患,奏章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彭龟年和韩侂胄都请求奉祠,陈骙说:“如果让韩侂胄离开经筵,怎么向天下表示呢?”彭龟年最终被调到外地任职。韩侂胄对人说:“彭侍郎不贪恋好官职,这本来如此;元枢难道也想做个好人吗?”于是任陈骙为资政殿大学士、出任州郡。陈骙推辞,诏令他提举洞霄宫。庆元二年,任婺州知州。请求告老,授任观文殿学士、提举洞霄宫。嘉泰三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少傅,谥号文简。黄黼字元章,是临安余杭人。年轻时游学太学,考中进士,多次升迁任太常博士。轮流入对时,他说:“周代让辅佐君主的大臣出任方伯,汉代把州牧郡守中最优秀的提拔为公卿,唐代没有历任边疆职务,就不授任宰相;本朝没有任职三司等机构的官员,也不授任清望官。仁宗时,韩琦、范仲淹、庞籍都曾经统筹西部边事,长期任边疆官职,才开始授任执政。边境奏报再次告急,范仲淹甚至两次请求出征。贝州发生变乱,文彦博亲自讨伐盗贼。请在当时有声望的近臣中,选择才干谋略足以承担重任、建立长远功业的人,有的授予上游重镇,有的委任方面大任,使他们熟悉边防的利害、地形的险要,也使朝廷内外的军民信服他们的恩德、熟知他们的威名。天下无事时,就把政绩显著的人不按常格破格任用,以尊重朝廷;边疆有警时,就把重大使命交给他们,使其统辖一方。这样出将入相,还有什么不可以呢?”皇上嘉奖说:“像卿所说,可以说完全掌握了任用人才的道理。” 代理太常丞,升任秘书郎、提举江东常平茶盐,召回任户部员外郎。不久任直秘阁、两浙路转运判官,升任直龙图阁、转运副使;他推辞,改任直显谟阁。浙东沿海的田地因旱涝灾害报告受损,常平仓储备不足,黄黼拿出漕运经费借给百姓。毗陵的饥民取糠秕和杂草根充饥,州县却没有上报;黄黼取来百姓的食物进献朝廷,请求拿出度牒和钱财赈济,救活了很多人。任中书门下检正诸房公事,代理殿中侍御史兼侍讲,升任侍御史,代理起居郎兼权刑部侍郎。因刘德秀弹劾他,奉祠居家,最终去世。詹体仁字元善,是建宁浦城人。他的父亲詹綎曾与胡宏、刘子翚交游,调任赣州信丰县尉。金人背弃盟约,詹綎拜见张浚,陈述灭金的秘密计策,张浚征召他为属官。詹体仁隆兴元年考中进士,调任饶州浮梁县尉。州郡上报詹体仁捕获盗贼的功劳,认为应当赏赐,詹体仁说:“如果因此接受赏赐,并不是我的愿望。”于是道谢而不接受。任泉州晋江县丞。宰相梁克家是泉州人,把他推荐给朝廷。入朝任太学录,升任太学博士、太常博士,升任太常丞,代理金部郎官。光宗即位,任提举浙西常平,授任户部员外郎、湖广总领,就地升任司农少卿。他上奏请求免除各郡积欠的一百多万赋税输纳。有一千名逃亡士卒进入大冶,借冶铁铸钱,抢掠作乱。詹体仁对军帅说:“这里距离京师一千多里,如果等到向朝廷请示、得到答复,盗贼的势力就壮大了。应当迅速加以诛讨。”军帅采纳了他的意见,叛党全部溃散。

除太常少卿,陛对,首陈父子至恩之说,谓:「《易》于《家人》之后次之以《睽》,《睽》之上九曰:'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夫疑极而惑,凡所见者皆以为寇,而不知实其亲也。孔子释之曰:'遇雨则吉,群疑亡也'。盖人伦天理,有间隔而无断绝,方其未通也,湮郁烦愤,若不可以终日;及其醒然而悟,泮然而释,如遇雨焉,何其和悦而条畅也。伏惟陛下神心昭融,圣度恢豁,凡厥疑情,一朝涣然若揭日月而开云雾,。丕叙彝伦,以承两宫之欢,以塞兆民之望」。时上以积疑成疾,久不过重华宫,故体仁引《易》睽弧之义,以开广圣意。

孝宗崩,体仁率同列抗疏,请驾诣重华宫亲临祥祭,辞意恳切。时赵汝愚将定大策,外庭无预谋者,密令体仁及左司郎官徐谊达意少保吴琚,请宪圣太后垂帘为援立计。宁宗登极,天下晏然,体仁与诸贤密赞汝愚之力也。

时议大行皇帝谥,体仁言:「寿皇圣帝事德寿二十余年,极天下之养,谅阴三年,不御常服,汉、唐以来未之有,宜谥曰'孝'。」卒用其言。孝宗将复土,体仁言:「永阜陵地势卑下,非所以妥安神灵。」与宰相异议,除太府卿。寻直龙图阁、知福州,言者竟以前论山陵事罢之。退居霅川,日以经史自娱,人莫窥其际。

始,体仁使浙右,时苏师旦以胥吏执役,后倚侂胄躐跻大官,至是遣介通殷勤。体仁曰:「小人乘君子之器,祸至无日矣,乌得以污我!」未几,果败。

复直龙图阁、知静江府,阁十县税钱一万四千,蠲杂赋八千。移守鄂州,除司农卿,复总湖广饷事。时岁凶艰食,即以便宜发廪振捄而后以闻。

侂胄建议开边,一时争谈兵以规进用。体仁移书庙堂,言兵不可轻动,宜遵养俟时。皇甫斌自以将家子,好言兵,体仁语僚属,谓斌必败,已而果然。开禧二年卒,年六十四。

体仁颖迈特立,博极群书。少从朱熹学,以存诚慎独为主。为文明畅,悉根诸理。周必大当国,体仁尝疏荐三十余人,皆当世知名士。郡人真德秀早从其游,尝问居官莅民之法,体仁曰:「尽心、平心而已,尽心则无愧,平心则无偏。」世服其确论云。

论曰:彭龟年、黄裳、罗点以青宫师保之旧,尽言无隐。黄度、林大中亦能守正不阿,进退裕如。此数臣者,皆能推明所学,务引君以当道,可谓粹然君子矣。陈骙论事颇切时病,詹体仁深于理学,皆有足称者。然骙尝诋讥吕祖谦,至视赵汝愚、刘光祖为仇,而体仁乃能以朱熹、真德秀为师友,即其所好恶,而二人之邪正,于是可知焉。

列传第一百五十三

○胡纮何澹林栗高文虎陈自强郑丙京镗谢深甫许及之梁汝嘉

胡纮字应期,处州遂昌人。淳熙中,举进士。绍熙五年,以京镗荐,监都进奏院,迁司农寺主簿、秘书郎。韩侂胄用事,逐朱熹、赵汝愚,意犹未快,遂擢纮监察御史。

纮未达时,尝谒朱熹于建安,熹待学子惟脱粟饭,遇纮不能异也。纮不悦,语人曰:「此非人情。只鸡尊酒,山中未为乏也。」遂亡去。及是,劾赵汝愚,且诋其引用朱熹为伪学罪首。汝愚遂谪永州。

汝愚初抵罪去国,搢绅大夫与夫学校之士,皆愤悒不平,疏论甚众。侂胄患之,以汝愚之门及朱熹之徒多知名士,不便于己,欲尽去之,谓不可一一诬以罪,则设为伪学之目以摈之。用何澹、刘德秀为言官,专击伪学,然未有诵言攻熹者。独稿草疏将上,会改太常少卿,不果。沈继祖以追论程颐得为察官,纮遂以藁授之。继祖论熹,皆纮笔也。

宁宗以孝宗嫡孙行三年服,纮言止当服期。诏侍从、台谏、给舍集议释服,于是徙纮太常少卿,使草定其礼。既而亲飨太庙。

纮既解言责,复入疏云:「比年以来,伪学猖獗,图为不轨,动摇上皇,诋诬圣德,几至大乱。赖二三大臣、台谏出死力而排之,故元恶殒命,群邪屏迹。自御笔有'救偏建中'之说,或者误认天意,急于奉承,倡为调停之议,取前日伪学之奸党次第用之,以冀幸其他日不相报复。往者建中靖国之事,可以为戒,陛下何未悟也。汉霍光废昌邑王贺,一日而诛群臣一百余人;唐五王不杀武三思,不旋踵而皆毙于三思之手。今纵未能尽用古法,亦宜且令退伏田里,循省愆咎。」俄迁纮起居舍人。诏伪学之党,宰执权住进拟,用纮言也。自是学禁益急。进起居郎,权工部侍郎,移礼部,又移吏部。坐同知贡举、考宏词不当而罢。未几,学禁渐弛,纮亦废弃,卒于家。

何澹,字自然,处州龙泉人。乾道二年进士,累官至国子司业,迁祭酒,除兵部侍郎。光宗内禅,拜右谏议大夫兼侍讲。

译授任太常少卿。入宫面对皇帝时,他首先陈述父子之间极为深厚的恩情,说:“《易经》在《家人》卦之后接着是《睽》卦。《睽》卦上九爻辞说:‘看见猪背上涂满污泥,车上载着一车鬼;先张弓相对,后来又放下弓。并不是寇盗,而是来求婚的;前往相遇,遇到下雨就吉利。’人一旦疑虑到了极点就会迷惑,凡是所见都以为是寇盗,却不知道其实是自己的亲人。孔子解释说:‘遇雨就吉利,是因为各种疑虑都消除了。’人伦天理之间,有时会隔阂,却不会断绝。正当彼此还没有沟通时,郁结烦闷、愤懑不平,仿佛一天也无法忍受;等到豁然醒悟,疑虑涣然消释,就像遇到一场雨一样,那是多么和谐愉悦、舒畅通达啊!臣伏惟陛下心神明达,圣度宽宏,所有疑虑之情,一旦之间便会像拨开云雾、显现日月那样涣然开朗。于是大力整顿人伦常理,以承接两宫的欢心,来满足天下百姓的愿望。”当时皇帝因积累的疑虑成病,长久不到重华宫去,所以詹体仁援引《易经》中《睽》卦弧矢的义理,来开导并拓展皇帝的心意。孝宗去世,詹体仁率领同列官员上疏抗议,请求皇帝驾临重华宫亲自参加祥祭,言辞恳切。当时赵汝愚将要决定拥立新君的大事,外廷中没有参与谋划的人,他秘密命詹体仁和左司郎官徐谊向少保吴琚转达意见,请宪圣太后垂帘听政,作为拥立宁宗的援助。宁宗即位后,天下安定,詹体仁和其他贤臣暗中赞助赵汝愚,都是赵汝愚的力量。当时议定大行皇帝的谥号,詹体仁说:“寿皇圣帝侍奉德寿宫二十多年,享尽天下的奉养;服丧三年期间,不穿平常服装,这是汉、唐以来从未有过的,应该谥为‘孝’。”最终采用了他的意见。孝宗将要下葬,詹体仁说:“永阜陵地势低洼,不足以使神灵安妥。”他因此与宰相意见不合,被授为太府卿。不久任直龙图阁、知福州,言官最终以他先前关于山陵的言论弹劾罢免了他。他退居霅川,每天以研习经史自娱,别人都无法窥知他的内心境界。起初,詹体仁出使浙右时,苏师旦还只是以胥吏身份服役;后来苏师旦依仗韩侂胄,越级升任大官,到这时便派人来向詹体仁表示殷勤。詹体仁说:“小人驾驭君子的器具,灾祸很快就要到了,我怎么能让他玷污我呢!”不久,苏师旦果然败亡。他再次任直龙图阁、知静江府,减免十县税钱一万四千,免除杂赋八千。调任鄂州知州,授司农卿,又重新总管湖广的军粮事务。当时年成不好,粮食艰难,他便依照实际情况先开仓赈济,随后再上报朝廷。韩侂胄建议开拓边疆,一时之间人们争相谈论军事,以求谋取升迁任用。詹体仁写信给朝廷重臣,说军队不可轻易发动,应当遵循休养生息、等待时机的原则。皇甫斌自以为出身将门,喜欢谈论军事,詹体仁对僚属说,皇甫斌一定会失败,后来果然如此。开禧二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詹体仁聪颖豪迈、特立独行,博览群书。年轻时跟随朱熹学习,以存养诚心、谨慎独处为主要功夫。他写文章明白流畅,全部以义理为根基。周必大主持国政时,詹体仁曾上疏推荐三十多人,都是当时知名的士人。同郡人真德秀早年曾与他交游,问过做官治理百姓的方法,詹体仁说:“尽心、平心罢了。尽心就问心无愧,平心就不会偏私。”世人都佩服这是确切的论断。评论说:彭龟年、黄裳、罗点凭借过去担任青宫师保的关系,竭尽所能进言而毫不隐瞒。黄度、林大中也能坚守正道、不阿附权势,进退从容。这几位大臣都能阐明自己所学,致力于引导君主走正道,可以说是纯粹的君子。陈骙议论政事很能切中时弊,詹体仁深于理学,也都有值得称道之处。然而陈骙曾经诋毁讥讽吕祖谦,甚至把赵汝愚、刘光祖视为仇敌;詹体仁却能以朱熹、真德秀为师友。根据他们所亲近和所厌恶的人,就可以知道二人的邪正了。列传第一百五十三 胡纮、何澹、林栗、高文虎、陈自强、郑丙、京镗、谢深甫、许及之、梁汝嘉 胡纮,字应期,处州遂昌人。淳熙年间考中进士。绍熙五年,因京镗推荐,任监都进奏院,升任司农寺主簿、秘书郎。韩侂胄掌权后,驱逐朱熹、赵汝愚,心里仍不满足,于是提拔胡纮为监察御史。胡纮尚未显达时,曾在建安拜访朱熹。朱熹招待求学者只用脱粟饭,接待胡纮也没有不同。胡纮很不高兴,对人说:“这不合人情。即使只用一只鸡、一壶酒,在山中也不算缺乏。”于是离开了。到了这时,他弹劾赵汝愚,并且诋毁赵汝愚任用朱熹,说朱熹是伪学罪行的首要人物。赵汝愚于是被贬到永州。赵汝愚最初获罪离开京城时,士大夫以及学校里的读书人都愤懑不平,上疏议论此事的很多。韩侂胄对此忧虑,认为赵汝愚一门以及朱熹的门徒中有许多知名人士,对自己不利,想把他们全部排除;但又认为不能逐一捏造罪名诬陷,于是设置“伪学”这个名目来排斥他们。他任用何澹、刘德秀为言官,专门攻击伪学,但还没有公开声讨朱熹。只有一篇草拟的奏疏将要上呈,适逢改任太常少卿,便没有实现。沈继祖因追论程颐而得以任监察官,胡纮于是把草稿交给他。沈继祖弹劾朱熹的奏疏,全都是胡纮的手笔。宁宗按照孝宗嫡长孙的身份服丧三年,胡纮说只应服丧一年。诏令侍从、台谏、给舍官集体讨论除去丧服的礼制,于是调胡纮为太常少卿,让他起草确定礼仪。不久,宁宗亲自到太庙祭祀。胡纮解除言官职责后,又上疏说:“近年来,伪学猖獗,图谋作乱,动摇上皇,诋毁污蔑圣德,几乎导致大乱。幸赖几位大臣和台谏官员竭尽死力排斥它,所以首恶丧命,群邪销声匿迹。自从御笔中有‘救偏建中’的说法,有些人误解天意,急于奉承,倡议调和,把从前伪学中的奸党逐一任用,妄图侥幸求得将来不遭报复。过去建中靖国年间的事情,可以作为教训,陛下为什么还没有醒悟呢?汉代霍光废昌邑王刘贺,一天之内就诛杀群臣一百多人;唐代五王不杀武三思,不久便都死在武三思手中。如今即使不能完全采用古代的办法,也应暂且让他们退居乡里,反省罪过。”不久,胡纮升任起居舍人。诏令伪学党人,宰执暂且停止拟定升迁任用方案,就是采用了胡纮的意见。从此对学术的禁令更加严厉。胡纮升任起居郎,代理工部侍郎,调礼部,又调吏部。因担任同知贡举、考核宏词科不当而被罢职。不久,学禁逐渐放宽,胡纮也被废弃不用,死于家中。何澹,字自然,处州龙泉人。乾道二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国子司业,升任国子祭酒,授兵部侍郎。光宗内禅后,任右谏议大夫兼侍讲。

澹本周必大所厚,始为学官,二年不迁,留正奏迁之。澹憾必大,及长谏垣,即劾必大,必大遂策免。澹尝与所善刘光祖言之,光祖曰:「周丞相岂无可论,第其门多佳士,不可并及其所荐者。」澹不听。

时姜特立、谯熙载以春坊旧恩颇用事。一日,光祖过澹,因语澹曰:「曾、龙之事不可再。」澹曰:「得非姜、谯之谓乎?」既而澹引光祖入便坐,则皆姜、谯之徒也,光祖始悟澹谩诺。明年,澹同知贡举,光祖除殿中侍御史,首上学术邪正之章。及奏名,光祖被旨入院拆号,与澹席甫逼。澹曰:「近日风采一新。」光祖曰:「非立异也,但尝为大谏言者,今日言之耳。」既出,同院谓光祖曰:「何自然见君所上章,数夕恍惚,饵定志丸,他可知也。」进御史中丞。

澹有本生继母丧,乞有司定所服,礼寺言当解官,澹引不逮事之文,乞下给、谏议之。太学生乔嚞、朱有成等移书于澹,谓:「足下自长台谏,此纲常之所系也。四十余年以所生继母事之,及其终也,反以为生不逮而不持心丧可乎?奉常礼所由出,顾以台谏、给舍议之,识者有以窥之矣。」澹乃去。终制,除焕章阁学士、知泉州,移明州。

宁宗即位,朱熹、彭龟年以论韩侂胄俱绌,澹还为中丞,怨赵汝愚不援引。汝愚时已免相,复诋其废坏寿皇良法美意,汝愚落职罢祠。又言:「专门之学,流而为伪。愿风厉学者,专师孔、孟,不得自相标榜。」除同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迁知枢密院。

吴曦贿通时宰,规图帅蜀,未及贿澹,韩侂胄已许之,澹持不可。侂胄怒曰:「始以君肯相就,黜伪学,汲引至此,今顾立异耶?」以资政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起知福州。澹居外,常怏怏失意,以书祈侂胄,有曰:「迹虽东冶,心在南园。」南园,侂胄家圃也。侂胄怜之。进观文殿学士,寻移知隆兴府。后除江、淮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移使湖北,兼知江陵。奉祠卒,赠少师。

澹美姿容,善谈论,少年取科名,急于荣进,阿附权奸,斥逐善类,主伪党之禁,贤士为之一空。其怕更化,凶党俱逐,澹以早退幸免,优游散地几二十年。

林栗字黄中,福州福清人。登绍兴十二年进士第,调崇仁尉,教授南安军。宰相陈康伯荐为太学正,守太常博士。孝宗即位,迁屯田员外郎、皇子恭王府直讲。

时金人请和,约为叔侄之国,且以归疆为请。栗上封事言:「前日之和,诚为非计。然徽宗梓宫、慈宁行殿在彼,为是而屈,犹有名焉。今日之和,臣不知其说也。宗庙之仇,而事之以弟侄,其忍使祖宗闻之乎!无唐、邓,则荆、襄有齿寒之忧;无泗、海,则淮东之备达于真、杨,海道之防遍于明、越矣。议者皆言和戎之币少,养兵之费多,不知讲和之后,朝廷能不养兵乎?今东南民力,陛下之所知也,朝廷安得而不较乎?且非徒无益而已。与之岁币,是畏之矣。三军之情,安得不懈弛;归正之心,安得不携贰。为今日计,宜停使勿遣,迁延其期。比至来春,别无动息,徐于境上移书,谕以两国誓言。败之自彼,信不由衷,虽盟无益。自今宜守分界,休息生灵,不烦聘使之往来,各保疆场之无事,焉用疲弊州县,以奉犬羊之使乎?」

孝宗惩创绍兴权臣之弊,躬揽权纲,不以责任臣下,栗言:「人主莅权,大臣审权,争臣议权,王侯、贵戚善挠权者也,左右近习善窃权者也。权在大臣,则大臣重;权在迩臣,则迩臣重;权在争臣,则争臣重。是故人主常患权在臣下,必欲收揽而独持之,然未有能独持之者也。不使大臣持之,则王侯、贵戚得而持之矣;不使迩臣审之,争臣议之,则左右近习得而议之矣。人主顾谓得其权而自执之,岂不误哉。是故明主使人持权而不以权与之,收揽其权而不肯独持之。」至有「以鹿为马、以鸡为鸾」之语。方奉对时,读至「人主常患权在臣下,必欲收揽而独持之」,孝宗称善,栗徐曰:「臣意尚在下文。」执政有诉于孝宗曰:「林栗谓臣等指鹿为马,臣实不愿与之同朝。」乃出知江州。

有旨省并江州屯驻一军,栗奏:「辛巳、甲申,金再犯两淮,赖江州一军分布防托,故舒、蕲、黄三州独不被寇。本州上至鄂渚七百里,下至池阳五百里;平时屯戍,诚哲无益,万一有警,鄂渚之戍,上越荆、襄,池阳之师,下流增备,中间千里藩篱,诚为虚阙。无以一夫之议,而废长江千里之防。」由是军得无动。

以吏部员外郎召。冬至,有事南郊,前期十日,百执事听誓戒;会废节,有旨上寿不用乐,迨宴金使,乃有权用乐之命。栗以为不可,致书宰相,不听,乃乞免充举册官,以状申朝廷曰:「若听乐则废斋,废斋则不敢以祭。祖宗二百年事天之礼,今因一介行人而废之。天之可畏,过于外夷远矣。」不听。

译何澹本来受到周必大的厚待,起初担任学官,二年没有升迁,留正上奏为他请求升职。何澹因此怨恨周必大,等到主持谏院后,便弹劾周必大,周必大于是被罢免。何澹曾与好友刘光祖谈起此事,刘光祖说:“周丞相难道没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吗?只是他的门下有许多优秀人士,不可把他们连带到他所推荐的人里面。”何澹不听。当时姜特立、谯熙载凭借从前在春坊任职的旧恩而颇为掌权。一天,刘光祖拜访何澹,趁机对他说:“曾、龙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何澹说:“莫非说的是姜、谯吗?”随后何澹把刘光祖引入便坐,那里却全是姜特立、谯熙载一派的人,刘光祖才明白何澹是在假意应诺。第二年,何澹任同知贡举,刘光祖授殿中侍御史,首先上奏讨论学术的邪正。到公布进士名次时,刘光祖奉诏进入贡院拆封试卷编号,座位恰好紧挨何澹。何澹说:“近来风采焕然一新。”刘光祖说:“不是故意标新立异,只是过去曾经作为大谏官进言,今天不过把那番话说出来罢了。”出来后,同院官员对刘光祖说:“何自然看到了您上奏的文章,几天晚上都神情恍惚,还服用定志丸;由此可知其他情况了。”何澹升任御史中丞。何澹的生母兼继母去世,他请求有关部门确定应服什么丧服。礼寺认为应解除官职,何澹援引“未能侍奉父母至终”的条文,请求下交给事、谏官议论。太学生乔嚞、朱有成等写信给何澹,说:“您自从主持台谏以来,这件事关系到纲常。四十多年一直把生母兼继母当作母亲侍奉,到她去世时,反而因为她在您出生前便已去世而不守心丧,难道可以吗?太常寺是礼制的出处,却要交给台谏、给舍官来议论,有见识的人已经从中看出您的用意了。”何澹于是离职。服丧期满后,授焕章阁学士、知泉州,调任明州。宁宗即位后,朱熹、彭龟年因议论韩侂胄都被贬退,何澹重新任御史中丞,怨恨赵汝愚没有援引自己。赵汝愚当时已经被免去宰相职务,何澹又诋毁他破坏寿皇的良法美意,赵汝愚于是被降职并罢去祠禄官。何澹又说:“专门的学问流传下去,就变成伪学。希望激励并约束学者,专门以孔子、孟子为老师,不得互相标榜。”何澹被授同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升任知枢密院。吴曦贿赂当时的宰相,图谋取得四川统帅之职;还没有来得及贿赂何澹,韩侂胄已经答应了吴曦,何澹坚持认为不可。韩侂胄怒道:“起初因为你肯迎合我,排斥伪学,我才提拔你到这个地步;如今反而要标新立异吗?”于是何澹以资政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后来起用他知福州。何澹在外任职,常常怏怏不得志,写信向韩侂胄求情,其中有话说:“身虽在东冶,心却在南园。”南园是韩侂胄家的园圃。韩侂胄怜悯他。何澹升任观文殿学士,不久调任知隆兴府。后来授江、淮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调任湖北制置使兼知江陵。以奉祠官身份去世,追赠少师。何澹容貌俊美,善于谈论,年轻时便考取科名,急于追求荣华升迁,阿附权奸,排斥驱逐善良之士,主持伪党禁令,使贤士几乎因此一空。后来发生更化,凶党全被驱逐,何澹因为早早退身而侥幸免祸,在闲散职位上优游了将近二十年。林栗,字黄中,福州福清人。考中绍兴十二年进士,调任崇仁县尉,任南安军教授。宰相陈康伯推荐他为太学正,守太常博士。孝宗即位,升任屯田员外郎、皇子恭王府直讲。当时金人请求议和,约定成为叔侄之国,并且请求归还疆土。林栗上密封奏章说:“先前的议和确实不是好计策。然而徽宗的梓宫、慈宁宫的行殿都在金国,为此屈服还算有名义。今天议和,臣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宗庙的仇敌,却以弟侄之礼侍奉,难道忍心让祖宗听到吗!如果没有唐州、邓州,荆州、襄州就有唇亡齿寒的忧虑;如果没有泗州、海州,淮东的防线就会延伸到真州、扬州,海道防务也会遍及明州、越州。议和的人都说,给金人的岁币少,养兵的费用多,却不知道议和以后朝廷能不养兵吗?如今东南的民力,陛下是知道的,朝廷怎么能不加以权衡呢?而且议和不只是没有益处。给他们岁币,就是畏惧他们。三军的士气怎么能不懈怠松弛,归正人的心怎么能不离散怀疑?为今之计,应停止派遣使者,推迟约定的日期。等到来年春天,如果没有其他动静,再慢慢在边境上写信,说明两国誓约。如果是他们先破坏盟约,诚信并非出于真心,那么即使结盟也没有益处。从今以后应当守住边界,休养百姓,不必烦劳聘使往来,各自保全疆场平安,何必使州县疲敝来供奉犬羊般的使者呢?” 孝宗鉴于绍兴年间权臣造成的弊病,亲自掌握权力纲纪,不把权力交给臣下。林栗说:“君主亲自临御权力,大臣审察权力,诤臣议论权力;王侯、贵戚善于扰乱权力,身边的近臣和亲信善于窃取权力。权力在大臣手中,大臣就受重视;权力在近臣手中,近臣就受重视;权力在诤臣手中,诤臣就受重视。因此君主常常担心权力在臣下手中,一定想收回权力而独自掌握它,但从来没有能够独自掌握的。若不让大臣掌握,王侯、贵戚就会取得它;若不让近臣审察、诤臣议论,左右近习就会取得议论权。君主反而以为自己取得了权力并亲自执掌,难道不是错误吗?所以贤明的君主让人掌握权力,却不把权力完全交给他;收回并控制权力,却不肯独自掌握。”其中甚至有“把鹿说成马、把鸡说成鸾鸟”的话。当时他面对皇帝回答,读到“君主常常担心权力在臣下手中,一定想收回而独自掌握”时,孝宗称赞说好,林栗慢慢说:“臣的意思还在下文。”执政大臣向孝宗诉说道:“林栗说我们这些人指鹿为马,臣实在不愿和他同朝为官。”于是林栗出任江州知州。朝廷有诏旨要裁并江州驻军中的一军,林栗上奏说:“辛巳、甲申年,金人两次侵犯两淮,依靠江州这一军分布防守,所以舒州、蕲州、黄州独自没有遭受寇患。本州向上距鄂渚七百里,向下距池阳五百里;平时驻军防守,确实似乎没有益处,但万一有警报,鄂渚的守军向上要越过荆州、襄州,池阳的军队向下游增援防备,中间千里的藩篱就确实会出现空缺。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意见,就废弃长江千里的防守。”因此这支军队得以不被裁撤。朝廷以吏部员外郎召回他。冬至将举行南郊祭祀,提前十天,百官接受誓戒;适逢废止节庆,诏令上寿不许奏乐,等到宴请金国使者时,却又有权宜使用音乐的命令。林栗认为不可,写信给宰相,宰相不听,于是请求免去充任举册官,并把情况上报朝廷说:“如果听乐,就会废止斋戒;废止斋戒,就不敢举行祭祀。祖宗二百年来祭祀上天的礼仪,如今却因为一个使者而废止。上天值得敬畏,远远超过外族。”朝廷仍不听。

兼皇子庆王府直讲,有旨令二王非时招延讲读官,相与议论时政,期尽规益。栗以为不可,疏言:「汉武帝为戾太子开博望苑,卒败太子;唐太宗为魏王泰立文学馆,卒败魏王。古者教世子与吾祖宗之所以辅导太子、诸王,惟以讲经读史为事,他无预焉。若使议论时政,则是对子议父,古人谓之无礼,不可不留圣意。」

除右司员外郎,迁太常少卿。太庙祫享之制,始祖东向,昭南向,穆北向,别庙神主祔于祖姑之下,随本室南北向而无西向之位。绍兴、乾道间,懿节、安穆二后升祔,有司设幄西向。逮安恭皇后新祔,有司承前失,其西向之位,几与僖祖相对。栗辨正之。

除直宝文阁、知湖州。栗朝辞,曰:「臣闻汉人贾谊号通达国体,其所上书至于痛哭流涕者,考其指归,大抵以一身谕天下之势。其言曰:'天下之势方病大瘇。非徒瘇也,又苦▯灸盭。又类辟,且病痱。'臣每见士大夫好论时事,臣辄举以问之:今日国体,于四百四病之中名为何病?能言其病者犹未必能处其方,不能言其病而辄处其方,其误人之死,必矣。闻臣之言者不忿则默,间有反以诘臣,即对之曰:今日之病,名为风虚,其状半身不随是也。风者在外,虚者在内,真气内耗,故风邪自外而乘之,忽中于人,应时僵仆,则靖康之变是也。幸而元气犹存,故仆而复起,则建炎之兴是也。然元气虽存,邪气尚盛,自淮以北皆吾故壤,而号令不能及,正朔不能加,有异于半身不随者乎?非但半身不随而已,半身存者,凛凛乎畏风邪之乘而不能以自安也。今日论者,譬如痿人之不忘起,奚必贤智之士,然后与国同其愿哉?而市道庸流,口传耳受,苟欲尝试以售其方,则荡熨针石,杂然并进,非体虚之人所宜轻受也。闻之医曰:'中风偏废,年五十以下而气盛者易治。盖真气与邪气相敌,真气盛则邪气衰,真气行则邪气去。然真气不充满于半存之身,则无以及偏废之体。故欲起此疾者,必禁其嗜欲,节其思虑,爱其气血,养其精神,使半存之身,日以充实,则阳气周流,脉络宜畅,将不觉舍杖而行。若急于愈疾而不顾其本,百毒入口,五脏受风,风邪之盛未可卒去,而真气之存者日以耗亡,故中风再至者多不能救。'臣愚有感于斯言,窃谓贾谊复生,为陛下言,无以易此。」

知兴化军,又移南剑,除夔路提点刑狱,改知夔州,加直敷文阁。夔属郡曰施州,其羁縻郡曰思州。施民谭汝翼者,与知思州田汝弼交恶,会汝弼卒,汝翼帅兵二千人伐其丧。汝弼之子祖周深入报复,兵交于三州之境,施、黜大震。汝翼复缮甲兵,料丁壮,以重币借兵诸洞,而乞师于帅府。栗曰:「汝翼实召乱者。」移檄罢兵,乃选属吏往摄兵职,以渐收汝翼之权。命兵马钤辖按阅诸州,密檄至施,就摄州事。汝翼不之觉,已乃皇遽遁入成都。事闻,孝宗亲札赐栗及成都制置使陈岘曰:「田氏犹是羁縻州郡,谭氏乃夔路豪族,又且首为衅端,帅阃不能弹压,纵其至此。如尚不悛,未免加兵,除其元恶。」时汝翼在成都,闻之逃归,调集家丁及役八砦义军,列陈于沱河桥与官军战,溃,汝翼遁去,俘其徒四十有三人,获甲铠器仗三万一千。栗取其巨恶者九人诛之。田祖周由是惧,与其母冉氏谋献黔江田业,计钱九十万缗以赎罪,蛮徼遂安。

既而汝翼入都诉栗受田氏金,诏以汝翼属吏,省札下夔州。栗亲书奏状缴还,并辨其事。上大怒。会近臣有救解者,寻坐栗身为帅臣,擅格上命,镌职罢归。既而理寺追究,事白,贷汝翼死,幽置绍兴府。

居顷之,诏栗累更事任,清介有闻,复直宝文阁、广南西路转运判官,就改提点刑狱,又改知潭州。除秘阁修撰,进集英殿修撰、知隆兴府。召对便殿,奏乞仿唐制置补阙、拾遗左右各一员,不以纠弹为责。从之。除兵部侍郎。朱熹以江西提刑召为兵部郎官,熹既入国门,未就职。栗与熹相见,论《易》与《西铭》不合。至是,栗遣吏部趣之,熹以脚疾请告。栗遂论:「熹本无学术,徒窃张载、程颐之绪余,为浮诞宗主,谓之道学,妄自推尊。所至辄携门生十数人,习为春秋、战国之态,妄希孔、孟历聘之风,绳以治世之法,则乱人之首也。今采其虚名,俾之入奏,将置朝列,以次收用。而熹闻命之初,迁延道途,邀索高价,门生迭为游说,政府许以风闻,然后入门。既经陛对,得旨除郎,而辄怀不满,傲睨累日,不肯供职,是岂张载、程颐之学教之然也?缘熹既除兵部郎官,在臣合有统摄,若不举劾,厥罪惟均。望将熹停罢,姑令循省,以为事君无礼者之戒。」

译兼任皇子庆王府直讲。朝廷有旨,命令两位皇子不必等到规定时间,便可召请讲读官共同议论时政,以求充分得到规谏和益处。林栗认为不可,上疏说:“汉武帝为戾太子开设博望苑,最终使太子失败;唐太宗为魏王李泰设立文学馆,最终也使魏王失败。古代教育世子以及我朝祖宗辅导太子、诸王,只以讲经读史为事,其他事情不参与。如果让他们议论时政,那就是儿子议论父亲,古人称之为无礼,不可不请圣上留意。” 授右司员外郎,升任太常少卿。太庙祫享的制度是:始祖面向东方,昭位面向南方,穆位面向北方;别庙神主附祭在祖姑神主之下,按照所属宫室面向南北,不设面向西方的位置。绍兴、乾道年间,懿节、安穆二位皇后升祔太庙,有关部门设置帷幕使其面向西方。到安恭皇后新近升祔时,有关部门沿袭先前的错误,设置了面向西方的位置,几乎与僖祖相对。林栗辨明并纠正了这件事。授直宝文阁、知湖州。林栗入朝辞行时说:“臣听说汉代贾谊号称通达国体,他上书至于痛哭流涕;考察他文章的主旨,大体是用一个人的身体来比喻天下的形势。他说:‘天下的形势正患严重的肿胀。不仅肿胀,还苦于脚部挛缩;又像患了偏枯,并且患有痱病。’臣每次见士大夫喜欢议论时事,就常举这话问他们:如今的国体,在四百零四种疾病中应当叫什么病?能说出病名的人还未必能开出药方;不能说出病名却贸然开方,必定会把人误得送命。听到臣这番话的人,不是愤怒就是沉默,偶尔有人反过来质问臣,臣就回答说:如今的病叫作风虚,症状就是半身不遂。风邪在外,虚弱在内,人体真气在内部消耗,所以风邪从外侵入,突然中伤人体,使人立即僵倒,这就是靖康之变。幸好元气还在,所以倒下后又重新站起来,这就是建炎年间的复兴。然而元气虽然还在,邪气仍然强盛;从淮河以北全是我们过去的土地,但号令不能到达,正朔不能施行,这难道不是半身不遂吗?而且还不只是半身不遂,保存下来的半边身体也战战兢兢,害怕风邪侵袭,不能安然自立。” 如今议论时政的人,就像患痿病的人还没有忘记站起来,难道一定要等贤能聪明的人,才和国家共同怀有这个愿望吗?而市井庸俗之徒只是口耳相传,假如想试一试来推销自己的药方,那么熨法、灸法、针法、砭石等杂乱地一齐使用,这不是身体虚弱的人所应轻易接受的。我听医生说:‘中风而半身偏废,五十岁以下、元气旺盛的人容易治疗。这是因为真气和邪气相抗,真气旺盛邪气就衰弱,真气运行邪气就会退去。然而真气不能充满尚存的半身,就无法达到偏废的肢体。因此要治好这种病,必须禁绝嗜欲,节制思虑,爱护气血,保养精神,使尚存的半身日渐充实;这样阳气周流,脉络通畅,就会不知不觉丢掉拐杖行走。如果急于治好疾病而不顾根本,各种毒药都服入口中,五脏受到风邪,风邪的强盛还不能很快驱除,而原有的真气却日渐消耗殆尽,所以中风再次发作的人大多不能救治。’臣愚昧,却对这番话深有感触,私下认为即使贾谊再生,替陛下进言,也没有什么能改变这番话的。” 他任兴化军知军,又调任南剑州,授夔路提点刑狱,改任夔州知州,加直敷文阁。夔州所属的郡是施州,羁縻郡是思州。施州百姓谭汝翼与思州知州田汝弼结怨,正逢田汝弼去世,谭汝翼率领二千军队攻打他的丧事。田汝弼的儿子田祖周深入施州报复,双方军队在三州边境交战,施州、夔州大为震动。谭汝翼又修缮铠甲兵器,征集壮丁,用重金向各洞借兵,并向帅府请求援军。林栗说:“谭汝翼实际上是在招致祸乱的人。”于是发布檄文命令停战,并选派属官前往代理军职,逐渐收回谭汝翼的权力。朝廷命兵马钤辖巡视各州,林栗又秘密发檄文到施州,前往代理州事。谭汝翼没有察觉,后来惊慌逃入成都。事情上报后,孝宗亲自写信赐给林栗和成都制置使陈岘说:“田氏仍然是羁縻州郡,谭氏却是夔路豪族,而且又首先挑起事端,帅府不能镇压,却放纵其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还不悔改,就不得不出兵,消灭他们的首恶。”当时谭汝翼在成都,听到消息后逃回,调集家丁以及八砦的役夫和义军,在沱河桥列阵与官军交战,兵败,谭汝翼逃走;官军俘获他的党徒四十三人,缴获甲胄器械三万一千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林栗选取其中罪大恶极的九人处死。田祖周因此害怕,和母亲冉氏商量献出黔江的田产,折合钱九十万缗赎罪,蛮地于是安定下来。后来谭汝翼到京城控告林栗收受田氏的金钱,诏令把谭汝翼交给他的属官审理,省札下达到夔州。林栗亲自写好奏状,将诏令退还,并为这件事申辩。皇帝大怒。恰逢近臣有人替他解说,不久林栗因身为帅臣擅自抗拒皇帝命令而获罪,被削职罢归。后来大理寺追究此案,事情真相大白,免谭汝翼死罪,将他幽禁安置在绍兴府。过了一段时间,诏令说林栗历任多种职务,清廉正直而有声誉,于是恢复直宝文阁,任广南西路转运判官,就地改任提点刑狱,又改任知潭州。授秘阁修撰,升集英殿修撰、知隆兴府。皇帝在便殿召见他,他上奏请求仿照唐代制度设置左右补阙、拾遗各一员,不把纠弹过失作为职责。皇帝听从了。授兵部侍郎。朱熹以江西提刑身份被召回任兵部郎官,朱熹进入京城后却没有就职。林栗与朱熹相见,在《易经》和《西铭》的问题上意见不合。到这时,林栗派吏部官员催促朱熹,朱熹以脚病请求告假。林栗于是弹劾说:“朱熹本来没有真正的学术,只是窃取张载、程颐的余绪,做浮夸荒诞学说的宗主,把它称为道学,妄自抬高自己。他所到之处总带着十几个门生,学做春秋、战国时代的姿态,妄想仿效孔子、孟子周游列国、遍访诸侯的风气;如果用治理世道的法令来衡量,他就是扰乱人心的祸首。如今朝廷采纳他的虚名,让他入朝奏对,准备把他列入朝廷官员,逐步收用。然而朱熹刚听到诏命,就在路上拖延,索求高额待遇,门生轮流替他游说,政府答应先按传闻酌情办理,他才进入京城。经过陛下召对,得到授任郎官的诏旨,却动辄心怀不满,傲慢地斜视,连续多日不肯供职;这难道是张载、程颐的学说教他这样做的吗?” 朱熹既然已经授为兵部郎官,按臣的职权本应由臣统辖;如果不举劾他,臣的罪责也与他相同。希望将朱熹停职罢免,暂且令他退居反省,作为侍奉君主无礼者的警戒。”

上谓其言过当,而大臣畏栗之强,莫敢深论。太常博士叶适独上封事辩之曰:「考栗之辞,始末参验,无一实者。其中'谓之道学'一语,无实最甚。盖自昔小人残害良善,率有指名,或以为好名,或以为立异,或以为植党。近忽创为'道学'之目,郑丙唱之,陈贾和之。居要路者密相付授,见士大夫有稍务洁修,粗能操守,辄以道学之名归之,殆如吃菜事魔、影迹犯败之类。往日王淮表里台谏,阴废正人,盖用此术。栗为侍从,无以达陛下之德意志虑,而更袭郑丙、陈贾密相传授之说,以道学为大罪。文致言语,逐去一熹,固未甚害,第恐自此游辞无实,谗言横生,善良受害,无所不有!愿陛下正纪纲之所在,绝欺罔于既形,摧抑暴横以扶善类,奋发刚断以慰公言。」于是侍御史胡晋臣劾栗,罢之,出知泉州,又改明州。奉祠以卒,谥简肃。

栗为人强介有才,而性狷急,欲快其私忿,遂至攻诋名儒,废绝师教,殆与郑丙、陈贾、何澹、刘德秀、刘三杰、胡纮辈党邪害正者同科。虽畴昔论事,雄辩可观,不足以盖晚节之谬也。

高文虎,字炳如,四明人,礼部侍郎闶之从子。登绍兴庚辰进士第,调平江府吴兴县主簿。

曾几守官在吴,文虎从之游,故闻见博洽,多识典故。除国子正,迁太学博士。孝宗幸两学,祭酒林光朝访文虎具仪注,文虎辑国朝以来临幸故事授之。兼国史院编修官,与修《四朝国史》。出知建昌军,擢将作丞兼实录院检讨官,修《高宗实录》;又兼玉牒所检讨官,修《神宗玉牒》。自熙宁以来,史氏淆杂,人无所取信。文虎尽取朱墨本刊正缪妄,一一研核。既奏御,又修《徽宗玉牒》,考订宣和、崇、观以来尤为详审。

宁宗即位,迁军器少监兼将作监,迁国子司业兼学士院权直,迁祭酒、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兼祭酒,升实录院同修撰、同修国史。

韩侂胄用事,既逐赵汝愚、朱熹,以其门多知名士,设伪学之目以摈之,遂命文虎草诏曰:「向者权臣擅朝,伪邪朋附,协肆奸宄,包藏祸心。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朕获承慈训,膺受内禅,阴谋坏散,国势复安。嘉与士大夫厉精更始,凡曰淫朋比德,几其自新,而历载臻兹,弗迪厥化。缔交合盟,窥伺间隙,毁誉舛迕,流言间发,将以倾国是而惑众心。甚至窃附于元祐之众贤,而不思实类乎绍圣之奸党。国家秉德康宁,弗汝瑕殄,今惟自作弗靖,意者渐于流俗之失不可复反欤?将狃于国之宽恩而罚有弗及欤?何其未能洗濯以称朕意也!朕既深诏二三大臣与夫侍从言议之官,益维持正论以明示天下矣,谕告所抵,宜各改视回听,毋复借疑似之说以惑乱世俗。若其遂非不悔,怙终不悛,邦有常刑,必罚毋赦!」

西掖词命,旧率以数人共一词,文虎以为非所以崇训戒、赞人才也,乃人人各为之。迁兵部侍郎兼中书舍人,又兼祭酒,拜翰林学士兼侍读、实录院修撰,修国史。除华文阁学士、知建宁府,力丐祠,提举太平兴国宫。以台臣言夺职,卒。

文虎以博洽自负,与胡纮合党,共攻道学,久司学校,专困遏天下士,凡言性命道德者皆绌焉。

陈自强者,福州闽县人,字勉之。登淳熙五年进士第。庆元二年,入都待铨。自以尝为韩侂胄童子师,欲见之,无以自通,适僦居主人出入侂胄家,为言于侂胄。一日,乡自强,比至,则从官毕集,侂胄设褥于堂,向自强再拜,次召从官同坐。侂胄徐曰:「陈先生老儒,汩没可念。」明日,从官交荐其才。除太学录,迁博士,数月转国子博士,又迁秘书郎。入馆半载,擢右正言、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入台未逾月,遂登枢府,由选人至两地财四年。嘉泰三年,拜右丞相,历封祁、卫、秦国公。

韩侂胄颛朝权,包苴盛行,自强尤贪鄙。四方致书馈,必题其缄云:「某物并献」;凡书题无「并」字,则不开。纵子弟亲戚关通货贿,仕进干请,必谐价而后予。日押空名刺札送侂胄家,须用乃填,三省不与也。都城火,自强所贮,一夕为煨烬。侂胄首遗之万缗,执政及列郡闻之,莫不有助。不数月,得六十万缗,遂倍所失之数。创国用司,自为国用使,以费士寅、张岩为同知国用事,掊克民财,州郡骚动。

方侂胄欲为平章,犹畏众议,自强首率同列援典故入奏。诏以侂胄为平章军国事。常语人曰:「自强惟一死以报师王。」每称侂胄为恩王、恩父,而呼堂吏史达祖为兄、苏师旦为叔。

侂胄将用兵,遣使北行审敌虚实,自强荐陈景俊以往。金人有「不宜败好」之语,景俊归,自强戒使勿言,侂胄乃决恢复之议。吴曦有逆谋,求归蜀,厚赂自强。自强语侂胄:「非曦不足以镇坤维。」乃纵之归,曦卒受金人命为蜀王。侂胄奸凶,久盗国柄,自强实为之表里。

译皇帝认为林栗的话过分,但大臣们害怕林栗强硬,没有人敢深入议论。只有太常博士叶适上密封奏章为朱熹辩护,说:“考察林栗的言辞,从头到尾相互验证,没有一句符合事实。其中‘称为道学’这句话,最为不实。自古以来小人残害善良之人,通常都要给他们加上名目,有时说他们沽名钓誉,有时说他们故意标新立异,有时说他们培植党羽。近来忽然创设‘道学’这个名目,郑丙首先提出,陈贾附和。身居要职的人暗中互相传授,看到士大夫稍稍致力于洁身修养、勉强能够操守,就把道学的名号归到他们身上,几乎和‘吃菜事魔’‘影迹犯败’之类的诬陷一样。从前王淮里应外合地支持台谏,暗中废黜正直之人,大概就是使用这种手段。林栗身为侍从,不能把陛下的德意和心志传达下去,反而沿袭郑丙、陈贾暗中相传的说法,把道学当作大罪。罗织文辞,驱逐一个朱熹,本来危害还不算太大;只是恐怕从此以后,虚浮无实的言辞四处流传,谗言横生,善良之人遭受祸害,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希望陛下端正纲纪所在,在欺骗蒙蔽已经显露时予以断绝,压制凶暴蛮横来扶助善类,振作刚断的决心来安慰公正的言论。”于是侍御史胡晋臣弹劾林栗,林栗被罢免,出任泉州知州,又改任明州知州。以奉祠官身份任职直到去世,谥号简肃。林栗为人刚强正直而有才能,但性情急躁偏狭,为了发泄个人怨愤,终于攻击诋毁名儒,废弃断绝师道教化,几乎和郑丙、陈贾、何澹、刘德秀、刘三杰、胡纮等结党为邪、残害正道的人属于同一类。即使他过去议论政事时雄辩可观,也不足以掩盖他晚年的错误。高文虎,字炳如,四明人,是礼部侍郎高闶的侄子。考中绍兴庚辰年进士,调任平江府吴兴县主簿。曾几在吴地任职时,高文虎跟随他交游,因此见闻广博,熟悉许多典章故事。授国子正,升太学博士。孝宗亲临太学、国子学时,祭酒林光朝向高文虎询问详细仪注,高文虎汇辑本朝以来皇帝临幸学校的旧事交给他。兼任国史院编修官,参与编修《四朝国史》。出任建昌军知军,提拔为将作丞兼实录院检讨官,编修《高宗实录》;又兼任玉牒所检讨官,编修《神宗玉牒》。自熙宁以来,史书杂乱混淆,人们无从取信。高文虎把朱本、墨本全部取来刊正其中的谬误虚妄,逐一研究核实。奏报皇帝后,又编修《徽宗玉牒》,对宣和、崇宁、政和以来的事情考订得尤其详细审慎。宁宗即位,升任军器少监兼将作监,升国子司业兼学士院权直,升祭酒、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兼祭酒,升任实录院同修撰、同修国史。韩侂胄掌权后,已经驱逐赵汝愚、朱熹,又因为他们门下有许多知名士人,设置“伪学”的名目来排斥他们,于是命高文虎起草诏书说:“先前权臣专擅朝政,伪邪之徒结党依附,共同肆意作奸作乱,包藏祸心。依靠上天的神灵和宗庙的福佑,朕得以承受慈训,接受内禅,阴谋已经瓦解,国势重新安定。朕希望和士大夫一起振作精神、革新政治;凡是沉溺于邪朋、互相标榜的人,已经给了他们自新的机会,但历经多年直到今天,他们仍未受到教化。彼此结交结盟,窥伺时机,颠倒毁誉,散布流言,想借此倾覆国家的是非标准,迷惑众人的心。甚至窃取元祐年间众多贤臣的名义,却不知道自己实际上类似绍圣年间的奸党。国家秉持德政而安宁,并没有把你们赶尽杀绝;如今只是你们自己制造不安,难道是渐渐染上流俗的过失而不能回头了吗?还是习惯于国家的宽大恩典,以为刑罚不会加到自己头上吗?为什么还不能洗心革面,以符合朕的心意!朕已经郑重告诫几位大臣以及侍从、议论政事的官员,要更加维护正论,向天下明白宣示。凡诏谕所涉及的人,都应当改变看法、回转听从,不要再借似是而非的说法迷惑扰乱世俗。如果仍坚持错误而不悔改,执迷到底而不改过,国家自有常刑,必定惩罚,绝不赦免!” 西掖起草诏令,旧例通常由几个人共同撰写一篇,高文虎认为这不利于尊崇教诫、赞助人才,于是改为每个人各自撰写。升任兵部侍郎兼中书舍人,又兼任祭酒,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实录院修撰,编修国史。授华文阁学士、知建宁府,他极力请求辞去官职入祠,任提举太平兴国宫。因台臣进言被削职,后来去世。高文虎以博学广闻自负,与胡纮结成一党,共同攻击道学。他长期掌管学校,专门困扰阻遏天下士人,凡是谈论性命道德的人都加以贬斥。陈自强是福州闽县人,字勉之。考中淳熙五年进士。庆元二年,到京城等待铨选。他自以为曾经做过韩侂胄儿子的老师,想拜见韩侂胄,却没有办法自行通达,恰好租住的主人出入韩侂胄家,便替他向韩侂胄说情。一天,陈自强前往拜见,到了以后,随从官员已经全都聚集,韩侂胄在堂上铺设坐褥,向陈自强拜了两拜,然后召随从官员一起就坐。韩侂胄慢慢说:“陈先生是老儒生,长期埋没,实在令人怜惜。”第二天,随从官员交相推荐他的才能。授太学录,升博士,几个月后转任国子博士,又升秘书郎。进入馆阁半年,提拔为右正言、谏议大夫、御史中丞。进入御史台不到一个月,就登上枢密院,地位从选人升到两地长官,前后才四年。嘉泰三年,任右丞相,先后封为祁国公、卫国公、秦国公。韩侂胄专擅朝廷权力时,贿赂盛行,陈自强尤其贪婪卑鄙。四方送来书信和馈赠,封口上一定题写“某物并献”;凡是封题上没有“并”字的,他就不拆看。即使是子弟亲戚通过他关说财货贿赂、请求仕进,也一定要谈妥价钱后才答应。每天把写有空名的名刺、札子送到韩侂胄家,需要使用时才填写,三省也不参与。京城发生火灾,陈自强储藏的财物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韩侂胄首先送给他一万缗,执政大臣和各郡听说后,没有不出资相助的。不到几个月,他得到六十万缗,竟超过损失数目的两倍。陈自强创设国用司,自己担任国用使,任费士寅、张岩为同知国用事,搜刮百姓财物,州郡因此骚动。韩侂胄正想担任平章军国事,又害怕众人的议论,陈自强首先率领同列援引典故入朝奏请。诏令任韩侂胄为平章军国事。陈自强常对人说:“我只有一死,才能报答师父和君王。”他常称韩侂胄为恩王、恩父,称堂吏史达祖为兄,称苏师旦为叔。韩侂胄将要用兵,派使者北行察看金人的虚实,陈自强推荐陈景俊前往。金人有“不应破坏和好”的说法,陈景俊回来后,陈自强告诫使者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韩侂胄于是决定实行恢复失地的计划。吴曦有叛逆的阴谋,请求回到四川,并厚重贿赂陈自强。陈自强对韩侂胄说:“没有吴曦就不足以镇守西南。”于是放任吴曦回去,吴曦最终接受金人的命令,做了蜀王。韩侂胄奸诈凶恶,长久窃取国家大权,陈自强实际上与他内外勾结。

既开边隙,朝野汹汹,三遣使请和。金人欲缚送首议用兵贼臣,侂胄恚愤,复欲用兵,中外大惧。史弥远建议诛侂胄,诏以自强阿附充位,不恤国事,罢右丞相。未几,诏追三官,永州居住,又责武泰军节度副使、韶州安置。中书舍人倪思缴奏,乞远窜,籍其家,诏从之。再责复州团练副使、雷州安置。后死于广州。

郑丙,字少融,福州长乐人。绍兴十五年进士。积官至吏部尚书、浙东提举。朱熹行部至台州,奏台守唐仲友不法事,宰相王淮庇之。熹章十上。丙雅厚仲友,且迎合宰相意,奏:「近世士大夫有所谓'道学'者,欺世盗名,不宜信用。」盖指熹也。于是监察御史陈贾奏:「道学之徒,假名以济其伪,乞摈斥勿用。」道学之目,丙倡贾和,其后为庆元学禁,善类被厄,丙罪为多。

尝知泉州,为政暴急,或劝之尚宽,丙曰:「吾疾恶有素,岂以晚节易所守哉。」闻者哂之。丙官终端明殿学士,卒,谥简肃。

京镗字仲远,豫章人也。登绍兴二十七年进士第。龚茂良帅江西,见之曰:「子庙廓器也。」及茂良参大政,遂荐镗入朝。

孝宗诏侍从举良县令为台官,给事中王希吕曰:「京镗蚤登儒级,两试令,有声。陛下求执法官,镗其人也。」上引见镗,问政事得失。时上初统万机,锐志恢复,群臣进说,多迎合天子意,以为大功可旦暮致。镗独言「天下事未有骤如意者,宜舒徐以图之。」上善其言。镗于是极论今日民贫兵骄,士气颓靡,言甚切至。上说,擢为监察御史,累迁右司郎官。

金遣贺生辰使来,上居高宗丧,不欲引见,镗为傧佐,以旨拒之。使者请少留阙下,镗曰:「信使之来,以诞节也。诞节礼毕,欲留何名乎?」使行,上嘉其称职。转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

金人遣使来吊,镗为报谢使。金人故事,南使至汴京则赐宴。镗请免宴,郊劳使康元弼等不从,镗谓必不免宴,则请彻乐,遗之书曰:「镗闻邻丧者舂不相,里殡者不巷歌。今镗衔命而来,繄北朝之惠吊,是荷是谢。北朝勤其远而悯其劳,遣郊劳之使,蒇式宴之仪,德莫厚焉,外臣受赐,敢不重拜。若曰而必听乐,是于圣经为悖理,于臣节为悖义,岂惟贻本朝之羞,亦岂昭北朝之懿哉?」相持甚久。镗即馆,相礼者趣就席,镗曰:「若不彻乐,不敢即席。」金人迫之,镗弗为动,徐曰:「吾头可取,乐不可闻也。」乃帅其属出馆门,甲士露刃向镗,镗叱退之。金人知镗不可夺,驰白其主,主叹曰:「南朝直臣也。」特命免乐。自是恒去乐而后宴镗。孝宗闻之喜,谓辅臣曰:「士大夫平居孰不以节义自许,有能临危不变如镗者乎?」

使还,入见,上劳之曰:「卿能执礼为国家增气,朕将何以赏卿?」镗顿首曰:「北人畏陛下威德,非畏臣也。正使臣死于北庭,亦臣子之常分耳,敢言赏乎!」故事,使还当增秩。右相周必大言于上曰:「增秩常典尔,京镗奇节,今之毛遂也,惟陛下念之。」乃命镗权工部侍郎。

四川阙帅,以镗为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镗到官,首罢征敛,弛利以予民。泸州卒杀太守,镗擒而斩之,蜀以大治。召为刑部尚书。

宁宗即位,甚见尊礼,由政府累迁为左丞相。当是时,韩侂胄权势震天下,其亲幸者由禁从不一二岁至宰辅;而不附侂胄者,往往沉滞不偶。镗既得位,一变其素守,于国事谩无所可否,但奉行侂胄风旨而已。又荐引刘德秀排击善类,于是有伪学之禁。

后宦者王德谦除节度使,镗乃请裂其麻,上曰:「除德谦一人而止可乎?」镗曰:「此门不可启。节钺不已,必及三孤;三孤不已,必及三公。愿陛下以真宗不予刘承规为法,以大观、宣、政间童贯等冒节钺为戒。」上于是谪德谦而黜词臣吴宗旦,或曰,亦侂胄意也。

居无何,以年老请免相,薨,赠太保,谥文忠。后以监察御史倪千里言,改谥庄定。

谢深甫,字子肃,台州临海人。少颖悟,刻志为学,积数年不寐,夕则置瓶水加足于上,以警困怠。父景之识为远器,临终语其妻曰:「是儿当大吾门,善训迪之。」母攻苦守志,督深甫力学。

中乾道二年进士第,调嵊县尉。岁饥,有死道旁者,一妪哭诉曰:「吾儿也。佣于某家,遭掠而毙。」深甫疑焉,徐廉得妪子他所,召妪出示之,妪惊伏曰:「某与某有隙,赂我使诬告耳。」

越帅方滋、钱端礼皆荐深甫有廊庙才,调昆山丞,为浙曹考官,一时士望皆在选中。司业郑伯熊曰:「文士世不乏,求具眼如深甫者实鲜。」深甫曰:「文章有气骨,如泰山乔岳,可望而知,以是得之。」

译边境既已发生冲突,朝廷内外人心汹汹,三次派使者请求议和。金人想把首先建议用兵的奸臣捆绑送来,韩侂胄愤怒,又想用兵,朝廷内外都非常恐惧。史弥远建议诛杀韩侂胄,诏令说陈自强阿附韩侂胄、尸位素餐、不顾国事,罢免其右丞相。没多久,诏令追夺他的三官,令他居住永州,又贬为武泰军节度副使,安置韶州。中书舍人倪思封还诏书上奏,请求把他远远流放、抄没其家,诏令同意。再次贬为复州团练副使,安置雷州。后来死在广州。郑丙,字少融,福州长乐人。绍兴十五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吏部尚书、浙东提举。朱熹巡视所属州县到台州时,上奏台州知州唐仲友违法,宰相王淮庇护唐仲友。朱熹的奏章上了十次。郑丙平素厚待唐仲友,又迎合宰相的意思,上奏说:“近世士大夫有所谓‘道学’的人,欺骗世人、盗取名声,不应信任任用。”这话指的就是朱熹。于是监察御史陈贾上奏说:“道学之徒借名义来成就他们的虚伪,请求排斥贬退,不要任用。”“道学”这个名目,是郑丙首先提出、陈贾附和的;后来形成庆元学禁,使善良之士遭受困厄,郑丙的罪责尤其重大。郑丙曾任泉州知州,处理政务暴躁急迫,有人劝他应当宽缓一些,郑丙说:“我向来痛恨邪恶,难道能因为到了晚年便改变自己的操守吗?”听到的人都讥笑他。郑丙官至端明殿学士,去世,谥号简肃。京镗,字仲远,豫章人。考中绍兴二十七年进士。龚茂良任江西帅职时,见到他便说:“你是庙堂栋梁之才。”等到龚茂良参与朝廷大政,便推荐京镗入朝。孝宗诏令侍从官推荐贤能的县令任台官,给事中王希吕说:“京镗很早就考中儒士科名,两次任县令,都有声誉。陛下求取执掌法纪的官员,京镗就是合适的人。”皇帝召见京镗,询问政事的得失。当时皇帝刚开始总理万机,锐意恢复失地,群臣进言大多迎合皇帝的心意,认为大功可以在早晚之间完成。唯独京镗说:“天下的事情没有能够突然如意的,应当从容缓进来谋划。”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京镗于是极力论说当今百姓贫困、军队骄横、士气衰败,言辞十分切实恳到。皇帝高兴,提拔他为监察御史,历次升迁为右司郎官。金国派来祝贺皇帝生日的使者到达时,皇帝正在为高宗服丧,不想接见,京镗担任傧佐,奉旨拒绝接见。使者请求在宫阙下稍作停留,京镗说:“使者来这里,是为了祝贺诞节。诞节的礼仪已经完成,还想停留有什么名义呢?”使者离去后,皇帝称赞他称职。调任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金人派使者来吊唁,京镗担任报谢使。按照金人的旧例,宋朝使者到汴京便赐宴。京镗请求免去宴会,负责郊外迎劳的使者康元弼等不答应,京镗认为宴会既然不能免除,就请求撤去音乐,并写信给他们说:“京镗听说邻国有人去世,舂米时不互相唱和;乡里有人出殡,街巷中不唱歌。如今京镗奉命前来,承蒙北朝施以吊唁之惠,正要对此致谢。北朝体恤远道而来、怜悯使者劳苦,派郊外迎劳的使者,举行盛大的宴饮礼仪,恩德没有比这更厚重的了,外臣承受赏赐,岂敢不再拜致谢?但如果一定要让我们听音乐,这在圣人经典中是违背义理的,在臣子的节操上是违背道义的,难道只是给本朝带来羞辱,也难道不是使北朝的美德蒙受损害吗?”双方相持很久。京镗到了馆舍,主持礼仪的人催促他入席,京镗说:“如果不撤去音乐,我不敢入席。”金人逼迫他,京镗不为所动,慢慢说:“我的头可以拿去,音乐却不能听。”于是带领属下走出馆门,甲士露出刀刃对着京镗,京镗呵斥他们退下。金人知道不能改变京镗的意志,飞驰报告国主,国主感叹说:“南朝的正直之臣啊!”特意下令免去音乐。从此以后,金人总是撤去音乐后才宴请京镗。孝宗听说后很高兴,对辅臣说:“士大夫平日里谁不以节义自许?有谁能够像京镗这样临危不改吗?” 京镗出使回来,入朝拜见皇帝,皇帝慰劳他说:“你能坚持礼义,为国家增添气势,朕将用什么赏赐你呢?”京镗叩头说:“北方人畏惧的是陛下的威德,并不是畏惧臣。即使臣死在北方朝廷,也是臣子应尽的本分,哪里敢谈什么赏赐!”按旧例,使者回来应当增加官阶。右丞相周必大对皇帝说:“增加官阶只是通常的制度,京镗的奇异节操,是当今的毛遂,希望陛下特别记念他。”于是命京镗代理工部侍郎。四川帅职空缺,任京镗为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京镗到任后,首先停止额外征敛,放宽专利禁令,把利益让给百姓。泸州士卒杀死知州,京镗将他们擒获处斩,蜀地因此大为治理。召回任刑部尚书。宁宗即位后,京镗深受尊敬礼遇,由政府长官屡次升迁为左丞相。当时韩侂胄的权势震动天下,他的亲信宠臣由禁从官只用一两年便升到宰辅;而不依附韩侂胄的人,往往长期沉滞而不得志。京镗既已得势,便完全改变了平日的操守,对国事一概不置可否,只奉行韩侂胄的意旨罢了。他又推荐刘德秀排斥攻击善良之士,于是形成伪学之禁。不久,宦官王德谦被授节度使,京镗于是请求撕毁任命诏书。皇帝说:“只除掉王德谦一人就可以停止吗?”京镗说:“这个先例不能开启。节钺任命不停,必然会涉及三孤;三孤任命不停,必然会涉及三公。希望陛下以真宗不授刘承规节度使为榜样,以大观、宣和、政和年间童贯等人冒授节钺为警戒。”皇帝于是贬谪王德谦,罢黜词臣吴宗旦;有人说,这也是韩侂胄的意思。过了不久,京镗因年老请求免去宰相职务,去世,追赠太保,谥号文忠。后来因监察御史倪千里进言,改谥庄定。谢深甫,字子肃,台州临海人。年少时聪颖敏悟,专心刻苦求学,多年不睡觉,晚上便放置一瓶水,把脚放在瓶上,用来警戒自己困倦懈怠。父亲谢景之看出他是远大的器材,临终时对妻子说:“这个儿子将来一定能光大我家,要好好教导他。”母亲辛苦操持、守志不改,督促谢深甫努力学习。谢深甫考中乾道二年进士,调任嵊县县尉。年成饥荒时,有人死在道路旁,一个老妇哭着申诉说:“这是我的儿子。他受雇于某家,遭到抢掠而死。”谢深甫对此产生怀疑,慢慢查访,发现老妇的儿子在别处,于是召老妇出来给她看。老妇惊惧伏地说:“我和某人有仇,是某人贿赂我,让我诬告的。” 越州帅臣方滋、钱端礼都推荐谢深甫有宰辅之才,调任昆山县丞,担任浙东路考试官,一时士人中的声望人物都被选取。司业郑伯熊说:“文士世上从来不缺,像谢深甫这样具有识人之眼的人却实在少见。”谢深甫说:“文章有气势和骨力,像泰山高岳一样,可以远远望见便知道;凭这一点就能辨识出来。”

知处州青田县。侍御史葛邲、监察御史颜师鲁、礼部侍郎王蔺交荐之。孝宗召见,深甫言:「今日人才,枵中侈外者多妄诞,矫讦沽激者多眩鬻。激昂者急于披露,然或邻于好夸;刚介者果于植立,而或邻于太锐;静退简默者寡有所合,或邻于立异。故言未及酬而已龃龉,事未及成而已挫抑。于是趣时徇利之人,专务身谋,习为软熟,畏避束手,因循苟且,年除岁迁,亦至通显,一有缓急,莫堪倚仗。臣愿任使之际,必察其实,既悉其实,则涵养之以蓄其才,振作之以厉其气,栽培封殖,勿使沮伤。」上嘉纳。问当世人才,对曰:「荐士,大臣职也。小臣来自远方,不足以奉明诏。」上颔之,谕宰臣曰:「谢深甫奏对雍容,有古人风。」除籍田令,迁大理丞。

江东大旱,擢为提举常平,讲行救荒条目,所全活一百六十余万人。光宗即位,以左曹郎官借礼部尚书为贺金国生辰使。绍熙改元,除右正言,迁起居郎兼权给事中。知阁门事韩侂胄破格转遥郡刺史,深甫封还内降云:「人主以爵禄磨厉天下之人才,固可重而不可轻;以法令堤防天下之侥幸,尤可守而不可易。今侂胄蓦越五官而转遥郡,侥幸一启,攀援踵至,将何以拒之?请罢其命。」

进士俞古应诏言事,语涉诋讦,送瑞州听读。深甫谓:「以天变求言,未闻旌赏而反罪之,则是名求而实拒也。俞古不足以道,所惜者朝廷事体耳」右司谏邓驲论近习,左迁,深甫请还驲,谓:「不可以近习故变易谏官,为清朝累。」

二年,知临安府。三年,除工部侍郎。入谢,光宗面谕曰:「京尹宽则废法,猛则厉民,独卿为政得宽猛之中。」进兼吏部侍郎,兼详定敕令官。四年,兼给事中。陈源久以罪斥,忽予内祠,深甫固执不可。姜特立复诏用,深甫力争,特立竟不得入。张子仁除节度使,深甫疏十一上,命遂寝。每禁庭燕私,左右有希恩泽者,上必曰:「恐谢给事有不可耳。」

宁宗即位,除焕章阁待制、知建康府,改御史中丞兼侍读。上言:「比年以来,纪纲不立。台谏有所论击,不与被论同罢,则反除以外任;给、舍有所缴驳,不命次官书行,则反迁以他官;监司有所按察,不两置之勿问,则被按者反得美除。以奔竞得志者,不复知有廉耻;以请属获利者,不复知有彝宪。贪墨纵横,莫敢谁何;罪恶暴露,无所忌惮。隳坏纪纲,莫此为甚。请风厉在位,革心易虑,以肃朝著。」礼官议祧僖祖,侍讲朱熹以为不可。深甫言:「宗庙重事,未宜遽革。朱熹考订有据,宜从熹议。」

庆元元年,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迁参知政事,再迁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内侍王德谦建节,深甫三疏力陈不可蹈大观覆辙,德谦竟斥。进金紫光禄大夫,拜右丞相,封申国公,进岐国公。光宗山陵,为总护使。还,拜少保,力辞,改封鲁国公。

嘉泰元年,累疏乞避位,宁宗曰:「卿能为朕守法度,惜名器,不可以言去。」召坐赐茶,御笔书《说命》中篇及金币以赐之。

有余嘉者,上书乞斩朱熹,绝伪学,且指蔡元定为伪党。深甫掷其书,语同列曰:「朱元晦、蔡季通不过自相与讲明其学耳,果有何罪乎?余哲虮虱臣,乃敢狂妄如此,当相与奏知行遣,以厉其余。」

金使入见不如式,宁宗起入禁中,深甫端立不动,命金使俟于殿隅,帝再御殿,乃引使者进书,迄如旧仪。

拜少保。乞骸骨,授醴泉观使。明年,拜少傅,致仕。有星陨于居第,遂薨。后孙女为理宗后,追封信王,易封卫、鲁,谥惠正。

许及之,字深甫,温州永嘉人。隆兴元年第进士,知袁州分宜县。以部使者荐,除诸军审计,迁宗正簿。乾道元年,林栗请增置谏员,乃效唐制置拾遗、补阙,以及之为拾遗,班序在监察御史之上。

高宗崩,及之言:「皇帝既躬三年之丧,群臣难从纯吉,当常服黑带。」王淮当国久,及之奏:「陛下即位二十七年,而群臣未能如圣意者,以苟且为安荣,以姑息为仁恕,以不肯任事为简重,以不敢任怨为老成。敢言者指为轻儇,鲜耻者谓之朴实。陛下得若人而相之,何补于治哉!」淮竟罢职予祠。

光宗受禅,除军器监,迁太常少卿,以言者罢。绍熙元年,除淮南运判兼淮东提刑,以铁钱滥恶不职,贬秩,知庐州。召除大理少卿。宁宗即位,除吏部尚书兼给事中。及之早与薛叔似同擢遗、补,皆为当时所予。党事既起,善类一空,叔似累斥逐,而及之诌事侂胄,无所不至。尝值侂胄生日,朝行上寿毕集,及之后至,阉人掩关拒之,及之俯偻以入。为尚书,二年不迁,见侂胄流涕,序其知遇之意及衰迟之状,不觉膝屈。侂胄恻然怜之曰:「尚书才望,简在上心,行且进拜矣。」居亡何,同知枢密院事。当时有「由窦尚书、屈膝执政」之语,传以为笑。

译任处州青田县知县。侍御史葛邲、监察御史颜师鲁、礼部侍郎王蔺交相推荐他。孝宗召见他,谢深甫说:“如今的人才,内里空虚而外表奢饰的,多半荒诞妄为;故意矫饰、攻讦他人以求取声名、激起舆论的,多半是在眩惑世人、炫耀自己。慷慨激昂的人急于把事情揭露出来,但有时近于好自夸耀;刚正耿介的人果断立身,但有时近于过分尖锐;安静退让、简朴沉默的人很少能与人相合,有时又近于故意标新立异。因此,意见还没有来得及酬答,就已经发生龃龉;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办成,就已经受到挫折压制。于是,那些趋附时势、追逐利益的人,只顾谋求自身,习惯于圆滑世故,畏缩躲避而束手无策,因循苟且,年年升迁,也能达到显要地位;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却没有一个能够倚仗。我希望朝廷任用使令人才时,一定要考察他们的实际情况;了解清楚后,就用涵养来积蓄他们的才能,用振作来砥砺他们的气节,加以栽培、扶植和保护,不要使他们受到挫伤。”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皇帝问当世人才,谢深甫回答说:“推荐士人,是大臣的职责。我这个小臣来自远方,不足以奉答陛下的明诏。”皇帝点头表示赞许,又告诉宰臣说:“谢深甫奏对从容,颇有古人的风度。”授任籍田令,升为大理丞。江东发生大旱,提拔他为提举常平,讲议并施行救荒条目,所救活的人有一百六十多万。光宗即位,以左曹郎官身份借任礼部尚书,充任贺金国生辰使。绍熙改元,授任右正言,升为起居郎,兼权给事中。知阁门事韩侂胄破格转任遥郡刺史,谢深甫封还内降诏书说:“君主用爵禄来磨炼天下人才,本来应当重视而不可轻忽;用法令来防止天下的侥幸,也尤其应当遵守而不可更改。如今韩侂胄越过五级官阶,突然转任遥郡刺史,一旦开启侥幸之门,攀附求进的人就会接踵而来,将凭什么拒绝他们?请罢除这项任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进士俞古应诏上书论事,言辞涉及诋毁攻讦,被送往瑞州听读。谢深甫说:“因天变而求取直言,却没有听说予以表彰奖赏,反而治罪,这就是名义上求取意见,实际上拒绝意见。俞古这个人不足以论道,我所惋惜的只是朝廷的体统罢了。”右司谏邓驲议论皇帝身边的近臣,被降职;谢深甫请求召还邓驲,说:“不能因为近臣的缘故而改变谏官的任用,这会成为清明朝廷的累赘。” 绍熙二年,任临安府知府。三年,授任工部侍郎。他入朝谢恩,光宗当面告诉他说:“京尹宽松就会废弛法令,严猛就会苛虐百姓,只有卿治理政事得到了宽严适中的境界。”升任兼吏部侍郎,并兼详定敕令官。四年,兼任给事中。陈源长期因罪被斥退,忽然被授予内祠官,谢深甫坚持认为不可。姜特立又奉诏起用,谢深甫极力争辩,姜特立最终不能入朝。张子仁被授为节度使,谢深甫连续上疏十一道,任命于是被搁置。每逢宫中举行私宴,左右近臣有希望得到恩泽的,皇帝总是说:“恐怕谢给事会认为不可吧。” 宁宗即位,授任焕章阁待制、知建康府,改任御史中丞兼侍读。他上言说:“近年以来,纲纪没有建立。台谏官有所论劾,如果不与被论劾者一同罢免,反而把台谏官调任外地;给事中、舍人有所封驳,如果不命令次官起草施行,反而把他们改任其他官职;监司有所考察弹劾,如果不把双方都置之不问,被弹劾者反而得到优美的任命。那些靠奔走钻营而得志的人,不再知道什么是廉耻;那些靠请托求情而获利的人,不再知道什么是常法。贪污墨吏横行,没有人敢于追究;罪恶暴露,也毫无顾忌。败坏纲纪,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请激励在位官员,改变心志、更新考虑,以整肃朝廷官署。”礼官议论迁祧僖祖,侍讲朱熹认为不可。谢深甫说:“宗庙是重大事务,不宜仓促更改。朱熹考订有根据,应当听从朱熹的意见。” 庆元元年,授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升为参知政事,又升任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内侍王德谦被授予节度使,谢深甫三次上疏极力陈说不可重蹈大观年间的覆辙,王德谦最终被斥退。升任金紫光禄大夫,授任右丞相,封申国公,又进封岐国公。光宗下葬,任总护使。回来后,授任少保,他极力辞谢,改封鲁国公。嘉泰元年,他多次上疏请求辞去相位,宁宗说:“卿能替朕守持法度,爱惜名器,不能因这些话就离去。”皇帝召他入内赐坐饮茶,并亲笔书写《说命》中篇,连同金币一起赐给他。有个叫余嘉的人上书请求斩杀朱熹、禁绝伪学,并且指蔡元定为伪党。谢深甫把他的奏书扔在地上,对同列大臣说:“朱元晦、蔡季通不过是彼此相互讲明自己的学说罢了,究竟有什么罪呢?余哲〔此处原文疑有讹误〕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臣子,竟敢如此狂妄,应当共同上奏,说明并依法处置他,以此警戒其余的人。” 金国使者入朝觐见时不合礼仪,宁宗起身进入禁中,许深甫端立不动,命令金使在殿角等候。皇帝再次登殿,才引领使者进呈国书,一切恢复旧日仪式。授任少保。他请求告老还乡,授为醴泉观使。第二年,授任少傅,退休。住宅中有星辰陨落,于是去世。后来他的孙女成为理宗皇后,追封他为信王,改封卫王、鲁王,谥号惠正。许及之,字深甫,是温州永嘉人。隆兴元年考中进士,任袁州分宜县知县。因部使者推荐,授诸军审计,升任宗正簿。乾道元年,林栗请求增加谏官名额,于是仿照唐制设置拾遗、补阙,许及之任拾遗,班次排在监察御史之上。高宗去世,许及之说:“皇帝已经亲自服满三年丧期,群臣难以都穿纯吉服,应当平时穿黑色衣服、系黑带。”王淮执掌国政很久,许及之上奏说:“陛下即位二十七年,而群臣仍不能符合圣意,是因为把苟且偷安当作安逸荣耀,把姑息迁就当作仁慈宽厚,把不肯任事当作简朴厚重,把不敢承担怨恨当作老成持重。敢于进言的人被指为轻浮浮薄,不知羞耻的人却被称为朴实。陛下任用这样的人为宰相,对治理国家有什么补益呢!”王淮最终被罢职,提举祠禄。光宗接受禅让即位后,许及之授军器监,升任太常少卿,因谏官弹劾而被罢免。绍熙元年,授淮南运判兼淮东提刑,因铁钱泛滥低劣、任职不称职,降级,任庐州知州。召回授大理少卿。宁宗即位,授吏部尚书兼给事中。许及之早年与薛叔似一同被提拔为拾遗、补阙,都受到当时人的称许。党禁之事兴起后,善类被清除殆尽,薛叔似屡遭斥逐,而许及之谄媚侍奉韩侂胄,无所不用其极。有一次正逢韩侂胄生日,朝廷官员都聚集祝寿,许及之后到,宦官关门拒绝他进去,许及之弯腰曲背才得以进入。他任尚书两年没有升迁,见到韩侂胄便流泪,诉说韩侂胄知遇之恩以及自己年老衰迈的状况,不知不觉屈下膝盖。韩侂胄有所怜悯,说:“尚书的才华声望,皇上心中早已记着,很快就要进拜升迁了。”过了不久,许及之任同知枢密院事。当时有“钻狗洞的尚书、屈膝的执政”这样的说法,传为笑谈。

嘉泰二年,拜参知政事,进知枢密院事兼参政。兵端开,侂胄欲令及之守金陵,及之辞。侂胄诛,中丞雷孝友奏及之实赞侂胄开边,及守金陵,始诡计免行。降两官,泉州居住。嘉定二年,卒。

梁汝嘉,字仲谟,处州丽水人。以外祖太宰何执中任入官,调中山府司议曹事。建炎初,知常州武进县。守荐其治状,擢通判州事,加直秘阁,历官至转运副使。

临安阙守,火盗屡作,命汝嘉摄事。汝嘉修火政,严巡徼,盗发辄得,火灾亦息。遂命为真,加直龙图阁。以称职,擢徽猷阁待制,试户部侍郎兼知临安府。累迁户部侍郎,进权尚书兼江、淮、荆、广经制使。

汝嘉素善秦桧,殿中侍御史周葵将按之。汝嘉闻,绐中书舍人林待聘曰:「副端将论君。」待聘亟告桧,徙葵起居郎。葵入后省,出疏示待聘曰:「梁仲谟何其幸也。」待聘始知为汝嘉所卖,士大夫以是薄汝嘉。汝嘉求去,以宝文阁直学士提举太平观。未几,升学士、知明州,兼浙西沿海制置使,更温、宣、鼎三郡,复奉祠以归。绍兴二十三年,卒。汝嘉长于吏治,在临安风绩尤著。

论曰:君子之论人,亦先观其大者而已矣。忠孝,人之大节也,胡纮导其君以短丧,不得谓之忠;何澹疑所生继母之服,士论纷纭而后去,不可以为孝。彼于其大者且忍为之,则其协比权奸,诬构善类,亦何惮而不为乎?谢深甫出处,旧史泯其迹,若无可议为者。然庆元之初,韩侂胄设伪学之禁,网罗善类而一空之,深甫秉政,适与之同时,诿曰不知,不可也。况于一劾陈傅良,再劾赵汝愚,形于深甫之章,有不可揜者乎?陈自强、郑丙、许及之辈,狐媚苟合,以窃贵宠,斯亦不足论已。若林栗之有治才,善论事,高文虎之自负该洽,京镗之仗义秉礼,志信于敌国,抑岂无足称者。然栗以私忿诋名儒,不为清议所与,而文虎草伪学之诏,以是为非,以正为邪,变乱白黑,以欺当世,其人可知也。镗暮年得政,朋奸取容,既愧其初服矣,况伪学之目,识者以为镗实发之乎?士君子立身行事,一失其正,流而不知返,遂为千古之罪人,可不惧哉!可不惧哉!

列传第一百五十四

○楼钥李大性任希夷徐应龙庄夏王阮王质陆游方信孺王柟

楼钥,字大防,明州鄞县人。隆兴元年,试南宫,有司伟其辞艺,欲以冠多士,策偶犯旧讳,知贡举洪遵奏,得旨以冠末等。投贽谢诸公,考官胡铨称之曰:「此翰林才也。」试教官,调温州教授,为敕令所删定官,修《淳熙法》。议者欲降太学释奠为中祀,钥曰:「乘舆临辛,于先圣则拜,武成则肃揖,其礼异矣,可钧敌乎?」

改宗正寺主簿,历太府、宗正寺丞,出知温州。属县乐清倡言方腊之变且复起,邑令捕数人归于郡。钥曰:「罪之则无可坐,纵之则惑民。」编隶其为首者,而驱其徒出境,民言遂定。堂帖问故,钥曰:「苏洵有言:'有乱之形,无乱之实,是谓将乱。不可以有乱急,不可以无乱弛。'」丞相周必大心善之。

光宗嗣位,召对,奏曰:「人主初政,当先立其大者。至大莫如恢复,然当先强主志,进君德。」又曰:「今之网密甚矣,望陛下轸念元元,以设禁为不得已,凡有创意增益者,寝而勿行,所以保养元气。」

除考功郎兼礼部。吏铨并缘为奸,多所壅底。钥曰:「简要清通,尚书郎之选。」尽革去之。改国子司业,擢起居郎兼中书舍人。代言坦明,得制诰体,缴奏无所回避。禁中或私请,上曰:「楼舍人朕亦惮之,不如且已。」刑部言,天下狱案多所奏裁,中书之务不清,宜痛省之。钥曰:「三宥制刑,古有明训。」力论不可。会庆节上寿,扈从班集,乘舆不出。已而玉牒、圣政、会要书成,将进重华,又屡更日。钥言:「臣累岁随班,见陛下上寿重华宫,欢动宸极。嘉王日趋朝谒,恪勤不懈,窃料寿皇望陛下之来,亦犹此也。」又奏:「圣政之书,全载寿皇一朝之事。玉牒、会要足成淳熙末年之书,幸速定其日,无复再展,以全圣孝。」于是上感悟,进书成礼。

试中书舍人,俄兼直学士院。光宗内禅诏书,钥所草也,有云:「虽丧纪自行于宫中,而礼文难示于天下。」荐绅传诵之。迁给事中。乞正太祖东向之位,别立僖祖庙以代夹室,顺祖、翼祖、宣祖之主皆藏其中,祫祭即庙而飨。从之。

朱熹以论事忤韩侂胄,除职与郡。钥言:「熹鸿儒硕学,陛下闵其耆老,当此隆寒,立讲不便,何如俾之内祠,仍令修史,少俟春和,复还讲筵。」不报。赵汝愚谓人曰:「楼公当今人物也,直恐临事少刚决耳。」及见其持论坚正,叹曰:「吾于是大过所望矣。」

译嘉泰二年,授参知政事,晋升为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战事开始后,韩侂胄想让许及之镇守金陵,许及之推辞。韩侂胄被诛杀后,中丞雷孝友上奏说许及之实际上赞成韩侂胄挑起边衅;至于让他镇守金陵,他当初只是设法推托才没有前往。许及之被降两级官阶,安置在泉州居住。嘉定二年去世。梁汝嘉,字仲谟,是处州丽水人。因外祖父太宰何执中的恩荫入仕,调任中山府司议曹事。建炎初年,任常州武进县知县。知州上报他的治理成绩,他被提升为通判州事,加授直秘阁,历任官职升至转运副使。临安缺少知府,火灾和盗贼屡屡发生,朝廷命梁汝嘉代理府事。梁汝嘉整顿防火政务,严格巡逻警戒,盗贼一出现就能捕获,火灾也平息了。于是正式任命他为知临安府,加授直龙图阁。因任职称职,提升为徽猷阁待制,试任户部侍郎兼知临安府。屡次升任户部侍郎,进而代理尚书,兼任江、淮、荆、广经制使。梁汝嘉一向与秦桧交好,殿中侍御史周葵将要弹劾他。梁汝嘉听说后,欺骗中书舍人林待聘说:“副端将要弹劾您。”林待聘急忙告诉秦桧,秦桧便调周葵任起居郎。周葵进入后省后,拿出奏疏给林待聘看,说:“梁仲谟多么幸运啊!”林待聘这才知道自己被梁汝嘉出卖了,士大夫因此鄙薄梁汝嘉。梁汝嘉请求离职,以宝文阁直学士提举太平观。不久,升任学士、知明州,兼任浙西沿海制置使,又调任温州、宣州、鼎州三郡,后来再次奉祠退居。绍兴二十三年去世。梁汝嘉长于吏治,在临安任职时政绩尤其显著。史臣评论说:君子评论人物,也只是先看他最重要的方面罢了。忠和孝,是人的大节。胡纮引导他的君主缩短丧期,不能称为忠;何澹怀疑生母继母的服制,士人议论纷纷之后才离去,不能称为孝。他们对于最重大的原则尚且忍心这样做,那么结党依附权奸、诬陷构害善良之士,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谢深甫的出处行迹,旧史已经湮没,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议论的地方。然而庆元初年,韩侂胄设置伪学之禁,把善类搜罗清除殆尽,谢深甫执掌政权,恰好与这件事同时发生,却推说自己不知道,这是说不过去的。何况他曾经一次弹劾陈傅良,又一次弹劾赵汝愚,这些都表现在谢深甫的奏章中,有无法掩盖的证据呢?陈自强、郑丙、许及之这些人,像狐狸一样媚惑逢迎,苟且合流,以此窃取显贵宠信,这些人也就不值得评论了。至于林栗有治理才干,善于议论政事;高文虎自负学识广博;京镗能够仗义守礼,在敌国面前保持志节,难道说都没有值得称道之处吗?但是林栗因为个人怨恨诋毁名儒,不为清议所赞许;高文虎起草伪学诏书,把是说成非,把正说成邪,颠倒黑白来欺骗当世,他是什么人也就可以看清了。京镗晚年执掌政权,结交奸邪以求容身,已经有愧于他最初的操守了,何况关于伪学的罪名,有见识的人认为实际上是京镗首先提出的呢?士大夫立身处世、行事做人,一旦失去正道,随波流转而不知道回头,最终就会成为千古罪人,难道不应当害怕吗?难道不应当害怕吗!列传第一百五十四 楼钥、李大性、任希夷、徐应龙、庄夏、王阮、王质、陆游、方信孺、王柟。楼钥,字大防,是明州鄞县人。隆兴元年参加礼部试,有关官员认为他的文章才艺出众,想让他名列众士之首;但他的策论偶然触犯了先帝旧讳,知贡举洪遵上奏,得到圣旨,只能列在末等第一名。他投递名帖向各位公卿致谢,考官胡铨称赞他说:“这是翰林院的人才。”参加教官考试后,调任温州教授,又任敕令所删定官,参与修订《淳熙法》。议论者想把太学释奠礼降为中祀,楼钥说:“皇帝乘舆亲临辛日祭祀时,对先圣要行拜礼,对武成王则肃立作揖,这两种礼仪不同,怎么能把它们等同看待呢?” 改任宗正寺主簿,历任太府寺丞、宗正寺丞,出任温州知州。属县乐清有人散布方腊之乱将要再次发生的言论,县令逮捕了几个人,押送到州府。楼钥说:“治罪吧,他们没有足以定罪的事实;放掉吧,又会惑乱百姓。”于是把其中为首的人编入军籍,把他的同党驱逐出境,百姓的议论才平息。堂帖询问这样做的缘故,楼钥说:“苏洵说过:‘有发生动乱的形势,却没有发生动乱的事实,这叫将要动乱。不能因为有动乱的迹象就急切处置,也不能因为没有动乱的事实就松懈。’”丞相周必大认为他说得很对。光宗继位后,召见楼钥应对。他上奏说:“君主刚开始执政,应当先树立最重要的大目标。最大的目标没有比恢复失地更重要的了,但应当先增强君主的志向,提升君主的德行。”又说:“如今的法网太严密了,希望陛下怜悯百姓,把设置禁令看作不得已;凡是有人另出主意、增设禁令的,都应搁置不实行,用来保全涵养国家的元气。” 授任考功郎兼礼部官。吏部铨选官员时相互勾连作奸,许多事情被阻塞拖延。楼钥说:“简约、重要、清正、通达,这是选任尚书郎的标准。”于是把这些弊端全部革除。改任国子司业,提升为起居郎兼中书舍人。他起草诏令坦率明白,掌握制诰的文体,封还驳正奏章时毫不回避。宫中有时有人私下请托,皇上说:“楼舍人连朕都畏惧他,不如暂且作罢。”刑部说,天下的狱案有很多都要上奏请皇帝裁决,因而中书的事务不能清理,应当大力削减。楼钥说:“古代对于刑罚有三种宽宥的制度,这是古代明确的训诫。”他竭力论说不可削减。适逢庆节祝寿,随从皇帝的班次已经集合,皇帝却没有出行。不久,《玉牒》《圣政》《会要》编成,准备进献给重华宫,却又多次更改日期。楼钥说:“臣多年随班,见陛下到重华宫祝寿,欢乐之情震动宫阙。嘉王每天赶来朝见,恭敬勤勉从不懈怠,臣私下料想寿皇盼望陛下前来,也正如这样。”又上奏说:“《圣政》一书完整记载寿皇一朝的事情。《玉牒》《会要》足以补成淳熙末年的记载,希望赶快确定日期,不要再推迟,以成全陛下的孝心。”于是皇上醒悟,按礼完成了进献典籍的仪式。试任中书舍人,不久兼任直学士院。光宗内禅诏书是楼钥起草的,其中有这样的话:“虽然丧服之制已经在宫中自行实行,但礼仪文辞却难以向天下公开说明。”士大夫争相传诵这句话。升任给事中。他请求恢复太祖面向东方的神位,另立僖祖庙来代替夹室,顺祖、翼祖、宣祖的神主都收藏在其中,举行祫祭时就在这座庙中祭享。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朱熹因议论政事触犯韩侂胄,被罢职并外放任职。楼钥说:“朱熹是博学的大儒,陛下怜悯他年老,正值严寒时节,站立讲学不方便,何不让他在内祠任职,仍命他修史,稍等春暖之后,再让他回到讲筵呢?”皇帝没有答复。赵汝愚对别人说:“楼公是当今的人物,只是恐怕遇到事情时不够刚强果断罢了。”等到见他持论坚定正直,赵汝愚感叹说:“我对他的期望,在这件事上真是大大超过了。”

宁宗受禅,侂胄以知阁门事与闻传命,颇有弄权之渐,彭龟年力攻之。侂胄转一官,与在京宫观,龟年除待制,与郡。钥与林大中奏,乞留龟年于讲筵,或命侂胄以外祠。龟年竟去,钥迁为吏部尚书,以显谟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寻知婺州,移宁国府,罢,仍夺职。告老至再,许之。

侂胄尝副钥为馆伴,以钥不附己,深嗛之。侂胄诛,诏起钥为翰林学士,迁吏部尚书兼翰林侍讲。时钥年过七十,精敏绝人,词头下,立进草,院吏惊诧。入朝,陛楯旧班谛视钥曰:「久不见此官矣。」时和好未定,金求韩侂胄函首,钥曰:「和好待此而决,奸凶已毙之首,又何足恤。」诏从之。

赵汝愚之子崇宪奏雪父冤,钥乞正赵师召之罪,重蔡琏之诛,毁龚颐正《续稽古录》以白诬谤。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升同知,进参知政事。位两府者五年,累疏求去,除资政殿学士、知太平州,辞,进大学士,提举万寿观。嘉定六年薨,年七十七,赠少师,谥宣献。

钥文辞精博,自号攻愧主人,有集一百二十卷。

李大性,字伯和,端州四会人。其先积中,尝为御史,以直言入元祐党籍,始家豫章。大性少力学,尤习本朝典故。以父任入官,因参选,进《艺祖庙谟》百篇及公私利害百疏。又言:「元丰制,六察许言事,章惇为相始禁之,乞复旧制,以广言路。」从臣力荐之,命赴都堂审察,仅迁一秩,为湖北提刑司干官。未几,入为主管吏部架阁文字。丁母艰,服阕,进《典故辨疑》百篇,皆本朝故实,盖网罗百氏野史,订以日历、实录,核其正舛,率有据依,孝宗读而褒嘉之。

擢大理司直,迁敕令所删定官,添差通判楚州。郡守吴曦与都统刘超合议,欲撤城移他所,大性谓:「楚城实晋义乌间所筑,最坚,奈何以脆薄易坚厚乎?」持不可。台臣将劾其沮挠,不果。会从官送北客,朝命因俾廉访,具以实闻,遂罢戎帅,召大性除太府寺丞,迁大宗正丞兼仓部郎,寻改工部。

陈傅良以言事去国,彭龟年、黄度、杨方相继皆去。大性抗疏言:「朝廷清明,乃使言者无故而去,臣所甚惜也。数人之心,皆本爱君,知其爱君,任其去而不顾,恐端人正士之去者将不止此。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臣所以为之寒心也。」

孝宗崩,光宗疾,未能执丧。大性复上疏言:「今日之事,颠倒舛逆,况金使祭奠当引见于北宫素帷,不知是时犹可以不出乎?《檀弓》曰:'成人有兄死而不丧者,闻子皋将为成宰,遂为衰。成人曰:「兄则死而子皋为之衰。」'盖言成人畏子皋之来方为制服,其服子皋为之,非为兄也。若陛下必待使来然后执丧,则恐贻讥中外,岂特如成人而已哉。」迁军器少监,权司封郎,提举浙东常平,改浙东提刑兼知庆元府。召为吏部郎中,四迁为司农卿。明年,兼户部侍郎。

出知绍兴府,甫一岁,召为户部侍郎,升尚书。朝论将用兵,大性条陈利害,主不宜轻举之说,忤韩侂胄意,出知平江,移知福州,又移知江陵,充荆湖制置使。江陵当用兵后,残毁饥馑,继以疾疫,大性首讥振贷,凡三十八万缗有奇。前官虚羡,凡十有四万五千缗,率蠲放不督,民流移新复业者,皆奏免征榷。边郡武爵,本以励士,冒滥滋众,大性劾两路戎司冒受逃亡付身,凡三千四百九十有七道,率缴上毁抹,左选为之一清。江陵旧使铜镪,钱重楮轻,民持赀入市,有终日不得一钱者。大性奏乞依襄、郢例通用铁钱,于是泉货流通,民始复业。除刑部尚书兼详定敕令,寻迁兵部。

时金国分裂,不能自存,有举北伐之议者,大性上疏以和战之说未定,乞令朝臣集议,从之。寻以端明殿学士知平江府,引疾丐祠,卒于家,年七十七,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文惠。

李氏自积中三世官于朝,父子兄弟相师友,而大性与弟大异、大东并跻从列,为名臣云。

任希夷,字伯起,其先眉州人。四世祖伯雨为谏议大夫,其后仕闽,因家邵武。希夷少刻意问学,为文精苦。登淳熙三年进士第,调建宁府浦城簿。从朱熹学,笃信力行,熹器之曰:「伯起,开济士也。」

开禧初,主太常寺簿,奏:「绍熙以来,礼书未经编次,岁月滋久,恐或散亡,乞下本寺修纂。」从之。迁礼部尚书兼给事中。谓:「周惇颐、程颢、程颐为百代绝学之倡,乞定议赐谥。」其后惇颐谥元,颢谥纯,颐谥正,皆希夷发之。

进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史弥远柄国久,执政皆具员,议者颇讥其拱默。寻提举临安洞霄宫,薨,赠少师,谥宣献。

译宁宗接受禅让即位后,韩侂胄以知阁门事的身份参与传达诏命,渐渐显露出玩弄权力的趋势,彭龟年竭力攻击他。韩侂胄升一级官,任在京宫观;彭龟年授待制,外放知州。楼钥与林大中上奏,请求把彭龟年留在讲筵,或者命韩侂胄到外地宫观任职。彭龟年最终离去,楼钥升任吏部尚书,以显谟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不久任婺州知州,调任宁国府,后来被罢职,并仍然削夺职名。他两次上表请求告老,皇帝答应了。韩侂胄曾经作为楼钥的副手接待外国使者,因为楼钥不依附自己,十分怨恨他。韩侂胄被诛杀后,诏令起用楼钥为翰林学士,升任吏部尚书兼翰林侍讲。当时楼钥年过七十,才思精敏超过常人,诏令文稿一下达,立即就能进呈草稿,院吏都惊异赞叹。入朝时,殿陛下持楯的旧班卫士仔细看着楼钥说:“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官员了。”当时宋、金和好尚未确定,金国要求函取韩侂胄的首级,楼钥说:“和好将以此事决定,奸凶既已被杀,他的首级又有什么值得顾惜的。”诏令同意了他的意见。赵汝愚的儿子赵崇宪上奏请求为父亲洗雪冤屈,楼钥请求追究赵师召的罪行,加重蔡琏的诛罚,毁掉龚颐正的《续稽古录》,以证明赵汝愚所受的诬谤。授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升任同知枢密院事,进而任参知政事。在两府任职五年,多次上疏请求离职,授资政殿学士、知太平州,他推辞了,于是晋升大学士,提举万寿观。嘉定六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追赠少师,谥号宣献。楼钥的文章精深广博,自号攻愧主人,有文集一百二十卷。李大性,字伯和,是端州四会人。他的祖先李积中曾任御史,因为直言进谏被列入元祐党籍,于是开始在豫章定居。李大性年轻时努力学习,尤其熟悉本朝典章掌故。因父亲的恩荫入仕,参加铨选时,进献《艺祖庙谟》一百篇以及论述公私利害的奏疏一百篇。又说:“元丰年间的制度规定,六察可以上章言事,章惇任宰相后才开始禁止,请求恢复旧制,以拓宽进言的渠道。”侍从大臣极力推荐他,命他到都堂接受审察,但只升了一级官阶,任湖北提刑司干官。不久入朝任主管吏部架阁文字。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进献《典故辨疑》一百篇,内容都是本朝旧事,大概搜集了诸家野史,再用日历、实录加以订正,考核其中正确和错误之处,大多有依据可查。孝宗读后称赞嘉许他。提升为大理司直,调任敕令所删定官,添差通判楚州。郡守吴曦与都统刘超共同商议,想撤去楚州城,把州治迁到别处。李大性说:“楚州城确实是晋代在义乌之间修筑的,最为坚固,怎么能用脆弱单薄的地方来替代坚固厚实的城池呢?”他坚持不同意。台臣将要弹劾他阻挠政令,但没有成功。适逢侍从官员护送北方使者,朝廷命令他们顺便进行察访,他们把实情全部上报,于是罢免了军事统帅,召李大性入朝,授太府寺丞,升任大宗正丞兼仓部郎,不久改任工部官。陈傅良因进言议事离开朝廷,彭龟年、黄度、杨方也相继离去。李大性直言上疏说:“朝廷政治清明,却使进言的人无缘无故离去,这是臣深感惋惜的。几个人的心意,都是出于爱戴君主;明知他们是爱戴君主,却任由他们离去而不顾,恐怕正直之士离去的将不止这些人。孟子说:‘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国家就会空虚。’这正是臣为此寒心的原因。” 孝宗去世,光宗患病,不能亲自主持丧礼。李大性再次上疏说:“今天的事情颠倒错乱,何况金国使者前来祭奠,本应在北宫的素帷前接见,难道不知道那时仍然可以不出面吗?《檀弓》说:‘成人有哥哥去世却不服丧,听说子皋将要做成宰,才穿上丧服。成人说:“哥哥是死了,但这是子皋让他穿丧服的。”’这是说成人害怕子皋到来,才为哥哥穿丧服;他穿丧服是因为子皋要求,并不是因为哥哥。若陛下一定要等金使到来以后才主持丧礼,恐怕会被中外讥笑,难道只是像成人那样吗?”升任军器少监,代理司封郎,提举浙东常平,改任浙东提刑兼知庆元府。召回任吏部郎中,四次升迁为司农卿。第二年,兼任户部侍郎。出任绍兴府知府,刚满一年,召回任户部侍郎,升为尚书。朝廷议论将要用兵,李大性分条陈述利害,主张不应轻率出兵,触犯了韩侂胄的心意,于是出任平江知府,调任福州知府,又调任江陵知府,充任荆湖制置使。江陵在战乱之后,城邑残破、百姓饥荒,接着又发生瘟疫,李大性首先请求救济借贷,共计三十八万缗有余。前任官员留下的虚报羡余,共有十四万五千缗,大多予以蠲免,不再追征;流离后返回、重新恢复产业的百姓,也都奏请免除征税和专卖费用。边郡的武职爵位,本来是用来激励将士的,但冒滥授予越来越多,李大性弹劾两路戎司冒领逃亡士卒的付身文书,共三千四百九十七道,大多封还上缴并销毁涂抹,左选因此清明了许多。江陵过去使用铜钱,钱重而纸币轻,百姓带着财物入市,有时一整天也买不到一文钱。李大性上奏请求依照襄州、郢州的惯例通用铁钱,于是货币流通起来,百姓才开始恢复生业。授任刑部尚书兼详定敕令,不久升任兵部尚书。当时金国分裂,无法自存,有人提出北伐的建议。李大性上疏说和战方针尚未确定,请求命朝臣集中议论,皇帝采纳了。不久以端明殿学士身份任平江府知府,因病请求任祠官,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七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文惠。李氏家族从李积中起,三代都在朝廷任官;父子兄弟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待,而李大性与弟弟李大异、李大东一同位列朝臣,都是有名的臣子。任希夷,字伯起,他的先祖是眉州人。四世祖任伯雨任谏议大夫,后来到闽地做官,于是家居邵武。任希夷年轻时专心求学,写文章精密刻苦。考中淳熙三年进士,调任建宁府浦城县主簿。跟随朱熹学习,诚笃相信并努力实行,朱熹器重他说:“伯起,是能够开创新局面、挽救时弊的人才。” 开禧初年,任太常寺主簿,上奏说:“绍熙以来,礼书一直没有编次整理,时间久了,恐怕会散失,请下令给本寺修订编纂。”皇帝采纳了。升任礼部尚书兼给事中。他说:“周惇颐、程颢、程颐是百代绝学的倡导者,请议定赐予他们谥号。”后来周惇颐谥号元,程颢谥号纯,程颐谥号正,都是由任希夷首先提出的。升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代理参知政事。史弥远掌握国政很久,执政大臣都只是充数的官员,议论者颇为讥讽任希夷拱手沉默。不久提举临安洞霄宫,去世,追赠少师,谥号宣献。

徐应龙,字允叔。淳熙二年第进士,调衡州法曹、湖南检法官。潭获劫盗,首谋者已系狱,妄指逸者为首,吏信之,及获逸盗,治之急,遂诬服。吏以成宪谳于宪司,应龙阅实其辞,谓:「首从不明,法当奏。」时周必大判潭州,提刑卢彦德不欲反其事,将置逸盗于死,应龙力与之辨。先是,彦德许应龙京削,至是怒曰:「君不欲出我门邪?」应龙曰:「以人命傅文字,所不忍也。」彦德不能夺,闻者多其有守,交荐之。

改秩,知瑞州高安县。吕祖俭言事忤韩侂胄,谪死高安,应龙为之经纪其丧,且为文诔之。有劝之避祸者,应龙曰:「吕君吾所敬,虽缘此获谴,亦所愿也。」朱熹贻书应龙曰:「高安之政,义风凛然。」主淮西机宜文字,知南恩州。

陈自强当国,乃旧同舍,应龙丐雷州而去。召监都进奏院,迁国子博士、守工部员外郎,进户部侍郎,迁国子司业兼实录院检讨官、崇政殿说书、守秘书少监兼权工部侍郎。

时金主徙汴,应龙言:「金人穷而南奔,将溢出而蹈吾之境。金亡,更生新敌,尤为可虑。」兼侍讲,言:「人主不能尽知天下人材,当责之宰相;宰相不能尽知天下人材,当采之公论。李吉甫为相,号称得人,而三人之荐,乃出于裴垍之疏。」

迁吏部侍郎,进刑部尚书兼侍读。应龙在讲筵,多指陈时政。一日读吴起为卒吮疽事,应龙奏:「起恤士卒如此,故能得其死力。今军将得以贿迁,专事掊克,未免多怨。」上惊曰:「债帅之风,今犹未除邪?」宰相史弥远闻而恶之,免侍读。未几,兼太子詹事。会景献太子薨,请老,上不许,徙吏部尚书,以焕章阁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宫。嘉定十七年卒,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文肃。

子荣叟,官至参知政事,谥文靖;深叟,官终将作监丞;清叟,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各有传。

庄夏,字子礼,泉州人。淳熙八年进士。庆元六年,大旱,诏求言。夏时知赣州兴国县,上封事曰:「君者阳也,臣者君之阴也。今威福下移,此阴胜也。积阴之极,阳气散乱而不收,其弊为火灾,为旱蝗。愿陛下体阳刚之德,使后宫戚里、内省黄门,思不出位,此抑阴助阳之术也。」

召为太学博士。言:「比年分藩持节,诏墨未乾而改除,坐席未温而易地,一人而岁三易节,一岁而郡四易守,民力何由裕?」迁国子博士,召除吏部员外郎,迁军器监,太府少卿。出知漳州,为宗正少卿兼国史院编修官,寻权直学士院兼太子侍读。时流民来归,夏言:「荆襄、两淮多不耕之田,计口授地,贷以屋庐牛具。吾乘其始至,可以得其欲;彼幸其不死,可以忘其劳。兵民可合,屯田可成,此万世一时也。」

试中书舍人兼太子右庶子、左谕德,言:「今战守不成,而规模不定,则和好之说,得以乘间而入。今日之患,莫大于兵冗。乞行下将帅,令老弱自陈,得以子若弟侄若婿强壮及等者收刺之,代其名粮。」上曰:「兵卒子弟与召募百姓不同,卿言是也。」除兵部侍郎、焕章阁待制,与祠归。嘉定十年卒。

王阮,字南卿,江州人。曾祖韶,神宗时,开熙河,擒木征;祖厚,继辟湟、鄯;父彦傅,靖康勤王:皆有功。阮少好学,尚气节。常自称将种,辞辩奋发,四坐莫能屈。尝谒袁州太守张栻,栻谓曰:「当今道在武夷,子盍往求之。」阮见朱熹于考亭,熹与语,大说之。登隆兴元年进士第。

时孝宗初即位,欲成高宗之志,首诏经理建业以图进取,而大臣巽懦幸安,计未决。阮试礼部,对策曰:

临安蟠幽宅阻,面湖背海,膏腴沃野,足以休养生聚,其地利于休息。建康东南重镇,控制长江呼吸之间,上下千里,足以虎视吴、楚,应接梁、宋,其地利于进取。建炎、绍兴间,敌人乘胜长驱直捣,而我师亦甚惫也。上皇遵养时晦,不得与平,乃驻临安,所以为休息计也。已三十年来,阙者全,坏者修,弊者整,废者复,较以曩昔,倍万不侔。主上独见远览,举而措诸事业,非固以临安为不足居也。战守之形既分,动静进退之理异也。

古者立国,必有所恃,谋国之要,必负其所恃之地。秦有函谷,蜀有剑阁,魏有成皋,赵有井陉,燕有飞狐,而吴有长江,皆其所恃以为国也。今东南王气,钟在建业,长江千里,控扼所会,辍而弗顾,退守幽深之地,若将终身焉,如是而曰谋国,果得为善谋乎?且夫战者以地为本,湖山回环,孰与乎龙盘虎踞之雄?胥潮奔猛,孰与乎长江之险?今议者从习吴、越之僻固,而不知秣陵之通达,是犹富人之财,不布于通都大邑,而匣金以守之,愚恐半夜之或失也。傥六飞顺动,中原在跬步间,况一建康耶?古人有言:「千里之行,起于足下。」人患不为尔。

知贡举范成大得而读之,叹曰:「是人杰也。」

译徐应龙,字允叔。淳熙二年考中进士,调任衡州法曹、湖南检法官。潭州捕获强盗,首谋者已经关进监狱,官吏却胡乱指认逃犯为首谋,官吏相信了这种说法;等到捕获逃犯后,急切审讯,终于使他被迫诬认。官吏按照成法把案件送到宪司审议,徐应龙查阅后核实了供词,说:“首犯和从犯没有查明,依法应当上奏。”当时周必大任潭州知州,提刑卢彦德不想推翻原案,准备把逃犯处死,徐应龙极力与他争辩。此前卢彦德答应替徐应龙请求京官改秩,到这时却发怒说:“你是不想出自我的门下吗?”徐应龙说:“拿人的性命来填附文字,是我不忍做的。”卢彦德无法改变他的意见,听到这件事的人多称赞他有操守,纷纷推荐他。改任官阶,任瑞州高安县知县。吕祖俭因议论政事触犯韩侂胄,被贬到高安,死在那里;徐应龙替他料理丧事,并写文章悼念他。有人劝徐应龙避祸,他说:“吕君是我所敬重的人,即使因此获罪,也是我所愿意的。”朱熹写信给徐应龙说:“你在高安的政绩,义行之风令人凛然起敬。”任淮西机宜文字,知南恩州。陈自强主持国政,正是徐应龙过去的同舍,于是徐应龙请求任雷州知州而离去。召回监都进奏院,升为国子博士、代理工部员外郎,升为户部侍郎,又升为国子司业兼实录院检讨官、崇政殿说书、代理秘书少监兼代理工部侍郎。当时金主迁都汴京,徐应龙说:“金人困窘而向南逃奔,将会泛滥越界,踏入我国境内。金国灭亡后,还会产生新的敌人,更加值得忧虑。”兼任侍讲时,他说:“君主不可能完全了解天下人才,应当责成宰相;宰相也不可能完全了解天下人才,应当从公众舆论中选取。李吉甫任宰相,号称能够得到人才,但他所推荐的三个人,竟然出自裴垍的奏疏。” 升任吏部侍郎,进而任刑部尚书兼侍读。徐应龙在讲筵中,多次指陈时政。有一天读到吴起替士卒吮吸疮疽的故事,徐应龙上奏说:“吴起体恤士卒到了这种程度,所以能够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如今军将可以靠贿赂升迁,专门从事搜刮剥削,难免怨声很多。”皇帝惊讶地说:“靠贿赂升迁的军将风气,如今还没有革除吗?”宰相史弥远听后厌恶他,免去他的侍读职务。不久,兼任太子詹事。适逢景献太子去世,他请求告老,皇帝不准,调任吏部尚书,以焕章阁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宫。嘉定十七年去世,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文肃。儿子荣叟,官至参知政事,谥号文靖;深叟,最终任将作监丞;清叟,任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三人各有传。庄夏,字子礼,泉州人。淳熙八年考中进士。庆元六年发生大旱,诏令征求直言。当时庄夏任赣州兴国县知县,上密封奏事说:“君主属阳,臣下属阴。如今威权和福赏下移,这是阴气胜过阳气。阴气积聚到极点,阳气就会散乱而不能收聚,其弊端就表现为火灾、旱灾和蝗灾。希望陛下体现阳刚之德,使后宫、外戚亲属、内省和黄门都明白不越出自己的职位范围,这就是抑制阴气、扶助阳气的方法。” 召回任太学博士。他说:“近年分镇藩郡、持节出任的官员,诏书墨迹还没有干就改授他职,座席还没有坐暖就换了任所;一个人在一年内三次更换持节之地,一年之中一个郡竟四次更换知州,百姓的财力怎么能够宽裕?”升任国子博士,召回授任吏部员外郎,升任军器监、太府少卿。出任漳州知州,后任宗正少卿兼国史院编修官,不久代理直学士院兼太子侍读。当时流民前来归附,庄夏说:“荆襄、两淮有许多没有耕种的田地,可以按人口授予土地,并借给他们房屋、耕牛和农具。我们趁他们刚来时,可以满足他们的愿望;他们庆幸自己没有死去,也就可以忘却劳苦。军队和百姓可以结合,屯田事业可以成功,这是万世难逢的机会。” 试任中书舍人兼太子右庶子、左谕德,他说:“如今战守都没有成效,方略又没有确定,那么主张和好的言论就会乘隙而入。今天的祸患,没有比军队冗滥更大的了。请下令给将帅,让老弱士卒自行陈述情况,准许用他们的儿子、弟弟、侄子或女婿中强壮且符合条件的人来收录刺名,代替原来的名额和粮饷。”皇帝说:“军卒的子弟与招募来的百姓不同,卿说得对。”授任兵部侍郎、焕章阁待制,让他任祠官归去。嘉定十年去世。王阮,字南卿,江州人。曾祖王韶,神宗时开拓熙河,擒获木征;祖父王厚,接着开辟湟、鄯;父亲王彦傅,在靖康年间勤王:三代都有功劳。王阮年轻时喜好学习,崇尚气节。常自称是将门之后,辞辩奋发激昂,在座四人都不能使他屈服。曾拜访袁州太守张栻,张栻对他说:“当今的道学在武夷山,你为什么不去那里求学呢?”王阮在考亭见到朱熹,朱熹与他交谈,非常喜欢他。考中隆兴元年进士。当时孝宗刚即位,想完成高宗的志愿,首先下诏经营建业以图进取,但大臣们怯懦苟安,计划没有决定。王阮参加礼部考试,对策说:临安地势盘曲幽深,宅地险阻,面向湖泊、背靠大海,有肥沃的田野,足以休养生息、聚集人口,这里的地利在于休息。建康是东南的重镇,控制长江咽喉,上下千里,足以虎视吴、楚,接应梁、宋,这里的地利在于进取。建炎、绍兴年间,敌人乘胜长驱直入,而我军也十分疲惫。上皇韬光养晦,不能与敌人决战,于是驻在临安,是出于休养的考虑。三十年来,缺损的补全了,毁坏的修好了,弊病整治了,废弃的恢复了;与过去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主上独具远见,亲自筹划并把它付诸事业,并不是固执地认为临安不适合居住。战与守的形势既然不同,行动、静守、进退的道理也各不相同。古代建立国家,必定有所凭恃;谋划国家大事,必须依靠所凭恃的地理形势。秦国有函谷关,蜀地有剑阁,魏国有成皋,赵国有井陉,燕国有飞狐,而吴国有长江,都是它们凭借来建立国家的。如今东南的王气集中在建业,长江绵延千里,是控制扼守的汇合之处,却放弃它而不顾,退守幽深偏僻的地方,仿佛要在那里终身如此;这样还说是在谋划国家,果真能算善于谋划吗?况且作战以地势为根本,湖山环绕的形势,哪里比得上建康龙盘虎踞的雄伟?胥江潮水奔涌迅猛,哪里比得上长江的险要?如今议论的人习惯于依从吴、越偏僻险固的地势,却不知道秣陵交通四达,这就像富人有财物,不把它散布在四通八达的大城市,却把金子锁在匣中守护;我担心半夜可能会丢失。假如天子的车驾顺应形势向前移动,中原就在很近的地方,何况只是一个建康呢?古人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脚下。”人只怕不去做罢了。” 知贡举范成大得到这篇文章读后,感叹说:“这是人中豪杰啊。”

调南康都昌主簿,以廉声闻,移永州教授。献书阙下,请罢吴、楚牧马之政,而积马于蜀茶马司,以省往来纲驿之费、岁时分牧之资,凡数千言。绍熙中,知濠州,请复曹玮方田,修种世衡射法,日讲守备,与边民亲访北境事宜。终阮在濠,金不敢南侵。改知抚州。

韩侂胄宿闻阮名,特命入奏,将诱以美官,夜遣密客诣阮,阮不答,私谓所亲曰:「吾闻公卿择士,士亦择公卿。刘歆、柳宗元失身匪人,为万世笑。今政自韩氏出,吾肯出其门哉?」陛对毕,拂衣出关。侂胄闻之大怒,批旨予祠。阮于是归隐庐山,尽弃人间事,从容觞咏而已。朱熹尝惜其才气术略过人,而留滞不偶云。嘉定元年卒。

王质,字景文,其先郓州人,后徙兴国。质博通经史,善属文。游太学,与九江王阮齐名。阮每云:「听景文论古,如读郦道元《水经》,名川支川,贯穿周匝,无有间断,咳唾皆成珠玑。」

质与张孝祥父子游,深见器重。孝祥为中书舍人,将荐质举制科,会去国不果。著论五十篇,言历代君臣治乱,谓之《朴论》。中绍兴三十年进士第,用大臣言,召试馆职,不就。明年,金主完颜亮南侵,御史中丞汪澈宣谕荆、襄,又明年,枢密使张浚都督江、淮,皆辟为属。入为太学正。

时孝宗屡易相,国论未定,质乃上疏曰:

陛下即位以来,慨然起乘时有为之志,而陈康伯、叶义问、汪澈在廷,陛下皆不以为才,于是先逐义问,次逐澈,独徘徊康伯,难于进退,陛下意终鄙之,遂决意用史浩,而浩亦不称陛下意,于是决用张浚,而浚又无成,于是决用汤思退。今思退专任国政,又且数月,臣度其终无益于陛下。

夫宰相之任一不称,则陛下之志一沮。前日康伯持陛下以和,和不成;浚持陛下以战,战不验;浚又持陛下以守,守既困;思退又持陛下以和。陛下亦尝深察和、战、守之事乎?李牧在雁门,法主于守,守乃有战。祖逖在河南,法主于战,战乃有和。羊祜在襄阳,法主于和,和乃有守。何至分而不使相合?

今陛下之心志未定,规模未立。或告陛下,金弱且亡,而吾兵甚振,陛下则勃然有勒燕然之志;或告陛下,吾力不足恃,而金人且来,陛下即委然有盟平凉之心;或告陛下,吾不可进,金不可入,陛下又蹇然有指鸿沟之意。使臣为陛下谋,会三者为一,天下乌有不治哉?

天子心知质忠,而忌者共谗质年少好异论,遂罢去。会虞允文宣抚川、陕,辟质偕行。一日令草檄契丹文,援毫立就,辞气激壮。允文起执其手曰:「景文天才也。」入为敕令所删定官,迁枢密院编修官。允文当国,孝宗命拟进谏官,允文以质鲠亮不回,且文学推重于时,可右正言。时中贵人用事,多畏惮质,阴沮之,出通判荆南府,改吉州,皆不行,奉祠山居,绝意禄仕。淳熙十五年卒。

陆游字务观,越州山阴人。年十二能诗文,荫补登仕郎。锁厅荐送第一,秦桧孙埙适居其次,桧怒,至罪主司。明年,试礼部,主司复置游前列,桧显黜之,由是为所嫉。桧死,始赴福州宁德簿,以荐者除敕令所删定官。

时杨存中久掌禁旅,游力陈非便,上嘉其言,遂罢存中。中贵人有市北方珍玩以进者,游奏:「陛下以'损'名斋,自经籍翰墨外,屏而不御。小臣不体圣意,辄私买珍玩,亏损圣德,乞严行禁绝。」

应诏言:「非宗室外家,虽实有勋劳,毋得辄加王爵。顷者有以师傅而领殿前都指挥使,复有以太尉而领阁门事,渎乱名器,乞加订正。」迁大理寺司直兼宗正簿。

孝宗即位,迁枢密院编修官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史浩、黄祖舜荐游善词章,谙典故,召见,上曰:「游力学有闻,言论剀切。」遂赐进士出身。入对,言:「陛下初即位,乃信诏令以示人之时,而官吏将帅一切玩习,宜取其尤沮格者,与众弃之。」

和议将成,游又以书白二府曰:「江左自吴以来,未有舍建康他都者。驻跸临安出于权宜,形势不固,馈饷不便,海道逼近,凛然意外之忧。一和之后,盟誓已立,动有拘碍。今当与之约,建康、临安皆系驻跸之地,北使朝聘,或就建康,或就临安,如此则我得以暇时建都立国,彼不我疑。」

时龙大渊、曾觌用事,游为枢臣张焘言:「觌、大渊招权植党,荧惑圣听,公及今不言,异日将不可去。」焘遽以闻,上诘语所自来,焘以游对。上怒,出通判建康府,寻易隆兴府。言者论游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免归。久之,通判夔州。

译调任南康府都昌县主簿,因廉洁的声誉闻名,调任永州教授。在朝廷献书,请求停止吴、楚地区牧马的政策,把马匹集中到蜀地茶马司,以节省往来纲驿的费用和每年分牧的资费,全文有数千字。绍熙年间,任濠州知州,请求恢复曹玮的方田法,修习种世衡的射法,每天讲习守备,与边民亲自访察北方境内的情况。王阮在濠州任职期间,金国不敢南侵。改任抚州知州。韩侂胄早就听说王阮的名声,特意命令他入朝奏事,准备以优美的官职诱使他;夜里派遣密使去见王阮,王阮没有回答,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听说公卿选择士人,士人也选择公卿。刘歆、柳宗元失身于不正派的人,成为万世笑柄。如今政权出自韩氏,我难道肯出自他的门下吗?”入殿面对皇帝奏对完毕,拂袖出关。韩侂胄听说后大怒,批示任命他为祠官。王阮于是归隐庐山,把人世间的事务全部抛开,只从容地饮酒吟咏罢了。朱熹曾惋惜他的才气和谋略超过常人,却长期滞留而不得志。嘉定元年去世。王质,字景文,他的先祖是郓州人,后来迁居兴国。王质博通经史,擅长写文章。游学太学时,与九江人王阮齐名。王阮常说:“听景文谈论古事,就像读郦道元的《水经》;名川支流,贯通周遍,没有间断,连咳唾都能成为珠玑。” 王质与张孝祥父子交游,深受他们器重。张孝祥任中书舍人时,准备推荐王质参加制科考试,恰逢自己离开朝廷,事情没有成功。王质写成议论五十篇,论述历代君臣治乱,称为《朴论》。考中绍兴三十年进士,因大臣进言,召试馆职,他没有就任。第二年,金主完颜亮南侵,御史中丞汪澈宣谕荆、襄;又过一年,枢密使张浚都督江、淮,两人都征召王质为属官。入朝任太学正。当时孝宗多次更换宰相,国家的政论尚未确定,王质于是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慨然产生乘时而起、有所作为的志向;但陈康伯、叶义问、汪澈在朝,陛下都认为他们没有才能,于是先斥逐叶义问,接着斥逐汪澈;唯独对陈康伯犹豫不决,进退两难,陛下心中最终仍鄙薄他,于是决定任用史浩;史浩又不符合陛下的心意,于是决定任用张浚;张浚又没有成效,于是决定任用汤思退。如今汤思退专任国政,又已经数月,我料想他最终对陛下没有益处。宰相的任用只要有一个不称职,陛下的志向就会受到一次挫折。先前陈康伯坚持让陛下采取和议,和议没有成功;张浚坚持让陛下用兵,出兵没有应验;张浚又坚持让陛下防守,防守已经陷入困境;汤思退又坚持和议。陛下也曾深入考察过和、战、守这些事情吗?李牧在雁门,原则以防守为主,防守于是能够转为作战;祖逖在河南,原则以作战为主,作战于是能够实现和议;羊祜在襄阳,原则以和议为主,和议于是能够保障防守。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分开,而不让它们相互结合呢?” 如今陛下的心志没有确定,国家方略也没有建立。有人告诉陛下,金国衰弱将亡,而我军正很振作,陛下就勃然产生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志向;有人告诉陛下,我国力量不足以凭恃,而金人将要来犯,陛下就顿然产生在平凉订立盟约的想法;有人告诉陛下,我军不能前进,金人也不能入侵,陛下又迟疑地产生划定鸿沟的意图。假如臣替陛下谋划,把这三者合而为一,天下哪有治理不好的呢?” 天子心里知道王质忠诚,但嫉妒他的人共同诬陷王质,说他年轻而喜欢发表异论,于是王质被罢职离去。适逢虞允文任川、陕宣抚使,征召王质同行。有一天,虞允文命他起草给契丹的檄文,他提笔立即写成,文辞气势激昂雄壮。虞允文起身握住他的手说:“景文真是天才。”入朝任敕令所删定官,升为枢密院编修官。虞允文主持国政时,孝宗命他拟定进用谏官的人选,虞允文认为王质鲠直明亮、不屈不挠,而且当时文学声望很高,可以任右正言。当时宦官和显贵近臣掌权,很多人畏惧王质,暗中阻挠他,于是出任荆南府通判,改任吉州通判,都没有赴任,便以祠官身份居住山中,断绝了做官求禄的念头。淳熙十五年去世。陆游,字务观,越州山阴人。十二岁就能写诗作文,因恩荫补授登仕郎。锁厅荐送考试名列第一,秦桧的孙子秦埙恰好列在第二,秦桧发怒,甚至治罪主考官。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主考官又把陆游列在前几名,秦桧公开将他黜落,因此被秦桧嫉恨。秦桧死后,陆游才赴任福州宁德县主簿,因推荐授任敕令所删定官。当时杨存中长期掌管禁军,陆游极力陈述这样做不妥,皇帝赞许他的意见,于是罢免杨存中。有宦官购买北方珍玩进献,陆游上奏说:“陛下以‘损’命名斋室,除经籍和笔墨之外的物品,都摒弃而不使用。小臣不能体察圣意,竟私自购买珍玩,损害圣德,请求严格禁止断绝。” 他应诏进言说:“不是宗室和外戚,即使确有功勋,也不得随意加封王爵。近来有人以师傅身份兼领殿前都指挥使,又有人以太尉身份兼领阁门事,亵渎混乱了名分和官爵,请求加以订正。”升任大理寺司直兼宗正簿。孝宗即位,升任枢密院编修官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史浩、黄祖舜推荐陆游,说他擅长辞章,熟悉典故。皇帝召见他说:“陆游努力求学,早有声誉,言论恳切。”于是赐予进士出身。入朝应对时,他说:“陛下刚即位,正是应当以诏令向天下昭示的时期,但官吏将帅全都把政令当作玩具、习惯性敷衍,应当挑出其中最严重阻挠政令的人,与众人一起弃置不用。” 和议将要达成,陆游又写信告诉二府说:“江左自吴国以来,从没有放弃建康而另立都城的。驻跸临安是权宜之计,地势不牢固,粮饷运输不便利,海道又近,有令人凛然的意外忧患。一旦和议成立,盟约誓言已经订立,行动就会处处受到牵制。如今应当与金国约定,建康、临安都作为驻跸之地;北方使者来朝聘问,或到建康,或到临安。这样我们就能利用空闲时间建都立国,而金国也不会疑忌我们。” 当时龙大渊、曾觌掌权,陆游对枢密大臣张焘说:“曾觌、龙大渊招揽权力、培植党羽,迷惑圣听,您如今不进言,将来就无法除掉他们。”张焘立即把这话上报,皇帝追问话是从哪里来的,张焘回答是陆游说的。皇帝大怒,派陆游出任建康府通判,不久改任隆兴府通判。言官又弹劾陆游交结台谏、鼓动传播是非、极力劝说张浚用兵,陆游被免职归乡。过了很久,又任夔州通判。

王炎宣抚川、陕,辟为干办公事。游为炎陈进取之策,以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当积粟练兵,有衅则攻,无则守。吴璘子挺代掌兵,颇骄恣,倾财结士,屡以过误杀人,炎莫谁何。游请以玠子拱代挺。炎曰:「拱怯而寡谋,遇敌必败。」游曰:「使挺遇敌,安保其不败。就令有功,愈不可驾驭。」及挺子曦僭叛,游言始验。

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人讥其颓放,因自号放翁。后累迁江西常平提举。江西水灾。奏:「拨义仓振济,檄诸郡发粟以予民。」召还,给事中赵汝愚驳之,遂与祠。起知严州,过阙,陛辞,上谕曰:「严陵山水胜处,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再召入见,上曰:「卿笔力回斡甚善,非他人可及。」除军器少监。

绍熙元年,迁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嘉泰二年,以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及三朝史未就,诏游权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免奉朝请,寻兼秘书监。三年,书成,遂升宝章阁待制,致仕。

游才气超逸,尤长于诗。晚年再出,为韩侂胄撰《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朱熹尝言:「其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盖有先见之明焉。嘉定二年卒,年八十五。

方信孺,字孚若,兴化军人。有隽材,未冠能文,周必大、杨万里见而异之。以父崧卿荫,补番禺县尉。盗劫海贾,信孺捕之,盗方沙聚分卤获,惶骇欲趋舟,信孺已使人负盗舟去矣,乃悉缚盗,不失一人。

韩侂胄举恢复之谋,诸将偾军,边衅不已。朝廷寻悔,金人亦厌兵,乃遣韩元靓来使,而都督府亦再遣壮士遗敌书,然皆莫能得其要领。近臣荐信孺可使,自萧山丞召赴都,命以使事。信孺曰:「开衅自我,金人设问首谋,当何以答之?」侂胄矍然。假朝奉郎、枢密院检详文字,充枢密院参谋官,持督帅张岩书通问于金国元帅府。

至濠州,金帅纥石烈子仁之止于狱中,露刃环守之,绝其薪水,要以五事。信孺曰:「反俘、归币可也,缚送首谋,于古无之,称藩、割地,则非臣子所忍言。」子仁怒曰:「若不望生还耶?」信孺曰:「吾将命出国门时,已置生死度外矣。」

至汴,见金左丞相、都元帅完颜宗浩,出就传舍。宗浩使将命者来,坚持五说,且谓:「称藩、割地,自有故事。」信孺曰:「昔靖康仓卒割三镇,绍兴以太母故暂屈,今日顾可用为故事耶?此事不独小臣不敢言,行府亦不敢奏也。请面见丞相决之。」将命者引而前,宗浩方坐幄中,陈兵见之,云:「五事不从,兵南下矣。」信孺辩对不少诎。宗浩叱之曰:「前日兴兵,今日求和,何也?」信孺曰:「前日兴兵复仇,为社稷也。今日屈己求和,为生灵也。」宗浩不能诘,授以报书曰:「和与战,俟再至决之。」

信孺还,诏侍从、两省、台谏官议所以复命。众议还俘获,罪首谋,增岁币五万,遣信孺再往。时吴曦已诛,金人气颇索,然犹执初议。信孺曰:「本朝谓增币已为卑屈,况名分地界哉?且以曲直校之,本朝兴兵在去年四月,若贻书诱吴曦,则去年三月也,其曲固有在矣。如以强弱言之,若得滁、濠,我亦得泗、涟水。若夸胥浦桥之胜,我亦有凤凰山之捷。若谓我不能下宿、寿,若围庐、和、楚果能下乎?五事已从其三,而犹不我听,不过再交兵耳。」

金人见信孺忠恳,乃曰:「割地之议姑寝,但称藩不从,当以叔为伯,岁币外,别犒师可也。」信孺固执不许。宗浩计穷,遂密与定约。复命,再差充通谢国信所参谋官,奉国书誓草及许通谢百万缗抵汴。宗浩变前说,怒信孺不曲折建白,遽以誓书来,有「诛戮禁锢」语。信孺不为动,将命曰:「此事非犒军钱可了。」别出事目。信孺曰:「岁币不可再增,故代以通谢钱。今得此求彼,吾有陨首而已。」将命曰:「不尔,丞相欲留公。」信孺曰:「留于此死,辱命亦死,不若死于此。」会蜀兵取散关,金人益疑。

信孺还,言:「敌所欲者五事:割两淮一,增岁币二,犒军三,索归正等人四,其五不敢言。」侂胄再三问,至厉声诘之,信孺徐曰:「欲得太师头耳。」侂胄大怒,夺三秩,临江军居住。

信孺自春至秋,使金三往返,以口舌折强敌,金人计屈情见,然愤其不屈,议用弗就。已而王柟出使,定和议,增币、函首,皆前信孺所持不可者。柟白庙堂:「信孺辩折敌酋于强愎未易告语之时,信孺当其难,柟当其易。柟每见,金人必问信孺安在,公论所推,虽敌人不能掩也。」乃诏信孺自便。

译王炎任川、陕宣抚使,征召陆游为干办公事。陆游替王炎陈述进取策略,认为经营中原必须从长安开始,夺取长安必须从陇右开始。应当积聚粮食、训练军队,有隙可乘就进攻,没有机会就防守。吴璘的儿子吴挺代替父亲掌握兵权,十分骄纵,倾尽财物结交士人,多次因过失错误杀人,王炎却没有人敢追究。陆游请求用吴玠的儿子吴拱代替吴挺。王炎说:“吴拱怯懦而缺少谋略,遇到敌人一定失败。”陆游说:“让吴挺遇到敌人,怎么能保证他不失败?即使让他建立了功劳,就更难以驾驭了。”等到吴挺的儿子吴曦僭越作乱,陆游的话才得到验证。范成大任四川主帅时,陆游任参议官;他凭文章与人交往,不拘泥于礼法,人们讥笑他颓唐放纵,于是他自号“放翁”。后来多次升迁,任江西常平提举。江西发生水灾,他上奏说:“拨出义仓粮食赈济灾民,传檄各郡发放粮食给百姓。”朝廷召他回京,给事中赵汝愚驳斥了他的奏议,于是让他奉祠闲居。后来起用为严州知州,他经过宫阙入朝辞行,皇帝告诉他说:“严陵是山水优美的地方,公务之余,可以吟诗赋咏自得其乐。”又召他入宫,皇帝说:“你的笔力转折纵横,非常好,不是别人能比的。”任命他为军器少监。绍熙元年,升任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嘉泰二年,因为孝宗、光宗两朝实录以及三朝史还没有完成,诏令陆游暂代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免除每日入朝请安的礼节,不久又兼任秘书监。嘉泰三年,史书编成,于是升为宝章阁待制,退休。陆游才气超群洒脱,尤其擅长写诗。晚年再次出仕,替韩侂胄撰写《南园阅古泉记》,受到清议讥评。朱熹曾说:“他的才能太高,行迹又太接近权势,恐怕会被有权力的人牵引,不能保全晚年的名节。”这可说是有先见之明。嘉定二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方信孺,字孚若,是兴化军人。他有出众的才华,不到二十岁就能写文章,周必大、杨万里见到他都认为奇异。因父亲方崧卿的恩荫,补任番禺县尉。有盗贼抢劫海上商人,方信孺将他们捕获。当时盗贼正聚集在沙洲分赃,惊慌害怕地想奔向船只,方信孺已经派人把盗贼的船划走了,于是将盗贼全部捆绑起来,一个也没有漏掉。韩侂胄提出恢复失地的谋划,诸将却使军队遭到惨败,边境上的争端不断。朝廷不久后悔,金人也厌倦战争,于是派韩元靓来出使;都督府也再次派遣壮士给敌方送信,但都不能掌握事情的关键。近臣推荐方信孺,说他可以出使,朝廷便从萧山县丞任上召他赴京,命他办理出使之事。方信孺说:“这次争端是由我们挑起的,金人如果追问最初的主谋,应当怎样回答?”韩侂胄听后惊惧失色。朝廷借给他朝奉郎的身份,任枢密院检详文字,充任枢密院参谋官,带着督帅张岩的书信,前往金国元帅府通问。到达濠州后,金帅纥石烈子仁把他关在狱中,周围露出刀刃严密看守,断绝他的柴火和饮水,以五件事相要挟。方信孺说:“交还俘虏、归还币帛可以;捆绑并送出最初的主谋,自古没有这种事;称藩、割地,则不是臣子忍心说出口的。”子仁怒道:“你难道不想活着回去吗?”方信孺说:“我奉命出国门时,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到达汴京后,他拜见金国左丞相、都元帅完颜宗浩,出来到驿舍居住。宗浩派传达命令的人来,坚持提出五项要求,并且说:“称藩、割地,自有先例。”方信孺说:“从前靖康年间仓促割让三镇,绍兴年间因为太后才暂时屈服,今天难道还能把这些当作先例吗?这件事不只是我这个小臣不敢说,行府也不敢上奏。请让我当面拜见丞相,与他决断。”传令者把他引到前面。宗浩正坐在帐中,列兵让他拜见,说:“五件事不答应,军队就要南下了。”方信孺辩论回答,丝毫没有屈服。宗浩斥责他说:“前些日子起兵,今天却来求和,为什么?”方信孺说:“前些日起兵报仇,是为了国家;今天屈己求和,是为了百姓。”宗浩无法反驳,给他一封答复书,说:“是和是战,等你再次到来时再决定。” 方信孺回来后,诏令侍从、两省官员、台谏官员商议如何回复。众人商议交还俘虏,治罪最初的主谋,增加岁币五万,再派方信孺前往。当时吴曦已经被诛杀,金人的气势颇为衰弱,但仍坚持最初的议案。方信孺说:“本朝认为增加币帛已经是卑屈,何况名分和疆界呢?况且从是非曲直来考察,本朝在去年四月起兵;如果说曾写信诱使吴曦,则是在去年三月,理亏的一方本来就在他们。若从强弱来说,假如金人得到滁州、濠州,我们也得到泗州、涟水。若他们夸耀在胥浦桥取胜,我们也有凤凰山的捷报。若说我们不能攻下宿州、寿州,那么他们围攻庐州、和州、楚州,果真能够攻下吗?五件事我们已经答应了三件,他们仍不听从,不过是再次交战罢了。” 金人见方信孺忠诚恳切,便说:“割地的议论暂且搁置;但如果不肯称藩,就应当以叔事伯;除岁币外,另加犒军费也可以。”方信孺坚决执意不答应。完颜宗浩无计可施,于是秘密与他订立盟约。方信孺回国复命后,再次被派任通谢国信所参谋官,带着国书、誓约草稿以及答应支付的通谢钱一百万缗到汴京。宗浩改变了先前的说法,恼怒方信孺没有委婉陈述意见,突然拿誓书来,其中有“诛戮禁锢”的话。方信孺不为所动。传令者说:“这件事不是犒军钱能够解决的。”并另行列出事项。方信孺说:“岁币不能再增加,所以用通谢钱代替。如今你们得到这个还要索取那个,我只有掉脑袋罢了。”传令者说:“不这样做,丞相就要留下您。”方信孺说:“留在这里是死,辱没使命也是死,不如死在这里。”适逢蜀军攻取散关,金人更加疑虑。方信孺回来后说:“敌人想要的是五件事:割让两淮,这是第一;增加岁币,这是第二;犒劳军队,这是第三;索取归正人等,这是第四;至于第五件事,我不敢说。”韩侂胄再三追问,直到厉声责问他,方信孺才慢慢说:“他们想得到太师的首级罢了。”韩侂胄大怒,削夺方信孺三个官阶,令他居住在临江军。方信孺从春天到秋天,出使金国往返三次,凭口才折服强敌。金人理屈之情已经显露,但又恼恨他不肯屈服,议和之事最终没有办成。不久王柟出使,订立和议;增加币帛、用匣子装送首级,都是先前方信孺坚持不能答应的事。王柟向朝廷说:“和约能够订成,都是方信孺屡次冒险奉使命出使的功劳。我是借助他人成就事情,请求记录方信孺的功劳,免除他的过失。”朝廷于是下诏,让方信孺听任自己的安排。

寻知韶州,累迁淮东转运判官兼提刑。知真州,即北山匮水筑石堤,袤二十里,人莫知其所为。后金人薄仪真,守将决水匮以退敌,城乃获全。山东初内附,信孺言:「豪杰不可以虚名驾驭,武夫不可以弱势弹压,宜选威望重臣,将精兵数万,开幕山东,以主制客,以重驭轻,则可以包山东,固江北,而两河在吾目中矣。」坐责降三秩,再奉祠,稍复官。

信孺性豪爽,挥金如粪土,所至宾客满其后车。使北时,年财三十。既龃龉归,营居室岩窦,自放于诗酒。后赀用竭,宾客益落,信孺寻亦死矣。

王柟,字汝良,大名人。祖伦,同签书枢密院事。伦使北死,孝宗访求其孙之未禄者三人官之,柟其一也。调通州海门尉。乘轻舟入海涛,捕剧贼小吴郎,并其徒十七人获之,狱成,不受赏。

韩侂胄以恢复起兵端,天子思继好息民,凡七遣使无成。续遣方信孺往,将有成说矣,坐白事忤侂胄得罪。欲再遣使,顾在廷无可者,近臣以柟荐,擢监登闻鼓院,假右司郎中,使持书北行。柟归白其母,母曰:「而祖以忠死国,故恩及子孙。汝其勉旃,毋以吾老为念。」乃拜命,疾驱抵敌所。

金将乌骨论等四人列坐,问:「韩侂胄贵显几年矣?」柟对:「已十余年,平章国事财二年耳。」又问:「今欲去此人可乎?」柟曰:「主上英断,去之何难。」四人相顾而笑。有完颜天宠者,袖出文书,云:「王柟虽持韩侂胄书,乃朝廷有旨遣其来元帅府议和,宜详议以报。」于是金人知侂胄已诛,和议遂决。

柟持金人牒归,求函侂胄首,以起居郎许奕为通谢使,柟为通谢所参谋官。柟自军前再还,议以侂胄首易淮、陕侵地,从之。柟奏:「和约之成,皆方信孺备尝险阻再三将命之功,臣因人成事,乞录信孺功而蠲其过。」朝论以柟不掩人扬己多之。守军器少监,知楚州,累官至太府卿。告归,以右文殿修撰知太平州,加集英殿修撰,致仕。卒,赠宝章阁待制。

论曰:楼钥浑厚正大,李大性直言不愧其先,任希夷请谥先儒,徐应龙在经筵多所裨益,庄夏、王阮、王质皆负其有为之才,卒奉祠去国。陆游学广而望隆,晚为韩侂胄著堂记,君子惜之,抑《春秋》责贤者备也。方信孺年少奉使,而以意气折金人。王柟北归,请录信孺之功,长者哉!

列传第一百五十五

○史浩王淮赵雄权邦彦程松陈谦张岩

史浩,字直翁,明州鄞县人。绍兴十四年登进士第,调绍兴余姚县尉,历温州教授,郡守张栻九成器之。秩满,除太学正,升国子博士。因转对,言:「普安、恩平二王宜择其一以系天下望。」高宗颔之。翌日,语大臣曰:「浩有用才也。」除秘书省校书郎兼二王府教授。三十年,普安郡王为皇子,进封建王,除浩权建王府教授。诏建王府置直讲、赞读各一员,浩守司封郎官兼直讲。一日讲《周礼》,言:「膳夫掌膳羞之事,岁终则会,惟王及后、世子之膳羞不会。至酒正掌饮酒之事,岁终则会,惟主及后之饮酒不会,世子不与焉。以是知世子膳羞可以不会,世子饮酒不可以无节也。」王作而谢曰:「敢不佩斯训。」

三十一年,迁宗正少卿。会金主亮犯边,下诏亲征。时两淮失守,廷臣争陈退避计,建王抗疏请率师为前驱。浩为王力言:「太子不可将兵,以晋申生、唐肃宗灵武之事为戒。」王大感悟,立俾浩草奏,请扈跸以供子职,辞意恳到。高宗方怒,览奏意顿释,知奏出于浩,语大臣曰:「真王府官也。」既而殿中侍御史吴芾乞以皇子为元帅,先视师。浩复遗大臣书,言:「建王生深宫中,未尝与诸将接,安能办此。」或谓使王居守,浩复以为不可。上亦欲令王遍识诸将,遂扈跸如建康。

三十二年,上还临安,立建王为皇太子,浩除起居郎兼太子右庶子。孝宗受禅,遂以中书舍人迁翰林学士、知制诰。张浚宣抚江、淮,将图恢复,浩与之异议,欲城瓜洲、采石。浚奏:「不守两淮而守江,不若城泗州。」除参知政事。有诏议应敌定论,洪遵、金安节、唐文若等相继论列,宰执独无奏。上以问浩,浩奏:「先为备御,是谓良规。傥听浅谋之士,兴不教之师,寇去则论赏以邀功,寇至则敛兵而遁迹,谓之恢复得乎?」荐枢密院编修官陆游、尹穑,召对,并赐出身。隆兴元年,拜尚书右仆射,首言赵鼎、李光之无罪,岳飞之久冤,宜复其官爵,禄其子孙。悉从之。

译不久,方信孺任韶州知州,多次升迁为淮东转运判官兼提刑。任真州知州时,他在北山水库旁修筑石堤,长二十里,当时没有人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后来金人逼近仪真,守将打开水库放水来退敌,城池才得以保全。山东刚刚归附南宋时,方信孺说:“豪杰不能靠空洞的名义来驾驭,武人不能用软弱的势力来压制。应当选派威望重大的大臣,率领数万精兵,在山东设立幕府;以主人控制客人,以强重驾驭轻弱,这样就可以包取山东,巩固江北,两河也将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因这件事获罪,被降三个官阶,再次奉祠闲居,后来逐渐恢复官职。方信孺性情豪爽,把钱财挥霍得如同粪土,所到之处,宾客都坐满他的后车。他出使北方时,年纪才三十岁。后来因意见不合失意归来,便在山岩洞穴中营建居所,纵情于诗酒之间。后来资财用尽,宾客越来越少,方信孺不久也去世了。王柟,字汝良,大名人。他的祖父王伦,任同签书枢密院事。王伦出使北方时死去,孝宗访求他三个尚未获得官禄的孙子,授予他们官职,王柟是其中之一。调任通州海门县尉。他乘小船驶入海浪中,捕获大盗小吴郎及其党羽十七人。案件审理完毕后,他没有接受奖赏。韩侂胄以恢复失地为名发动战争,天子希望恢复友好关系、停止战争使百姓安宁,先后七次派使者都没有成功。后来又派方信孺前往,眼看议和将要成功,方信孺却因直陈情况触怒韩侂胄而获罪。朝廷想再次派使者,但环顾朝廷内外没有合适的人,近臣推荐王柟,于是擢升他为监登闻鼓院,借给右司郎中的身份,带着书信向北出使。王柟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你的祖父因忠于国家而死,所以恩泽施及子孙。你应当努力,不要因为我年老而挂念。”于是他接受使命,快马赶到敌方所在地。金将乌骨论等四人分坐两旁,问道:“韩侂胄显贵了多少年?”王柟回答:“已经十多年了,主持国家政事才两年罢了。”又问:“如今想除掉这个人,可以吗?”王柟说:“皇上英明果断,除掉他有什么困难?”四人相互看着笑了。有个叫完颜天宠的人,从袖中取出文书,说:“王柟虽然拿着韩侂胄的书信来,却是朝廷有诏旨派他到元帅府议和,应当详细商议后答复。”于是金人知道韩侂胄已经被诛杀,和议便决定了。王柟拿着金人的文书回来,请求用匣子装韩侂胄的首级,以起居郎许奕为通谢使,王柟任通谢所参谋官。王柟从金军前线再次回来后,朝廷商议用韩侂胄的首级交换淮河、陕西被侵占的土地,金人同意了。王柟上奏说:“和约能够订成,都是方信孺屡次经历险阻、奉使命出使的功劳;臣是借助他人成事,请求记录方信孺的功劳,免除他的过失。”朝廷舆论认为王柟不掩盖他人的功劳、反而彰扬他人而不夸耀自己,这是很难得的。王柟守军器少监,任楚州知州,多次升官至太府卿。请求告老还乡后,以右文殿修撰任太平州知州,加集英殿修撰,退休。去世后,追赠宝章阁待制。史官评论说:楼钥宽厚淳正而光明正大,李大性敢于直言,无愧于他的先辈;任希夷请求给先儒上谥号;徐应龙在经筵讲学中多有辅益;庄夏、王阮、王质都有能有所作为的才干,最终却只奉祠闲居,离开朝廷。陆游学识广博而声望崇高,晚年替韩侂胄撰写堂记,君子为他惋惜;这或许正是《春秋》所说的对贤者要求完备。方信孺年轻时奉命出使,却凭意气折服金人。王柟北归后,请求记录方信孺的功劳,真是厚道长者啊!列传第一百五十五 史浩、王淮、赵雄、权邦彦、程松、陈谦、张岩 史浩,字直翁,明州鄞县人。绍兴十四年考中进士,调任绍兴府余姚县尉,历任温州教授;郡守张栻、张九成器重他。任期届满,授太学正,升国子博士。他因转对时进言:“普安、恩平两位王爷,应当从中选择一位,以寄托天下人的希望。”高宗点头表示赞同。第二天,他对大臣说:“史浩是有用的人才。”于是任命他为秘书省校书郎兼二王府教授。绍兴三十年,普安郡王成为皇子,进封建王,任命史浩暂代建王府教授。诏令建王府设置直讲、赞读各一员,史浩以司封郎官身份兼任直讲。有一天讲《周礼》,他说:“膳夫掌管膳食和珍羞之事,年终核计时,只有君王、王后和世子的膳食珍羞不核计。至于酒正掌管饮酒之事,年终核计时,只有君王和王后的饮酒不核计,世子却不在其中。由此可知,世子的膳食珍羞可以不核计,但世子饮酒不能没有节制。”建王起身致谢说:“我怎敢不把这教诲牢记在心。” 绍兴三十一年,升任宗正少卿。适逢金主完颜亮侵犯边境,朝廷下诏亲自出征。当时两淮失守,朝廷大臣争相陈述退避的计策,建王抗疏请求率军担任先锋。史浩极力劝说建王:“太子不可以统率军队,应当以晋国申生、唐肃宗在灵武的事情为戒。”建王深受触动,立即让史浩起草奏章,请求随从皇帝车驾出行,以尽儿子的职责,辞意恳切周详。高宗正在发怒,看到奏章后怒意顿时消解,知道奏章出自史浩之手,便对大臣说:“这才是真正的王府官员。”不久,殿中侍御史吴芾请求让皇子任元帅,先去巡视军队。史浩又写信给大臣,说:“建王生长在深宫,从未同诸将接触,怎么能办好这件事?”有人主张让建王留守,史浩又认为不可。皇帝也想让建王遍识诸将,于是随从车驾到了建康。绍兴三十二年,皇帝回到临安,立即立建王为皇太子,任史浩为起居郎兼太子右庶子。孝宗接受禅让即位后,史浩以中书舍人升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张浚任江、淮宣抚使,准备谋划恢复失地,史浩与他意见不同,主张修筑瓜洲、采石的城防。张浚上奏说:“不守两淮而防守长江,不如修筑泗州城。”史浩被任为参知政事。皇帝下诏讨论应敌方针,洪遵、金安节、唐文若等相继上奏陈述,只有宰执没有奏章。皇帝询问史浩,史浩上奏说:“先做好防备,这是好的谋略。倘若听从浅薄谋士的意见,兴起未经训练的军队,敌人退去就论功行赏以邀功,敌人到来就收拢军队逃避,这能叫恢复失地吗?”他推荐枢密院编修官陆游、尹穑,皇帝召见询问,并赐给他们出身。隆兴元年,授尚书右仆射,首先进言赵鼎、李光无罪,岳飞长期蒙冤,应当恢复他们的官爵,给他们的子孙俸禄,皇帝全部采纳。

李显忠、邵宏渊奏乞引兵进取,浩奏:「二将辄乞战,岂督府命令有不行耶?」浚请入觐,乞即日降诏幸建康,上以问浩,浩陈三说不可,退,又以诘浚曰:「帝王之兵,当出万全,岂可尝试以图侥倖。」复辨论于殿上,浚曰:「中原久陷,今不取,豪杰必起而收之。」浩曰:「中原决无豪杰,若有之,何不起而亡金?」浚曰:「彼民间无寸铁,不能自起,待我兵至为内应。」浩曰:「胜、广以鉏櫌棘矜亡秦,必待我兵,非豪杰矣。」浚因内引奏:「浩意不可回,恐失几会,乞出英断。」省中忽得宏渊出兵状,始知不由三省,径檄诸将。浩语陈康伯曰:「吾属俱兼右府,而出兵不与闻,焉用相哉!不去尚何待乎?」因又言:「康伯欲纳归正人,臣恐他日必为陛下子孙忧。浚锐意用兵,若一失之后,恐陛下终不得复望中原。」御史王十朋论之,出知绍兴。

先是,浩因城瓜洲,白遣太府丞史正志往视之,正志与浚论辩。十朋亦疏史正志朋比,并及浩,遂与祠,自是不召者十三年。起知绍兴府、浙东安抚使。持母丧归,服阕,知福州。

淳熙初,上问执政:「久不见史浩,无他否?」遂除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兼侍读。五年,复为右丞相。上曰:「自叶衡罢,虚席以待卿久矣。」浩奏:「蒙恩再相,唯尽公道,庶无朋党之弊。」上曰:「宰相岂当有党,人主亦不当以朋党名臣下。朕但取贤者用之,否则去之。」

枢密都承旨王抃建议以殿、步二司军多虚额,请各募三千人充之。已而殿前司辄捕市人,京城骚动,被掠者多断指,示不可用。军人怙众,因夺民财。浩奏:「尽释所捕,而禽军民首喧呶者送狱。」狱成议罪,欲取兵民各一人枭首以徇。浩曰:「诸军掠人夺货至于哄,则始衅者军人也,军法从事固当。若市人陆庆童特与抗斗尔,可同罚乎?陛下恐军人有语,故一其罪以安之。夫民不得其平,言亦可畏,'等死,死国可乎?'是岂军人语。」上怒曰:「是比朕为秦二世也。」浩徐进曰:「自古民怨其上者多矣,'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岂二世事。」寻求去,拜少傅、保宁军节度使,充醴泉观使兼侍读。后有言庆童子冤者,上曰:「史浩尝力争,坐此求去,至今悔之。」

赵雄尝荐刘光祖试馆职,光祖答策,论科场取士之道,进入,上亲批其后,略曰:「用人之弊,人君乏知人之哲,宰相不能择人。国朝以来,过于忠厚,宰相而误国,大将而败军,未尝诛戮。要在人君必审择相,相必当为官择人,懋赏立乎前,诛戮设乎后,人才不出,吾不信也。」手诏既出,中外大耸。议者谓曾觌视草,为光祖甲科发也。上遣觌持示浩,浩奏:「唐、虞之世,四凶极恶,止于流窜,三考之法,不过黜陟,未尝有诛戮之科。诛戮大臣,秦、汉法也。太祖制治以仁,待臣下以礼,列圣传心,迨仁宗而德化隆洽,本朝之治,与三代同风,此祖宗家法也。圣训则曰'过于忠厚'。夫为国而底于忠厚,岂有所谓过哉?臣恐议者以陛下自欲行刻薄之政,归过祖宗,不可不审也。」

及自经筵将告归,乃于小官中荐江、浙之士十五人,有旨令升擢,皆一时选也。如薛叔似、杨简、陆九渊、石宗昭、陈谦、叶适、袁燮、赵静之、张子智,后皆擢用,不至通显者六人而已。

十年,请老,除太保致仕,封魏国公。晚治第鄞之西湖上,建阁奉两朝赐书,又作堂,上为书「明良庆会」名其阁、「旧学」名其堂。光宗御极,进太师。绍熙五年薨,年八十九,封会稽郡王。宁宗登极,赐谥文惠,御书「纯诚厚德元老之碑」赐焉。嘉定十四年,追封越王,改谥忠定,配享孝宗庙庭。

浩喜荐人才,尝拟陈之茂进职与郡,上知之茂尝毁浩,曰:「卿岂以德报怨耶?」浩曰:「臣不知有怨,若以为怨而以德报之,是有心也。」莫济状王十朋行事,诋浩尤甚,浩荐济掌内制,上曰:「济非议卿者乎?」浩曰:「臣不敢以私害公。」遂除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待之如初。盖其宽厚类此。子弥大、弥正、弥远、弥坚。弥远嘉定初为右丞相,有传。

王淮,字季海,婺州金华人。幼颖悟,力学属文。登绍兴十五年进士第,为台州临海尉。郡守萧振一见奇之,许以公辅器。振帅蜀,辟置幕府。振出,众欲留,淮曰:「万里将母,岂为利禄计。」皆服其器识,迁校书郎。

译李显忠、邵宏渊上奏请求率军进攻,史浩上奏说:“两位将领擅自请求出战,难道督府的命令不能执行吗?”张浚请求入朝觐见,请求皇帝当天降诏前往建康,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史浩,史浩陈述三条理由认为不可;退朝后,又责问张浚说:“帝王用兵,应当谋求万全,怎么能拿战争来试探、企图侥幸取胜?”他又在殿上争辩。张浚说:“中原沦陷已久,如今不去夺取,豪杰一定会起来收复它。”史浩说:“中原绝不会有豪杰;如果有,为什么不起来消灭金国?”张浚说:“民间百姓手中没有一件兵器,不能自行起兵,只能等我军到达后作为内应。”史浩说:“胜广凭锄耰棘矜都能使秦朝灭亡,若还必须等待我军,就不能算豪杰了。”张浚于是入内引见上奏说:“史浩的意见无法改变,恐怕会错失机会,请求皇帝作出英明决断。”中书省突然得到邵宏渊出兵的文状,才知道这件事没有经过三省,直接发檄文给各将领。史浩对陈康伯说:“我们都兼任枢府职务,出兵却不让我们知道,还要宰相有什么用?不离职还等什么!”接着又说:“陈康伯想接纳归正人,我恐怕将来必定成为陛下子孙的忧患。张浚锐意用兵,如果一旦失败,恐怕陛下终身都不能再希望恢复中原。” 御史王十朋弹劾史浩,史浩被调出任绍兴知府。在此以前,史浩因为修筑瓜洲,告知太府丞史正志前往察看,史正志与张浚争辩。王十朋又上疏说史正志结党朋比,并牵连史浩,于是史浩奉祠闲居;从此十三年没有被召用。后来起用为绍兴府知府、浙东安抚使。他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任福州知州。淳熙初年,皇帝问执政大臣:“很久没有见到史浩了,他没有别的事吧?”于是任命史浩为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兼侍读。淳熙五年,又任右丞相。皇帝说:“自从叶衡罢相以来,空着相位等你已经很久了。”史浩上奏说:“承蒙恩典再次担任宰相,我只愿竭尽公道,希望没有朋党之弊。”皇帝说:“宰相岂能结党,君主也不应以朋党称呼臣下。我只选用贤能的人,否则就罢黜他。” 枢密都承旨王抃建议说,殿前司、步军司两司军队有许多空额,请各自招募三千人补充。不久,殿前司竟然逮捕市民,京城骚动,被掠捕的人很多被截断手指,以表示自己不能当兵。军人倚仗人多势众,趁机抢夺百姓财物。史浩上奏:“把所捕的人全部释放,并将首先制造喧闹的军民分别送入狱中。”案件审理完后,议定要从军民中各取一人斩首示众。史浩说:“各军抢人夺货以至于发生哄闹,最先挑起事端的本来是军人,按军法处置当然应该。但市民陆庆童只是同他们抗争,难道可以同样处罚吗?陛下恐怕军人有怨言,所以把他们定为同样的罪来安抚军人。百姓若不能得到公平,发出的怨言也很可怕,‘同样都是死,不如为国而死吗?’这难道是军人说的话吗?”皇帝发怒说:“这是把我比作秦二世。”史浩慢慢进言说:“自古百姓怨恨君上的事多了,‘太阳啊,你何时灭亡?我愿与你同归于尽’,难道是秦二世时才有的事吗?”不久史浩请求离职,被授少傅、保宁军节度使,充醴泉观使兼侍读。后来有人说陆庆童含冤,皇帝说:“史浩当时曾极力争辩,因这件事请求离职,我至今还后悔。” 赵雄曾推荐刘光祖试任馆职。刘光祖答策,论述科场选取士人的方法,文章进呈后,皇帝亲自在后面批示,大意说:“用人的弊病,在于君主缺少知人之明,宰相不能选择人才。本朝以来,过于忠厚;宰相误国,大将败军,从来没有诛杀。关键在于君主一定要慎重选择宰相,宰相一定要按照官职选择人才;把厚重的赏赐摆在前面,把诛杀惩罚设置在后面,如果这样人才还不出现,我是不相信的。”亲笔诏书发出后,朝廷内外都大为震动。议论者说,是曾觌起草诏书,替刘光祖发科举甲科的缘故。皇帝派曾觌把批示给史浩看,史浩上奏说:“唐尧、虞舜时代,四凶罪大恶极,也只是流放窜逐;三考之法,不过是升降官员,从来没有诛杀的科条。诛杀大臣,是秦汉的法令。太祖用仁义制定治国之道,以礼对待臣下,历代圣人传承这种心法,到了仁宗,德化更加深厚融洽。本朝的治理与三代同样淳厚,这是祖宗传下的家法。圣训却说‘过于忠厚’。治理国家而达到忠厚,哪里有什么所谓过度?臣恐怕议论者想让陛下自行实行刻薄的政治,却把过错归给祖宗,这不可不慎重。” 等到史浩将要从经筵告老还乡时,他便在低级官员中推荐江、浙一带的士人十五人,皇帝下诏让他们升迁,这些人都是当时的优秀人才。像薛叔似、杨简、陆九渊、石宗昭、陈谦、叶适、袁燮、赵静之、张子智,后来都得到提拔任用,最终没有通达显贵的只有六人。淳熙十年,请求告老,授太保退休,封魏国公。晚年在鄞县西湖边修建府第,建阁供奉孝宗、光宗两朝所赐的书法,又建堂,皇帝为他题写“明良庆会”,便用它命名楼阁;又题写“旧学”,便用它命名厅堂。光宗即位,进封太师。绍熙五年去世,享年八十九岁,追封会稽郡王。宁宗即位,赐谥号文惠,并御书“纯诚厚德元老之碑”赐给他。嘉定十四年,追封越王,改谥忠定,配享孝宗庙庭。史浩喜欢推荐人才,曾拟定让陈之茂升职并任郡守,皇帝知道陈之茂曾诋毁史浩,便说:“你难道是以恩德来报答仇怨吗?”史浩说:“臣不知道有什么仇怨;如果明知是仇怨还以恩德报答,那就是有意为之了。”莫济撰写王十朋的行状,把史浩诋毁得尤其厉害,史浩却推荐莫济掌管内制。皇帝说:“莫济不是非议过你吗?”史浩说:“臣不敢因私情损害公事。”于是任命莫济为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他的宽厚大致就是这样。儿子有弥大、弥正、弥远、弥坚。弥远在嘉定初年任右丞相,有传记。王淮,字季海,婺州金华人。幼年聪颖明悟,努力学习写文章。绍兴十五年考中进士,任台州临海县尉。郡守萧振一见就认为他不同寻常,称许他有宰辅的才器。萧振任四川主帅,征召他置于幕府。萧振离任时,众人想挽留王淮,王淮说:“我将要走万里路奉养老母,难道会把利禄放在心上吗?”众人都佩服他的器量见识,于是升任校书郎。

高宗命中丞举可为御史者,朱倬举淮,除监察御史,寻迁右正言。首论:「大臣养尊,小臣持禄,以括囊为智,以引去为高。愿陛下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宰相汤思退无物望,淮条其罪数十,于是策免。至于吏部侍郎沈介之欺世盗名,都司方师尹之狡险,大将刘宝掊克结权倖,皆劾罢之。又奏:「自治之策,治内有三:正心术,宝慈俭,去壅蔽。治外有四:固封守,选将帅,明赏罚,储财用。」上深嘉叹。

除秘书少监兼恭王府直讲。时恭王生子挺,淮白于丞相,曰:「恭王夫人李氏生皇嫡长孙,乞讨论典礼。」钱端礼怒其名称,奏:「淮有年钧以长之说。」上曰:「是何言也,岂不启邪心?」出淮知建宁府,改浙西提刑。入见,陈闽中利病甚悉。帝褒嘉之,且令一至东宫,皇太子待以师儒,特施拜礼。寻召,除太常少卿,除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龙大渊赠太师,仍畀仪同三司恩数,张栻说除太尉、在京宫观,皆封还诏书。除翰林学士、知制诰,训词深厚,得王言体。上命择文学行谊之士,淮荐郑伯熊、李焘、程叔达,皆擢用。

淳熙二年,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辛弃疾平茶寇,上功太滥。淮谓:「不核真伪,何以劝有功。」文州蕃部扰边,吴挺奏:「库彦威失利,靖州夷人扰边。」杨倓奏:「田淇失利。」淮谓:「二将战殁,若罪之,何以劝来者。」上尝谕曰:「枢密临事尽公,人无间言,差除能守法甚善。」荐军帅吴拱、郭田、张宣。除同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

时宰相久虚,淮与李彦颖同行相事。淮谓:「授官当论贤否,不事形迹。诚贤,不敢以乡里故旧废之;非才,不敢以己私庇之。」上称善。擢知院事、枢密使。上言武臣岳祠之员宜省,淮曰:「有战功者,壮用其力,老而弃之,可乎?」赵雄言:「北人归附者,畀以员外置,宜令诣吏部。」上曰:「姑仍旧。」淮曰:「上意即天意也。」雄又奏言:「宗室岳祠八百员,宜罢。」淮曰:「尧亲睦九族,在平章百姓之先;骨肉之恩疏,可乎?」时辛弃疾平江西寇,王佐平湖南寇,刘焞平广西寇,淮皆处置得宜,论功惟允。上深嘉之,谓:「陈康伯虽有人望,处事则不及卿。」

八年,拜右丞相兼枢密事。先是,自夏不雨至秋,是日甘雨如注,士大夫相贺,上亦喜命相而雨,乃命口算诸郡绢钱尽蠲一年,为缗八十万。

赵雄罢相,蜀士之在朝者皆有去意。淮谓:「此唐季党祸之胎也,岂圣世所宜有。」皆以次进迁,蜀士乃安。枢密都承旨王抃怙宠为奸,淮极陈其罪,谓:「人主受谤,鲜不由此。」上即斥之,且曰:「丞相直谅无隐,君臣之间正宜如此。」章颖论事狂直,上将黜之,淮曰:「陛下乐闻直言,士大夫以言相高,此风可贺也。黜之适成其名。」上说,颖复留。

时以荒政为急,淮言:「李椿老成练达,拟除长沙帅,朱熹学行笃实,拟除浙东提举,以倡郡国。」其后推赏,上曰:「朱熹职事留意。」淮言:「修举荒政,是行其所学,民被实惠,欲与进职。」上曰:「与升直徽猷阁。」成都阙帅,上加访问,淮以留正对。上曰:「非闽人乎?」淮曰:「立贤无方,汤之执中也。必曰闽有章子厚、吕惠卿,不有曾公亮、苏颂、蔡襄乎?必曰江、浙多名臣,不有丁谓、王钦若乎?」上称善。拜左丞相。

天长水害七十余家,或谓不必以闻,淮曰:「昔人谓人主不可一日不闻水旱盗贼,《记》曰:'四方有败,必先知之。'岂可不以闻?」镇江饥民强借菽粟,执政请痛惩之,淮曰:「令甲,饥民罪不至死。」进士八人求以免举恩为升等,淮曰:「八人得之,则百人援之。」龚颐以执政之客补官,求诣铨曹,淮以此门不可启,绝其请。尝言跅弛之士,缓急能出死力,乃以周极知安丰军,辛弃疾与祠。

上章力求去,以观文殿大学士判衢州。淮力辞,改提举洞霄宫。光宗嗣位,诏询初政,淮以尽孝进德,奉天敬民,用人立政,罔不在初。母亡,居丧如礼。得疾,忽语家人曰:「《易》卦六十四,吾年亦然。」淳熙十六年薨。讣闻,上哀悼,辍视朝,赠少师,谥文定。

初,朱熹为浙东提举,劾知台州唐仲友。淮素善仲友,不喜熹,乃擢陈贾为监察御史,俾上疏言:「近日道学假名济伪之弊,请诏痛革之。」郑丙为吏部尚书,相与叶力攻道学,熹由此得祠。其后庆元伪学之禁始于此。

赵雄字温叔,资州人。为隆兴元年类省试第一。虞允文宣抚四蜀,辟干办公事,入相,荐于朝。乾道五年,召见便殿,孝宗大奇之,即日手诏除正字。

译高宗命令中丞推荐可以担任御史的人,朱倬推荐王淮,朝廷任命他为监察御史,不久升任右正言。他首先上奏说:“大臣养尊处优,小臣只求保住俸禄,把闭口不言当作聪明,把引退离职当作高尚。希望陛下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宰相汤思退没有声望,王淮分条列举他的数十条罪状,于是汤思退被策免。至于吏部侍郎沈介欺世盗名,都司方师尹奸诈险恶,大将刘宝剥削百姓并结交权贵宠臣,王淮都弹劾罢免了他们。又上奏说:“治理自身的方针,治理内政有三条:端正心术,崇尚慈爱节俭,去除阻塞蒙蔽。治理外部有四条:巩固边防,选拔将帅,明确赏罚,储备财用。”皇帝深为赞赏感叹。任秘书少监兼恭王府直讲。当时恭王的儿子挺出生,王淮向宰相报告说:“恭王夫人李氏生下皇帝的嫡长孙,请求讨论相应的典礼。”钱端礼恼怒他这样称呼,上奏说:“王淮有年长者以年龄来统领人的说法。”皇帝说:“这是什么话,难道不是在开启邪念吗?”于是调出王淮任建宁府知府,改任浙西提刑。他入朝觐见,把闽中的利弊讲得非常详细。皇帝嘉奖他,并让他到东宫一趟,皇太子把他当作师儒,特意施行拜礼。不久召回,任太常少卿,又任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龙大渊被赠太师,仍给予仪同三司的恩典;张栻被说成应授太尉、在京宫观,这些诏书都被封还。王淮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所撰诏令文辞深厚,符合王言的体制。皇帝命他选拔文学修养和品行端正的人,王淮推荐郑伯熊、李焘、程叔达,他们都得到提拔任用。淳熙二年,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辛弃疾平定茶寇后,上报的功劳过于夸大。王淮说:“不核实真假,凭什么劝勉有功的人?”文州蕃部扰乱边境,吴挺上奏说:“库彦威作战失利,靖州夷人扰边。”杨倓上奏说:“田淇作战失利。”王淮说:“两位将领已经战死,如果还要治他们的罪,凭什么劝勉后来者?”皇帝曾对他说:“枢密院遇事总能秉公办理,没有人说闲话,任用官员又能守法,很好。”王淮推荐军帅吴拱、郭田、张宣。任同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当时宰相之位空缺已久,王淮与李彦颖共同处理宰相事务。王淮说:“授予官职应当评议人的贤能与否,不应拘泥于表面形式。确实贤能的,不能因为乡里或旧交关系而废弃;没有才能的,也不敢因自己的私情庇护。”皇帝称赞说好。王淮升任知院事、枢密使。有人上奏说武臣在岳祠任职的名额应当裁减,王淮说:“有战功的人,壮年时利用他们的力量,老了就抛弃他们,可以吗?”赵雄说:“归附的北方人,授予员外置的名额,应当命令他们到吏部报到。”皇帝说:“暂且仍照旧例。”王淮说:“皇上的意思就是上天的意思。”赵雄又上奏说:“宗室在岳祠任职的八百个名额,应当罢去。”王淮说:“尧亲近和睦九族,还排在辨明百姓事务之前;对骨肉亲属的恩情可以疏薄吗?”当时辛弃疾平定江西盗寇,王佐平定湖南盗寇,刘焞平定广西盗寇,王淮都处理得恰当,评定功劳也最为公允。皇帝深为赞赏,说:“陈康伯虽然有声望,处理事情却不如你。” 淳熙八年,授右丞相兼枢密院事。在此以前,从夏天到秋天一直没有下雨,这一天甘雨倾注,士大夫相互庆贺,皇帝也高兴于任命宰相便下了雨,于是命令按口算计各郡绢钱,全部免除一年,共计八十万缗。赵雄罢相后,在朝廷任职的蜀地士人都有离去的打算。王淮说:“这是唐朝末年党争祸乱的根苗,哪里是圣明时代应该有的事?”于是让他们依次升迁,蜀地士人才安定下来。枢密都承旨王抃倚仗宠幸作奸,王淮极力陈述他的罪行,说:“君主受到毁谤,很少不是由这种人造成的。”皇帝立即斥退王抃,并且说:“丞相正直诚实、没有隐瞒,君臣之间正应当这样。”章颖议论政事狂直,皇帝将要贬黜他,王淮说:“陛下喜欢听直言,士大夫以敢言相互推重,这是值得庆贺的风气。贬黜他反而会成就他的名声。”皇帝高兴了,章颖得以留任。当时把救荒政务看作急务,王淮说:“李椿老成练达,拟任长沙主帅;朱熹学问品行笃实,拟任浙东提举,用来倡导各郡国。”后来推行赏赐时,皇帝说:“朱熹对职事很用心。”王淮说:“整顿推行救荒政务,正是实践他的学问,百姓得到了实际的恩惠,应当给他升职。”皇帝说:“升为直徽猷阁。”成都缺少主帅,皇帝加意询问,王淮以留正回答。皇帝说:“他不是闽人吗?”王淮说:“任用贤人不应有所限制,这是商汤执守中道的做法。若一定说闽地有章子厚、吕惠卿,难道没有曾公亮、苏颂、蔡襄吗?若一定说江、浙多名臣,难道没有丁谓、王钦若吗?”皇帝称赞说好。授左丞相。天长发生水灾,涉及七十多家,有人说不必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王淮说:“古人说君主不可以一天听不到水灾、旱灾、盗贼的消息,《礼记》说:‘四方有败坏的事情,一定要先知道。’怎么可以不报告?”镇江饥民强行借取豆粟,执政大臣请求严惩,王淮说:“法令规定,饥民的罪不至于死刑。”八名进士请求用免除举荐的恩典来升等,王淮说:“八个人得到这个恩典,百个人就会援引他们作为先例。”龚颐凭执政大臣的门客身份补任官职,要求到铨曹任职,王淮认为这个先例不能开启,拒绝了他的请求。他曾说,放纵不羁的人,遇到紧急情况能够拼死效力,于是任命周极为安丰军知军,给辛弃疾奉祠闲职。王淮上奏极力请求离职,朝廷以观文殿大学士判衢州。他极力推辞,改任提举洞霄宫。光宗继承帝位,诏令询问初政,王淮说:尽孝、增进德行以端正自身,敬奉上天、尊重百姓,任用人才、建立政务,没有一件不应当从即位初年做起。他母亲去世,按礼制服丧。患病后,忽然对家人说:“《易》卦有六十四卦,我的年纪也正是六十四岁。”淳熙十六年去世。死讯传来,皇帝悲伤哀悼,停止临朝视事,追赠少师,谥号文定。起初,朱熹任浙东提举,弹劾台州知州唐仲友。王淮一向与唐仲友友善,不喜欢朱熹,于是提拔陈贾为监察御史,让他上疏说:“近来道学借用名义来助长虚伪的弊病,请下诏严厉革除。”郑丙任吏部尚书,和陈贾共同竭力攻击道学,朱熹因此奉祠闲居。后来庆元年间禁止伪学之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赵雄,字温叔,资州人。考中隆兴元年类省试第一名。虞允文任宣抚四蜀,征召他主管办公事务;虞允文入朝任宰相后,又把他推荐给朝廷。乾道五年,皇帝在便殿召见他,孝宗非常惊异,当天就亲自下诏任命他为正字。

范成大使金,将行,雄当登对,允文招与之语。既进见,雄极论恢复。孝宗大喜曰:「功名与卿共之。」即除右史,两月除舍人。金使耶律子敬贺会庆节,雄馆伴。子敬披露事情不敢隐,逻者以闻。上夜召雄,雄具以子敬所言对,上喜。金使入辞,故事当用乐,雄奏:「卜郊有日,天子方斋,乐不可用。」上难之,遣中使谕雄,雄奏:「金使必不敢不顺,即有他,臣得引与就馆。」上大喜。雄请复置恢复局,日夜讲磨,条具合上意,除中书舍人。自选人入馆至此,未满岁也。

时金将起河南之役,议尽以诸陵梓宫归于我。上命雄出使贺生辰,仍止奉迁陵寝及正受书仪。雄既见金主,争辨数四。其臣屡喝起,雄辞益力,卒得请乃已,金人谓之「龙斗」。尝上疏论恢复计,大略谓:「莫若由蜀以取陕西,得陕西以临中原,是秦制六国之势也。」八年,以母忧去。

淳熙二年,召为礼部侍郎,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一日奏事,上曰:「今夏蚕麦甚熟、丝米价平可喜。」雄奏:「孟子论王道始于不饥不寒。」上曰「近世士大夫好高论,耻言农事,微有西晋风。岂知《周礼》与《易》言理财,周公、孔子曷尝不以理财为务?且不独此,士夫讳言恢复,不知其家有田百亩,内五十亩为人所据,亦投牒理索否?」雄曰:「陛下志在大有为,敢不布尧言,书之《时政记》。」十一月,同知枢密院事。五年三月,参知政事。十一月,拜右丞相。每进见,必曰「二帝在沙漠」,未尝离诸口也。

朱熹累召不出,雄请处以外郡,命知南康军。熹极论时事,上怒,谕雄令分析。雄奏:「熹狂生,词穷理短,罪之适成其名。若天涵地育,置而不问可也。」会周必大亦力言之,乃止。绍兴帅张津献羡余四十万缗,雄乞降旨下绍兴,以其钱为民代输和买身丁折帛钱之半,使取诸民者,民复得之,足以见圣主之德。

自雄独相,蜀人在朝者仅十数。及眷衰,有言其私里党者,上疑之。已而陈岘为四川制置,王渥为茶马,命从中出。雄求去,诏勉留,曰:「丞相任事不避怨,选才无乡旧。」盖有所激也。祖宗时蜀人未尝除蜀帅,雄请外,除观文殿大学士、四川制置使。王蔺为御史,以故事不可,上疏论之。雄乞免,改知泸南安抚使。上思雄不忘,改知江陵府。江陵无险可恃,雄请城江陵,城成,民不告扰。

张栻再被召,论恢复固当,第其计非是,即奏疏。孝宗大喜,翌日以疏宣示,且手诏云:「恢复当如栻所陈方是。」即除侍讲,云:「且得直宿时与卿论事。」虞允文与雄之徒不乐,遂沮抑之。广西横山买马,诸蛮感悦,争以善马至。上知栻治行,甚向栻,众皆忌嫉。洎栻复出荆南,雄事事沮之。时司天奏相星在楚地,上曰:「张栻当之。」人愈忌之。

光宗将受禅,召雄,雄上万言书,陈修身齐家以正朝廷之道,言甚剀切。诏授宁武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进卫国公,改帅湖北。疾甚,改判资州,又除潼川府,改隆兴府。绍熙四年薨,年六十五,赠少师。嘉定二年,谥文定。

权邦彦,字朝美,河间人。登崇宁四年太学上舍第,调沧州教授,入为太学博士,改宣教郎,除国子司业。宣和二年,使辽。明年,抗表请帝临雍。为学官积十余年,改都官郎中、直秘阁、知易州,移相州,复召为都官郎中。与王黼议不合,镌职,知冀州。

金人再入,高宗开大元帅府,起两河兵卫汴京,邦彦提所部兵二千五百人,与宗泽自澶渊趋韦城,据刀马河,诸道兵莫有进者。会敌兵大至,移屯南华。二帝北迁,邦彦与泽五表劝进。

建炎元年五月,召还,命知荆南府,改东平府。时东州半已入金,至是围益急,邦颜誓以死守,居数月城破,犹力战不已。民义而从之,突围以出,遂奔行在。有司议失守罪,将重坐之,帝以其父母妻子皆没于敌,才贬二秩。俄除宝文阁直学士兼知江州、本路制置使。既抵镇,三年冬,闻父死,乃解官。

四年,起复,知建康府,辞,不许。剧盗张琪残徽州,邦彦遣裨将平之。改江、淮等路制置发运使,以治办称。言者论:「三年天下之通丧,后世有从权夺服者,所以徇国家之急。比年如权邦彦、姜仲谦,至幕职亦起复,几习宣、政之风,望革其弊,以明人伦、厚风俗。」诏邦彦任军赋,宜如旧,余悉罢之。

译范成大出使金国,将要出发时,赵雄应召登殿答对,虞允文邀请他交谈。入宫见到孝宗后,赵雄极力谈论恢复失地,孝宗非常高兴,说:“功名与你共同取得。”当即任命他为右史,两个月后任中书舍人。金使耶律子敬来祝贺会庆节,赵雄负责馆伴。耶律子敬透露事情,不敢隐瞒,负责侦察的人把情况报告上去。皇帝夜里召见赵雄,赵雄把耶律子敬所说的全部回答了,皇帝很高兴。金使入宫辞行,按旧例应当奏乐,赵雄上奏:“已经选定举行郊祀的日期,天子正在斋戒,不可以奏乐。”皇帝认为难办,派宦官传谕赵雄,赵雄上奏:“金使一定不敢不顺从,即使发生别的事情,臣也可以引导他到驿馆去。”皇帝非常高兴。赵雄请求重新设置恢复局,日夜讲习研讨,分条陈述上奏,皇帝任命他为中书舍人。从选人进入馆阁到这时,还不到一年。当时金人将要发动河南战役,朝廷商议把各陵寝的梓宫全部归还南宋。皇帝命赵雄出使祝贺金主生日,同时阻止金人迁移陵寝以及举行正式受书的礼仪。赵雄见到金主后,反复争辩了几次。金臣多次呵斥他起身,赵雄却更加用力陈说,最终得到金人答应才停止,金人称这件事为“龙斗”。他曾上疏论述恢复的计划,大意说:“不如从蜀地出兵夺取陕西,取得陕西后进逼中原,这就是秦国制服六国的形势。”淳熙八年,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淳熙二年,召回任礼部侍郎,授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有一天议事时,皇帝说:“今年夏天蚕麦都很丰收,丝和米的价格平稳,值得高兴。”赵雄上奏:“孟子论述王道,是从百姓不饥不寒开始的。”皇帝说:“近代士大夫喜欢发表高论,以谈论农事为可耻,多少有些西晋的风气。哪里知道《周礼》和《易经》都谈到理财,周公、孔子何尝不把理财作为要务?而且不只是这个,士大夫忌讳谈恢复失地,却不知道假如他家有一百亩田,其中五十亩被别人占据,他是否也会投状到官府请求追理收回?”赵雄说:“陛下的志向在于大有作为,臣怎敢不传布尧舜之言,把这些话写入《时政记》。”十一月,任同知枢密院事。淳熙五年三月,任参知政事;十一月,授右丞相。他每次进见皇帝,必定说“二帝还在沙漠”,这句话从未离口。朱熹多次被召而不肯出仕,赵雄请求把他安置到外郡,朝廷命他任南康军知军。朱熹极力议论时政,皇帝发怒,告诉赵雄让他分条说明朱熹的罪过。赵雄上奏:“朱熹是狂妄的书生,言辞理屈、道理短浅,治他的罪反而会成就他的名声。如果像天地一样包容养育他,放置不问也就可以了。”适逢周必大也极力进言,皇帝于是停止追究。绍兴府帅张津进献羡余四十万缗,赵雄请求下诏给绍兴府,用这些钱替百姓缴纳和买、身丁折帛钱的一半,使从百姓那里征取的钱又回到百姓手中,足以显示圣主的恩德。自从赵雄独任宰相后,在朝廷的蜀地人只有十多人。后来皇帝对他的宠信衰减,有人说他偏私结党,皇帝便产生怀疑。不久陈岘任四川制置使,王渥任茶马官,任命都是从宫中直接发出。赵雄请求离职,诏令勉励挽留,说:“丞相任事不避嫌怨,选拔人才不考虑乡里旧交。”这是有所指责激励。祖宗时期从未任用蜀人担任蜀地主帅,赵雄请求到外地任职,于是授观文殿大学士、四川制置使。王蔺任御史,认为按旧例不可这样做,上疏论说。赵雄请求免去这一职务,改任泸南安抚使。皇帝想念赵雄,且不忘记他,又改任江陵府知府。江陵没有险要可以凭恃,赵雄请求修筑江陵城,城墙建成,百姓没有受到扰乱。张栻再次被召入朝,论述恢复失地本来是对的,只是当时的计划不正确,便上奏疏陈述。孝宗非常高兴,第二天把奏疏公布给众人看,并亲自下诏说:“恢复失地应当像张栻陈述的那样才对。”当即任命张栻为侍讲,说:“还可以在值宿时得到与你讨论政事的机会。”虞允文和赵雄一派的人不高兴,于是压制排挤张栻。广西横山买马时,各蛮族都感到喜悦,争相带着良马前来。皇帝知道张栻的政绩,非常倾向张栻,众人更加嫉妒他。等到张栻再次出任荆南官职,赵雄处处阻挠他。当时司天监上奏说相星出现在楚地,皇帝说:“这是张栻应验了。”人们更加嫉恨他。光宗将要接受禅让时,召见赵雄。赵雄上万言书,陈述修身齐家、端正朝廷的道理,言辞十分恳切。诏令授赵雄宁武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进封卫国公,改任湖北主帅。他病重后,改任判资州,又任潼川府,改任隆兴府。绍熙四年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追赠少师。嘉定二年,谥号文定。权邦彦,字朝美,河间人。崇宁四年考中太学上舍。调任沧州教授,入朝任太学博士,改任宣教郎,授国子司业。宣和二年,出使辽国。第二年,上抗表请求皇帝亲临太学。任学官十多年后,改任都官郎中、直秘阁、易州知州,调任相州,又召回任都官郎中。因与王黼意见不合,被削夺官职,任冀州知州。金人再次入侵,高宗设立大元帅府,征集两河军队保卫汴京。权邦彦率领所属军队二千五百人,和宗泽从澶渊赶往韦城,占据刀马河,各路军队没有能够继续前进的。适逢敌军大批到来,便移屯南华。徽宗、钦宗二帝被迁往北方,权邦彦与宗泽五次上表劝进。建炎元年五月,召回权邦彦,命他任荆南府知府,改任东平府知府。当时东州已有一半落入金人手中,到这时敌军围攻更加紧急,权邦彦发誓以死守城,过了几个月城池被攻破,他仍然奋力战斗不止。百姓认为他忠义而跟随他,他突围而出,于是奔赴行在。有关官署议论他失守的罪行,准备重重治罪,皇帝因为他的父母妻子儿女都陷于敌手,只降了他两个官阶。不久授宝文阁直学士兼江州知州、本路制置使。到任后,建炎三年冬天,听说父亲去世,于是辞去官职。建炎四年,起复任用,任建康府知府,他辞谢,朝廷不准。大盗张琪残害徽州,权邦彦派副将平定了他。改任江、淮等路制置发运使,以治理办事著称。有人上奏说:“按礼制,天下服丧三年;后世有因权宜而夺情起复的,是为了应付国家的急务。近年如权邦彦、姜仲谦,甚至幕职也被起复,几乎形成宣和、政和年间的风气。希望革除这种弊端,以彰明人伦、厚植风俗。”诏令权邦彦负责军赋,应当照旧任用,其余起复全部停止。

绍兴元年,召为兵部尚书兼侍读。二年,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初,邦彦献十议以图中兴,大略谓:「宜以天下为度,进图洪业,恢复士宇,勿苟安于东南。驾御诸将,当威之以法,而限之以爵。命读讲之臣,取累朝训典及三代、汉、唐中兴故事,日陈于前,以裨圣学。又监观伤善妨贤之谗,偷安苟容之佞,市恩立威之奸,怀谖罔上之欺,听其言,察其事,则忠邪判。爱民先爱其力,宽民先节其用。朘己奉以佐国,当自执政始。分阃而属大事,类非偏裨之所能为,必得贤臣大将然后可。制置一官可省,宜令沿江州县各备境内,总以漕帅,上自荆、鄂、江、池,下至采石、京口,委任得人,乃防秋上策。宗室中岂无杰然有人望,可以济艰难、赞密勿、留宿卫者,愿求其人置诸左右。人事尽则天悔祸,不可独归之数。」

吕颐浩素善邦彦,荐用之。给事中程瑀劾邦彦五罪,三疏不报。邦彦在枢密,又言:「宜乘机者三,譬奕之争先,安可随应随解,不制人而制于人哉?」寻兼权参知政事。帝尝对辅臣言湖南事,颐浩言:「李纲纵暴,恐治潭无善状。」帝曰:「纲在宣和间论水灾,以得时望。」邦彦曰:「纲元无章疏,第略虚名耳。」盖助颐浩以排纲也。三年,卒。

邦彦与政几一年,碌碌无所建明,充位而已。无子,以侄嗣衍为后。有遗稿十卷,号《瀛海残编》,藏于家。

程松,字冬老,池州青阳人。登进士第,调湖州长兴尉。章森、吴曦使北,松为傔从。庆元中,韩侂胄用事,曦为殿帅。时松知钱塘县,谄事曦以结侂胄。侂胄以小故出爱姬,松闻,以百千市之,至则盛供帐,舍诸中堂,夫妇奉之谨。居无何,侂胄意解,复召姬,姬具言松谨待之意,侂胄大喜,除松干办行在诸军审计司、守太府寺丞。未阅旬,迁监察御史,擢右正言、谏议大夫。

吕祖泰上书,乞诛侂胄、苏师旦,松与陈谠劾祖泰当诛,祖泰坐真决,流岭南。松满岁未迁,意殊怏怏,乃献一妾于侂胄,曰「松寿」。侂胄讶其名,问之,答曰:「欲使疵贱姓常蒙记忆尔。」除同知枢密院事,自宰邑至执政财四年。

开禧元年,以资政殿大学士知成都府、四川制置使。侂胄决议开边,期以二年四月分道进兵,命松为宣抚使,兴元都统制吴曦副之,寻加曦为陕西招抚使,许便宜从事。松将东军三万驻兴元,曦将西军六万驻河池。松至益昌,欲以执政礼责曦庭参,曦闻之,及境而返。松用东西军一千八百人自卫,曦多抽摘以去,松殊不悟。曦遣其客纳款于金,献关外四州地,求为蜀王。有告曦叛者,松哂其狂。及金人取成州,守将弃关遁,吴曦焚河池还兴州。松以书从曦求援兵,曦答以「凤州非用骑之地,汉中平衍,可骑以驱驰,当发三千骑往。」盖绐之也。

未几,金人封曦为蜀王。曦遗松书讽使去,松不知所为。兴元帅刘甲、茶马范仲任见松,谋起兵诛曦,松恐事泄取祸,即揖二人起去。会报金人且至,百姓奔走相蹂躏,一城如沸。松亟望米仓山遁去,由阆州顺流至重庆,以书抵曦,丐赆礼买舟,称曦为蜀王。曦遣使以匣封致馈,松望见大恐,疑其剑也,亟逃奔。使者追及,松不得已启视之,则金宝也。松乃兼程出峡,西向掩泪曰:「吾今获保头颅矣。」曦诛,诏落职,降三官,筠州居住,再降顺昌军节度副使,澧州安置。又责果州团练副使、宾州安置。死宾州。

陈谦,字益之,温州永嘉人。乾道八年进士,授福州户曹、主管刑工部架阁文字,迁国子录、敕令所删修官、枢密院编修官。陈中兴五事,至李纲议建镇事,上曰:「纲何足道。」谦曰:「陛下用大臣,审出纲上,宜如圣训。今顾出纲下远甚,奈何?」上蹙然,遂极论逾数刻。

孝宗内禅,通判江州,知常州,提举湖北常平。平辰州峒徭,加直焕章阁,除户部郎中,总领湖、广财赋。谦乃丞相赵汝愚客,会党论起坐斥。后数年,起为提点成都府路刑狱,移京西运判,复直焕章阁。

韩侂胄谋扰金人,令献马者补官,七州民相扇为盗。谦移书侂胄曰:「今若倚群盗行剽掠之策,岂得以败亡为戏乎?」既而屡论襄帅皇甫斌、李奕罪,且求罢。上谕旨薛叔似协和之。迁司农少卿、湖广总领,除宣抚司参谋官。

金兵深入,陷应城,焚汉川,汉阳空城走,武昌震惧。谦以宝谟阁待制副宣抚,即日置司北岸,命土豪赵观覆之中流,士马溺死甚众,余兵皆返走。未几,夺职,罢。后复知江州。侂胄死,和议已决,谦复罢,奉祠。卒,年七十三。

谦有隽声,早为善类所予。晚坐伪禁中废,首称侂胄为「我王」,士论由是薄之。

译绍兴元年,召回任兵部尚书兼侍读。绍兴二年,授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起初,权邦彦献上十条建议以谋求中兴,大意说:“应当以天下为尺度,进而谋求宏大的事业,恢复整个国土,不要在东南苟且偷安。驾驭诸将,应当用法令威慑他们,又用爵位限制他们。命令负责讲读的大臣,取历朝训典以及三代、汉、唐中兴的事例,每天陈述于前,以辅助圣学。还要监视察看伤害善人、妨碍贤能的谗言,偷安苟容的佞臣,市恩立威的奸人,怀有欺诈、蒙蔽君上的人;听他们的言论,考察他们的行为,那么忠臣和奸邪就能分辨。爱护百姓首先要爱护他们的财力,宽待百姓首先要节制国家的用度。削减自己的奉禄来帮助国家,应当从执政大臣开始。分掌一方军政而承担大事,通常不是偏将副将所能做到的,一定要得到贤臣和大将才可以。制置使这一官职可以省去,应当命令沿江各州县分别备办本境事务,总归漕帅统筹;从上游的荆、鄂、江、池,到下游的采石、京口,都要委任得人,这是防备秋季敌军的上策。宗室中难道没有杰出而有声望的人,可以帮助渡过艰难、参与机密政务、留在宫中宿卫吗?希望寻访这样的人安置在左右。人事方面做到竭尽全力,上天就会悔改降祸,不能把一切只归之于命数。” 吕颐浩一向与权邦彦友善,便推荐任用他。给事中程瑀弹劾权邦彦五项罪行,连续三次上疏都没有得到答复。权邦彦在枢密院任职时,又说:“应当把握机会的地方有三处,就像下棋要争先手,怎么能对方一有动作就随即应付、随即解除,而不控制别人反被别人控制呢?”不久兼任代理参知政事。皇帝曾当面对辅臣谈论湖南的事情,吕颐浩说:“李纲放纵暴横,恐怕治理潭州不会有好结果。”皇帝说:“李纲在宣和年间论述水灾,因此得到当时的声望。”权邦彦说:“李纲原本没有什么奏章,只不过有虚名罢了。”这是在帮助吕颐浩排挤李纲。绍兴三年去世。权邦彦参与政务将近一年,庸庸碌碌,没有什么建树,只是占着职位罢了。他没有儿子,便以侄子嗣衍作为后嗣。有遗稿十卷,名为《瀛海残编》,收藏在家中。程松,字冬老,池州青阳人。考中进士,调任湖州长兴县尉。章森、吴曦出使北方时,程松担任随从。庆元年间,韩侂胄掌权,吴曦任殿帅。当时程松任钱塘县知县,为了结交韩侂胄而谄媚侍奉吴曦。韩侂胄因一点小事把宠爱的姬妾赶出,程松听说后,花一百千钱买下她;到达后,隆重置办帷帐,让她住在正堂,夫妻二人恭敬地侍奉她。过了不久,韩侂胄消了气,又召回姬妾。姬妾详细说了程松恭谨待她的情形,韩侂胄非常高兴,任命程松为行在诸军审计司干办、代理太府寺丞。不到十天,升任监察御史,又擢升为右正言、谏议大夫。吕祖泰上书,请求诛杀韩侂胄、苏师旦;史松和陈谠弹劾吕祖泰,认为他应当处死。吕祖泰因罪被判决,流放岭南。史松任职满一年仍未升迁,心中很不满,于是把一个妾献给韩侂胄,称她为“松寿”。韩侂胄奇怪这个名字,问其中缘故,史松回答:“是想让这个卑贱的姓氏常常蒙您记得罢了。”于是授史松同知枢密院事。从主管一县到执掌政务,史松只用了四年。开禧元年,史松以资政殿大学士出任成都府知府、四川制置使。韩侂胄决定开拓边疆,约定在二年四月分路进兵,任命史松为宣抚使,兴元都统制吴曦为副使。不久又加授吴曦陕西招抚使,允许他便宜行事。史松率东路军三万人驻守兴元,吴曦率西路军六万人驻守河池。史松到了益昌,想按照执政大臣的礼节责令吴曦到庭参拜;吴曦听说后,到了边境便返回。史松用东西两路军的一千八百人作为自己的护卫,吴曦多次抽调他们离开,史松却完全没有察觉。吴曦派他的门客向金国表示归顺,献出关外四州土地,请求金国封他为蜀王。有人告发吴曦谋反,史松反而嘲笑告发者狂妄。等到金人攻取成州,守将放弃关隘逃走,吴曦焚烧河池后退回兴州。史松写信向吴曦请求援兵,吴曦答复说:“凤州不是适合骑兵作战的地方,汉中地势平坦,可以骑马驰骋,应当派三千骑兵前往。”其实这是在欺骗他。不久,金人封吴曦为蜀王。吴曦写信给史松,暗示他离开,史松不知如何是好。兴元帅刘甲、茶马范仲任来见史松,商议起兵诛杀吴曦;史松害怕事情泄露而招来灾祸,立即作揖请二人起身离去。正好有消息传来,说金人将要到达,百姓奔逃,相互践踏,整座城像沸腾了一样。史松急忙向米仓山逃去,经阆州顺流到重庆,写信送给吴曦,请求送给路费礼物并为他买船,信中称吴曦为蜀王。吴曦派使者用匣子封装礼物送来,史松远远看见后非常害怕,怀疑匣中是剑,急忙逃跑。使者追上他,史松不得已打开查看,原来是金银珠宝。史松于是日夜兼程出三峡,向西流着泪说:“我如今总算保住脑袋了。”吴曦被诛后,诏令削夺史松职务,降三官,责令居住筠州;又降为顺昌军节度副使,安置澧州。后来又责授果州团练副使,安置宾州。史松死于宾州。陈谦,字益之,温州永嘉人。乾道八年中进士,授任福州户曹、主管刑部和工部架阁文字,升任国子录、敕令所删修官、枢密院编修官。他陈述中兴的五件事。谈到李纲建议设置镇守之事,皇帝说:“李纲有什么值得说的。”陈谦说:“陛下任用大臣,如果仔细考察,李纲本应在上位,应当遵照圣训办理。如今反而远远把他置于下位,怎么办呢?”皇帝皱着眉头,于是陈谦极力议论,超过了两刻钟。孝宗退位传给光宗后,陈谦任江州通判、常州知州,提举湖北常平。平定辰州洞族徭人的叛乱后,加任直焕章阁,授户部郎中,总领湖广财赋。陈谦于是成为丞相赵汝愚的门客,后来因党争议论兴起而获罪被斥退。数年后,起用为提点成都府路刑狱,调任京西运判,又任直焕章阁。韩侂胄谋划扰乱金国,命令献马的人可以补授官职,七州百姓互相煽动成为盗贼。陈谦写信给韩侂胄说:“如今如果依靠群盗实行抢劫掠夺的策略,难道可以把失败灭亡当作儿戏吗?”后来他多次弹劾襄阳帅皇甫斌、李奕的罪行,并请求罢职。皇帝下旨让薛叔似与他协调。陈谦升任司农少卿、湖广总领,授宣抚司参谋官。金兵深入宋境,攻陷应城,焚烧汉川,汉阳成为空城,百姓逃往武昌,武昌震惊恐惧。陈谦以宝谟阁待制身份任副宣抚使,当天就在长江北岸设置官署,命土豪赵观在江中拦截金兵,结果士卒和战马淹死很多,其余军队都回逃。不久,陈谦被夺职罢免。后来又任江州知州。韩侂胄死后,和议已经决定,陈谦再次被罢职,奉祠闲居。去世时七十三岁。陈谦早有俊异的声誉,很早就受到正直士人的推许。晚年因被列入伪党禁令而废黜,起初还称韩侂胄为“我王”,士大夫舆论因此鄙薄他。

张岩,字肖翁,大梁人,徙家扬州,绍兴末渡江,居湖州。为人机警,柔回善谐。登乾道五年进士第,历官为监察御史,与张釜、陈自强、刘三杰、程松等阿附时相韩侂胄,诬逐当时贤者,严道学之禁。

进殿中侍御史,累迁给事中,除参知政事。以言者罢为资政殿学士、知平江府,旋升大学士、知扬州。时边衅方开,诏岩与程松分帅两淮,已而召还,为参知政事兼同知国用事。开禧二年,迁知枢密院事。明年,除督视江、淮军马。

时方信孺使金议和,值吴曦以蜀叛,议未决,曦伏诛。金人寻前议,信孺再行。侂胄趣岩遣毕再遇、田琳合兵剿敌,且募生擒伪帅。未几,川、陕战屡衄,大散关陷,敌情复变。岩开督府九阅月,费耗县官钱三百七十余万缗,见和议反复,乃言不知兵,固求去。

侂胄诛,御史章燮论岩与苏师旦朋奸误国,夺两官。宁宗谓兵衅方开,岩尝言其不可,许自便,复元官,奉祠。以银青光禄大夫致仕,薨,赠特进。

论曰:史浩宅心平恕,而不能相其君恢复之谋。王淮为伪学之禁,毒痡善类。赵雄与虞允文协谋用兵,而旧史谓二人沮抑张栻,何哉?邦彦守城力战,惜乎助吕颐浩攻李纲,君子少之。程松、陈谦、张岩诬谀之徒,何足算哉!

列传第一百五十六

○徐谊吴猎项安世薛叔似刘甲杨辅刘光祖

徐谊,字子宜,一字宏父,温州人。乾道八年进士,累官太常丞。孝宗临御久,事皆上决,执政惟奉旨而行,群下多恐惧顾望。谊谏曰:「若是则人主日圣,人臣日愚,陛下谁与共功名乎?」及论乐制,谊对以「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官坏。」上遽改容曰:「卿可谓不以官自惰矣。」

知徽州,陛辞,属光宗初受禅,谊奏:「三代圣王,有至诚而无权术,至诚不息,则可以达天德矣。」至郡,歙县有妻杀夫系狱,以五岁女为证,谊疑曰:「妇人能一掌致人死乎?」缓之未覆也。会郡究实税于庭,死者父母及弟在焉,乃言:「我子欠租久系,饥而大叫,役者批之,堕水死矣。」然后冤者得释,吏皆坐罪,阖郡以为神。移提举浙西常平,守右司郎中,迁左司。

孝宗疾浸棘,上久稽定省,谊入谏,退告宰相曰:「上慰纳从容,然目瞪不瞬,意思恍惚,真疾也。宜祷祠郊庙,进皇子嘉王参决。」丞相留正不克用。

孝宗崩,上不能丧,祭奠有祝,有司不敢摄,百官皆未成服。谊与少保吴琚议请太皇太后临朝,扶嘉王代祭。及将禫,正忧惧,仆于殿庭而去。谊以书谯赵汝愚曰:「自古人臣为忠则忠,为奸则奸,忠奸杂而能济者,未之有也。公内虽心惕,外欲坐观,非杂之谓欤?国家安危,在此一举。」汝愚问策安出,谊曰:「此大事,非宪圣太后命不可。而知阁门事韩侂胄,宪圣之戚也,同里蔡必胜与侂胄同在阁门,可因必胜招之。」侂胄至,汝愚以内禅议遣侂胄请于宪圣,侂胄因内侍张宗尹、关礼达汝愚意,宪圣许之。

宁宗即位,谊迁检正中书门下诸房公事兼权刑部侍郎,进权工部侍郎、知临安府。侂胄恃功,以赏薄浸觖望。谊告汝愚曰:「异时必为国患,宜饱其欲而远之。」不听。

汝愚雅器谊,除授建明多咨访,谊随事裨助,不避形迹,怨者始众。尝劝汝愚早退,汝愚亦自请:「名在属籍,不宜久司揆事,愿因阜陵讫事以去。」宁宗已许之。侂胄出入禁中无度,谊密启汝愚,无计防之,乃直面讽侂胄。侂胄疑将排己,首谒谊,退束装,冀谊还谒,留之通殷勤,谊不往。

吏部侍郎彭龟年论侂胄罪状,侂胄疑汝愚、谊知其情,益怨恨。以御史刘德秀、胡纮疏谊,责惠州团练副使、南安军安置,移袁州,又移婺州。久之,许自便。复官,提举崇道观,起守江州,加集英殿修撰,升宝谟阁待制,移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初,金攻庐、楚不下,留兵缀濠州以待和,时时钞掠,与宋师遇,杀伤相当,淮人大惊,复迸流江南,在建康者以数十万计。谊昼夜拊循,益严备御,请专捍敌,勿从中御。朝廷惧生事,移知隆兴府以卒。

谊尝与绍兴老将接,于行阵之法,分数奇正,皆有指授,自为图式。后谥忠文。

吴猎,字德夫,潭州醴陵人。登进士第,初主浔州平南簿。时张栻经略广西,檄摄静江府教授。刘焞代栻,栻以猎荐,辟本司准备差遣。

盗李接起,陷容、雷、高、化、贵、郁林等州,猎请赏劳诛罪,焞于是录郁林功,诛南流县尉、郁林巡检,人人惊厉,争死斗,不逾时,盗悉就擒。尉,宰相王淮甥也,猎坐降官。久之,知常州无锡县。用陈傅良荐,召试,守正字。

译张岩,字肖翁,大梁人,后来迁家扬州;绍兴末年渡过长江,居住在湖州。为人机敏警觉,柔顺善变而且善于诙谐。乾道五年中进士,历任官职,曾与张釜、陈自强、刘三杰、程松等阿谀依附当时的宰相韩侂胄,诬陷排斥当时贤能的人,严厉实行道学禁令。张岩升任殿中侍御史,多次升迁为给事中,授参知政事。因谏官论奏被罢为资政殿学士、平江府知府,不久升任大学士、扬州知州。当时边境战端刚刚发生,诏令张岩和程松分别统帅两淮军队;不久召回,任参知政事兼同知国用事。开禧二年,升任知枢密院事。次年,授督视江、淮军马。当时方信孺出使金国议和,正赶上吴曦在蜀地叛乱,和议尚未决定,吴曦已被诛杀。金人随后又提起原来的议和,方信孺再次出使。韩侂胄催促张岩派毕再遇、田琳合兵剿灭敌人,并悬赏活捉伪军统帅。不久,川陕战事屡次失败,大散关陷落,敌情又发生变化。张岩开设督府达九个月,耗费官府钱三百七十余万缗;看到和议反复无常,便说自己不懂军事,坚决请求离职。韩侂胄被诛后,御史章燮弹劾张岩与苏师旦结党作奸、贻误国事,张岩被夺去两级官职。宁宗认为战端刚起,而张岩曾说不应如此,准许他自行行动,恢复原有官职,奉祠闲居。张岩以银青光禄大夫身份退休,去世后追赠特进。史臣评论说:史浩存心平和宽恕,却不能辅佐他的君主谋划恢复失地。王淮制造伪学禁令,残害正直士人。赵雄和虞允文共同谋划用兵,而旧史却说二人阻挠压制张栻,为什么呢?邦彦守城奋力作战,可惜曾帮助吕颐浩攻打李纲,因此被君子轻视。程松、陈谦、张岩都是诬陷阿谀之徒,哪里值得一提!列传第一百五十六 徐谊、吴猎、项安世、薛叔似、刘甲、杨辅、刘光祖 徐谊,字子宜,另一个字宏父,温州人。乾道八年中进士,多次任职后做到太常丞。孝宗临朝日久,政事都由皇帝亲自裁决,执政大臣只奉诏执行,群臣大多恐惧观望。徐谊进谏说:“如果这样,君主一天比一天圣明,臣子一天比一天愚昧,陛下将同谁共同建立功名呢?”谈到礼乐制度时,徐谊回答说:“宫音失调就会荒乱,说明君主骄纵;商音失调就会偏邪,说明官吏败坏。”皇帝立即改变脸色说:“你可以说是不因担任官职而懈怠的人了。” 徐谊任徽州知州,入朝辞行时,正值光宗刚接受禅让。徐谊上奏说:“三代的圣王有至诚而没有权术;至诚不止息,就可以达到上天的德行。”到任后,歙县有一名妻子因杀夫被关入狱中,竟以五岁女儿作为证人。徐谊怀疑说:“妇人能够一掌把人打死吗?”于是暂缓判决,尚未复核。恰逢州府在公堂审查实际税额,死者的父母和弟弟都在场,便说:“我的儿子因欠租被关押很久,饥饿中大声喊叫,差役打了他,他掉进水里死了。”这样,冤屈的人才得到释放,官吏都被治罪,全郡都认为徐谊神明。调任提举浙西常平,任守右司郎中,升左司郎中。孝宗的病越来越严重,皇帝长久没有前去定省。徐谊入宫进谏,退下后告诉宰相说:“皇上安慰并接受了我的进言,神态从容;但双目瞪视而不眨,神情恍惚,确实是有病。应当到郊外和宗庙祈祷祭祀,并让皇子嘉王参与裁决政事。”丞相留正没能采纳。孝宗去世,皇帝不能主持丧事;祭奠时有祝文,有关官员又不敢代行,百官都还没有穿成服。徐谊与少保吴琚商议,请太皇太后临朝,让嘉王扶助代行祭奠。将要举行禫祭时,留正忧惧不安,倒在殿庭中离去。徐谊写信责备赵汝愚说:“自古以来,臣子做忠臣就是忠臣,做奸臣就是奸臣;忠奸混杂而能成事的,从来没有。您内心虽然警惕,表面却想坐观成败,这难道不是忠奸混杂吗?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举。”赵汝愚问计策从何处着手,徐谊说:“这是大事,非有宪圣太后的命令不可。而知阁门事韩侂胄是宪圣太后的外戚,同乡蔡必胜又和韩侂胄一同任职阁门,可以通过蔡必胜招他来。”韩侂胄到后,赵汝愚借讨论内禅之事派韩侂胄向宪圣太后请示;韩侂胄又通过内侍张宗尹、关礼把赵汝愚的意思告诉宪圣太后,宪圣太后同意了。宁宗即位,徐谊升任检正中书门下诸房公事兼代理刑部侍郎,又升为代理工部侍郎、临安府知府。韩侂胄自恃有功,因赏赐微薄而越来越不满。徐谊告诉赵汝愚说:“将来他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当满足他的欲望,然后把他调离。”赵汝愚没有听从。赵汝愚一向器重徐谊,凡是任命和施政计划多向他咨询,徐谊也随事辅佐,不避嫌疑,怨恨他的人便多了起来。徐谊曾劝赵汝愚早日退职,赵汝愚也自行请求说:“我的名字列在宗室属籍中,不宜长久主持宰相事务,希望等阜陵的事情办完就离去。”宁宗已经同意。韩侂胄出入宫禁没有节制,徐谊秘密告知赵汝愚,但没有办法防备,于是亲自当面讽刺韩侂胄。韩侂胄怀疑徐谊将排斥自己,首先去拜访徐谊,回来后收拾行装,希望徐谊回访,借此留下来表达殷勤,徐谊没有去。吏部侍郎彭龟年论奏韩侂胄的罪状,韩侂胄怀疑赵汝愚和徐谊知道其中内情,更加怨恨。又借御史刘德秀、胡纮的奏疏弹劾徐谊,责授惠州团练副使,安置南安军,后又移到袁州,再移到婺州。很久以后,准许他自行居住。恢复官职后,提举崇道观;起用为江州知州,加集英殿修撰,升宝谟阁待制,调任建康府知府兼江、淮制置使。起初,金人攻打庐州、楚州没有攻下,留下军队牵制濠州以等待议和,常常进行抄掠;他们与宋军相遇,双方杀伤相当,淮地百姓大为惊恐,又纷纷逃往江南,聚居在建康的有几十万人。徐谊昼夜安抚百姓,更加严格地加强防守,请求专门负责抵御敌人,不要再受朝廷中枢牵制。朝廷害怕因此生事,把他调任隆兴府知府,他在那里去世。徐谊曾经同绍兴的老将交往,关于行军布阵的方法,以及奇兵、正兵的分配,都有具体传授,并亲自绘制图式。后来谥号为忠文。吴猎,字德夫,潭州醴陵人。考中进士,起初任浔州平南县主簿。当时张栻经略广西,发檄文让吴猎代理静江府教授。刘焞接替张栻后,张栻推荐吴猎,刘焞征召他任本司准备差遣。盗贼李接起兵,攻陷容州、雷州、高州、化州、贵州、郁林州等州。吴猎请求奖赏有功者、诛罚有罪者,刘焞于是记录郁林的功劳,诛杀南流县尉和郁林巡检。人人都受到震动激励,争相拼死作战,不到一会儿,盗贼全部被擒。县尉是宰相王淮的外甥,吴猎因此获罪降官。很久以后,任常州无锡县知县。因陈傅良推荐,被召入应试,任守正字。

光宗以疾久不觐重华宫,猎上疏曰:「今慈福有八十之大母,重华有垂白之二亲,陛下宜于此时问安上寿,恪共子职。」辞甚切。又白宰相留正,乞召朱熹、杨万里。时陈傅良以言过宫事不行求去,猎责之曰:「今安危之机,判然可见,未闻有牵裾折槛之士。公不于此时有所奋发,为士大夫倡,第洁身而去,于国奚益!」傅良为改容谢之。

宁宗即位,迁校书郎,除监察御史。上趣修大内,将移御,猎言:「寿皇破汉、魏以来之薄俗,服高宗三年之丧,陛下万一轻去丧次,将无以慰在天之灵。」又言:「陛下即位,未见上皇,宜笃厉精诚,以俟上皇和豫而祗见焉。」会伪学禁兴,猎言:「陛下临御未数月,今日出一纸去宰相,明日出一纸去谏臣,昨又闻侍讲朱熹遽以御札畀祠,中外惶骇,谓事不出于中书,是谓乱政。」猎既驳史浩谥,又请以张浚配享阜陵曰:「艰难以来,首倡大义,不以成败利钝异其心,精忠茂烈,贯日月、动天地,未有过于张浚也。孝宗皇帝规恢之志,一饭不忘。历考相臣,终始此念,足以上配孝宗在天之意,亦惟浚一人耳。」议皆不合。出为江西转运判官,寻劾罢。

久之,党禁驰,起为广西转运判官,除户部员外郎、总领湖广江西京西财赋。韩侂胄议开边,猎贻书当路,请号召义士以保边场,刺子弟以补军实,增枣阳、信阳之戍以备冲突,分屯阳罗五关以扞武昌,杜越境诱窃以谨边隙,选试良家子以卫府库。且谓:「金人惩绍兴末年之败,今其来必出荆、襄逾湖。」乃输湖南米于襄阳,凡五十万石;又以湖北漕司和籴米三十万石分输荆、郢、安、信四郡;蓄银帛百万计以备进讨;拔董逵、孟宗政、柴发等分列要郡,厥后皆为名将。

召除秘书少监,首陈边事,乞增光、鄂、江、黄四郡戍。属江陵告饥,除秘阁修撰、主管荆湖北路安抚司公事、知江陵府。陛辞,请出大农十万缗以振饥者。道武昌,遣人招商分籴;至郡,减价发粜,米价为平。

猎计金攻襄阳,则荆为重镇,乃修成「高氏三海」,筑金鸾、内湖、通济、保安四匮,达于上海而注之中海;拱辰、长林、药山、枣林四匮,达于下海;分高沙、东奖之流,由寸金堤外历南纪、楚望诸门,东汇沙市为南海。又于赤湖城西南遏走马湖、熨斗陂之水,西北置李公匮,水势四合,可限戎马。

金人围襄阳、德安,游骑迫竟陵,朝廷命猎节制本路兵马。猎遣张荣将兵援竟陵,又招神马陂溃卒得万人,分援襄阳、德安。加宝谟阁待制、京湖宣抚使。

时金人再犯竟陵,张荣死之,襄阳、德安俱急。吴曦俄反于蜀,警报至,猎请魏了翁摄参议官,访以西事,募死士入竟陵,命其将王宗廉死守,调大军及忠义、保捷分道夹击,金人遂去。又督董逵等援德安,董世雄、孟宗政等解襄阳之围。

西事方殷,猎为讨叛计,请于朝,以王大才、彭辂任西事,仍分兵抗均、房诸险,漕粟归、峡以待王师。及曦诛,除刑部侍郎,充四川宣谕使。朝廷命旌别淑慝。以敷文阁学士、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嘉定六年召还,卒,家无余资。蜀人思其政,画像祠之。

猎初从张栻学,乾道初,朱熹会栻于潭,猎又亲炙,湖湘之学一出于正,猎实表率之。有《畏斋文集》、奏议六十卷。谥文定。

项安世,字平父,其先括苍人,后家江陵。淳熙二年进士,召试,除秘书正字。光宗以疾不过重华宫,安世上书言:「陛下仁足以覆天下,而不能施爱于庭闱之间;量足以容群臣,而不能忍于父子之际。以一身寄于六军、万姓之上,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愿陛下自入思虑,父子之情,终无可断之理;爱敬之念,必有油然之时。圣心一回,何用择日,早往则谓之省,暮往则谓之定。即日就驾,旋乾转坤,在返掌间尔。」疏入不报。安世遗宰相留正书求去,寻迁校书郎。

宁宗即位,诏求言,安世应诏言:

管夷吾治齐,诸葛亮治蜀,立国之本,不过曰量地以制赋,量赋以制用而已。陛下试披舆地图,今郡县之数,比祖宗时孰为多少?比秦、汉、隋、唐时孰为多少?陛下必自知其狭且少矣。试命版曹具一岁赋入之数,祖宗盛时,东南之赋入几何?建炎、绍兴以来至乾道、淳熙,其所增取几何?陛下试命内外群臣有司具一岁之用,人主供奉、好赐之费几何?御前工役、器械之费几何?嫔嫱、宦寺廪给之费几何?户部、四总领养兵之费几何?州县公使、迎送、请给之费几何?陛下必自知其为侈且滥矣!用不量赋而至于侈且滥,内外上下之积不得而不空,天地山川之藏不得而不竭,非忍痛耐谤,一举而更张之,未知其所以终也。

译光宗因病长久不去重华宫朝见孝宗,吴猎上疏说:“如今慈福宫有八十岁的母亲,重华宫有头发将白的双亲,陛下应当在此时前去问安祝寿,恭敬地尽子女的职责。”言辞十分恳切。他又向宰相留正说明,请求召回朱熹、杨万里。当时陈傅良因进言劝光宗过宫之事没有实行而请求离职,吴猎责备他说:“如今国家安危的关键清楚可见,却没有听说有牵衣挽袖、折断殿槛进谏的人。您不在这时奋发作为,给士大夫带头,却只顾洁身离开,对国家有什么益处!”陈傅良因此改变脸色,向他道歉。宁宗即位,吴猎升任校书郎,授监察御史。皇帝催促修建大内,准备迁居,吴猎说:“寿皇打破汉、魏以来轻薄的风俗,服高宗三年之丧;陛下如果万一轻率地离开丧次,将无法安慰先帝在天之灵。”又说:“陛下即位后还没有见到上皇,应当更加专心勤勉、竭尽诚意,等待上皇身体安适后再恭敬地前往朝见。”适逢伪学禁令兴起,吴猎说:“陛下临朝还不到几个月,今天发一张纸罢免宰相,明天发一张纸罢免谏臣,昨天又听说侍讲朱熹突然因御札被送去奉祠,朝廷内外都惊骇不安,说事情没有经过中书门下,这就叫作扰乱政事。”吴猎已经驳议史浩的谥号,又请求让张浚配享阜陵,说:“自国家遭逢艰难以来,最先倡导恢复大义,不因成败利钝而改变志向;论精忠和功烈,贯通日月、震动天地,没有超过张浚的。孝宗皇帝恢复宏图的志向,连吃饭时也不忘记。历来考察宰相,能够始终坚持这一志向,足以在天上配享孝宗的,也只有张浚一人。”这些议论都没有得到同意。出任江西转运判官,不久被弹劾罢职。过了很久,党禁放宽,起用为广西转运判官,授户部员外郎,总领湖广、江西、京西财赋。韩侂胄谋划开拓边疆,吴猎写信给掌权者,请求号召义士保卫边境,选拔子弟补充军队,增加枣阳、信阳的戍军以防冲突,分兵屯驻阳罗五关以守卫武昌,禁止越境诱骗和偷袭以谨慎对待边境裂隙,选拔考核良家子弟来保卫府库。并且说:“金人吸取绍兴末年失败的教训,这次来犯一定会从荆州、襄阳越过湖泊。”于是把湖南的米运到襄阳,共五十万石;又把湖北漕司和籴的米三十万石分别运到荆州、郢州、安州、信阳四郡;储备价值百万的银帛以备进讨;提拔董逵、孟宗政、柴发等人,分别安置在重要郡县,后来他们都成为名将。吴猎被召入,授秘书少监,首先陈述边防事务,请求增加光州、鄂州、江州、黄州四郡的戍军。正值江陵报告发生饥荒,授秘阁修撰、主管荆湖北路安抚司公事、江陵府知府。入朝辞行时,请求拨出大农寺十万缗钱赈济饥民。路过武昌,派人招商分头收买粮食;到了江陵,降低价格开仓售粮,米价于是平稳。吴猎估计金人如果攻打襄阳,荆州就是重要镇所,于是修建完成“高氏三海”:修筑金鸾、内湖、通济、保安四座水匮,使水流通到上海,再注入中海;修筑拱辰、长林、药山、枣林四座水匮,使水流通到下海;分引高沙、东奖的水流,从寸金堤外经过南纪、楚望等门,向东汇入沙市成为南海。又在赤湖城西南拦截走马湖、熨斗陂的水,西北设置李公匮,水势四面汇合,可以用来限制敌军骑兵。金人包围襄阳、德安,游骑逼近竟陵,朝廷命吴猎节制本路兵马。吴猎派张荣率兵援救竟陵,又招募神马陂溃散的士卒,得到一万人,分别援救襄阳、德安。吴猎加任宝谟阁待制、京湖宣抚使。当时金人再次侵犯竟陵,张荣战死,襄阳、德安都很危急。吴曦突然在蜀地反叛,警报传来,吴猎请求魏了翁代理参议官,向他询问西部战事;又招募敢死之士进入竟陵,命其将王宗廉拼死守城,调集大军以及忠义军、保捷军分路夹击,金人于是撤退。吴猎又督促董逵等人援救德安,董世雄、孟宗政等解除了襄阳之围。西部战事正紧急,吴猎为讨伐叛乱谋划对策,向朝廷请求任用王大才、彭辂负责西部事务,同时分兵抵御均州、房州各处险要,运送归州、峡州的粮食储备起来等待王师。吴曦被诛后,吴猎授刑部侍郎,充任四川宣谕使。朝廷命他表彰善者、区别恶者。以敷文阁学士、四川安抚制置使兼成都府知府。嘉定六年被召回,去世时家中没有剩余财产。蜀人思念他的政绩,为他画像并建祠祭祀。吴猎起初跟随张栻学习。乾道初年,朱熹在潭州与张栻会面,吴猎又亲自受教,湖湘学术因此都归于正道,吴猎实在起了表率作用。有《畏斋文集》和奏议六十卷。谥号文定。项安世,字平父,他的祖先是括苍人,后来迁居江陵。淳熙二年中进士,被召入应试,授秘书省正字。光宗因病不过重华宫,项安世上书说:“陛下的仁德足以覆盖天下,却不能把慈爱施于宫闱之间;器量足以容纳群臣,却不能在父子关系上忍耐。以一身处在六军、万民之上,有父子关系然后才有君臣关系。希望陛下亲自反复思量,父子之情终究没有可以割断的道理;慈爱敬重的念头,必定会有油然而生的时候。圣心一旦回转,哪里还用选择日期?早上前往叫作省,晚上前往叫作定。当天驾车前去,就能扭转乾坤,这不过是在反掌之间。”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项安世写信给宰相留正请求离职,不久升为校书郎。宁宗即位,下诏征求意见,项安世应诏进言:管夷吾治理齐国,诸葛亮治理蜀国,建立国家的根本,不过是根据土地多少制定赋税,再根据赋税多少制定支出罢了。陛下不妨打开舆地图看看,如今郡县的数量,与祖宗时期相比哪个多?与秦、汉、隋、唐时期相比哪个多?陛下必然会亲自知道如今的疆域狭小、郡县稀少。再命版曹列出一年赋税收入的数额:祖宗盛世时,东南赋税收入有多少?建炎、绍兴以来直到乾道、淳熙,增加征收了多少?再命朝廷内外群臣和有关官司列出一年支出的数额:君主供奉、赏赐的费用有多少?御前工程、器械的费用有多少?嫔妃、宦官俸禄供给的费用有多少?户部和四总领司供养军队的费用有多少?州县公使、迎送、请给的费用有多少?陛下必然会亲自知道这些支出是奢侈而且泛滥了!支出不以赋税收入为限度,终于奢侈泛滥,内外上下的积蓄就不能不空竭,天地山川的资源就不能不枯竭。如果不忍受痛苦、承受诽谤,一举改变整顿这些弊政,就不知道最终会成为什么样子。

今天下之费最重而当省者,兵也。能用土兵则兵可省,能用屯田则兵可省。其次莫如宫掖。兵以待敌国,常畏而不敢省,故省兵难。宫掖以私一身,常爱而不忍省,故省宫掖难。不敢省者,事在他人;不忍省者,在陛下。宫中之嫱嫔、宦寺,陛下事也,宫中之器械、工役,陛下事也,陛下肯省则省之。宫中既省,则外廷之官吏,四方之州县,从风而省,奔走不暇,简朴成风,民志坚定,民生日厚,虽有水旱虫蝗之灾,可活也;国力日壮,虽有夷狄盗贼之变,可为也。复祖宗之业,雪人神之愤,惟吾所为,无不可者。

时朱熹召至阙,未几予祠,安世率馆职上书留之,言:「御笔除熹宫祠,不经宰执,不由给舍,径使快行,直送熹家。窃揣圣意,必明知熹贤不当使去,宰相见之必执奏,给舍见之必缴驳,是以为此骇异变常之举也。夫人主患不知贤尔,明知其贤而明去之,是示天下以不复用贤也。人主患不闻公议尔,明知公议之不可而明犯之,是示天下以不复顾公议也。且朱熹本一庶官,在二千里外,陛下即位未数日,即加号召,畀以从官,俾侍经幄,天下皆以为初政之美。供职甫四十日,即以内批逐之,举朝惊愕,不知所措。臣愿陛下谨守纪纲,毋忽公议,复留朱熹,使辅圣学,则人主无失,公议尚存。」不报。俄为言者劾去,通判重庆府,未拜,以伪党罢。

安世素善吴猎,二人坐学禁久废。开禧用兵,猎起帅荆渚,安世方丁内艰。起复,知鄂州。俄淮、汉师溃,薛叔似以怯懦为侂胄所恶,安世因贻侂胄书,其末曰:「偶送客至江头,饮竹光酒,半醉,书不成字。」侂胄大喜曰:「项平父乃尔闲暇。」遂除户部员外郎、湖广总领。

会叔似罢,金围德安益急,诸将无所属。安世不俟朝命,径遣兵解围。高悦等与金人力战,马雄获万户,周胜获千户,安世第其功以闻。猎代叔似为宣抚使,寻以宣谕使入蜀。朝命安世权宣抚使,又升太府卿。

有宣抚幕官王度者,吴猎客也。猎与安世素相友,及安世招军,名项家军,多不逞,好虏掠,猎斩其为首者,安世憾之,至是斩度于大别寺。猎闻于朝,安世坐免。后以直龙图阁为湖南转运判官,未上,用台章夺职而罢。嘉定元年,卒。所著《易玩辞》、他书,多行于世。

薛叔似,字象先,其先河东人,后徙永嘉。游太学,解褐国子录。初登对,论:「祖宗立国之初,除二税外,取民甚轻。自熙宁以来,赋日增而民困滋甚。」孝宗嘉纳,因曰:「朕在宫中如一僧。」叔似曰「此非所望于陛下,当论功业如何。正使海内富庶如文、景,不过江左之文、景;法度修明如明、章,不过江左之明、章。陛下即位二十余年,国势未张,未免牵于苟安无事之说。」上默然。

复数日,宰执进拟朝士,上出寸纸书叔似及应孟明姓名,嘉其奏对也。迁太常博士,寻除枢密院编修官。时仿唐制,置补阙、拾遗,宰臣启,拟令侍从、台谏荐人,上自除叔似左补阙。叔似论事,遂劾首相王淮去位。

属金主殂,太孙景立,叔似奏:「规模果定,则乘五单于争立之机;规模不存,则恐成五胡迭起之势。」光宗受禅,时传金使入界使名未正,叔似奏:「自寿皇一正匹敌之礼,金人常有南顾之虞,使名未正而遽受之,祗以重其玩侮。」翼日复奏:「谋国者畏敌太过。」上奋然开纳。

除将作监,出为江东转运判官。俄以谏臣论罢,主管冲佑观,寻除湖北运判,加直秘阁,移福建,召为太常少卿兼实录院检讨官、守秘书监、权户部侍郎。初,丞相周必大请择侍从、台谏忠直者提举太史局,盖用神宗朝司马光与王安礼故事,躔度少差,豫图销弭,遂命叔似提举。寻兼枢密都承旨,以刘德秀疏罢,提举兴国宫。起知赣州,移隆兴府、庐州,召除在京宫观兼侍读,进权兵部侍郎兼同修国史兼国用司参议官。两浙民有身丁钱,叔似请于朝,遂蠲之。

试吏部侍郎兼侍读,充京、湖宣谕使。时韩侂胄开边,除兵部尚书、宣抚使。叔似方乞给降官会,分拨纲运,募兵鬻马,辟致僚佐,而皇甫斌唐州之师已败矣。遂劾斌,南安军安置。叔似料敌必侵光、黄,委总领陈谦按行五关,发鄂卒守三关。金果入寇,谦驻汉阳为江左节制。

寻除叔似端明殿学士兼侍读。时宣司兵戍襄阳,都统赵淳、副统制魏友谅与统制吕渭孙不相下,渭孙死之,叔似遂自劾委任失当。叔似夙以功业自期,逮临事,绝无可称。以御史王益祥论,夺职罢祠。侂胄诛,谏官叶时再论,降两官,谪福州,以兵端之开,叔似迎合故也。久之,许自便。嘉定十四年卒,赠银青光禄大夫,谥恭翼。

叔似雅慕朱熹,穷道德性命之旨,谈天文、地理、钟律、象数之学,有稿二十卷。

译如今天下的费用中,最为沉重而应当节省的,是军费。能够使用土兵,军费就可以节省;能够实行屯田,军费也可以节省。其次,没有比宫掖费用更应节省的了。军队是用来防备敌国的,人们常常畏惧敌国而不敢裁省军队,所以裁省军队很难。宫掖费用是为了满足皇帝一人的私欲,人们常常爱惜而不忍裁省,所以裁省宫掖费用也很难。不敢裁省军队,是因为事情关系到别人;不忍裁省宫掖费用,则在于陛下自己。宫中的嫱嫔、宦寺,是陛下的事情;宫中的器械、工役,也是陛下的事情。只要陛下肯裁省,就可以裁省。宫中既然裁省,外廷的官吏和四方的州县就会随风而节省,奔走应付尚且来不及,俭朴便会蔚然成风,民心坚定,百姓的生活日益富足;即使有水旱、虫蝗等灾害,也可以使百姓活下来;国力日益强盛,即使有夷狄、盗贼等变乱,也能够应付。恢复祖宗的事业,洗雪人神的愤恨,任凭我们去做,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当时朱熹被召到朝廷,不久便被授予祠禄官职,安世率领馆职官员上书挽留他,说:“御笔任命朱熹主管宫观祠禄,不经过宰执,不由给事中、舍人审核驳正,直接让人快马传送,径直送到朱熹家中。我私下揣测圣上的意思,一定是明知朱熹贤能,不应当让他离去;如果宰相看见诏命,一定会坚持上奏;给事中、舍人看见诏命,一定会封还驳正,所以才采取这种令人惊骇、异于常规的举动。君主所担心的,只是不能了解贤才;如今明知他贤能却明白地把他罢退,这是向天下表明不再任用贤才。君主所担心的,只是听不到公议;如今明知公议不可违背却公然违犯,这是向天下表明不再顾念公议。况且朱熹本来只是一个普通官员,身处二千里之外,陛下即位还不到几天,就加以召用,授予从官之职,让他侍奉经筵,天下人都认为这是初政的美事。他刚供职四十天,便因内批被驱逐,满朝震惊惶愕,不知如何应对。臣愿陛下谨慎遵守纲纪,不要忽视公议,重新挽留朱熹,使他辅佐圣学;这样君主不会有过失,公议也还能够保存。”皇帝没有答复。不久,朱熹又被言官弹劾罢去,任重庆府通判,尚未赴任,便因被列入伪党而罢职。安世一向与吴猎友善,两人因学禁而长期废居。开禧年间出兵,吴猎起任荆渚帅,安世正在服母丧。服丧期满起复后,任鄂州知州。不久淮、汉两地的军队溃败,薛叔似因为怯懦被韩侂胄厌恶,安世于是送给韩侂胄一封信,信末说:“偶然送客到江边,喝了竹光酒,半醉之中,字都写不好。”韩侂胄大为高兴,说:“项平父竟然如此闲暇。”于是任命安世为户部员外郎、湖广总领。适逢薛叔似被罢职,金兵围攻德安更加急迫,各路将领都没有统属。安世不等朝廷命令,直接派兵解救德安之围。高悦等人与金兵奋力交战,马雄俘获金兵万户,周胜俘获金兵千户,安世评定他们的功劳上报朝廷。吴猎代替薛叔似任宣抚使,不久又以宣谕使身份入蜀。朝廷命安世代理宣抚使,又升任太府卿。有个宣抚幕官王度,是吴猎的门客。吴猎和安世一向友好,等到安世招募军队,号称项家军,其中许多人是无赖之徒,喜欢抢劫掳掠;吴猎斩杀了其中的首领,安世因此怨恨他,到这时便在大别寺斩杀了王度。吴猎把此事报告朝廷,安世因而获罪免职。后来安世以直龙图阁任湖南转运判官,还未赴任,便因御史台的奏章被夺职罢免。嘉定元年去世。他所著《易玩辞》等书,大多流行于世。薛叔似,字象先,他的祖先是河东人,后来迁居永嘉。他游学太学,脱去布衣,任国子录。初次入对时,他论说道:“祖宗建立国家之初,除了二税以外,从百姓那里征取很少。自熙宁以来,赋税日益增加,百姓的困苦也更加严重。”孝宗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接着说:“朕在宫中就像一个僧人。”薛叔似说:“这不是臣对陛下所期望的,应当谈论功业究竟如何。即使天下富庶达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也不过是江左的文帝、景帝;法度修明达到汉明帝、汉章帝时期,也不过是江左的明帝、章帝。陛下即位二十多年,国势还没有强盛,未免受苟且求安、无事偷安之说的牵制。”皇帝默然不语。过了几天,宰执进呈拟任朝士的名单,皇帝拿出一张小纸,写着薛叔似和应孟明的姓名,称赞他们的奏对。薛叔似升任太常博士,不久授任枢密院编修官。当时仿照唐制设置补阙、拾遗,宰臣启奏,准备命令侍从、台谏推荐人选,皇帝亲自任命薛叔似为左补阙。薛叔似论奏政事,于是弹劾首相王淮,使其离职。适逢金主去世,太孙完颜景即位,薛叔似上奏说:“如果规模果真已经确定,就应当乘五个单于争夺王位的机会;如果规模尚未确定,只怕会形成五胡相继兴起的局面。”光宗接受禅让即位,当时传闻金国使者进入边境,但使者的名分尚未确定,薛叔似上奏说:“自从寿皇确定与金国作为匹敌的礼制后,金人常常有南顾的忧虑。使者名分尚未确定就仓促接待,只会加重他们的轻慢侮辱。”第二天他又上奏说:“谋划国家的人对敌人畏惧得太过分了。”皇帝振作精神,欣然采纳了他的意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正匹〕 薛叔似被任命为将作监,出任江东转运判官。不久因谏官论奏而罢职,任主管冲佑观,不久授任湖北转运判官,加直秘阁,调任福建,召回任太常少卿兼实录院检讨官、守秘书监、代理户部侍郎。当初,丞相周必大请求从侍从、台谏中选择忠诚正直的人提举太史局,这是采用神宗朝司马光和王安礼的旧例,以便天象运行稍有差错时预先设法消除灾变,于是任命薛叔似提举太史局。不久兼任枢密都承旨,因刘德秀的奏疏而罢职,提举兴国宫。起用后任赣州知州,调任隆兴府、庐州,召回任在京宫观兼侍读,升任代理兵部侍郎兼同修国史兼国用司参议官。两浙百姓有身丁钱,薛叔似向朝廷请求,于是免除了这项钱。试任吏部侍郎兼侍读,充任京、湖宣谕使。当时韩侂胄开拓边境,薛叔似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宣抚使。薛叔似正请求朝廷发给降官会子,分拨纲运,招募士兵,购买马匹,征聘僚佐,而皇甫斌在唐州的军队已经败了。于是弹劾皇甫斌,将他安置在南安军。薛叔似料定金兵一定会进攻光州、黄州,便委托总领陈谦巡视五关,调发鄂州士卒守卫三关。金兵果然入侵,陈谦驻守汉阳,担任江左方面的节制。不久薛叔似被任命为端明殿学士兼侍读。当时宣抚司的军队驻守襄阳,都统赵淳、副统制魏友谅与统制吕渭孙互不相让,吕渭孙因此死去,薛叔似于是自行弹劾自己任用失当。薛叔似平日以建立功业自我期许,等到遇到实际事务,却完全没有值得称道之处。因御史王益祥论奏,被夺职罢祠。韩侂胄被诛后,谏官叶时再次论奏,薛叔似降两官,贬谪福州,理由是他曾经迎合韩侂胄挑起战端。过了很久,才允许他自行安排去处。嘉定十四年去世,追赠银青光禄大夫,谥号恭翼。薛叔似一向仰慕朱熹,深入探究道德性命的旨趣,并谈论天文、地理、钟律、象数等学问,留下稿本二十卷。

刘甲,字师文,其先永静军东光人,元祐宰相挚之后也。父著,为成都漕幕,葬龙游,因家焉。甲,淳熙二年进士,累官至度支郎中,迁枢密院检详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

使金,至燕山,伴宴完颜者,名犯仁庙嫌讳,甲力辞,完颜更名修。自绍兴后,凡出疆遇忌,俱辞设宴,皆不得免,秦桧所定也。九月三日,金宴甲,以宣仁圣烈后忌,辞。还除司农少卿,进太常,擢权工部侍郎,升同修撰,除宝谟阁待制,知江陵府,湖北安抚使。甲谓:「荆州为吴、蜀脊,高保融分江流,潴之以为北海,太祖常令决去之,盖保江陵之要害也。」即因遗址浚筑,亘四十里。移知庐州。

程松为四川宣抚使,吴曦副之,以甲知兴元府、利东安抚使。时蜀口出师败衄,金陷西和、成州,曦焚河池县。先是,曦已遣姚淮源献四州于金,金铸印立曦为蜀王。甲时在汉嘉,未至镇也。金人破大散关,兴元都统制毋思以重兵守关,而曦阴彻蓦关之戍,金自板岔谷绕出关后,思挺身免。

甲告急于朝,乞下两宣抚司协力捍御。松谋遁,甲固留不可,遽以便宜檄甲兼沿边制置。曦遣后军统制王钺、准备将赵观以书致甲,甲援大义拒之,因卧疾。曦又遣其弟旼邀甲相见,甲叱而去之。乃援颜真卿河北故事,欲自拔归朝,先募二兵持帛书遣参知政事李壁告变,且曰:「若遣吴总以右职入川,即日可瓦解矣。」

曦僭王位,甲遂去官。朝廷久乃微闻曦反状,韩侂胄犹不之信,甲奏至,举朝震骇。壁袖帛书进,上览之,称「忠臣」者再。召甲赴行在,命吴总以杂学士知鄂州,多赐告身、金钱,使招谕诸军为入蜀计。复命以帛书赐甲曰:「所乞致仕,实难允从,已降指挥,召赴行在。今朝廷已遣使与金通和,襄、汉近日大捷,北兵悉已渡江而去。恐蜀远未知,更在审度事宜,从长区处。」二兵皆补官。

甲舟行至重庆,闻安丙等诛曦,复还汉中,上奏待罪。诏趣还任。甲奏叛臣子孙族属及附伪罪状,公论快之。会宣抚副使安丙以杨巨源自负倡义之功,阴欲除之,语在《巨源传》。臣源既死,军情叵测,除甲宣抚使。杨辅亦以为请,当国者疑辅避事,李壁曰:「昔吴璘属疾,孝宗尝密诏汪应辰权宣抚司事,既而璘果死,应辰即日领印,军情遂安,此的例也。」乃以密札命甲,甲鐍藏之。未几,金自鹘岭关札金崖,进屯八里山,甲分兵进守诸关,截潼川戍兵驻饶风以待之。金人知有备,引去。

侂胄诛,上念甲精忠,拜宝谟阁学士,赐衣带、鞍马。是岁,和议成,朝廷闻彭辂与丙不协,以书问甲,又俾谕丙减汰诸军勿过甚,及访蜀人才之可用者。盖自杨辅召归,西边诸事,朝论多于甲取决,人无知者。

绍兴中,蜀军无见粮,创为科籴。孝宗闻其病民,命总领李蘩以本所钱招籴,惧不给,又命劝籴其半,「劝籴」之名自此始。久之,李昌图总计,复奏令金、梁守倅任责收籴,而劝籴遂罢。及是,宣、总司令金洋、兴元三郡劝籴小麦三十万石,甲乞下总所照李蘩成法措置,从之。

明年,罢宣抚司,合利东、西为一帅,治兴元,移甲知潼川府。安丙既同知枢密院事,董居谊为制置使,甲进宝谟阁学士、知兴元府、利路安抚使,节制本路屯驻军马。朝廷计居谊犹在道,命甲权四川制置司事。

先是,大臣抚蜀者,诸将事之,有所谓互送礼,实贿赂也。甲下令首罢之,凡丙所立茶盐柴邸悉废之。又乞以皂郊博易铺场还隶沔戎司,复通吴氏庄,岁收租四万斛有奇,钱十三万,以裨总计。从之。丙增多田税,甲命属吏讨论,由一府言之,岁减凡百六十万缗、米麦万七千石,边民感泣。嘉定七年,卒于官,年七十三。

甲幼孤多难,母病,刲股以进。生平常谓:「吾无他长,惟足履实地。」昼所为,夜必书之,名曰「自监」。为文平澹,有奏议十卷。理宗诏谥清惠。

杨辅,字嗣勋,遂宁人。乾道二年进士甲科,召试馆职,除秘书省正字,迁校书郎。出知眉州,累迁户部郎中、总领四川财赋,升太府少卿、利西安抚使。

吴挺病,辅以吴氏世帅武兴,久恐生变,密白二府,早择人望以镇方面。又贻书四川制置丘崈言:「统制官李奭乃吴氏腹心,缓急不可令权军。」崈然之。挺卒,崈檄辅权帅事,辅谓:「职为王人,若轻往,第疑军心。」遂索印即益昌领事。复数月,奏以权兴州事杨虞仲兼权。

译刘甲,字师文,他的祖先是永静军东光人,是元祐年间宰相刘挚的后代。父亲刘著任成都漕司幕官,葬在龙游,于是就在当地安家。刘甲是淳熙二年进士,历任官职至度支郎中,升任枢密院检详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刘甲出使金国,到了燕山,陪同宴饮的完颜某人,名字触犯仁庙的嫌讳,刘甲坚决辞却,完颜氏便改了名字。自绍兴以后,凡是出使边疆遇到忌讳,都会辞谢设宴,但都不能免除宴饮,这是秦桧制定的规矩。九月三日,金国设宴款待刘甲,因逢宣仁圣烈皇后的忌日,刘甲辞谢。回朝后授任司农少卿,升任太常,擢升代理工部侍郎,升任同修撰,授宝谟阁待制,任江陵府知府、湖北安抚使。刘甲说:“荆州是吴、蜀的脊梁,高保融分断江水,把水蓄积成北海;太祖常命人将水放掉,大概是为了保护江陵的要害。”于是依照遗址疏浚修筑,延绵四十里。调任庐州知州。程松任四川宣抚使,吴曦任副使,朝廷任命刘甲为兴元府知府、利东安抚使。当时蜀地边口出兵失利,金兵攻陷西和、成州,吴曦焚烧了河池县。在此以前,吴曦已经派姚淮源向金国献上四州,金国铸造印信,册立吴曦为蜀王。刘甲当时在汉嘉,还没有到任所。金兵攻破大散关,兴元都统制毋思用重兵守关,而吴曦暗中撤走蓦关的守军,金兵从板岔谷绕到关后,毋思挺身逃脱。刘甲向朝廷告急,请求下令两宣抚司协力防御。程松谋划逃走,刘甲坚决留守,不同意逃离;程松立即以便宜行事的权力发布檄文,命刘甲兼任沿边制置。吴曦派后军统制王钺、准备将赵观带着书信来招致刘甲,刘甲以大义援引拒绝,随后称病卧床。吴曦又派弟弟吴旼邀请刘甲相见,刘甲呵斥他,让他离去。于是刘甲援引颜真卿在河北的旧事,想要自行脱身回朝,先招募两名士兵,带着帛书派去向参知政事李壁报告叛变,并且说:“如果派吴总以右职身份进入四川,当天就可以使局势瓦解。” 吴曦僭越称王,刘甲于是离开官职。朝廷过了很久才稍微听到吴曦谋反的情况,韩侂胄仍然不相信;刘甲的奏章送到后,满朝震惊骇异。李壁把帛书藏在衣袖中呈上,皇帝阅览后,两次称赞刘甲为“忠臣”。朝廷召刘甲前往行在,命吴总以杂学士身份任鄂州知州,赏赐许多告身、金钱,让他招抚劝谕各军,作为入蜀的计划。皇帝又命人把帛书赐给刘甲,说:“你所请求的致仕,实在难以准许;已经下达指挥,召你前往行在。如今朝廷已经派使者与金国通和,襄州、汉州近来取得大捷,北方军队全都已经渡江离去。恐怕四川偏远,尚且不知道这些情况,你还要审慎度量事务,妥善从长计议。”那两名士兵都被补授了官职。刘甲乘船行至重庆,听说安丙等人诛杀了吴曦,便又返回汉中,上奏请求治罪。皇帝下诏催促他返回任所。刘甲上奏列举叛臣的子孙、族属以及依附伪政权者的罪状,公论对此感到痛快。适逢宣抚副使安丙认为杨巨源自夸倡导义举的功劳,暗中想要除掉他,事情记载在《杨巨源传》中。杨巨源死后,军情难以预测,于是任命刘甲为宣抚使。杨辅也提出这一请求,当权者怀疑杨辅想要逃避责任,李壁说:“从前吴璘称病,孝宗曾秘密下诏让汪应辰代理宣抚司事务,不久吴璘果然去世,汪应辰当天就接掌印信,军心于是安定,这是明确的先例。”于是皇帝用密札任命刘甲,刘甲把密札锁起来收藏。不久,金兵从鹘岭关进攻札金崖,前进驻扎在八里山,刘甲分派军队进守各关,截调潼川的戍兵驻扎饶风等待金兵。金兵知道宋军已有防备,便退去了。韩侂胄被诛后,皇帝念及刘甲精忠,授任他为宝谟阁学士,赏赐衣服、腰带、鞍马。这一年,宋金和议达成,朝廷听说彭辂与安丙不和,便写信询问刘甲,又让他劝告安丙裁减军队不要过分,并且访求四川有才干、可以任用的人。大概自从杨辅被召回朝廷后,西部边境的各项事务,朝廷议论大多取决于刘甲,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一点。绍兴年间,四川军队没有现成粮食,开始创设科籴制度。孝宗听说这种做法损害百姓,命总领李蘩拿本司的钱招买粮食;担心钱不够,又命令劝导百姓出售其中一半粮食,“劝籴”这个名称就是从此开始的。过了很久,李昌图任总计,又上奏命令金州、梁州的守臣和通判负责收籴,于是劝籴制度便停止了。到这时,宣抚司、总领司命令金州、洋州、兴元三郡劝籴小麦三十万石,刘甲请求下令总领所按照李蘩已经实行的办法办理,朝廷听从了。第二年,撤销宣抚司,把利东路、利西路合并为一个帅司,治所在兴元,调刘甲任潼川府知府。安丙已经任同知枢密院事,董居谊任制置使,刘甲升为宝谟阁学士、兴元府知府、利路安抚使,节制本路屯驻的军队。朝廷考虑到董居谊还在路上,命刘甲代理四川制置司事务。在此以前,大臣到四川抚治时,各路将领都侍奉他,有所谓互送礼,实际上就是贿赂。刘甲下令首先废除这一做法,凡是安丙所设立的茶场、盐场、柴场、邸店,也全部废除。又请求把皂郊博易铺场归还沔戎司管辖,恢复吴氏庄,年收入租米四万多斛、钱十三万,用来补助总计司,朝廷同意了。安丙增加田税,刘甲命属吏讨论,按一府计算,每年共减免一百六十万缗、米麦一万七千石,边地百姓感动得流泪。嘉定七年,刘甲死于任上,享年七十三岁。刘甲幼年丧父,遭遇很多艰难;母亲生病时,他割取大腿上的肉进献给母亲。平生常说:“我没有别的长处,只是脚踏实地。”白天所做的事,夜里一定记录下来,名为《自监》。他的文章平易恬淡,有奏议十卷。理宗下诏赐谥清惠。杨辅,字嗣勋,遂宁人。乾道二年进士甲科,召入试任馆职,授秘书省正字,升任校书郎。出任眉州知州,历次升迁至户部郎中、四川财赋总领,升任太府少卿、利西安抚使。吴挺生病时,杨辅因为吴氏世代统帅武兴,长期下去恐怕会发生变故,便秘密向二府报告,请求尽早选择有声望的人镇守这一方面。又写信给四川制置丘崈说:“统制官李奭是吴氏的心腹,情况紧急时不能让他代理军队。”丘崈认为他说得对。吴挺去世后,丘崈发檄文命杨辅代理帅司事务,杨辅说:“我的职务是代表皇帝的人,如果轻率前往,只会使军心疑虑。”于是索取印信,立即在益昌处理事务。过了几个月,又上奏请求让代理兴州事务的杨虞仲兼任代理帅司。

召守秘书监、礼部侍郎,以显谟阁待制知江陵府,移襄阳,又移潼川。召还,除显谟阁直学士,奉外祠,寻以敷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府、兼本路安抚使。韩侂胄决意用兵,以吴曦为四川宣抚副使,假以节制财利之权。辅知曦有异志,贻书大臣言:「自昔兵帅与计臣不相统摄,故总领有报发觉察之权。今所在皆受节制,内忧不轻。」因托言他事,遣人以矾书告于朝。朔日,率官属东望拜表如常仪。上意辅能诛曦,密诏授宝谟阁学士、四川制置使,许以便宜从事。时人望辅倡义,刘光祖、李道传皆勉之。辅自以不习兵事,且内郡无兵可用,迁延两月,但为去计。曦移辅知遂宁府,辅遂以印授通判韩植而去。

安丙、杨巨源密谋诛曦,以辅有人望,谓密诏自辅所来,闻者皆信。曦既诛,丙趣辅还成都,除四川宣抚使。奏言:「臣以衰病软懦,而居建元功者之上,徒恐牵制败事。安丙才力强济,赏罚明果,乞以事任付丙。」又论:「蜀中三帅,惟武兴事权特重,故致今日之变。乞并置两帅,分其营屯、隶属。」

安丙奏乞两宣抚分司,朝廷察丙与辅异,召辅赴阙。议者谓蜀乱初平,如辅未宜去,乃复以为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再被召,逾年财抵建康,复引咎不进。上召辅益坚,乃之镇江俟命。著作佐郎杨简言辅尝弃成都,不当召,乃除兵部尚书兼侍读,以龙图阁学士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卒于官,谥曰庄惠。

刘光祖,字德修,简州阳安人。幼出于外祖贾晖,后以晖遣泽补官。登进士第,廷对,言:「陛下睿察太精,宸断太严,求治太速,喜功太甚。」又言:「陛下躬擐甲胄,间驭球马,一旦有警,岂能亲董六师以督战乎?夫人主自将,危道也。臣恐球马之事,敌人闻之,适以贻笑,不足以示武。」除剑南东川节度推官,辟潼川提刑司检法。

淳熙五年,召对,论恢复事,请以太祖用人为法,且曰:「人臣献言,不可不察:其一,不量可否,劝陛下轻出骤进,则是即日误国;其一,不思振立,苟且偷安,则是久远误国。」除太学正。召试,守正字,兼吴、益王府教授,迁校书郎,除右正言、知果州。以赵汝愚荐,召入。

光宗即位,除军器少监兼权侍左郎官,又兼礼部。时殿中侍御史阙,上方严其选,谓宰相留正曰:「卿监、郎官中有其人。」正沈思久之,曰:「得非刘光祖乎?」上曰:「是久在朕心矣。」

光祖入谢,因论:

近世是非不明,则邪正互攻;公论不立,则私情交起。此固道之消长,时之否泰,而实为国家之祸福,社稷之存亡,甚可畏也。本朝士大夫学术议论,最为近古,初非有强国之术,而国势尊安,根本深厚。咸平、景德之间,道臻皇极,治保太和,至于庆历、嘉祐盛矣。不幸而坏于熙、丰之邪说,疏弃正士,招来小人,幸而元祐君子起而救之,末流大分,事故反覆。绍圣、元符之际,群凶得志,绝灭纲常,其论既胜,其势既成,崇、观而下,尚复何言。

臣始至时,闻有讥贬道学之说,而实未睹朋党之分。中更外艰,去国六载,已忧两议之各甚,而恐一旦之交攻也。逮臣复来,其事果见。因恶道学,乃生朋党,因生朋党,乃罪忠谏。嗟乎,以忠谏为罪,其去绍圣几何!陛下履位之初,端拱而治,凡所进退,率用人言,初无好恶之私,岂以党偏为主。而一岁之内,逐者纷纷,中间好人固亦不少,反以人臣之私意,微累天日之清明。往往推忠之言,谓为沽名之举;至于洁身以退,亦曰愤怼而然。欲激怒于至尊,必加之以讦讪。事势至此,循默乃宜,循默成风,国家安赖?

臣欲熄将来之祸,故不惮反复以陈。伏几圣心豁然,永为皇极之主,使是非由此而定,邪正由此而别,公论由此而明,私情由此而熄,道学之讥由此而消,朋党之迹由此而泯,和平之福由此而集,国家之事由此而理,则生灵之幸,社稷之福也。不然,相激相胜,展转反复,为祸无穷,臣实未知税驾之所。

章既下,读之有流涕者。劾罢户部尚书叶翥、太府卿兼中书舍人沈揆结近习,图进用,言:「比年以来,士大夫不慕廉靖而慕奔竞,不尊名节而尊爵位,不乐公正而乐软美,不敬君子而敬庸人,既安习以成风,谓苟得为至计。良由前辈老成,零落殆尽,后生晚进,议论无所据依,学术无所宗主,正论益衰,士风不竞。幸诏大臣,妙求人物,必朝野所共属、贤愚所同敬者一二十人,参错立朝,国势自壮。臣虽终岁无所奏纠,固亦未至旷官。今日之患,在于不封殖人才,台谏但有摧残,庙堂初无长养。臣处当言之地,岂以排击为能哉?」徙太府少卿。求去不已,除直秘阁、潼川运判。改江西提刑,又改夔州。

译朝廷召杨辅入朝任守秘书监、礼部侍郎,以显谟阁待制身份任江陵府知府,调任襄阳,又调任潼川。召回朝廷后,授显谟阁直学士,奉祠外任;不久又以敷文阁直学士身份任成都府知府,兼任本路安抚使。韩侂胄决意用兵,任命吴曦为四川宣抚副使,把节制财赋利益的权力授给他。杨辅知道吴曦有异心,写信给大臣说:“自古以来,统兵将帅与掌管财计的大臣互不统属,所以总领拥有报告、调发、考察的权力。如今各处都受制于统帅,内部忧患不可轻视。”杨辅借口办理其他事情,派人用矾书向朝廷报告。朔日,他率领属官向东遥望,依照通常礼仪拜表。皇帝认为杨辅能够诛杀吴曦,秘密下诏授予他宝谟阁学士、四川制置使之职,准许他便宜行事。当时众人都希望杨辅倡导义举,刘光祖、李道传也都勉励他。杨辅自认为不熟悉军事,而且内地郡县没有可以使用的军队,拖延了两个月,只是谋划离开的办法。吴曦调杨辅任遂宁府知府,杨辅于是把印信交给通判韩植,离开了成都。安丙、杨巨源秘密谋划诛杀吴曦,因为杨辅有声望,便说密诏是从杨辅那里来的,听到的人都相信。吴曦被诛杀后,安丙催促杨辅返回成都,授任他为四川宣抚使。杨辅上奏说:“臣年老多病,软弱怯懦,却处在建立大功的安丙之上,只怕彼此牵制而坏了事情。安丙才干力量强而有办事能力,赏罚分明果断,请把事务和任命交给安丙。”又论奏说:“四川有三位帅臣,只有武兴方面的事权特别重大,所以导致今天的变故。请求同时设置两位帅臣,分割他们的营屯和隶属关系。” 安丙上奏请求把两处宣抚司分开设置,朝廷察觉安丙与杨辅意见不同,召杨辅赴朝。议论的人认为四川的动乱刚刚平定,杨辅不宜离开,于是又任命他为制置使兼成都府知府。杨辅再次被召,过了一年才到达建康,又借口自责而不肯入朝。皇帝召见杨辅的意旨更加坚决,杨辅于是到镇江等待命令。著作佐郎杨简说杨辅曾经弃守成都,不应当召用,于是朝廷任命杨辅为兵部尚书兼侍读,以龙图阁学士身份任建康府知府兼江、淮制置使。杨辅死于任上,谥号庄惠。刘光祖,字德修,简州阳安人。幼年出继给外祖父贾晖,后来因贾晖的恩荫补授官职。考中进士,参加廷对时说:“陛下的明察过于精细,圣断过于严厉,求治过于急切,喜好功名过于严重。”又说:“陛下亲自披甲戴盔,偶尔驾驭球马,一旦发生警报,难道能够亲自统率六军督战吗?君主亲自统兵,是危险的道路。臣担心驾驭球马之事被敌人听到,反而会给人留下笑柄,不足以显示武威。”授任剑南东川节度推官,征辟为潼川提刑司检法。淳熙五年,召入应对,刘光祖论述恢复失地的事情,请求以宋太祖任用人才的办法为准则,并且说:“臣下进献言论,不可不加以考察:一种是不衡量事情能不能做,劝陛下轻率出兵、骤然进取,这就是当天便会误国;另一种是不思考振作国家、树立功业,只图苟且偷安,这就是从长远误国。”授任太学正。召入考试,暂任正字,兼任吴王、益王府教授,升任校书郎,授右正言、果州知州。因赵汝愚推荐,被召入朝。光宗即位,刘光祖被任命为军器少监兼代理侍左郎官,又兼任礼部职务。当时殿中侍御史一职空缺,皇帝正慎重选择人选,对宰相留正说:“卿监、郎官中有合适的人。”留正沉思了很久,说:“莫非是刘光祖吗?”皇帝说:“这个人早已在我的心中了。” 刘光祖入朝谢恩,趁机论奏道:近世如果是非不明,邪正就会互相攻击;如果公论不能确立,私情就会交相滋长。这本来关系到正道的消长、时运的好坏,实际上更关系到国家的祸福、社稷的存亡,实在令人畏惧。本朝士大夫的学术和议论,最接近古代,并没有什么强国之术,但国势尊严安定,根基深厚。咸平、景德年间,正道达到了最高境界,政治保有太平和谐;到了庆历、嘉祐年间,盛况达到顶峰。不幸在熙宁、元丰年间败坏于邪说,疏远抛弃正直之士,招致小人。幸而元祐年间君子兴起而挽救,后来流弊分裂,事情反复变化。绍圣、元符年间,群凶得志,灭绝纲常;他们的言论既已取胜,势力也已形成,崇宁、政和以后,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臣刚到这里时,听说有讥讽、贬斥道学的说法,但实际上还没有看到朋党分裂。后来遭逢父母之丧,离开京国六年,已经担忧两种议论各自发展到极端,又害怕有一天会互相攻击。等臣再次回来,这种事情果然出现了。因为憎恶道学,便产生朋党;因为产生朋党,便把忠言劝谏定为罪过。唉,把忠谏当作罪过,这与绍圣年间相差多少呢!陛下即位之初,端正安静地治理天下,凡是官员的进退,大都依据众人的意见,起初并没有个人的好恶,哪里会以偏袒党派为主呢?然而一年之内,被驱逐的人纷纷出现,其中好人本来也不少,却反而因为臣下个人的意图,稍稍损害了天日般清明的圣德。人们常常把推崇忠言的行为说成沽名钓誉;至于洁身自退,也说是因愤懑怨恨而如此。想要激怒皇帝,就一定给人加上攻讦诽谤的罪名。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随波沉默才算适宜;如果沉默成了风气,国家还能依靠什么呢?臣想要消除将来的祸患,所以不怕反复陈述。希望陛下圣心豁然开朗,永远成为天下中正之道的主持者,使是非从此确定,邪正从此分明,公论从此彰显,私情从此消灭,讥讽道学的言论从此消失,朋党的痕迹从此泯灭,和平的福气从此汇聚,国家的事务从此得到治理;那么就是百姓的幸运、社稷的福分。否则彼此激怒、互相争胜,辗转反复,祸患无穷,臣实在不知道该到哪里安身。奏章下发后,有人读了流泪。有人弹劾户部尚书叶翥、太府卿兼中书舍人沈揆结交皇帝身边的近臣,图谋求得进用,并说:“近年来,士大夫不仰慕廉洁安静,却仰慕奔走钻营;不尊重名节,却尊重爵位;不喜欢公正,却喜欢柔媚;不敬重君子,却敬重庸人。他们既已安于这种习惯而形成风气,还认为苟且求得利益是最高的谋略。这实在是因为前辈老成之士几乎凋零殆尽,后来的年轻人议论无所依据,学术无所宗主,正论日益衰微,士风也不振作。幸望陛下诏令大臣,精心搜求人才,一定要选出朝野共同期待、贤愚都一同敬重的十至二十人,交错安排在朝廷中,国家的气势自然会壮大。臣即使一年到头没有什么可以奏报纠劾的,也固然还不至于尸位旷职。今天的弊病,在于不培养人才,台谏官只知道摧残人才,朝廷却从不培育人才。臣身处应当进言的位置,难道把排斥攻击别人当作本领吗?”叶翥被调任太府少卿。他不断请求离职,朝廷任命他为直秘阁、潼川运判。后来改任江西提刑,又改任夔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人〕

时孝宗不豫,上久不过宫,光祖致书留正、赵汝愚曰:「宜与群贤并心一力,若上未过宫,宰执不可归安私第。林、陈二阉,自以获罪重华,日夜交谍其间。宜用韩魏公逐任守忠故事,以释两宫疑谤。大臣亦当收兵柄,密布腹心,俾缓急有可仗者。」闻孝宗崩,又贻书汝愚,勉以安国家、定社稷之事。

宁宗即位,除侍御史,改司农少卿。入对,献《谨始》五箴。又论:「人主有六易:天命易恃,天位易乐,无事易安,意欲易奢,政令易怠,岁时易玩。又有六难:君子难进,小人难退,苦言难入,巧佞难远,是非难明,取舍难决。暗主之所易,明主之所难;暗主之所难,明主之所易。」又言:「陛下以隆慈之命,践祚于素幄,盖有甚不得已者,宜躬自贬损,尽礼于上皇,使圣意欢然知释位之乐,然后足以昭陛下之大孝。」上悚然嘉纳。

进起居舍人。论:「政令当出中书,陛下审而行之,人主操柄,无要于此。」知阁门事韩侂胄浸擅威福,故首及之。迁起居郎。集议卜孝宗山陵,与朱熹皆谓会稽山陵,土薄水浅,乞议改卜。既而熹与祠,光祖言:「汉武帝之于汲黯,唐太宗之于魏征,仁宗之于唐介,皆暂怒旋悔。熹明先圣之道,为今宿儒,又非三臣比。陛下初膺大宝,招徕耆儒,比初政之最善者。今一旦无故去之,可乎?」且曰:「臣非助熹,助陛下者也。」再疏,不听。

刘德秀劾光祖,出为湖南运判,不就,主管玉局观。赵汝愚既罢相,侂胄擅朝,遂目士大夫为伪学逆党,禁锢之。光祖撰《涪州学记》,谓:「学之大者,明圣人之道以修其身,而世方以道为伪;小者治文章以达其志,而时方以文为病。好恶出于一时,是非定于万世。」谏官张釜指为谤讪,比之杨恽,夺职,谪居房州。久之,许自便。起知眉州,复职,将漕利路,以不习边事辞。进直宝谟阁,主管冲佑观。

吴曦叛,光祖白郡守,焚其榜通衢,且驰告帅守、监司之所素知者,仗大义,连衡以抗贼。俄闻曦诛,则以书属宣抚使杨辅,讲行营田,前日利归吴氏者,悉收之公上,以省饷军费;奖名节、旌死事以激忠烈之心。除潼川路提刑、权知泸州。侂胄诛,召除右文殿修撰、知襄阳府,进宝谟阁待制、知遂宁府,改京、湖制置使,以宝谟阁直学士知潼川府。

诏以闵雨求言,光祖奏:「女直乃吾不共戴天之仇,天亡此仇,送死于汴。陛下为天之子,不知所以图之,天与不取,是谓弃天,未有弃天而天不我怒也。青、郓、蔺、会求通弗纳,陛下为中国衣冠之主,人归而我绝之,是谓弃人,未有弃人而人不我怨也。且金人舍其巢穴,污我汴京,尚可使吾使人拜之于祖宗昔日朝会之廷乎?」

又请改正宪圣慈烈皇后讳日。先是,后崩以庆元三年十一月二日,郊禋期迫,或谓侂胄曰:「上亲郊,不可不成礼。且有司所费既夥,奈何已之?」侂胄入其言,五日祀圜丘,六日始宣遗诰。于是光祖言:「宪圣,陛下之曾祖母,克相高宗,再造大业。侂胄敢视之如卑丧,迁就若此。贼臣就戮,盍告谢祖宗,改从本日?」从之。

升显谟阁直学士、提举玉隆万寿宫。引年不许,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嘉定十五年卒,进华文阁学士,谥文节。

赵汝愚称光祖论谏激烈似苏轼,恳恻似范祖禹,世以为名言。所著《后溪集》十卷。子:端之、靖之、翊之、竑之。

论曰:徐谊窜逐于小人之手,身之否,道之亨也。吴猎之以学为政,项安世之通经博古,皆一时之英才,今更定旧史,公论其少伸欤!薛叔似通儒也,不幸以开边事累之。刘甲、杨辅蔚乎有用之才。刘光祖盛名与《涪州学记》并传穹壤,世之人何惮而不为君子也!

列传第一百五十七

○余端礼李璧丘倪思宇文绍节李蘩

余端礼,字处恭,衢州龙游人。第进士,知湖州乌程县。民间赋丁绢钱,率三氓出一缣,不输绢而折其估,一缣千钱,后增至五千,民不胜病。端礼以告于府,事得上闻,又自诣中书陈便宜,岁蠲缗钱六万。

召对,时孝宗志在恢复,端礼言:

谋敌决胜之道,有声有实。敌弱者先声后实,以詟其气;敌强者先实后声,以俟其机。汉武乘匈奴之困,亲行边陲,威震朔方,而漠南无王庭者,詟其气而服之,所谓先声而后实也。越谋吴则不然,外讲盟好,内修武备,阳行成以种、蠡,阴结援于齐、晋,教习之士益精,而献遗之礼益密,用能一战而霸者,伺其机而图之,所谓先实而后声也。今日之事异于汉而与越相若。愿阴设其备,而密为之谋,观变察时,则机可投矣。

译当时孝宗身体不适,皇帝很久没有到重华宫去,光祖写信给留正、赵汝愚说:“应当和群贤同心协力;如果皇上还没有到重华宫,宰执就不可回到自己的私宅。林、陈两个宦官,自以为因得罪重华宫,便日夜在其中互相挑拨。应当采用韩魏公驱逐任守忠的旧例,以消除两宫之间的疑虑和诽谤。大臣也应当收回兵权,暗中广泛安排亲信,使国家在紧急时有可以依靠的人。”听说孝宗去世后,他又写信给赵汝愚,勉励他办理安定国家、安定社稷的事情。宁宗即位,任命他为侍御史,改任司农少卿。他入宫应对,进献《谨始》五条箴言。又议论说:“君主有六件容易的事:容易倚仗天命,容易享受帝位,天下无事时容易安逸,意欲容易奢侈,政令容易懈怠,容易把年月时日当作玩乐。又有六件困难的事:君子难以进用,小人难以退斥,苦口之言难以听入,巧言谄媚之人难以远离,是非难以辨明,取舍难以决断。昏暗的君主认为容易的,是明智君主认为困难的;昏暗的君主认为困难的,是明智君主认为容易的。”又说:“陛下奉隆慈太后的命令,在白色帷幕中登上帝位,是因为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应当亲自贬损身份,竭尽礼节侍奉上皇,使圣心欢悦,真正懂得退位的快乐,这样才足以彰显陛下的大孝。”皇帝惊惧而醒悟,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升任起居舍人。他议论说:“政令应当从中书省发出,陛下审察后再施行;君主掌握权柄,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知阁门事韩侂胄逐渐擅自掌握威权和福祸,所以他首先提到这件事。光祖升任起居郎。朝廷集体讨论选择孝宗陵墓,光祖与朱熹都认为会稽的陵地土层浅薄、水位浅, 요청请重新议定陵址。后来朱熹被罢免职事而主管祠观,光祖说:“汉武帝对汲黯,唐太宗对魏征,宋仁宗对唐介,都是暂时发怒而随即悔悟。朱熹阐明先圣之道,是当今的大儒,又不是三位臣子所能相比的。陛下刚刚承受帝位,招来年高的儒者,这是初政中最好的事情。如今一旦无故将他赶走,怎么可以呢?”并且说:“臣不是在帮助朱熹,而是在帮助陛下。”他再次上疏,皇帝没有听从。刘德秀弹劾光祖,光祖出任湖南运判,不肯赴任,改为主管玉局观。赵汝愚罢相后,韩侂胄专擅朝政,于是把士大夫都视为伪学逆党,加以禁锢。光祖撰写《涪州学记》,说:“大的学问,是阐明圣人的道理来修养自身,而当时正把道理说成伪学;小的方面,是学习文章来实现自己的志向,而当时正把文章视为弊病。好恶出自一时,是非却由万世裁定。”谏官张釜指责这是诽谤讥讪,把他比作杨恽,削夺官职,贬居房州。过了很久,才允许他自行选择居住之地。起用为知眉州,恢复官职,主持利路漕运,但以不熟悉边境事务为由辞谢。升任直宝谟阁、主管冲佑观。吴曦叛乱时,光祖告诉郡守,要求把吴曦的榜文烧毁在交通要道,并迅速告知那些一向熟悉帅臣、郡守和监司的人,要凭借大义联合抗贼。不久听说吴曦被诛杀,便写信嘱托宣抚使杨辅,商议实行营田,把从前归吴氏所有的利益全部收归公家,以减少军粮和军费;还应奖励名节、表彰为国死难者,以激发忠烈之心。任命为潼川路提刑、权知泸州。韩侂胄被诛后,召回任右文殿修撰、知襄阳府,升任宝谟阁待制、知遂宁府,改任京湖制置使,又以宝谟阁直学士知潼川府。皇帝下诏因久旱求言,光祖上奏说:“女真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上天要灭掉这个仇敌,把它送到汴京来送死。陛下是上天的儿子,却不知道如何谋划消灭它;上天赐给的机会不取,这叫作抛弃上天。从来没有抛弃上天而上天不发怒的。青、郓、蔺、会等地请求通好却不接受,陛下是中原衣冠之民的君主,人心归附我们,我们却把他们拒之门外,这叫作抛弃人民。从来没有抛弃人民而人民不怨恨的。况且金人舍弃自己的巢穴,玷污我们的汴京,难道还可以让我国使者在祖宗昔日朝会的地方向他们下拜吗?” 他又请求改正宪圣慈烈皇后的忌日。此前,宪圣慈烈皇后在庆元三年十一月二日去世,郊祀日期逼近,有人对韩侂胄说:“皇上亲自举行郊祀,不可不完成礼仪;况且有关部门已经花费很多,怎么能停止呢?”韩侂胄听从了这番话,定于五日祭祀圜丘,六日才宣布遗诰。于是光祖说:“宪圣皇后是陛下的曾祖母,能够辅佐高宗,重新建立大业。韩侂胄竟敢把她的丧事看得如同卑贱者的丧事,像这样迁就。如今奸臣已经被诛杀,为什么不把此事告祭并谢罪于祖宗,改按忌日本日举行呢?”皇帝听从了。升任显谟阁直学士、提举玉隆万寿宫。他请求以年老退休,皇帝不允许,改任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嘉定十五年去世,追赠华文阁学士,谥号文节。赵汝愚称赞光祖的论谏激烈像苏轼,恳切悲悯像范祖禹,世人把这看作名言。他著有《后溪集》十卷。儿子有端之、靖之、翊之、竑之。史臣评论说:徐谊被小人排挤流放,个人命运困顿了,正道却因此通达。吴猎把学问用于政治,项安世通晓经书、博览古事,都是一时的英才。如今重新修订旧史,公论大概稍稍得到伸张了吧!薛叔似是博通经学的儒者,不幸因开拓边境的事情受到牵累。刘甲、杨辅都是蔚然可用的人才。刘光祖的盛名与《涪州学记》一同流传于天地之间,世上的人还有什么可害怕的,竟不去做君子呢!列传第一百五十七。余端礼、李璧、丘崈、倪思、宇文绍节、李蘩。余端礼,字处恭,是衢州龙游人。考中进士,任湖州乌程县知县。民间缴纳丁绢钱,通常三户出一匹绢;如果不交绢而按估价折钱,一匹绢值一千钱,后来增加到五千钱,百姓不堪其苦。端礼把这件事报告给府,事情得以上闻,又亲自到中书省陈述有利于民的办法,每年免除六万缗钱。皇帝召见应对。当时孝宗的志向在于收复失地,端礼说:谋划对敌、决定胜负的方法,既要有声势,也要有实际行动。敌人弱小,就先造成声势,后采取实际行动,以震慑它的气势;敌人强大,就先准备实际力量,后造成声势,以等待时机。汉武帝乘匈奴困于三国进攻之际,亲自巡行边疆,威震北方,使漠南没有匈奴王庭,这是先有声势而后采取实际行动,也就是震慑其气势而使其臣服。越国谋划攻打吴国却不是这样:表面上讲求结盟友好,暗中修治武备;表面上与种、蠡实行和成,暗中向齐、晋结交援助;训练的士卒越来越精锐,进献的礼物越来越周密,因此能够一战称霸。它是窥伺吴国的时机而谋取胜利,这就是先有实际力量而后造成声势。今天的事情不同于汉武帝,却和越国相似。希望暗中设置防备,秘密谋划,观察变化、审察时机,这样就可以乘机而动了。

古之投机者有四:有投隙之机,有捣虚之机,有乘乱之机,有承弊之机。因其内衅而击之,若匈奴困于三国之攻而宣帝出师,此投隙之机也。因其外患而伐之,若夫差牵于黄池之役而越兵入吴,此捣虚之机也。敌国不道,因其离而举之,若晋之降孙皓,此乘乱之机也。敌人势穷,蹑其后而蹙之,若高祖之追项羽,此乘弊之机也。机之未至,不可以先;机之已至,不可以后。以此备边,安若太山,以此应敌,动如破竹,惟所欲为,无不如志。

上喜曰:「卿可谓通事体矣。」后以荐为监察御史,迁大理少卿,转太常少卿。

诏以来岁祈谷上帝,仲春躬耕籍田,令礼官讨论明道故事。端礼言:「祈谷之制,合祭天地于圜丘,前期享于太庙,视冬至郊祀之仪,此国朝故事也。若乃明道之制,则以宫中火后考室落成,故于太安殿恭谢天地,此特一时谢灾之事耳。今欲祈谷而耕籍,必合祭天地于圜丘,必前期朝享于景灵宫、太庙可也。欲如明道之制,行于殿庭不可。」诏太常、礼部集议。中书有可以义起者,端礼曰:「礼固有可义起,至于大体,则不可易。古者郊而后耕,以其于郊,故谓之郊,犹祀于明堂,故谓之明堂。如明道谢灾之制,则与祈谷异。今以郊而施之殿庭,亦将以明堂而施之坛壝乎?礼之失自端礼始,端礼死不敢奉诏。」上为之止。

权兵部侍郎兼太子詹事,进吏部侍郎,出知太平州,奉祠。光宗立,召见,言:「天子之孝不与庶人同。今陛下之孝于寿皇,当如舜之于尧,行其道可也,武之于文,继其志、述其事可也。凡寿皇睿谋圣训,仁政善教,所尝施于天下者,愿与二三大臣朝夕讲求而力行之,则足以尽事亲之孝矣。」授集英殿修撰、知赣州,还为吏部侍郎、权刑部尚书兼侍讲,以焕章阁直学士知建康府。召拜吏部尚书,擢同知枢密院事。

兴州帅吴挺死,端礼谓枢密赵汝愚曰:「吴氏世握蜀兵,今若复令承袭,将为后患。」汝愚是其言,合辞以奏,光宗意未决,端礼言:「汝愚所请为蜀计,为东南计。夫置大将而非其人,是无蜀也,无蜀,是无东南也。今军中请帅而迟迟不报,人将生心。」不听。后挺子曦卒以蜀叛,如端礼言。

上以疾不朝重华宫,孝宗崩,又不能发丧,人情恟然。端礼谓宰相留正曰:「公独不见唐肃宗朝群臣发哀太极殿故事乎?宜请太皇太后代行祭之礼。」于是宰执以请于太皇太后,留正惧,入临重华宫,仆地致仕而去。

太皇太后垂帘,策皇子嘉王即皇帝位,王流涕逊避。端礼奏:「太上违豫,大丧乏主,安危之机在于呼吸,太皇太后非为陛下计,乃为太上皇帝计,为宗社计。今坚持退让,不思国家之大计,是守匹夫之小节而昧天子之大孝也。」宁宗TM然收泪,不得已,侧身就御坐之半。端礼与汝愚再拜固请,宁宗乃正御坐,退行禫祭礼。

进端礼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汝愚去右丞相位,端礼代之。始,端礼与汝愚同心共政,汝愚尝曰:「士论未一,非余处恭不能任。」及韩侂胄以传道之劳,浸窃威柄,汝愚等欲疏斥之,谋泄而汝愚逐。端礼不能遏,但长吁而已。

浙西常平黄灏以放民租窜,知婺州黄度以庇蜀吏褫职罢郡,二人皆侂胄所憾,端礼执奏,竟不免于罪。太府丞吕祖俭坐上书忤侂胄南迁,端礼救解不获,公议始归责焉。他日见上,言除从官中书不知,朝纲已紊,祸根已滋。即丐去,不许,进左丞相。

端礼在相位期年,颇知拥护善类,然为侂胄所制,壹郁不惬志,称疾求退,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居顷之,判潭州,移庆元,复帅潭。薨,授少保、郇国公致仕,赠太傅,谥忠肃。子嵘,工部尚书。

李璧字季章,眉之丹稜人。父焘,典国史。壁少英悟,日诵万余言,属辞精博,周必大见其文,异之曰:「此谪仙才也。」孝宗尝问焘:「卿诸子孰可用?」焘以璧对。以父任入官,后登进士第。召试,为正字。

宁宗即位,徙著作佐郎兼刑部郎、权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时韩侂胄专国,建议恢复,宰相陈自强请以侂胄平章国事,遂召璧草制,同礼部尚书萧达讨论典礼,命侂胄三日一朝,序班丞相上。

璧受命使金,行次扬州,忠义人朱裕挟宋师袭涟水,金人愤甚,璧乞枭裕首境上,诏从其请。璧至燕,与金人言,披露肝胆,金人之疑顿释。璧归,侂胄用师意方锐,璧言:「进取之机,当重发而必至,毋轻出而苟沮。」既而陈景俊使北还,赞举兵甚力,钱象祖以沮兵议忤侂胄得罪贬,璧论襄阳形势,深以腹心为忧,欲待敌先发,然后应之,侂胄意不怿,于是四川、荆、淮各建宣抚而师出矣。

译古代把握战机有四种:有利用内部空隙的战机,有攻击空虚之处的战机,有乘敌国混乱的战机,有承接敌方衰弊的战机。利用敌人内部的裂痕攻击它,例如匈奴受到三国进攻而困窘,汉宣帝出兵,这就是利用空隙的战机。趁敌人有外患而攻伐它,例如夫差被黄池之会牵制,越兵进入吴国,这就是攻击空虚的战机。敌国无道,趁它内部离散而举兵攻取,例如晋国使孙皓投降,这就是乘乱的战机。敌人势力穷困,跟在它后面追击并逼迫它,例如高祖追击项羽,这就是承接衰弊的战机。战机没有到来时,不可以抢先;战机已经到来时,不可以落后。用这些原则防备边境,安稳如泰山;用这些原则应对敌人,行动如劈竹一般顺利。只要想做的事,没有不如愿的。皇帝高兴地说:“你可以说是通晓事情的根本道理了。”后来因人推荐任监察御史,升任大理少卿,又转任太常少卿。皇帝下诏,因第二年向上帝祈谷,仲春亲自耕种籍田,命礼官讨论明道年间的旧例。端礼说:“祈谷的制度,是在圜丘合祭天地,事前在太庙举行享祭,仪式仿照冬至郊祀,这是本朝旧例。至于明道年间的制度,是因为宫中失火后重新修建宫室落成,所以在太安殿恭敬地谢祭天地,这只是当时为感谢灾后重建而举行的事情。如今要祈谷并亲耕籍田,必须在圜丘合祭天地,事前在景灵宫、太庙举行朝享,这样就可以了。若想照明道年间的制度,在殿庭举行,不可以。”皇帝下诏令太常寺、礼部共同讨论。中书省认为有些礼可以根据义理创制,端礼说:“礼固然有可以根据义理创制的地方,但涉及大体,就不可改变。古人先举行郊祭而后耕籍,因为是在郊外举行,所以叫作郊祭;如同在明堂祭祀,所以叫作明堂。明道年间谢灾的制度,与祈谷不同。如今把郊祭的礼施行于殿庭,难道也要把明堂的礼施行于坛场和墙垣之间吗?礼制的失误如果从端礼开始,端礼即使死也不敢奉行诏令。”皇帝因此停止了这件事。权任兵部侍郎兼太子詹事,升任吏部侍郎,出任知太平州,奉祠。光宗即位,召见他,他说:“天子的孝与庶人的孝不同。如今陛下对寿皇的孝,应当像舜对尧那样,实行他的道便可以;也应当像周武王对周文王那样,继承他的志向、述行他的事业便可以。凡是寿皇的睿智谋略、圣明训诫、仁政善教,曾经施行于天下的,希望陛下与几位大臣早晚共同讲求并努力实行,这就足以尽到侍奉父亲的孝道了。”授任集英殿修撰、知赣州,召回任吏部侍郎、权任刑部尚书兼侍讲,又以焕章阁直学士知建康府。召回授任吏部尚书,提拔为同知枢密院事。兴州帅吴挺去世,端礼对枢密赵汝愚说:“吴氏世代掌握蜀地兵权,如今如果又让他的子孙承袭,将成为后患。”赵汝愚认为他说得对,便联合上奏。光宗的意见尚未决定,端礼说:“赵汝愚的请求,是为蜀地谋划,也是为东南谋划。设置大将却不是合适的人选,就是等于没有蜀地;没有蜀地,就等于没有东南。如今军中请求任命主帅,朝廷迟迟不答复,军中将会产生异心。”皇帝没有听从。后来吴挺的儿子吴曦终于据蜀叛乱,正如端礼所说。皇帝因疾病不能到重华宫朝见,孝宗去世后,又不能发布丧事诏令,人心惊惶。端礼对宰相留正说:“您难道没有看见唐肃宗时群臣在太极殿发哀的旧事吗?应当请求太皇太后代行祭祀之礼。”于是宰执向太皇太后提出请求,留正害怕了,进入重华宫哭临,扑倒在地,以致辞职离去。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策立皇子嘉王即皇帝位,嘉王流泪推辞退让。端礼上奏说:“太上皇身体违和,国家的大丧没有主持者,国家安危的关键就在顷刻之间。太皇太后这样做不是只为陛下考虑,而是为太上皇帝考虑,为宗庙社稷考虑。如今一味坚持退让,不思考国家的大计,这是拘守普通人的小节,却不明白天子的大孝。”宁宗悚然收住眼泪,不得已侧身坐到御座的一半。端礼与赵汝愚拜了两拜,坚决请求,宁宗才端正坐上御座,退下举行禫祭礼。升任端礼为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赵汝愚离开右丞相职位,端礼代替他。起初,端礼与赵汝愚同心共同执政,赵汝愚曾说:“士大夫的议论还没有统一,除了余处恭没有人能够承担这件事。”等到韩侂胄凭借传达太皇太后旨意的功劳,逐渐窃取威权,赵汝愚等人想疏远斥退他,计划泄露,赵汝愚被驱逐。端礼不能阻止,只是长声叹息而已。浙西常平黄灏因放免百姓租税而被流放,知婺州黄度因庇护蜀地官吏而被削夺官职、罢去郡守之任;两人都是韩侂胄所怨恨的人。端礼坚持上奏申救,最终也没能使他们免罪。太府丞吕祖俭因上书触犯韩侂胄而被贬往南方,端礼为他申救也没有成功,公众舆论开始归罪于端礼。有一天他见皇帝,说任免侍从官而中书省不知道,朝纲已经紊乱,祸根已经滋长。随即请求离职,皇帝不许,升任左丞相。端礼在宰相职位上任职一年,很能知道拥护善类,但受到韩侂胄控制,始终郁闷而志向不能实现,便称病请求退职,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过了一段时间,任判潭州,调任庆元,又重新任潭州帅。去世后,授少保、郇国公致仕,追赠太傅,谥号忠肃。儿子余嵘,任工部尚书。李璧,字季章,是眉州丹稜人。父亲李焘,掌管国史。李璧年少时聪明颖悟,每天诵读一万多字,撰写文章精美博洽。周必大读到他的文章,认为奇异,说:“这是谪仙般的才华啊!”孝宗曾问李焘:“你的几个儿子中,谁可以任用?”李焘以李璧回答。凭父亲的任用资格入仕,后来考中进士。接受召试后,任正字。宁宗即位,调任著作佐郎兼刑部郎、权任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当时韩侂胄专擅国政,提议收复失地,宰相陈自强请求让韩侂胄任平章国事,于是召李璧起草制书。他与礼部尚书萧达共同讨论典礼,命韩侂胄每三日入朝一次,朝班次序排在丞相之上。李璧奉命出使金国,行军经过扬州时,忠义之人朱裕挟持宋军袭击涟水,金人大为愤怒。李璧请求在边境上斩下朱裕的首级示众,诏令同意了他的请求。李璧到燕京后,向金人推心置腹地说明情况,金人的疑虑顿时消除。李璧回来时,韩侂胄用兵的意图正很强烈,李璧说:“进取的时机,应当慎重发动并确保能够达到目的,不要轻率出兵而苟且受挫。”后来陈景俊出使金国回来,大力赞成举兵;钱象祖因发表阻止用兵的议论触怒韩侂胄而获罪贬官。李璧议论襄阳的形势,深深担忧心腹地区,想等待敌人先发动,然后再应战。韩侂胄对此很不高兴,于是四川、荆、淮各地都设置宣抚使,军队出动了。

璧度力不能回,乃入奏:「自秦桧首倡和议,使父兄百世之仇不复开于臣子之口。今庙谋未定,士气积衰,苟非激昂,曷克丕应。臣愚以为宜亟贬秦桧,示天下以仇耻必复之志,则宏纲举而国论明,流俗变而人心一,君臣上下奋励振作,拯溃民于残虐,湔祖宗之宿愤。在今日举而措之,无难矣。」疏奏,秦桧坐追王爵。议者谓璧不论桧之无君而但指其主和,其言虽公,特以迎合侂胄用兵之私而已。

初,侂胄召叶适直学士院,草出师诏,适不从,乃以属璧,由是进权礼部尚书。侂胄既丧师,始觉为苏师旦所误,一夕招璧饮,酒酣,及师旦事,璧微擿其过,觇侂胄意向,乃极言:「师旦怙势招权,使明公负谤,非窜谪此人,不足以谢天下。」师旦坐贬官。璧又言:「郭倬、李汝翼偾军误国之罪,宜诛之以谢淮民。」拜参知政事。

金遣使来,微示欲和意,丘崈以闻,璧贻崈书,俾遣小使致书金帅求成,金帅报书以用兵首谋指侂胄,侂胄大恚,不复以和为意。璧言:「张浚以讨贼复仇为己任,隆兴之初,事势未集,亦权宜就和。苟利社稷,固难执一。」侂胄不听,以张岩代崈,璧力争,言丘崈素有人望,侂胄变色曰:「方今天下独有一丘崈邪!」

吴曦叛,据蜀称王,杨巨源、安丙诛之。事闻,璧议须用重臣宣抚,荐制置使杨辅为宣抚使,而使安丙辅之。丙杀杨巨源,辅恐召变,以书举刘甲自代,侂胄疑辅避事,璧曰:「孝宗闻吴璘病,亟诏汪应辰权宣抚使职事,蜀赖以安,此故事也。」于是命甲权宣抚使。

方信孺使北归,言金人欲缚送侂胄,故侂胄忿甚,用兵之意益急。璧方与共政,或劝其速去,毋与侂胄分祸,璧曰:「嘻,国病矣,我去谁适谋此?」会礼部侍郎史弥远谋诛侂胄,以密旨告璧及钱象祖,象祖欲奏审,璧言事留恐泄,侂胄迄诛,璧兼同知枢密院事。御史叶时论璧反复诡谲,削三秩,谪居抚州。后辅臣言诛侂胄事,璧实预闻,乃令自便。复官提举洞霄宫,久之,复以御史奏削三秩,罢祠。

越四年,复除端明殿学士、知遂宁府,未至,而溃兵张福入益昌,戕王人,略阆剽果,至遂宁,璧传檄谕之,福等读檄泣下,约解甲降。会官军至挑贼,贼忿,尽燔其城,顾府治曰:「李公旦夕来居,此其勿毁。」璧驰书大将张威,使调嘉定黎雅砦丁、牌手来会战,威夜遣人叩门,来言曰:「贼垒坚不可破,将选死士,梯而登,以火攻之。」璧曰:「审尔,必多杀士卒,盍先断贼汲路与粮道,使不得食,即自成擒矣。」以长围法授之,威用其谋,贼遂平。

璧寻引疾奉祠。嘉定十五年六月卒,进资政殿学士致仕,谥文懿。

璧嗜学如饥渴,群经百氏搜抉靡遗,于典章制度尤综练。为文隽逸,所著有《雁湖集》一百卷、《涓尘录》三卷、《中兴战功录》三卷、《中兴奏议》若干卷、内外制二十卷、《援毫录》八十卷、《临汝闲书》百五十卷。璧父子与弟▯皆以文学知名,蜀人比之三苏云。

丘崈字宗卿,江阴军人。隆兴元年进士,为建康府观察推官。丞相虞允文奇其才,奏除国子博士。孝宗谕允文举自代者,允文首荐崈。有旨赐对,遂言:「恢复之志不可忘,恢复之事未易举,宜甄拔实才,责以内治,遵养十年,乃可议北向。」

时方遣范成大使金,祈请陵寝。崈言:「泛使亟遣,无益大计,徒以骄敌。」孝宗不乐,曰:「卿家坟墓为人所据,亦须理索否?」崈对曰:「臣但能诉之,不能请之。」孝宗怒,崈退待罪,孝宗察其忠,不谴也。

迁太常博士,出知秀州华亭县。捍海堰废且百年,咸潮岁大入,坏并海田,苏、湖皆被其害。崈至海口,访遗址已沦没,乃奏创筑,三月堰成,三州舄卤复为良田。除直秘阁、知平江府,入奏内殿,因论楮币折阅,请公私出内,并以钱会各半为定法。诏行其言,天下便之。

知吉州,召除户部郎中,迁枢密院检详文字。被命接伴金国贺生辰使。金历九月晦,与《统天历》不合,崈接使者以恩意,乃徐告以南北历法异同,合从会庆节正日随班上寿。金使初难之,卒屈服。孝宗喜谓崈曰:「使人听命成礼而还,卿之力也。」

先是,王抃为枢密,崈不少下之。方迓客时,抃排定程顿奏,上降付接伴,令沿途遵执。崈具奏,谓「不可以此启敌疑心。」不奉诏。抃憾之,訾崈不礼金使,予祠。起知鄂州,移江西转运判官,提点浙东刑狱,进直徽猷阁、知平江府,升龙图阁,移帅绍兴府,改两浙转运副使,以忧去。

译李璧估计自己的力量不能挽回局面,于是入朝上奏:“自从秦桧首先倡导和议,使父兄世代的仇恨不能再从臣子口中提起。如今朝廷的谋划尚未确定,士气长期衰弱,如果不是激发士气,怎么能够大力响应呢?臣愚昧地认为,应当立即贬斥秦桧,向天下表明必定要洗雪仇耻的志向。这样,大政纲领就能确立,国论就能明白,流俗就会改变,人心就会统一,君臣上下都会奋发振作,从残酷暴虐中拯救百姓,洗雪祖宗长期的愤恨。在今天采取这一行动,并不困难。”奏章上报后,秦桧因此被追削王爵。议论者说,李璧不说秦桧目无君上,只指责他主张和议;这些话虽然公正,其实只是迎合韩侂胄以用兵为私意罢了。起初,韩侂胄召叶适任直学士院,起草出师诏书,叶适不肯服从,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李璧,因此李璧升任权礼部尚书。韩侂胄军队失利后,才觉察自己被苏师旦误导。一天晚上,他招李璧饮酒,酒兴正浓时谈到苏师旦的事情,李璧稍稍指出苏师旦的过错,窥探韩侂胄的意图后,便极力说:“苏师旦倚仗权势、招揽权力,使明公蒙受诽谤;如果不把这个人流放贬谪,就不足以向天下谢罪。”苏师旦因此被贬官。李璧又说:“郭倬、李汝翼使军队溃败、误国的罪行,应当诛杀他们,以向淮地百姓谢罪。”于是授任参知政事。金国派使者前来,暗中表示想要议和的意思。丘崈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李璧写信给丘崈,让他派低级使者带信给金国统帅请求议和。金帅回信,把首先谋划用兵的罪名指向韩侂胄,韩侂胄大为恼怒,不再考虑议和。李璧说:“张浚把讨伐贼人、恢复国土当作自己的责任,隆兴初年,形势尚未齐备,也曾权宜议和。如果有利于社稷,本来就不能拘泥于一种做法。”韩侂胄不听,想用张岩代替丘崈,李璧极力争辩,说丘崈一向很有声望。韩侂胄变了脸色说:“如今天下难道只有一个丘崈吗?” 吴曦叛乱,占据蜀地称王,杨巨源、安丙诛杀了他。事情上报后,李璧认为必须任用重臣担任宣抚,推荐制置使杨辅任宣抚使,并让安丙辅佐他。安丙杀死杨巨源,杨辅害怕引发变乱,写信推荐刘甲代替自己。韩侂胄怀疑杨辅是在逃避责任,李璧说:“孝宗听说吴璘病重,立即下诏让汪应辰代理宣抚使的职事,蜀地因此得以安定,这是旧例。”于是命刘甲代理宣抚使。方信孺出使金国回来,说金人想把韩侂胄捆绑送去,所以韩侂胄更加愤怒,用兵的意图也更加急迫。李璧当时正与他共同执政,有人劝李璧赶快离开,不要和韩侂胄共同承担祸患,李璧说:“唉,国家已经患病了,我离开后,还能和谁谋划这件事呢?”适逢礼部侍郎史弥远谋划诛杀韩侂胄,以密旨告知李璧和钱象祖,钱象祖想上奏请求审查,李璧说事情暂时留着恐怕会泄露。韩侂胄最终被诛杀,李璧兼任同知枢密院事。御史叶时议论李璧反复诡诈,削去三阶官秩,贬居抚州。后来辅臣说明诛杀韩侂胄的事情李璧确实预先知道,于是允许他自行居住。恢复官职,提举洞霄宫。过了很久,又因御史上奏削去三阶,罢去祠禄官。过了四年,又任命他为端明殿学士、知遂宁府。他还没有到任,溃散的士兵张福进入益昌,杀害王室使者,掠夺阆州,抢劫果州,到了遂宁。李璧发布檄文劝谕他们,张福等人读檄文后流下眼泪,约定放下武器投降。恰好官军到来挑衅贼军,贼军发怒,把城中全部烧毁,却回头对府治说:“李公早晚要来这里居住,这座府治不要毁掉。”李璧飞驰写信给大将张威,让他调嘉定黎雅砦的丁壮、牌手来会战。张威夜间派人敲门,来人说:“贼军营垒坚固,无法攻破,将挑选敢死之士,架梯登城,再用火攻。”李璧说:“如果这样做,一定会杀伤很多士卒,为什么不先切断贼军取水的道路和粮道,使他们无法进食,这样自然会被擒获。”他把长围的作战方法传授给张威,张威采用他的谋略,贼军于是被平定。不久李璧称病,请求奉祠。嘉定十五年六月去世,追进资政殿学士并以此致仕,谥号文懿。李璧爱好学习,如同饥渴求食饮,对群经诸子百家广泛搜求,没有遗漏;尤其综合熟悉典章制度。文章俊秀飘逸,著作有《雁湖集》一百卷、《涓尘录》三卷、《中兴战功录》三卷、《中兴奏议》若干卷、内外制二十卷、《援毫录》八十卷、《临汝闲书》一百五十卷。李璧父子和他的弟弟▯都因文学而知名,蜀人把他们比作三苏。丘崈,字宗卿,是江阴军人。隆兴元年考中进士,任建康府观察推官。丞相虞允文认为他的才华非凡,上奏任命他为国子博士。孝宗告诉虞允文,让他推荐可以代替自己的人,虞允文首先推荐丘崈。皇帝下旨赐他应对,他于是说:“收复失地的志向不可忘记,但收复的事情不容易举行。应当甄别提拔真正有才干的人,要求他们先治理内部,休养生息十年,然后才可以议论北伐。” 当时正要派范成大出使金国,请求归还陵寝。丘崈说:“泛泛地频繁派遣使者,对国家大计没有益处,只会使敌人更加骄横。”孝宗不高兴,说:“如果你的祖坟被别人占据,难道也只需要讲道理索取吗?”丘崈回答:“臣只能向他们申诉,不能强行索取。”孝宗发怒,丘崈退下等待治罪,但孝宗察觉到他的忠心,没有责罚他。升任太常博士,出任秀州华亭县知县。捍海堰荒废将近一百年,咸潮每年大量涌入,毁坏沿海田地,苏州、湖州都受到危害。丘崈到海口后,查访旧址已经沉没,于是上奏请求重新修筑,三个月堤坝建成,三州的盐碱地恢复成良田。任直秘阁、知平江府,入朝在内殿上奏,因而议论楮币贬值,请求公家和私人都出纳钱币,并规定钱与会子各占一半。诏令实行他的意见,天下都感到便利。任知吉州,召回任户部郎中,升任枢密院检详文字。奉命接待陪同金国祝贺皇帝生辰的使者。金国历法九月为小月的最后一天,与《统天历》不相符合。丘崈以友善的态度接待使者,慢慢告诉他南北历法的异同,约定按照会庆节的正日随班上寿。金使起初为难,最终屈服。孝宗高兴地对丘崈说:“让使者听从命令、完成礼仪后回去,这是你的功劳。” 此前,王抃任枢密,丘崈并不稍稍屈服于他。正值迎接使者时,王抃排定行程和驿站,奏报皇帝;皇帝下发给接伴使,命令沿途遵照执行。丘崈详细上奏,认为“不能因此启发敌人的疑心”,没有奉行诏令。王抃怨恨他,诋毁丘崈对金使无礼,朝廷让他奉祠。起用为知鄂州,调任江西转运判官、提点浙东刑狱,升任直徽猷阁、知平江府,升任龙图阁,调任绍兴府帅,改任两浙转运副使,因父母丧事离职。

光宗即位,召对,除太常少卿兼权工部侍郎,进户部侍郎,擢焕章阁直学士、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崈素以吴氏世掌兵为虑,陛辞,奏曰:「臣入蜀后,吴挺脱至死亡,兵权不可复付其子。臣请得便宜抚定诸军,以俟朝命。」挺死,崈即奏:「乞选他将代之,仍置副帅,别差兴州守臣,并利州西路帅司归兴元,以杀其权。挺长子曦勿令奔丧,起复知和州,属总领杨辅就近节制诸军,檄利路提刑杨虞仲往摄兴州。」朝廷命张诏代挺,以李仁广副之,遂革世将之患。其后郭杲继诏复兼利西路安抚。杲死,韩侂胄复以兵权付曦,曦叛,识者乃服崈先见。

进焕章阁直学士。宁宗即位,赴召,以中丞谢深甫论罢之。居数年,复职知庆元府。既入奏,韩侂胄招以见,出奏疏几二千言示崈,盖北伐议也,知崈平日主复仇,冀可与共功名。崈曰:「中原沦陷且百年,在我固不可一日而忘也,然兵凶战危,若首倡非常之举,兵交胜负未可知,则首事之祸,其谁任之?此必有夸诞贪进之人,攘臂以侥幸万一,宜亟斥绝,不然必误国矣。」

进敷文阁学士,改知建康府。将行,侂胄曰:「此事姑为迟之。」崈因赞曰:「翻然而改,诚社稷生灵之幸,惟无摇于异议,则善矣。」侂胄闻金人置平章,宣抚河南,奏以崈为签枢,宣抚江、淮以应之。崈手书力论「金人未必有意败盟,中国当示大体,宜申警军实,使吾常有胜势。若衅自彼作,我有辞矣。」宣抚议遂寝。侂胄移书欲除崈内职,宣谕两淮。崈报曰:「使名虽异,其为示敌人以嫌疑之迹则同,且伪平章宣抚既寝,尤不宜轻举。」侂胄滋不悦。

升宝文阁学士、刑部尚书、江淮宣抚使。时宋师克泗州,进图宿、寿,既而师溃,侂胄遣人来议招收溃卒,且求自解之计。崈谓:「宜明苏师旦、周筠等偾师之奸,正李汝翼、郭倬等丧师之罪。」崈欲全淮东兵力,为两淮声援,奏「泗州孤立,淮北所屯精兵几二万,万一金人南出清河口及犯天长等城,则首尾中断,堕敌计矣。莫若弃之,还军盱眙。」从之。

金人拥众自涡口犯淮南,或劝崈弃庐、和州为守江计,崈曰:「弃淮则与敌共长江之险矣。吾当与淮南俱存亡。」益增兵为防。

进端明殿学士、侍读,寻拜签书枢密院,督视江、淮军马。有自北来者韩元靖,自谓琦五世孙,崈诘所以来之故,元靖言:「两国交兵,北朝皆谓出韩太师意,今相州宗族坟墓皆不可保,故来依太师尔。」崈使毕其说,始露讲解意。崈遣人护送北归,俾扣其实。其回也,得金行省幅纸,崈以闻于朝,遂遣王文采持书币以行。文采还,金帅答书辞顺,崈复以闻,遂遣陈璧充小使。璧回,具言:「金人诘使介,既欲和矣,何为出兵真州以袭我?然仍露和意也。」崈白庙堂,请自朝廷移书续前议,又谓彼既指侂饭胄为元谋,若移书,宜暂免系衔。侂胄大怒,罢崈,以知枢密院事张岩代之。既以台论,提举洞霄宫,落职。

侂胄诛,以资政殿学士知建康府,寻改江、淮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淮南运司招辑边民二万,号「雄淮军」,月廪不继,公肆剽劫,崈乃随「雄淮」所屯,分隶守臣节制,其西路则同转运使张颖拣刺为御前武定军,以三万人为额,分为六军,余汰归农,自是月省钱二十八万缗,米三万四千石。武定既成军伍,淮西赖其力。以病丐归,拜同知枢密院事。卒,谥忠定。

崈仪状魁杰,机神英悟,尝慷慨谓人曰:「生无以报国,死愿为猛将以灭敌。」其忠义性然也。

倪思,字正甫,湖州归安人。乾道二年进士,中博学宏词科。累迁秘书郎,除著作郎兼翰林权直。光宗即位,典册与尤袤对掌。故事,行三制并宣学士。上欲试思能否,一夕并草除公师四制,训词精敏,在廷诵叹。

权侍立修注官,直前奏:「陛下方受禅,金主亦新立,欲制其命,必每事有以胜之,彼奢则以俭胜之,彼暴则以仁胜之,彼怠惰则以忧勤胜之。」又请增置谏官,专责以谏事。又乞召内外诸将访问,以知其才否。

迁将作少监兼权直学士院,兼权中书舍人,升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同修国史,寻兼侍讲。

初,孝宗以户部经费之余,则于三省置封桩库以待军用,至绍熙移用始频。会有诏发缗钱十五万入内帑备犒军,思谓实给他费,请毋发,且曰:「往岁所入,约四百六十四万缗,所出之钱不及二万,非痛加撙节,则封桩自此无储。遂定议犒军岁以四十万缗为额,由是费用有节。又言:「唐制使谏官随宰相入阁,今谏官月一对耳,乞许同宰执宣引,庶得从容论奏。」上称善,除礼部侍郎。

译光宗即位,召见应对,任太常少卿兼权工部侍郎,升任户部侍郎,提拔为焕章阁直学士、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丘崈一向担忧吴氏世代掌握兵权,辞别皇帝时上奏说:“臣进入蜀地后,如果吴挺突然去世,兵权不可再交给他的儿子。臣请求得到便宜行事的权力,安抚平定各军,以等待朝廷命令。”吴挺去世,丘崈立即上奏:“请求选派其他将领代替他,并设置副帅;另行差遣兴州守臣;把利州西路帅司迁回兴元,以削弱吴氏权力。不要让吴挺的长子吴曦奔丧,起复他为知和州;让总领杨辅就近节制各军;发布檄文让利路提刑杨虞仲前往代理兴州事务。”朝廷命张诏代替吴挺,以李仁广为副帅,于是革除了世代将领掌兵的弊病。后来郭杲继任张诏,又兼任利州西路安抚使。郭杲死后,韩侂胄又把兵权交给吴曦,吴曦叛乱,有见识的人这才佩服丘崈的先见之明。升任焕章阁直学士。宁宗即位,他赴召入朝,因中丞谢深甫议论而被罢免。过了几年,恢复官职,任知庆元府。入朝上奏后,韩侂胄招他相见,拿出将近二千字的奏疏给丘崈看,那是北伐的议论;韩侂胄知道丘崈平日主张复仇,希望能与他共同建立功名。丘崈说:“中原沦陷将近一百年,对我们来说固然不可一天忘记;然而战争凶险,如果首先倡导这种非常行动,交战后胜负尚不可知,那么首先发动战争的祸患由谁承担?这一定是有夸大妄言、贪图进取的人,挽起袖子去侥幸求取万分之一的机会,应当立即斥退断绝,否则一定会误国。” 升任敷文阁学士,改任知建康府。将要出发时,韩侂胄说:“这件事暂且缓一缓。”丘崈于是赞成说:“如果立即改变主意,确实是社稷和百姓的幸运;只要不要被不同意见动摇,就好了。”韩侂胄听说金人任命平章、宣抚河南,便奏请让丘崈任签书枢密院事,宣抚江、淮以回应金人。丘崈亲笔写信极力论说:“金人未必有意毁弃盟约,中国应当显示大体,应该加强军备,使我们常常保持胜势。如果衅端由他们挑起,我们就有道理了。”宣抚的建议于是搁置。韩侂胄写信想任命丘崈为内职,宣谕两淮。丘崈答复说:“名义虽然不同,但向敌人显示猜疑的迹象却相同;况且伪平章、伪宣抚的计划既已搁置,更不应轻率行动。”韩侂胄更加不高兴。升任宝文阁学士、刑部尚书、江淮宣抚使。当时宋军攻克泗州,进一步图谋宿州、寿州,后来军队溃败。韩侂胄派人来商议招收溃兵,并请求设法为自己开脱。丘崈说:“应当公开说明苏师旦、周筠等使军队溃败的奸罪,治正李汝翼、郭倬等丧师的罪责。”丘崈想保全淮东的兵力,为两淮互相声援,上奏说:“泗州孤立,屯驻淮北的精兵将近二万人,万一金人从清河口向南出兵,进犯天长等城,那么首尾就会中断,正好落入敌人的计谋。不如放弃泗州,退军盱眙。”皇帝听从了。金人聚集军队从涡口进犯淮南,有人劝丘崈放弃庐州、和州,以守卫长江为计。丘崈说:“放弃淮地,就等于把长江的险要与敌人共同拥有了。我应当与淮南共同生死。”于是增加兵力加强防守。升任端明殿学士、侍读,不久授任签书枢密院,督视江、淮军队。有个从北方来的人叫韩元靖,自称是韩琦的五世孙。丘崈询问他来的缘故,韩元靖说:“两国交战,北朝都说是韩太师的主意;如今相州的宗族和坟墓都无法保全,所以来依靠太师。”丘崈让他说完,才发现他有讲和的意思。丘崈派人护送他回北方,让他探听真实情况。他回来时,带回金国行省的一张短笺,丘崈把这件事报告朝廷,于是派王文采带着书信和礼物前往。王文采回来,金帅回信措辞顺从,丘崈再次报告朝廷,于是派陈璧充任低级使者。陈璧回来,详细说:“金人盘问使者,既然想和好,为什么又出兵真州袭击我方?但仍然流露出和好的意思。”丘崈告诉朝廷,请求由朝廷写信继续先前的议和,并且说既然金人已经指韩侂胄是最初的谋划者,写信时应暂时不在官衔中署名。韩侂胄大怒,罢免丘崈,以知枢密院事张岩代替他。后来又因台谏弹劾,提举洞霄宫,削夺官职。韩侂胄被诛杀后,丘崈以资政殿学士知建康府,不久改任江、淮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淮南运司招集安抚边民二万人,号称“雄淮军”,但每月军粮供给不上,公然到处抢劫。丘崈于是按照“雄淮军”驻扎的地方,把他们分别隶属于守臣节制;西路则与转运使张颖共同挑选刺录,编为御前武定军,定额三万人,分为六军,其余淘汰回乡务农。从此每月节省钱二十八万缗、米三万四千石。武定军编制完成后,淮西依靠它的力量得以安定。因病请求回乡,授任同知枢密院事。去世,谥号忠定。丘崈仪表气度魁伟出众,机敏聪慧,曾慷慨地对人说:“活着没有办法报效国家,死后愿做猛将消灭敌人。”他的忠义本性就是如此。倪思,字正甫,是湖州归安人。乾道二年考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词科。多次升迁为秘书郎,任著作郎兼翰林权直。光宗即位,掌管册命典礼,与尤袤共同主持。按照旧例,举行三种制书时要同时宣读学士所撰文书。皇帝想试试倪思的才能,有一天晚上让他同时起草任命公师的四道制书,训诫文辞精练敏捷,朝廷上诵读后都赞叹不已。权任侍立修注官,径直上前奏说:“陛下刚刚接受禅让,金主也刚刚即位。想要压倒他的命令,就必须每件事都胜过他:他奢侈,就用节俭胜过他;他暴虐,就用仁爱胜过他;他懒惰,就用忧国勤政胜过他。”又请求增加设置谏官,专门负责进谏。又请求召见内外各将领询问考察,以了解他们是否有才干。升任将作少监兼权直学士院,兼权中书舍人;升任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同修国史,不久兼任侍讲。起初,孝宗把户部经费的结余存入三省设置的封桩库,等待军用;到了绍熙年间,移作他用才逐渐频繁。适逢有诏令拨出十五万缗钱收入内帑,准备犒劳军队。倪思认为这实际上会供给其他费用,请求不要拨发,并且说:“往年收入大约四百六十四万缗,支出的钱不到二万;如果不痛下决心节省,封桩库从此就没有储备了。”于是确定犒劳军队每年以四十万缗为额,因此费用有了节制。又说:“唐代制度,让谏官跟随宰相入阁;如今谏官一个月才应对一次,请允许他们与宰执一同被引见,这样或许能够从容地议论奏报。”皇帝称善,任命他为礼部侍郎。

上久不过重华宫,思疏十上,言多痛切。会上召嘉王,思言:「寿皇欲见陛下,亦犹陛下之于嘉王也。」上为动容。时李皇后浸预政,思进讲姜氏会齐侯于泺,因奏:「人主治国必自齐家始,家之不能齐者,不能防其渐也。始于亵狎,终于恣横,卒至于阴阳易位,内外无别,甚则离间父子。汉之吕氏,唐之武、韦,几至乱亡,不但鲁庄公也。」上悚然。赵汝愚同侍经筵,退语人曰:「谠直如此,吾党不逮也。」

兼权吏部侍郎,出知绍兴府。宁宗即位,改婺州,未上,提举太平兴国宫,召除吏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御史姚愈劾思,出知太平州,历知泉州,建宁府,皆以言者论去。久之,召还,试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侂胄先以书致殷勤,曰:「国事如此,一世人望,岂宜专以洁己为贤哉?」思报曰:「但恐方拙,不能徇时好耳。」

时赴召者,未引对先谒侂胄,或劝用近例,思曰:「私门不可登,矧未见君乎?」逮入见,首论言路不通:「自吕祖俭谪徙而朝士不敢输忠,自吕祖泰编窜而布衣不敢极说。胶庠之士欲有吐露,恐之以去籍,谕之以呈藁,谁肯披肝沥胆,触冒威尊?近者北伐之举,仅有一二人言其不可,如使未举之前,相继力争之,更加详审,不致轻动。」又言:「苏师旦赃以巨万计,胡不黥戮以谢三军?皇甫斌丧师襄汉,李爽败绩淮甸,秦世辅溃散蜀道,皆罪大罚轻。」又言:「士大夫寡廉鲜耻,列拜于势要之门,甚者匍匐门窦,称门生不足,称恩坐、恩主甚至于恩父者,谀文丰赂,又在所不论也。」侂胄闻之大怒。

思既退,谓侂胄曰:「公明有余而聪不足:堂中剖决如流,此明有余;为苏师旦蒙蔽,此聪不足也。周筠与师旦并为奸利,师旦已败,筠尚在,人言平章骑虎不下之势,此李林甫、杨国忠晚节也。」侂胄悚然曰:「闻所未闻!」

司谏毛宪劾思,予祠。侂胄殛,复召,首对,乞用淳熙例,令太子开议事堂,闲习机政。又言:「侂胄擅命,凡事取内批特旨,当以为戒。」

除权兵部尚书兼侍读。求对,言:「大权方归,所当防微,一有干预端倪,必且仍蹈覆辙。厥今有更化之名,无更化之实。今侂胄既诛,而国人之言犹有未靖者,盖以枢臣犹兼宫宾,不时宣召,宰执当同班同对,枢臣亦当远权,以息外议。」枢臣,谓史弥远也。金人求侂胄函首,命廷臣集议,思谓有伤国体。徙礼部尚书。

史弥远拟除两从官,参政钱象祖不与闻。思言:「奏拟除目,宰执当同进,比专听侂胄,权有所偏,覆辙可鉴。」既而史弥远上章自辨,思求去,上留之。思乞对,言:「前日论枢臣独班,恐蹈往辙,宗社堪再坏耶?宜亲擢台谏,以革权臣之弊,并任宰辅,以鉴专擅之失。」弥远怀恚,思请去益力,以宝谟阁直学士知镇江府,移福州。

弥远拜右丞相,陈晦草制用「昆命元龟」语,思叹曰:「董贤为大司马,册文有'允执厥中'一言,萧咸以为尧禅舜之文,长老见之,莫不心惧。今制词所引,此舜、禹揖逊也。天下有如萧咸者读之,得不大骇乎?」仍上省牍,请贴改麻制。诏下分析,弥远遂除晦殿中侍御史,即劾思藩臣僭论麻制,镌职而罢,自是不复起矣。

久之,除宝文阁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宫。嘉定十三年卒,谥文节。

宇文绍节,字挺臣,成都广都人。祖虚中,签书枢密院事。父师瑗,显谟阁待制。父子皆以使北死,无子,孝宗愍之,命其族子绍节为之后,补官仕州县。九年,第进士。累迁宝谟阁待制、知庐州。

时侂胄方议用兵,绍节至郡,议修筑古城,创造砦栅,专为固圉计。淮西转运判官邓友龙谮于侂胄,谓绍节但为城守,徒耗财力,无益于事。侂胄以书让绍节,绍节复书谓:「公有复仇之志,而无复仇之略;有开边之害,而无开边之利。不量国力,浪为进取计,非所敢知。」侂胄得书不乐,乃以李爽代绍节,召还,为兵部侍郎兼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以宝文阁待制知镇江府。

吴曦据蜀,趣绍节赴阙,任以西讨之事。绍节至,谓大臣曰:「今进攻,则瞿唐一关,彼必固守;若驻军荆南,徒损威望。闻随军转运安丙者素怀忠义,若授以密旨,必能讨贼成功。」大臣用其言,遣丙所亲以帛书达上意,丙卒诛曦。

权兵部尚书,未几,除华文阁学士、湖北京西宣抚使、知江陵府。统制官高悦在戍所,肆为杀掠,远近苦之。绍节召置帐前,收其部曲。俄有诉悦纵所部为寇者,绍节杖杀之,兵民皆欢。升宝文阁学士,试吏部尚书,寻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

安丙宣抚四川,或言丙有异志,语闻,廷臣欲易丙。绍节曰:「方诛曦初,安丙一摇足,全蜀非国家有,顾不以此时为利,今乃有他耶?绍节愿以百口保丙。」丙卒不易。朝廷于蜀事多所咨访,绍节审而后言,皆周悉事情。

译皇帝很久没有到重华宫,倪思十次上疏,言辞多痛切。适逢皇帝召见嘉王,倪思说:“寿皇想见陛下,也正如陛下想见嘉王一样。”皇帝因此面露感动之色。当时李皇后逐渐干预政事,倪思进讲姜氏在泺水会见齐侯的故事,趁机上奏说:“君主治理国家必须从整治家庭开始,家庭不能整治,就不能防止事态逐渐发展。事情开始于亲昵轻慢,最终发展到恣意专横,最后甚至导致阴阳位置倒置、内外没有区别,严重时还会离间父子。汉代的吕氏,唐代的武氏、韦氏,几乎都导致国家乱亡,并不只是鲁庄公的事情。”皇帝悚然警醒。赵汝愚与他一同在经筵侍讲,退朝后对人说:“像这样正直敢言,我这一党的人都比不上。” 兼任权吏部侍郎,出任知绍兴府。宁宗即位,改任知婺州,还没有赴任,提举太平兴国宫;召回任吏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御史姚愈弹劾倪思,出任知太平州,历任知泉州、知建宁府,都因言官议论而离职。过了很久,召回朝廷,试任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韩侂胄先写信殷勤相邀,说:“国事到了这种地步,作为一代人望,难道应该只把洁身自好当作贤能吗?”倪思答复说:“只怕我方正笨拙,不能顺从当时的喜好罢了。” 当时奉召入朝的人,在引见皇帝以前都先去拜见韩侂胄,有人劝倪思依照近来的惯例去拜访。倪思说:“私人的门第尚且不应登门,何况还没有见到君主呢?”等到入宫见皇帝,他首先议论言路不通:“自从吕祖俭被贬徙后,朝士就不敢竭尽忠诚;自从吕祖泰被编管流放后,平民也不敢极力进言。学校中的士人想要吐露心声,却用除名来恐吓他们,用必须呈交稿件来告诫他们,谁还肯披肝沥胆,冒犯皇帝的威严?近来北伐的举动,只有一两个人说不可以;如果在出兵以前,众人接连极力争辩,进一步详细审慎,就不至于轻率行动。”又说:“苏师旦贪赃数以万计,为什么不刺字处死,以向三军谢罪?皇甫斌在襄汉丧师,李爽在淮地战败,秦世辅在蜀道溃散,都是罪大而处罚太轻。”又说:“士大夫缺少廉耻,排列着跪拜在权势显要的门下,严重的甚至匍匐在门洞里;称呼门生还不够,又称恩坐、恩主,甚至称恩父;阿谀奉承、丰厚送礼,也还不在议论之列。”韩侂胄听说后大怒。倪思退下后,对韩侂胄说:“您的明察有余而聪慧不足:在堂中处理事务如流水般迅速,这是明察有余;被苏师旦蒙蔽,这是聪慧不足。周筠与苏师旦一起谋取奸利,苏师旦已经败亡,周筠还在。人们说平章已经骑虎难下,这正是李林甫、杨国忠晚年的情形。”韩侂胄惊惧地说:“这是我从未听过的话!” 司谏毛宪弹劾倪思,朝廷让他奉祠。韩侂胄被诛后,又召回倪思。第一次应对时,他请求采用淳熙年间的旧例,让太子设置议事堂,熟悉政务和机要。又说:“韩侂胄擅自发号施令,凡事都取用内批特旨,应当引以为戒。” 任权兵部尚书兼侍读。请求入对,说:“大权刚刚归正,更应当防微杜渐;一旦出现干预政事的苗头,一定还会重蹈覆辙。如今只有更化的名义,却没有更化的实际。现在韩侂胄已经诛杀,但国人的议论仍有没有平息的,大概是因为枢密大臣仍兼任宫宾,皇帝没有按时召见;宰执应当同班一同应对,枢密大臣也应当远离权力,以平息外间的议论。”枢密大臣,指史弥远。金人索求韩侂胄的首级,命廷臣集体讨论。倪思认为这有损国体。调任礼部尚书。史弥远拟定任命两名侍从官,参政钱象祖没有参与此事。倪思说:“奏报拟定任命名单,宰执应当一同进呈;过去专门听从韩侂胄,权力有所偏私,前车之鉴可以警戒。”后来史弥远上章为自己辩解,倪思请求离职,皇帝挽留他。倪思请求入对,说:“前一天我议论枢密大臣独自成班,恐怕重蹈过去的覆辙,宗庙社稷难道还能再次败坏吗?应当亲自提拔台谏官,以革除权臣造成的弊病;同时任用多位宰辅,以鉴戒专擅权力的过失。”史弥远心怀怨恨,倪思更加竭力请求离职,于是以宝谟阁直学士知镇江府,调任福州。史弥远授任右丞相,陈晦起草制书,使用了“昆命元龟”的话。倪思叹息说:“董贤任大司马时,册文中有‘允执厥中’一句,萧咸认为那是尧禅让给舜的文辞,年长者读到后无不心中恐惧。如今制书引用的话,是舜、禹相互揖让的典故。天下如果有像萧咸这样的人读到它,难道不会大为震惊吗?”他仍上呈省牍,请求把麻制中的这句话贴改。诏令下发后进行分析,史弥远于是任陈晦为殿中侍御史,陈晦随即弹劾倪思,说他以藩臣身份僭越议论麻制,削夺官职而罢免,从此再没有被起用。过了很久,任宝文阁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宫。嘉定十三年去世,谥号文节。宇文绍节,字挺臣,是成都广都人。他的祖父宇文虚中,任签书枢密院事;父亲宇文师瑗,任显谟阁待制。父子二人都因出使北方而死,又都没有儿子,孝宗怜悯他们,命令宇文氏族中的儿子宇文绍节承继他们,补授官职,在州县任职。绍节在绍兴九年考中进士。历次升迁,任宝谟阁待制、庐州知州。当时韩侂胄正商议用兵。绍节到庐州后,建议修筑古城,新建营寨栅栏,专门为巩固边防作准备。淮西转运判官邓友龙向韩侂胄进谗言,说绍节只知道守城,白白耗费财力,对事情没有益处。韩侂胄写信责备绍节,绍节回信说:“您有报仇的志向,却没有报仇的谋略;有开拓边疆的祸害,却没有开拓边疆的利益。不估量国家的力量,轻率地谋求进取,这不是我敢参与的。”韩侂胄得到信后很不高兴,于是让李爽代替绍节,召他回朝,任兵部侍郎兼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又以宝文阁待制出知镇江府。吴曦占据蜀地,催促绍节赶赴朝廷,任命他负责西路讨伐之事。绍节到达后,对大臣们说:“现在进攻,瞿唐这一关敌人一定会坚守;如果把军队驻扎在荆南,只会白白损害威望。我听说随军转运使安丙一向心怀忠义,如果把密旨交给他,他一定能够成功讨伐贼人。”大臣们采纳了他的意见,派安丙的亲信带着帛书传达皇上的旨意,安丙最终诛杀了吴曦。绍节代理兵部尚书。不久,授任华文阁学士、湖北京西宣抚使、江陵府知府。统制官高悦在驻地肆意杀人抢掠,远近百姓都苦于他的暴行。绍节把他召到帐前,收缴了他的部众。不久有人告发高悦放纵部下作盗,绍节用杖将高悦打死,军民都很高兴。升任宝文阁学士,试任吏部尚书,不久授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安丙任四川宣抚使,有人说安丙怀有异心,这些话传到朝廷后,朝臣想换掉安丙。绍节说:“当初诛杀吴曦时,安丙只要稍微改变立场,整个蜀地就不再属于国家;他尚且没有在那时乘机谋利,现在难道反而会有别的心思吗?我愿意用全家百口性命为安丙担保。”安丙最终没有被替换。朝廷对于蜀地事务多次向绍节询问,绍节审慎考察后才发言,每次都能周详地说明事情的原委。

嘉定六年正月甲午卒,讣闻,上嗟悼,为改日朝享。进资政殿学士致仕,又赠七官为少师,非常典也。谥曰忠惠。

李蘩,字清叔,崇庆晋原人。第进士,为隆州判官,摄绵州。岁昆,出义仓谷贱粜之,而以钱贷下户,又听民以茅秸易米,作粥及褚衣,亲衣食之,活十万人。明年又饥,邛蜀彭汉、成都盗贼蜂起,绵独按堵。知永康军,移利州,提点成都路刑狱兼提举常平。岁凶,先事发廪蠲租,所活百七十万人。知兴元府、安抚利州东路。

汉中久饥,剑外和籴在州者独多,蘩尝匹马行阡陌间访求民瘼,有老妪进曰:「民所以饥者,和籴病之也。」泣数行下。蘩感其言,奏免之,民大悦。徙仓部员外郎,总领四川赋财、军马、钱粮,升郎中。

淳熙三年,廷臣上言:「四川岁籴军粮,名为和籴,实科籴也。」诏制置使范成大同蘩相度以闻,蘩奏:「诸州岁籴六十万石,若从官籴,岁约百万缗,如于经费之中斟酌损益,变科籴为官籴,贵贱眂时,不使亏毫忽之价;出纳眂量,勿务取圭撮之赢,则军不乏兴,民不加赋。」乃书「利民十一事」上之。前后凡三年,蘩上奏疏者十有三,而天子降诏难问者凡八,讫如其议。民既乐与官为市,远迩欢趋,军饷坐给,而田里免科籴,始知有生之乐。会岁大稔,米价顿贱,父老以为三十年所无。梁、洋间绘蘩像祠之。

范成大驿疏言:「关外麦熟,倍于常年,实由罢籴,民力稍纾,得以尽于农亩。」孝宗览之曰:「免和籴一年,田间和气若此,乃知民力不可重困也。」擢蘩守太府少卿。范成大召见,孝宗首问:「籴事可久行否?」成大奏:「李蘩以身任此事,臣以身保李蘩。」孝宗大悦,曰:「是大不可得李蘩也。」上意方向用,而蘩亦欲奏蠲盐酒和买之弊,以尽涤民害。会有疾,卒。诏以蘩能官,致仕恩外特与遣表,择一人庶官,前此所未有。

初,蘩宰眉山,校成都漕试,念吴氏世袭兵柄必稔蜀乱,发策云:「久假人以兵柄,未有不为患者。以武、宣之明,不能销大臣握兵之祸;以宪、武之烈,不能收藩镇握兵之权。危刘氏、歼唐室,鲜不由此。」吴挺以为怨。后蘩总饷事,挺谬奏军食粗恶,孝宗以问蘩,蘩缄其样以进,挺之妄遂穷。逾三十年,吴曦竟以蜀叛,安丙既诛曦,每语人云:「吾等焦头烂额耳,孰如李公先见者乎?」蘩讲学临政皆有源委,所著书十八种,有《桃溪集》一百卷。

论曰:余端礼平时论议剀正,及为相,受制于韩侂胄,虽有志扶掖善类,而不得以直,遂颇不免君子之论。若李壁、丘崈皆谏侂胄以轻兵召衅之失,及其决意用师,命叶适草诏不从,而壁独当笔焉,何其所见后先舛迕哉!附会之罪,壁固无以逭于公论矣。倪思直辞劘主,又屡触权臣,三黜不变其风概,有可尚焉。李蘩所至能举荒政,蠲苛赋,亦庶几古所谓惠人也。

列传第一百五十八

○郑▯王庭秀附仇悆高登娄寅亮宋汝为

郑▯,字致刚,建州人。政和八年举进士,授安陆府教授,权信阳县尉,监南康酒税。遂召为御史台主簿。张邦昌之僭号也,挺身见高宗于济州。既即位,擢监察御史,迁右司谏,升为谏议大夫。

帝至杭州,▯奏曰:「陛下南渡出于仓卒,省台寺监、百司之臣获济者鲜,当擢吴中之秀以为用。况天下贤俊多避地吴、越,宜令守臣体访境内寄居待阙,及见任宫观等京朝官以上,各具姓名以闻,简拔任使,庶几速得贤才以济艰厄。」诏从之。

苗傅、刘正彦等逆乱,▯庭立面折二凶,且谓逆贼凶焰炽甚,非请外援无可为者。乃上章待罪求去,退见吕颐浩,议兴复计,太后降诏不允。朱胜非言▯面折二凶事,拜御史中丞。

时二凶窃威福之柄,肆行杀戮,日至都堂侵紊机政。▯言:「黄门宦者之设,本以给事内庭,供扫除而已。俾与政事,则贪暴无厌,待以兵权,则惨毒无已,皆前世已行之验也。故宦官用事于上,则生人受祸于下,匹夫力不能胜,则群起而攻之。是以靖康之初,群起而攻之者庶民也;睿圣皇帝南渡,驻跸未安,群起而攻之者众兵也。今当痛革前弊,并令选择其人,曾经事任招权纳宠者,屏之远方,俾无浸淫以激众怒,则赏罚之柄自朝廷出,国势尊矣。仍谕军法便宜,止行于所辖军伍,其余当闻之朝廷,付之有司,明正典刑,所以昭尊君之礼而全臣子忠义之节也。」疏留中不出。▯对,请付外行之。

又论:「黄潜善、汪伯彦均于误国,而潜善之罪居多,今同以散官窜谪湖南;钱伯言与黄愿皆弃城,吕源与梁扬祖皆拥兵而逃,今愿罢官,扬祖落职,而源、伯言未正典刑,非所以劝惩。」诏窜削有差。

译嘉定六年正月甲午日,绍节去世。讣告传来,皇上叹息哀悼,特意改日举行朝享礼。追进资政殿学士,退休后又特别追赠七级官阶为少师,这是非常的典制。谥号为忠惠。李蘩,字清叔,是崇庆府晋原人。考中进士后,任隆州判官,代理绵州事务。岁昆,拿出义仓的粮食低价出售,又把钱借给贫困下户;还允许百姓用茅草、秸秆换米,熬粥并制作絮衣,亲自给他们衣食,使十万人活了下来。第二年又发生饥荒,邛、蜀、彭、汉以及成都一带盗贼蜂起,只有绵州社会安定。任永康军知军,调任利州,任成都路提点刑狱兼提举常平。灾年尚未发生时,他就开仓放粮、免除租税,使一百七十万人得以活命。任兴元府知府、利州东路安抚使。汉中长期饥荒,剑外各州存放的和籴粮食特别多。李蘩曾骑一匹马行走在田间小路上,访察百姓的疾苦。有位老妇人上前说:“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和籴使他们受苦啊。”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李蘩被她的话触动,上奏请求免除和籴,百姓非常高兴。调任仓部员外郎,总管四川的赋税财物、军马和钱粮,升任仓部郎中。淳熙三年,朝臣上言:“四川每年购买军粮,名义上叫和籴,实际上是强行征购。”皇帝下诏让制置使范成大和李蘩共同商量后上报。李蘩上奏说:“各州每年购买六十万石粮食,如果由官府收购,每年约需一百万缗钱。若在经费中斟酌增减,把强行征购改为官府收购,价格随着时价调整,不使价格亏损分毫;粮食出入按照数量办理,不求取得极少的额外盈余,那么军粮就不会缺乏,百姓也不用增加赋税。”于是他写成《利民十一事》上奏。前后共三年,李蘩上奏疏十三次,皇帝下诏诘问八次,最终都按照他的建议施行。百姓既然乐意同官府交易,远近都欢欣前来,军饷自然得到供应,田间百姓也免除了强行征购,才知道有活着的乐趣。适逢大丰收,米价顿时降低,父老们认为这是三十年来未曾有过的事。梁州、洋州之间的百姓为李蘩画像并建祠祭祀。范成大在驿站上奏说:“关外麦子成熟,收成比平常年份多一倍,实在是因为停止了和籴,民力稍稍得到宽缓,能够全部用在农田上。”孝宗看后说:“免除一年和籴,田间竟有这样的和气,由此可知百姓的力量不可再过度困乏。”于是提拔李蘩为太府少卿。范成大被召见时,孝宗首先问:“和籴之事可以长久实行吗?”范成大奏答:“李蘩以自身承担这件事,臣以自身担保李蘩。”孝宗非常高兴,说:“这样的人才,实在很难得到第二个李蘩。”皇帝正准备重用他,而李蘩也想上奏请求免除盐、酒、和买制度的弊端,以彻底清除百姓的祸害。恰逢他患病,便去世了。皇帝下诏,认为李蘩有治理官事的才能,除退休官员应有的恩典外,特别给予遣表恩典,并允许选择一名庶官,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起初,李蘩任眉山县令,主持成都漕试。他想到吴氏世代掌握兵权,必定会酿成蜀地的祸乱,于是在策问中写道:“长久把兵权借给别人,没有不成为祸患的。凭汉武帝、汉宣帝的明断,也不能消除大臣掌握兵权的祸害;凭唐宪宗、唐武宗的威烈,也不能收回藩镇掌握兵权的权力。危害刘氏、使唐室灭亡,很少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吴挺因此怨恨他。后来李蘩总管军饷,吴挺荒谬地上奏说军粮粗劣,孝宗拿这件事询问李蘩,李蘩把粮食样品封好进呈,吴挺的诬告于是彻底暴露。三十多年以后,吴曦果然叛蜀,安丙诛杀吴曦后,每每对人说:“我们不过是弄得焦头烂额罢了,哪里比得上李公早有预见呢?”李蘩讲学和处理政务都有根由和条理,著有十八种书,另有《桃溪集》一百卷。评论说:余端礼平日议论刚直正确,等到做了宰相,却受韩侂胄控制;虽然有意扶助善类,却不能直行其志,因此颇不能免于君子的非议。至于李壁、丘崈,都曾劝谏韩侂胄不要轻率用兵、招致事端;到了韩侂胄决意出兵时,命令叶适起草诏书,叶适不肯服从,李壁却独自执笔起草,他们的见识前后为什么这样相互矛盾呢?李壁附和权臣的罪过,当然无法逃脱公论。倪思用正直的言辞规劝皇帝,又多次触犯权臣,三次被贬而不改变气节,值得称赞。李蘩所到之处都能实行救荒政策、免除苛重赋税,也差不多就是古人所说的惠民之人了。列传第一百五十八 ○郑▯、王庭秀,附仇悆、高登、娄寅亮、宋汝为 郑▯,字致刚,是建州人。政和八年考中进士,授任安陆府教授,代理信阳县尉,监理南康酒税。后来被召任御史台主簿。张邦昌僭越称帝时,他挺身前往济州拜见宋高宗。高宗即位后,提拔他为监察御史,升任右司谏,又升为谏议大夫。皇帝到达杭州后,郑▯上奏说:“陛下南渡出于仓促,省、台、寺、监以及百司的官员能够随驾渡过来的很少,应当提拔吴中才俊加以任用。何况天下的贤能俊杰大多避难于吴、越,应当命令各地守臣认真访察境内寄居等待任职以及现任宫观等职的京朝官以上人员,各自列具姓名上报,选拔任用,这样或许可以迅速得到贤才,以渡过艰难困厄。”皇帝下诏采纳了他的意见。苗傅、刘正彦等发动叛乱,郑▯当面斥责这两个凶徒,并且说叛贼的气焰十分嚣张,不请求外援就没有办法平定。于是上章请求治罪并要求离职,退下后拜见吕颐浩,商议恢复大业的计划,太后下诏不准许。朱胜非把郑▯当面斥责两个凶徒的事上奏,任命他为御史中丞。当时两个凶徒窃取了施行威福的权柄,肆意杀戮,每天到都堂干预、扰乱机密政务。郑▯说:“设置黄门宦官,本来只是让他们在内廷供职、负责洒扫罢了。让他们参与政事,就会贪婪暴虐而没有满足;把兵权交给他们,就会残酷毒害而没有止境,这些都是前代已经发生过的验证。所以宦官在上面掌权,百姓就在下面遭祸;一个普通人的力量不能战胜他们,便会群起攻打他们。因此靖康初年,群起攻打宦官的是平民;睿圣皇帝南渡、驻跸尚未安定时,群起攻打他们的是众多军队。现在应当彻底革除以前的弊端,并命令选择合适的人;那些曾经任职而招权纳宠的人,应把他们屏退到远方,使他们不能逐渐浸染权力、激起众怒。这样,赏罚的权柄自然由朝廷发出,国势就尊严了。还应晓谕军法中的便宜行事权,只能施行于所管辖的军队,其余事情应上报朝廷,交给有关官司,明确依照法典处置;这样可以彰显尊君的礼制,也保全臣子的忠义气节。”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郑▯面对皇帝请求交付外廷施行。他又论奏说:“黄潜善、汪伯彦都有误国之罪,但黄潜善的罪过更多。现在却一同以散官身份流放贬谪到湖南;钱伯言和黄愿都弃城逃走,如今黄愿被罢官,梁扬祖被削职,而钱伯言、吕源还没有依法处置,这不是用来劝善惩恶的办法。”皇帝下诏,对他们分别流放、削职,处置轻重各有不同。

傅、正彦日至都堂议事,▯奏:「将帅之臣不可预政。」及闻以签书枢密院召吕颐浩,以礼部尚书召张浚,分张俊兵以五百人归陕西,而浚不受尚书之命,俊不肯分所部兵,遂谪浚居郴州,擢俊以节度知凤翔。▯知出二凶奸谋,具章乞留颐浩知金陵,浚不当贬,不报。▯遂遣所亲谢向变姓名,微服为贾人,徒步如平江见浚等,具言城中事,以为严设兵备,大张声势,持重缓进,使贼自遁,无惊动三宫,此上策也。浚等闻之,皆感激奋厉为赴难计。

俄诏睿圣皇帝为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幼主为皇太侄,即与大臣进议,以为:「在庭公卿、百司、群吏皆昔之臣属也,今则与之比肩事主矣。稽之于古,则无所法;行之于今,则实逆天。或者谓大元帅可以任军旅之大事,臣窃以为不然。昔舜之禅禹也,犹命禹徂征有苗,则禹虽受禅,而征伐之事舜犹亲之也。唐睿宗传位皇太子,以听小事,自尊为太上皇,以听大事。如是无不可者,则稽之于古为有法,行之于今为得宜。」

太后垂帘同听政,以安人心。退与御史王庭秀上疏力争。太后召▯与宰执同对帘前,▯乞召庭秀,太后谕曰:「今欲令睿圣皇帝总领兵马尔。」▯奏曰:「臣不知其他,但人君位号岂容降改,闻之天下,孰不怀疑。虽前世衰乱分裂之时,固未有旬日之间易两君,一朝降两朝位号者也。」太后令▯至都堂,朱胜非出朱昞等所上书以示▯、庭秀,▯、庭秀力言昨日诏书不可宣布,必召变。胜非与执政颜歧、王孝迪、路允迪皆在坐,尚书左丞张澄独曰:「事势若此,岂争此名位耶?」澄欲出,▯等共止之。

▯与李邴并为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高宗复位,进签书,执政甫百日而卒。高宗甚悼之,谓大臣:「朕丧元子,犹能自排遣,于▯殆不能释也。」

庭秀字颍彦,慈溪人。与黄庭坚、杨时游,其为学旁搜远绍,不苟趣时好,造诣深远,操植坚正,发为文辞,俊迈宏远。登政和二年上舍第,历官州县。

侍御史李光荐为御史台检法官。宣和、靖康时,进言皆发于忠义。御史中丞言:「伪楚时庶官中如虞谟、王庭秀者,初非疾病,毅然致为臣而归,愿褒擢之。」拜监察御史,奏:「乞威断当出于人主,而所遣宣谕官,当令举廉吏。」又言:「刑名有疑虑者,令州郡法官申宪司阅实具奏,以取裁决。」迁殿中侍御史,论黄潜善卖官售宠,罢之。

既与郑▯力争降封高宗事,未几出知瑞州,右正言吕祉奏:「朝廷今日缘论大臣移一言官,明日罢一言官,则后日大臣行事有失,谁敢言者。」遂召为吏部郎,改左司,言:「朝廷比来深疾贪吏,然州县之间岂无廉介自将、沈于下僚者,宜命五使,所至以廉洁清修、可以师表吏民者,以名来上,参之公议,不次升擢,以厉士风。」从之。

迁检正中书门下省诸房公事,与宰相议多不合,不自安,引疾求去。诏直秘阁、主管崇道观而归。

仇悆,字泰然,益都人。大观三年进士,授邠州司法,谳狱详恕,多所全活。为邓城令,满秩,耆幼遮泣不得去。徙武陟令,属朝廷方调兵数十万于燕山,悆馈饷毕给。时主将纵士卒过市掠物,不予直,他邑官逃避,悆先期趣备,申严约束,遂以不扰。已而悆送运饷于涿,值大军溃于卢沟河,囊橐往往委以资敌,悆间关营护,无一豪弃失。

调高密丞,俗尚嚣讼,悆摄县事,剖决如流,事无淹夕,民至怀饼饵以俟决遣。猾吏杨盖每阴疏令过,胁持为奸,悆暴其罪黥之,无不悦服。州阙司录,命悆摄事,既行,邑氓万余邀留,至拥归县廨,时天寒,皆然火警守,布满后先,悆由它道得出,或追拜马首曰:「公舍我去,我必使公复来。」它日,悆方白事郡牙,忽数千人径夺以归,守针弗能遏。剧寇起莱、密间,素闻悆名,戒其党毋犯高密境,民赖以安。密卒闭关叛掠,害官吏几尽,独呼曰:「无惊仇公。」

南迁,丁母忧。服除,知建昌军,入为考功员外。时任者宛转兵间,亡失告牒十常七八,而铨部无案籍,诉丐者甚多,真伪错乱。悆亲为考核,其可据者悉责保识,因上闻行之。

迁右司及中书门下检正诸房公事,俄为沿海制置使。明守与宰相厚善,绐言士卒将为变,致遣精兵密捕。统制官徐文觉之,初谋纵军剽略,顷之泛海去,呼曰:「我以仇公故,不杀人,不焚屋庐。」一城晏然。犹坐削两官,主管太平观。

以淮西宣抚知庐州。刘豫子麟合金兵大入,民情汹惧。宣抚司统制张琦者,冀乘危为乱,驱居民越江南走。欲先胁悆出,拥甲士数千突入,露刃登楼,扬白麾,左右惊溃,迫悆上马。悆徐谓曰:「若辈无守土责,吾当以死徇国,寇未至而逃,人何赖焉。」坚不为动,神色无少异。琦等错愕,遽散其徒,人心遂定。

译苗傅、刘正彦每天到都堂议事,郑▯上奏说:“将帅之臣不可以参与政事。”后来听说朝廷以签书枢密院事召吕颐浩,以礼部尚书召张浚;又把张俊的军队分出五百人归属陕西,但张浚不接受尚书的任命,张俊也不肯分出部下军队,于是贬张浚居住郴州,提拔张俊以节度使身份任凤翔知府。郑▯知道这是两个凶徒的奸谋,便具备奏章请求留下吕颐浩知金陵、不要贬谪张浚,但没有得到答复。郑▯于是派亲信谢向改换姓名,穿便服伪装成商人,徒步前往平江拜见张浚等人,详细说明城中的情况,认为应当严密设置军备,大力张扬声势,持重缓慢推进,使贼人自行逃走,不惊动三宫,这是上策。张浚等人听说后,都感动激奋,努力谋划赴难。不久,朝廷下诏封睿圣皇帝为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封幼主为皇太侄。郑▯立即同大臣进言说:“朝廷中的公卿、百司和群吏,都是过去的臣属,现在却要同他们并肩侍奉君主。考察古代,没有可取法的先例;施行于今日,实在违逆天理。有人说大元帅可以主持军旅大事,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过去舜把帝位禅让给禹时,仍命禹出征有苗;那么禹虽然接受了禅让,征伐之事仍由舜亲自主持。唐睿宗把帝位传给皇太子,只处理小事,自己尊为太上皇,处理大事。这样做并非不可,那么考察古代便有法可循,施行于今日也合宜。” 太后垂帘听政,以安定人心。郑▯退朝后,与御史王庭秀上疏极力争辩。太后召郑▯同宰执到帘前对答,郑▯请求召王庭秀来。太后解释说:“现在只是想让睿圣皇帝总领兵马罢了。”郑▯奏道:“臣不知道其他事情,只是君主的名位怎么能允许降低更改?一旦天下听说此事,谁不会心生疑虑?即使在前代衰乱分裂的时候,也从未有过十天之内更换两位君主、一天之内降低两个朝廷名号的事。”太后命郑▯到都堂,朱胜非拿朱昞等人上奏的书信给郑▯、王庭秀看。郑▯、王庭秀极力认为昨天的诏书不能宣布,宣布必定引发变乱。朱胜非与执政颜歧、王孝迪、路允迪都在座,只有尚书左丞张澄说:“事情的形势已经这样了,难道还要争这个名位吗?”张澄想出去,郑▯等人共同阻止了他。郑▯与李邴一同任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高宗恢复帝位后,郑▯升任签书枢密院事,任执政刚满一百天便去世。高宗非常悲痛,对大臣说:“朕失去了长子,尚且还能自行排遣悲痛;对于郑▯,我几乎无法释怀。” 王庭秀,字颍彦,是慈溪人。他曾与黄庭坚、杨时交游。他治学广泛搜求、遥相承继,不苟且迎合当时的爱好,学问造诣深厚远大,操守坚定正直,发而为文,俊逸高迈、宏阔深远。政和二年考中上舍,历任州县官职。侍御史李光推荐他任御史台检法官。宣和、靖康年间,他进言都出于忠义。御史中丞说:“伪楚时期的庶官中,像虞谟、王庭秀这样的人,并不是因为疾病而离职,而是毅然辞去臣职返回故乡,应该褒奖提拔他们。”于是授任监察御史。他上奏说:“请求皇上的威严决断应当出自君主本人,而派出的宣谕官,应当命令他们举荐廉洁的官吏。”他又说:“刑名案件有疑问的,应命州郡法官报请宪司复核查实,具奏后交皇帝裁决。”升任殿中侍御史,论奏黄潜善卖官鬻爵、以此博取恩宠,黄潜善因此被罢免。他与郑▯一同极力争论降低高宗封号的事。不久,出任瑞州知州。右正言吕祉上奏说:“朝廷今天因为有人议论大臣就调走一个言官,明天再罢免一个言官,那么以后大臣行事有过失时,谁还敢进言呢?”于是召他任吏部郎,改任左司。他上奏说:“朝廷近来非常痛恨贪官,但州县之间难道没有廉洁自守、沉沦在低级官职中的人吗?应当命令五位使者,凡所到之处,把廉洁清正、可以作为官吏百姓表率的人列名上报,参考公众议论,不按资历破格提拔,以激励士人的风气。”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升任检正中书门下省诸房公事,与宰相议论政事多有不合,心中不安,便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皇帝下诏任他为直秘阁、主管崇道观,他于是回乡。仇悆,字泰然,是益都人。大观三年考中进士,授任邠州司法,审理案件详细宽恕,保全救活了许多人。任邓城县令,任期届满时,老人和孩子拦路哭泣,使他不能离去。调任武陟县令时,朝廷正在燕山调集数十万军队,仇悆把粮饷供应得十分充足。当时主将放纵士卒经过集市抢掠物品,不给钱,其他县的官员都逃避,仇悆提前催促做好准备,申明并严格约束,于是军队没有扰民。不久仇悆押送粮饷到涿州,正赶上大军在卢沟河溃败,装载财物的袋囊往往被丢弃而资助敌人,仇悆辗转奔走加以保护,没有一丝一毫丢弃损失。调任高密县丞时,当地风俗崇尚喧闹争讼。仇悆代理县政,判决案件如流水般迅速,没有事情拖延到第二天,百姓甚至带着糕饼等候判决遣散。狡猾的胥吏杨盖常常暗中挑剔县令的过失,胁迫他人谋取奸利,仇悆揭露他的罪行并在脸上刺字,他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州中缺少司录,命仇悆代理此职。他出发后,县中一万多人拦路挽留,甚至拥着他回到县衙。当时天气寒冷,百姓都点燃火把警戒守候,前后布满道路,仇悆从另一条路才得以出去。有人追上来叩拜马头说:“您舍弃我们离去,我一定要让您再回来。”另一天,仇悆正在郡府办理事务,忽然有几千人直接把他抢回县里,郡守无法阻止。剧盗在莱州、密州之间起事,早已听说仇悆的名声,便告诫同党不要侵犯高密境内,百姓因此得以安宁。密州士卒后来闭关叛乱抢掠,几乎杀尽官吏,唯独高呼:“不要惊扰仇公。” 宋室南迁后,仇悆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任建昌军知军,入朝任考功员外郎。当时在战乱中辗转任职的人,丢失任命文书的十有七八,而铨部又没有档案,前来申诉请求的人很多,真假混杂。仇悆亲自进行考核,对可以凭据确认的,全部要求有关人员作保辨认,并因此上奏朝廷,施行了这项办法。升任右司以及中书门下检正诸房公事,不久任沿海制置使。明州知州与宰相交情深厚,欺骗说士卒将要发动变乱,导致朝廷派遣精兵秘密捕捉仇悆。统制官徐文察觉此事,起初谋划放纵军队抢掠,不久却乘船出海离去,喊道:“我因为仇公的缘故,不杀人,不焚烧房屋。”全城因此安然无事。仇悆仍因这件事被削去两级官职,主管太平观。仇悆以淮西宣抚使身份兼知庐州。刘豫的儿子刘麟联合金兵大举入侵,百姓人心惶恐。宣抚司统制张琦希望乘危制造混乱,驱赶居民越过长江向南逃跑。他想先胁迫仇悆出城,带领几千名披甲士兵突然闯入,刀刃出鞘,登上楼来,挥舞白色指挥旗;仇悆身边的人惊慌溃散,逼迫仇悆上马。仇悆从容地说:“你们没有守土的责任,我却应当以死报国。敌人还没有到就逃走,百姓还依靠谁呢?”他坚决不为所动,神色丝毫没有改变。张琦等人惊愕不已,立即遣散部众,人心于是安定。

时金人出入近境,悆求援于宣抚司,不报。又遣其子自间道赴朝廷告急,虽旌其子以官,而援卒不至。帝方下诏亲征,而诏亦不至淮甸,喧言将弃两淮为保江计。悆录诏语揭之郡县,读者至流涕,咸思自奋。监押阎仅死于贼,余众来归,州帑匮竭,无以为赏,悆悉引班坐,犒以酒食,慰劳之,众皆感励。募庐、寿兵得数百,益乡兵二千,出奇直抵寿春城下,敌三战皆北,却走度淮。其后麟复增兵来寇,悆复寿春,俘馘甚众,获旗械数千,焚粮船百余艘,降渤海首领二人。

初,金人围濠州,旬日未下,属天寒,马多僵死,乃悉众向淮东。枢密使张浚方视师金陵,悆以策说之曰:金重兵在淮东,师老食匮,若以精兵二万一自寿阳,一自汉上,径趋旧京,当不战而退,继以大军尾击,蔑有不济者。昔人谓'一日纵敌,数世之患。'愿无失时之悔。」浚不能用。

麟复以步骑数千至合肥,谍言兀术为之殿,人心怖骇,不知所为。会京西制置使遣牛皋统兵适至,悆顾左右曰:「召牛观察来击贼。」皋既至,以忠义撼之,皋素勇甚,以二千余骑驰出,短兵相接,所向披靡,敌稍慑,散而复集者三。其副徐庆忽坠马,敌竞赴之,皋掖以上,手刜数人,因免胄大呼曰:「我牛皋也,尝四败兀术,可来决死。」寇畏其名,遂自溃。以悆克复守御功,加徽猷阁待制。

明年,宣抚司始遣大将王德来,时寇已去,德谓其伍曰:「当事急时,吾属无一人渡江击贼,今事平方至,何面目见仇公耶?」德麾下多女真、渤海归附者,见悆像,不觉以手加额。

初,宣抚司既不以一卒援诸郡,但令焚积聚,弃城退保,文移不绝于道,又请浚督行之。浚檄悆度其宜处之,悆谓:「残破之余,兵食不给,诚不能支敌。然帅臣任一路之责,誓当死守。今若委城,使金人有淮西,治兵舰于巢湖,必贻朝廷忧。」力陈不可,浚韪其言,而卒全活数州之众。寻诏诣阙,军民号送之。

改浙东宣抚使、知明州,以挫豪强、奖善良为理。吏受赇,虽一钱不贷,奸猾敛迹。州罹兵火既毁,悆斥厨钱助其费,买田行乡饮酒礼。岁饥,发官储损其直,民无死徙。朝廷闻之,进秩一等。

再召,进对,帝亲加褒谕,欲留置近密。言者以悆在郡多黥胥吏为惨酷,请授外藩。时峒獠未息,乃进直学士,为湖南安抚使,禁盗铸钱者,趣使为农,物价既平,商贾遂通。数月,召还,加宝文阁学士、陕西都转运使。时金人无故归侵疆,诡计叵测,悆力陈非策,固辞不行。秦桧方主和议,以为异己,落职,以左朝奉郎、少府少监分司西京,全州居住。

起知河南府,未行,金人果复陷所归郡邑,如悆言。乃复待制,再知明州,改知平江府,陛辞,言:「我军已习战,非复前日,故刘锜能以少击众,敌大挫衄,若乘已振之势,鼓行而前,中原可传檄而定。」上嘉之。以言罢,提举太平观。积官至左朝议大夫,爵益都县伯。卒,赠左通议大夫。

悆性至孝,母没时,方崎岖转徙,居丧尽礼。沿海制置使陈彦文荐于朝,起复之,悆不就。悆端方挺特,自初官讫通显,无所附丽。令邓城时,丞相范宗尹方为邑子,以文谒悆。悆他日语其父:「是子公辅器也。」宗尹既当国,未尝以私见。悆在明州,尝欲荐一幕官,问曰:「君日费几何?」对以「十口之家,日用二千」。悆惊曰:「吾为郡守费不及此,属僚所费倍之,安得不贪。」遂止。

高登,字彦先,漳浦人。少孤,力学,持身以法度。宣和间,为太学生。金人犯京师,登与陈东等上书乞斩六贼。廷臣复建和议,夺种师道、李纲兵柄,登与东再抱书诣阙,军民不期而会者数万。王时雍纵兵欲尽歼之,登与十人屹立不动。

钦宗即位,擢吴敏、张邦昌为相,敏又雪前相李邦彦无辜,乞加恩礼起复之。登上书曰:「陛下自东宫即位,意必能为民兴除大利害。践阼之始,兵革扰攘,朝廷政事一切未暇,人人翘足以待事息而睹惟新之政,奈何相吴敏、张邦昌?又纳敏党与之言,播告中外,将复用李邦彦,道路之人无不饮恨而去。是陛下大失天下之望,臣恐人心自此离矣。太上皇久处邦彦等于政府,纪纲紊乱,民庶愁怨,方且日以治安之言诱误上皇,以致大祸,仓皇南幸,不获宁居。主辱臣死,此曹当尽伏诛,今乃偃然自恣,朋比为奸,蒙蔽天日。陛下从敏所请,天下之人将以陛下为不明之君,人心自此离矣。」再上书曰:「臣以布衣之微贱,臣言系宗社之存亡,未可忽也。」于是凡五上书,皆不报。因谋南归,忽闻邦昌各与远郡,一时小人相继罢斥,与所言偶合者十七八,登喜曰:「是可以尽言矣。」复为书论敏未罢,不报。

初,金人至,六馆诸生将遁去,登曰:「君在可乎?」与林迈等请随驾,隶聂山帐中,而帝不果出。金人退师,敏遂讽学官起罗织,屏斥还乡。

译当时金兵出入邻近地区,仇悆向宣抚司请求援军,没有得到答复。他又派儿子从隐蔽小路赶赴朝廷告急,朝廷虽然授予他儿子官职以表彰,却始终没有派来援军。皇帝正下诏亲征,但诏书也没有送到淮甸,民间喧传朝廷将放弃两淮、以保全长江为计。仇悆把诏书中的话抄录张贴在州县,读到的人甚至流泪,都想着奋发自救。监押阎仅死于敌手,其余部众前来归附;州府库藏空竭,没有东西赏赐,仇悆便把他们全部引入班列,赐给酒食,慰劳他们,众人都感动奋发。招募庐州、寿州士兵数百人,又增加乡兵二千人,出奇兵直抵寿春城下,敌人交战三次都失败,退走渡过淮河。后来刘麟又增加兵力来侵犯,仇悆再次收复寿春,俘虏和斩首的敌人很多,缴获旗帜、器械数千件,焚烧粮船一百多艘,招降渤海首领二人。起初,金兵包围濠州,十天仍未攻下,适逢天气寒冷,马匹大多冻僵而死,于是全军转向淮东。枢密使张浚正在金陵视察军队,仇悆用计策劝他说:“金兵的重兵在淮东,军队疲惫,粮食匮乏。如果用两万精兵,一支从寿阳出发,一支从汉水上游出发,直趋旧京,他们应当会不战而退;再让大军从后追击,没有不成功的。古人说:‘一日放纵敌人,将成为数代的祸患。’希望不要留下错失时机的悔恨。”张浚没有采纳。刘麟又率步兵、骑兵数千人到达合肥,间谍说兀术为他殿后,人心恐惧惊骇,不知怎么办。正好京西制置使派牛皋统领军队赶到,仇悆回头对身边人说:“召牛观察来攻击贼军。”牛皋到后,仇悆用忠义激励他。牛皋一向十分勇猛,带着两千多名骑兵奔驰出战,与敌人短兵相接,所向披靡。敌人稍稍害怕,三次溃散后又重新聚集。牛皋的副将徐庆忽然坠马,敌人争相扑去,牛皋扶他上马,亲手砍杀数人,趁机脱去头盔大喊:“我是牛皋,曾四次击败兀术,有胆量就来决一死战。”敌人畏惧他的名声,于是自行溃败。因仇悆收复城池、守御有功,加授徽猷阁待制。第二年,宣抚司才派大将王德前来。当时敌人已经退去,王德对部下说:“事情危急时,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渡江攻击敌人;如今事情平定才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仇公呢?”王德部下有许多归附的女真人、渤海人,他们看到仇悆的画像,不由得举手加额表示敬意。起初,宣抚司既没有派一名士兵援助各郡,只命令焚烧积聚的物资、弃城退守,往来的文书不断经过道路,又请求张浚督促施行。张浚下檄文让仇悆估量情况,决定如何处置。仇悆说:“残破之后,兵力和粮食都不足,确实不能支撑抵御敌人。但是主帅担负一路的责任,发誓应当死守。现在如果弃城,金人拥有淮西,在巢湖整治战船,必定给朝廷留下忧患。”仇悆极力陈说不可弃城,张浚认为他说得对,最终使数州百姓得以保全。没多久,朝廷下诏召他赴阙,军民哭号着为他送行。改任浙东宣抚使、明州知州,以打击豪强、奖赏善良为施政原则。官吏接受贿赂,即使一文钱也不宽贷,奸猾之徒纷纷收敛。明州遭受兵火已经毁坏,仇悆拿出厨房经费帮助修缮,又买田地,实行乡饮酒礼。遇到荒年,便发放官仓储粮并降低粮价,百姓没有因饥荒死亡或迁徙。朝廷听说后,给他提升一级官秩。朝廷再次召他入朝,他入殿答对,皇帝亲自加以褒奖慰谕,想把他留在近密之职。言官却以仇悆在郡中多次在胥吏脸上刺字、过于惨酷为由,请求授予他外地藩镇之职。当时峒獠尚未平息,于是仇悆升任直学士,担任湖南安抚使。他禁止盗铸钱币的人,催促他们务农;物价平稳后,商人于是能够通行贸易。几个月后,召回朝廷,加授宝文阁学士、陕西都转运使。当时金人无故归还曾经侵占的疆土,诡计难以测度,仇悆极力陈说这不是好策略,坚持辞职不赴任。秦桧正主张和议,把他看作异己,削去官职,以左朝奉郎、少府少监分司西京,居住全州。起复任河南府知府,还未出发,金人果然再次攻陷他们归还的郡县,正如仇悆所说。于是恢复他待制的职衔,再任明州知州,改任平江府知府。他入朝辞行时说:“我军已经熟悉作战,不再是从前的军队,所以刘锜能够以少击多,使敌人受到重大挫败。如果乘着已经振奋的形势,擂鼓前进,中原就可以凭一纸檄文而平定。”皇帝嘉奖了他。仇悆因这番言论被罢职,任提举太平观。累积官阶至左朝议大夫,爵位为益都县伯。去世后,追赠左通议大夫。仇悆生性极为孝顺。母亲去世时,他正辗转于崎岖道路之间迁徙,仍依礼尽心服丧。沿海制置使陈彦文向朝廷推荐他,朝廷起复任用,仇悆没有赴任。仇悆端正刚直,从最初做官直到显贵,从不依附权势。任邓城县令时,丞相范宗尹当时还是县里的学生,带着文章拜见仇悆。仇悆后来对范宗尹的父亲说:“这个孩子是做公卿宰辅的材料。”范宗尹执掌国政后,从未因私情来见他。仇悆在明州时,曾想推荐一名幕官,问他:“你每天花费多少?”那人回答:“十口之家,每天用二千钱。”仇悆惊讶地说:“我做郡守每天的开销还没有这么多,属官的花费却是我的两倍,怎么能不贪污呢?”于是停止了推荐。高登,字彦先,是漳浦人。幼年丧父,努力学习,持身遵守法度。宣和年间,任太学生。金人侵犯京师时,高登与陈东等人上书请求斩杀六名奸臣。朝廷大臣又提出和议,夺去种师道、李纲的兵权,高登与陈东再次抱着奏书到宫门,军民没有约定却自行聚集了数万人。王时雍放纵军队想把他们全部杀死,高登与十个人挺立不动。钦宗即位,提拔吴敏、张邦昌为宰相。吴敏又为前宰相李邦彦洗清罪名,说他无罪,请求加以恩礼、起复任用。高登上书说:“陛下从东宫即位,臣原以为您一定能为百姓兴利除害。登上帝位之初,战争纷乱,朝廷政务一概无暇处理,人人翘首以待事态平息、看见革新的政治,为什么却任用吴敏、张邦昌为相?又采纳吴敏党羽的言论,向内外发布消息,将要重新任用李邦彦,道路上的人没有不含恨离去的。这是陛下大大失去天下人的希望,臣恐怕人心从此离散。太上皇长期让李邦彦等人处在政府,纲纪紊乱,百姓忧愁怨恨,他们还天天用治理安定的话诱骗、误导太上皇,以致造成大祸,使太上皇仓皇南行,不能安居。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这些人本应全部伏法诛杀,现在却安然自得、肆意妄为,结党营私,蒙蔽皇帝。陛下听从吴敏的请求,天下人将认为陛下是昏聩的君主,人心从此就要离散了。”他再次上书说:“臣虽然只是一个布衣出身的卑微之人,但臣的言论关系到国家宗庙社稷的存亡,不可忽视。”这样一共上书五次,都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他计划南归,忽然听说李邦昌等人分别被贬往远郡,一时之间小人相继被罢斥,其中十有七八与自己所说的相合。高登高兴地说:“这样就可以把话全部说出来了。” 他又写信论说吴敏不应罢免,但仍没有得到答复。起初金人到来时,六馆的学生都准备逃走,高登说:“君主还在,怎么可以这样?”于是与林迈等人请求随驾,隶属于聂山帐下,但皇帝最终没有出行。金兵退去后,吴敏便暗中指使学官罗织罪名,把高登排斥遣返回乡。

绍兴二年,廷对,极意尽言,无所顾避,有司恶其直,授富川主簿。宪董弅闻其名,檄谳六郡狱,复命兼贺州学事。学故有田舍,法罢归买马司,登请复其旧。守曰:「买马、养士孰急?」登曰:「买马固急矣,然学校礼义由出,一日废,衣冠之士与堂下卒何异?」守曰:「抗长吏耶!」曰:「天下所恃以治者,礼义与法度尔,既两弃之,尚何言!」守不能夺,卒从之。摄狱事,有囚杀人,守欲奏裁曰:「阴德可为。」登曰:「阴德岂可有心为之,杀人者死,而可幸免,则被死之冤何时而销?」

满秩,士民丐留不获,相率馈金五十万,不告姓名,白于守曰:「高君贫无以养,愿太守劝其咸受。」登辞之,不可,复无所归,请置于学,买书以谢士民。归至广,会新兴大饥,帅连南夫檄发廪振济,复为糜于野以食之,愿贷者听,所全活万计。岁适大稔,而偿亦及数。民投牒愿留者数百辈,因奏辟终其任。

召赴都堂审察,遂上疏万言及《时议》六篇,帝览而善之,下六议中书。秦桧恶其讥己,不复以闻。

授静江府古县令,道湖州,守汪藻馆之。藻留与修《徽宗实录》,固辞,或曰:「是可以阶改秩。」登曰:「但意未欲尔。」遂行。广西帅沈晦问登何以治县,登条十余事告之。晦曰:「此古人之政,今人诈,疑不可行。」对曰:「忠信可行蛮貊,谓不能行,诚不至尔。」豪民秦琥武断乡曲,持吏短长,号「秦大虫」,邑大夫以下为其所屈。登至,颇革,而登喜其迁善,补处学职。它日,琥有请属,登谢却之,琥怒,谋中以危法。会有诉琥侵贷学钱者,登呼至,面数琥,声气俱厉,叱下,白郡及诸司置之法,忿而死,一郡快之。

帅胡舜陟谓登曰:「古县,秦太师父旧治,实生太师于此,盍祠祀之?」登曰:「桧为相亡状,祠不可立。」舜陟大怒,摭秦琥事,移荔浦丞康宁以代登,登以母病去。舜陟遂创桧祠而自为记,且诬以专杀之罪,诏送静江府狱。舜陟遣健卒捕登,属登母死舟中,藁葬水次,航海诣阙上书,求纳官赎罪,帝闵之。故人有为右司者,谓曰:「丞相云尝识君于太学,能一见,终身事且无忧,上书徒尔为也。」登曰:「某知有君父,不知有权臣。」既而中书奏故事无纳官赎罪,仍送静江狱。登归葬其母,讫事诣狱,而舜陟先以事下狱死矣,事卒昭白。

广漕郑鬲、赵不弃辟摄归善令,遂差考试,摘经史中要语命题,策闽、浙水灾所致之由。郡守李仲文即驰以达桧,桧闻震怒,坐以前事,取旨编管容州。漳州遣使臣谢大作持省符示登,登读毕,即投大作上马,大作曰:「少入告家人,无害也。」登曰:「君命不敢稽。」大作愕然。比夜,巡检领百卒复至,登曰:「若朝廷赐我死,亦当拜敕而后就法。」大作感登忠义,为泣下,奋剑叱巡检曰:「省符在我手中,无它语也。汝欲何为,吾当以死捍之。」鬲、不弃亦坐镌一官。

登谪居,授徒以给,家事一不介意,惟闻朝廷所行事小失,则颦蹙不乐,大失则恸哭随之,临卒,所言皆天下大计。后二十年,丞相梁克家疏其事以闻。何万守漳,言诸朝,追复迪功郎。后五十年,朱熹为守,奏乞褒录,赠承务郎。

登事其母至孝,舟行至封、康间,阻风,方念无以奉晨膳,忽有白鱼跃于前。其学以慎独为本,所著《家论》、《忠辨》等编,有《东溪集》行世。

娄寅亮,字陟明,永嘉人。政和二年进士,为上虞丞。建炎四年,高宗至越,寅亮上疏云:「先正有言:'太祖舍其子而立弟,此天下之大公;周王薨,章圣取宗室育之宫中,此天下之大虑也。'仁宗感悟其说,诏英祖入继大统。文子文孙,宜君宜王,遭罹变故,不断如带。今有天下者,独陛下一人而已。属者椒寝未繁,前星不耀,孤立无助,有识寒心。天其或者深戒陛下,追念祖宗公心长虑之所及乎?崇宁以来,谀臣进说,独推濮王子孙以为近属,余皆谓之同姓,遂使昌陵之后,寂寥无闻,奔迸蓝缕,仅同民庶。恐祀丰于昵,仰违天监,太祖在天莫肯顾歆,是以二圣未有回銮之期,金人未有悔祸之意,中原未有息肩之日。臣愚不识忌讳,欲乞陛下于子行中遴选太祖诸孙有贤德者,视秩亲王,俾牧九州,以待皇嗣之生,退处藩服,并选宣祖、太宗之裔,材武可称之人,升为南班,以备环卫。庶几上慰在天之灵,下系人心之望。」帝读之感悟,枢密富直柔荐之。

译绍兴二年,廷试对策时,他尽情直言,毫无顾忌。有关部门厌恶他的正直,授任他为富川县主簿。宪使董弅听说他的名声,发檄文让他审理六郡的案件,又命他兼管贺州学校事务。学校原来有田地房舍,依法应归还买马司,高登请求恢复学校旧有的产业。知州说:“买马和培养士人,哪一件更急?”高登说:“买马固然紧急,但学校是礼义产生的地方,一天废弃,穿戴冠带的士人与堂下的士卒有什么不同?”知州说:“你这是抗拒长官吗?”高登说:“天下所依靠来治理国家的,不过是礼义和法度罢了,既然两者都抛弃了,还说什么呢!”知州无法改变他的意见,最终听从了他。高登代理狱事时,有个囚犯杀了人,知州想上奏请示处置,说:“暗中积德可以这样做。”高登说:“暗中积德难道可以存心去做吗?杀人者应当处死,如果侥幸免死,那么被杀者的冤屈什么时候才能消除?” 任期届满,士人和百姓请求把他留下却未能如愿,众人相继捐送五十万钱,不留下姓名,向知州说明:“高君贫穷,没有钱供养自己,希望太守劝他全部收下。”高登推辞不肯接受,众人又没有别处可送,便请求把钱放在学校,买书来答谢士人百姓。高登回到广南,到达广州时,正赶上新兴发生大饥荒,帅臣连南夫发檄文命令开仓赈济,高登又在野外熬粥给百姓吃,愿意借粮的人听其自便,保全救活的人数以万计。那年恰好大丰收,百姓偿还的粮食也达到相应数额。百姓投递文书请求他留下的有数百人,于是朝廷上奏请求破格任用,让他完成任期。朝廷召他到都堂接受审察,他于是上奏万言书以及《时议》六篇。皇帝读后认为很好,把六篇议论交给中书省。秦桧厌恶其中讥刺自己,便不再上报。授任静江府古县令,路过湖州时,知州汪藻设馆接待他。汪藻挽留他参与修撰《徽宗实录》,高登坚决推辞。有人说:“这可以作为升迁改换官秩的阶梯。”高登说:“只是我的心意还不想这样罢了。”于是上路。广西帅臣沈晦问高登用什么办法治理县政,高登列举十多件事告诉他。沈晦说:“这是古人的政治办法,如今的人奸诈,恐怕不能实行。”高登回答:“忠信之道连蛮貊之地都可以实行,说不能实行,实在是自己的诚意没有达到。”豪民秦琥在乡里横行霸道,拿官吏的短处来控制他们,号称“秦大虫”,县大夫以下的官员都受他压制。高登到任后大为改革,同时因为秦琥喜欢改过向善,便补授他学职。另一天,秦琥有请托之事,高登谢绝了他,秦琥恼怒,谋划用重法陷害高登。正好有人控告秦琥侵占、借贷学校钱财,高登把他叫来,当面数说秦琥的罪过,声色俱厉,呵斥他下堂,把情况报给郡府和各司,依法处置。秦琥愤恨而死,全郡人都感到痛快。帅臣胡舜陟对高登说:“古县是秦太师父亲过去治理的地方,秦太师确实出生在这里,为什么不建立祠庙祭祀他?”高登说:“秦桧做宰相时罪状昭著,不能建立祠庙。”胡舜陟大怒,便抓住秦琥的事情,调荔浦县丞康宁来代替高登,高登因母亲生病离职。胡舜陟于是建立秦桧祠,并亲自撰写碑记,还诬告高登擅自杀人,皇帝下诏把他送进静江府狱。胡舜陟派强健的士卒逮捕高登,正赶上高登的母亲死在船中,他把母亲草草葬在水边,航海到宫门上书,请求缴纳官职赎罪,皇帝怜悯他。高登有位旧友任右司官,对他说:“丞相说曾在太学认识您,只要见他一面,您一生的事情就不必忧虑;您上书只是白费力气。”高登说:“我只知道有君主和父亲,不知道有权臣。”不久,中书省上奏说按旧例不能缴官赎罪,仍把他送往静江府狱。高登回去安葬母亲,办完丧事后到狱中,而胡舜陟已经先因这件事下狱而死,事情最终真相大白。广西漕运使郑鬲、赵不弃征召高登代理归善县令,随后让他主持考试,摘取经史中的重要语句命题,并以闽、浙水灾发生的原因作为策问。郡守李仲文立即快马把此事报告给秦桧,秦桧听后震怒,便以先前的事情定罪,请得诏令把高登编管容州。漳州派使臣谢大作拿省符给高登看,高登读完后,立即把谢大作推上马。谢大作说:“稍微进去告诉家人一声,不会有妨害。”高登说:“君命不敢耽搁。”谢大作惊愕不已。到了夜里,巡检带一百名士兵再次到来,高登说:“如果朝廷赐我死,我也应当拜受诏敕之后再接受刑法。”谢大作被高登的忠义感动,流下眼泪,拔剑呵斥巡检说:“省符在我手中,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你想干什么?我当以死保护他。”郑鬲、赵不弃也因这件事被削去一级官职。高登被贬居住时,靠教授学生维持生活,对家事一概不放在心上;只要听说朝廷施行的事情有小的过失,他就皱眉不乐;有大的过失,就痛哭不止。临死时,他所说的仍全是天下大计。二十年后,丞相梁克家把他的事迹上奏朝廷。何万任漳州知州时,也向朝廷说明此事,朝廷追复高登迪功郎的官职。又过了五十年,朱熹任知州时,上奏请求褒奖记录高登,追赠承务郎。高登侍奉母亲极为孝顺。船行到封州、康州之间时,遇到风阻,正想到没有东西奉上早饭,忽然有一条白鱼跃到面前。他治学以慎独为根本,著有《家论》《忠辨》等编,另有《东溪集》流传于世。娄寅亮,字陟明,是永嘉人。政和二年考中进士,任上虞县丞。建炎四年,高宗到越州,娄寅亮上疏说:“前代贤正之臣曾说:‘宋太祖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弟弟,这是天下最大的公心;周王去世,章圣皇帝把宗室子弟接入宫中抚养,这是天下最大的深谋远虑。’仁宗受到这番话的感悟,下诏让英祖入宫继承大统。太祖的文子文孙,本来都应当做君主、做王侯,却遭逢变故,宗脉延续几乎要断绝。如今拥有天下的,只有陛下一人而已。近来后宫子嗣不多,太子星不明亮,陛下孤立无助,有识之士都寒心。上天或许是在深深告诫陛下,希望陛下追念祖宗公正的心意和长远的谋虑所及吗?自崇宁以来,阿谀奉承的臣子进言,只推尊濮王的子孙作为近亲,其余宗室都称为同姓,于是使昌陵之后寂寥无闻,奔逃困顿,几乎同于平民。臣恐怕祭祀过分亲近而违背上天的监察,太祖在天之灵也不肯回顾享用祭祀,所以二位圣人还没有回銮的日期,金人还没有悔改造成祸患的意思,中原还没有得到休养生息的日子。臣愚昧而不知忌讳,想请求陛下在宗室子弟中选拔太祖诸孙中有贤德的人,按照亲王的品秩对待,让他们治理九州,等待皇嗣出生后,再退居藩国;同时选拔宣祖、太宗的后裔中才干武略可以称道的人,提升为南班官,以充当宫廷侍卫。” 这样或许上可以慰藉在天之灵,下可以维系人心的希望。”皇帝读后受到感悟,枢密使富直柔推荐了他。

绍兴元年,召赴行在,以其言宗社大计也。既入见,复上疏曰:「陛下辙迹所环,六年于外,险阻艰难,备尝之矣。然而二圣未还,金人未灭,四方未靖者,何哉?天意若曰:天祚宋德,太祖不私其子而保之,不幸秆邪误国而坏之,将使嗣圣念祖,思危而后获之,乃所以申其永命也。臣诚狂妄,去岁上章,请陛下取太祖诸孙之贤者,视秩亲王,使牧九州,误蒙采听,赦而不诛。兹盖在天之灵发悟圣心,为社稷计,非愚臣之所及也。伏望宣告大臣行之,它日皇子之生,使之退处清暇,不过增一节度使尔。陛下以太祖之心,行章圣之虑,自然孝弟感通,两宫回跸,泽流万世。」

改令入官,擢监察御史。时相秦桧以其直柔所荐,恶之,讽言者论寅亮匿父丧不举,下大理鞫问,无实,犹坐为族父冒占官户罢职,送吏部,由是坐废。

宋汝为,字师禹,丰县人。靖康元年,金人犯京师,阖门遇害。汝为思报国家及父兄之仇,建炎三年,金人再至,谒部使者陈边事,遣对行在。高宗嘉纳,特补修武郎,假武功大夫、开州刺史,奉国书副京东运判杜时亮使金。

时刘豫节制东平,丞相吕颐浩因致书豫。汝为行次寿春,遇完颜宗弼军,不克与时亮会,独驰入其壁,将上国书。宗弼盛怒,劫而缚之,欲加僇辱。汝为一无惧色,曰:「死固不辞,然衔命出疆,愿达书吐一辞,死未晚。」宗弼顾汝为不屈,遂解缚延之曰:「此山东忠义之士也。」命往见豫,汝为曰:「愿伏剑为南朝鬼,岂忍背主不忠于所事。」力拒不行,乃至京师,濒死者数四。

豫僭号,汝为持颐浩书与之,开陈祸福,勉以忠义,使归朝廷。豫悚而立曰:「使人!使人!使豫自新南归,人谁直我,独不见张邦昌之事乎?业已至此,夫复何言。」即拘留汝为。然以汝为儒士,乃授通直郎、同知曹州以诱之,固辞。遂连结先陷于北者凌唐佐、李亘、李俦为腹心,以机密归报朝廷。唐佐等所遣僧及卒为逻者所获,汝为所遣王现、邵邦光善达,朝廷皆官之。

绍兴十三年,汝为亡归,作《恢复方略》献于朝,且曰:「今和好虽定,计必背盟,不可遽驰。」时秦桧当国,置不复问。独礼部尚书苏符怜之,为言于朝,换宣教郎,添差通判处州。高宗忆其忠,特转通直郎。

汝为遂上丞相书,言:「用兵之道,取胜在于得势,成功在乎投机。女真乘袭取契丹之锐,枭视狼顾,以窥中原,一旦长驱直捣京阙,升平既久,人不知兵,故彼得投其机而速发,由是猖獗两河,以成盗据之功。既而关右、河朔豪杰士民避地转斗,从归圣朝,将士戮力,削平群盗,破逐英雄,百战之余,勇气万倍。回思曩昔,痛自惭悔,人人扼腕切齿,愿当一战。加以金人兵老气衰,思归益切,是以去岁顺昌孤垒,力挫其锋。方其狼狈逃遁之际,此国家乘胜进战之时也。惜乎王师遽旋,抚其机而不发,遂未能殄灭丑类,以成恢复之功。今闻其力图大举,转输淮北,其设意岂小哉!所虑秋冬复肆猖獗,兀术不死,兵革不休,虽欲各保边陲,安可得也。今当乘去岁淮上破贼之势,特降哀痛之诏,声言亲征,约诸帅长驱直捣,某月日各到东京,协谋并力,以俘馘兀术为急。」

又言:「兀术好勇妄作,再起兵端,所共谋者,叛亡群盗而已。去夏诸帅各举,金人奔命败北之不暇,兀术深以为虑,故为先发制人之动,所恃者不过自能聚兵合势,料王师以诸帅分军尔。今计其步骑不过十万,王师云集,其众数倍,合势刻期,并进戮力,何忧乎不胜?若以诸帅难相统属,宜除川、陕一路,专当撒离喝,权合诸帅为两节制,公选大臣任观军容为宣慰之职,往来调和诸帅,使之上下同心,左右戮力,则势既合不为贼所料矣。不然,分军出陈、蔡,直捣东都,贼必首尾势分,复以重兵急击,然后以舟师自淮繇新河入钜野泽,以步兵自洛渡怀、卫入太行山,以袭其内。舟师入钜野,则齐鲁摇,步兵入太行,则三晋应,贼势虽欲合而不分,亦难乎为计矣。」

久之,有告汝为于金人以蜡书言其机事者,大索不获,寻知南归。桧将械送金人,汝为变姓名为赵复,徒步入蜀。汝为身长七尺,疏眉秀目,望之如神仙。杨企道者,遇之溪上,企道曰:「必奇士也。」款留之,见其议论英发,洞贯古今,靖康间离乱事历历言之,企道益惊,遂定交,假僧舍居之。

桧死,汝为曰:「朝廷除此巨蠹,中原恢复有日矣。」企道劝其理前事,汝为慨然太息曰:「吾结发读书,奋身一出,志在为国复仇,收还土宇,颇为诸公所知,命缪数奇,轧于权臣,今老矣,新进贵人,无知我者。」汝为能知死期,尝祭其先,终日大恸,将终,神气不乱。

译绍兴元年,朝廷召他赴行在,因为认为他的建议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大计。入朝见皇帝后,他又上疏说:“陛下在外奔波六年,所到之处经历的险阻艰难,都已经亲身尝过了。然而二位圣人还没有回来,金人还没有消灭,四方还没有安定,这是为什么呢?上天的意思仿佛是说:上天要保佑宋朝的德运,太祖不偏爱自己的儿子而保全国统,不幸后来奸邪之臣误国而破坏了它;上天将使继承圣统的君主念及祖宗,想到危险之后才能重新得到它,这正是延长宋朝国命的办法。臣实在狂妄,去年上章请求陛下选取太祖诸孙中贤能的人,按照亲王品秩对待,让他们治理九州,蒙受陛下采纳而没有被诛罪。这大概是上天之灵启发圣心、为社稷谋划,并不是愚臣所能想到的。希望陛下宣告大臣施行此事。将来皇子出生后,让这些人退居清闲之地,不过是增加一名节度使罢了。陛下以太祖的心意,实行章圣皇帝的深谋,自然能够感通孝悌之情,使两宫回銮,恩泽流传万世。” 改任令入官,提拔为监察御史。当时宰相秦桧因为他是富直柔推荐的,便厌恶他,暗示言官弹劾娄寅亮隐瞒父亲丧事而不服丧。案件交大理寺审讯后没有查出事实,但仍以他让族父冒名占用官户的罪名罢职,送吏部处理,从此因罪被废弃不用。宋汝为,字师禹,是丰县人。靖康元年,金人侵犯京师,他全家都遭杀害。宋汝为想报国家以及父兄的仇,建炎三年,金人再次到来,他拜见部使者陈说边防事务,部使者派他到行在应对。高宗赞许并采纳他的意见,特意补授修武郎,权充武功大夫、开州刺史,奉持国书,作为京东运判杜时亮的副使出使金国。当时刘豫节制东平,丞相吕颐浩于是写信给刘豫。宋汝为行军到寿春时,遇到完颜宗弼的军队,不能与杜时亮会合,便独自奔驰进入敌营,准备奉上国书。完颜宗弼大怒,劫持并捆绑他,想加以侮辱。宋汝为一点也没有害怕的神色,说:“死本来就不推辞,但我奉命出使境外,希望让我送达国书、说完一句话,死也不晚。”完颜宗弼看到宋汝为不屈服,便解开绳索请他入内,说:“这是山东的忠义之士。”命令他去见刘豫。宋汝为说:“我愿意伏剑成为南朝的鬼,哪里忍心背叛君主、对所侍奉的国家不忠!”竭力拒绝前往。后来他被押到京师,几次濒临死亡。刘豫僭越称帝后,宋汝为拿着吕颐浩的书信给他,陈述祸福,勉励他守忠义、归顺朝廷。刘豫惊惧地站起来说:“使者!使者!假使我改过自新、向南归顺,谁会替我说公道话?难道你没有看见张邦昌的事情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说什么呢?”于是拘留宋汝为。但因为宋汝为是儒士,便授任他通直郎、同知曹州来诱使他投降,宋汝为坚决推辞。于是他联络先前陷落北方的凌唐佐、李亘、李俦,让他们成为心腹,通过秘密渠道把消息送回朝廷。凌唐佐等派出的僧人和士卒被巡逻者捕获,宋汝为派出的王现、邵邦光却顺利到达,朝廷都授予他们官职。绍兴十三年,宋汝为逃回南方,写成《恢复方略》献给朝廷,并说:“现在和好虽然已经确定,但估计金人一定会背弃盟约,不可仓促放松戒备。”当时秦桧执掌国政,把这件事搁置起来,不再过问。只有礼部尚书苏符怜悯他,替他向朝廷进言,于是改授宣教郎,添差通判处州。高宗想起他的忠心,特意将他转任通直郎。宋汝为于是给丞相写信,说:“用兵的原则,取得胜利在于掌握形势,成就功业在于抓住时机。女真人乘着击败契丹的锐气,像枭一样窥视、像狼一样回顾,伺机进窥中原,一旦长驱直捣京城,太平日子已经长久,百姓不懂战争,所以他们能够抓住时机迅速发动进攻,由此在黄河以南、黄河以北猖獗,成就了盗贼般占据土地的功业。后来关右、河朔的豪杰和百姓避难转战,归附圣朝;将士同心协力,削平群盗,击破驱逐各路豪强,经过百战之后,勇气增加了万倍。回想从前,人人都痛恨惭悔,扼腕切齿,愿意决战。又加上金兵久战疲惫、士气衰弱,想回去的心情更加迫切,所以去年顺昌一座孤城就能奋力挫败他们的锋芒。正当他们狼狈逃跑之际,正是国家乘胜进攻的时候。可惜王师仓促回军,面对这个机会却没有发动进攻,终于没能消灭这些丑类,建立恢复中原的功业。如今听说金人正在竭力谋划大举进攻,把军需运输到淮北,他们的用意难道会小吗?所担心的是秋冬又放肆猖獗,兀术不死,战争就不会停止;即使想各自保守边疆,又怎么能够做到呢?现在应当乘着去年淮上击破敌人的势头,特别下达哀痛之诏,公开声称皇帝亲征,约令各路主帅长驱直捣,约定某月某日各自抵达东京,共同谋划、合力进攻,把俘获、斩杀兀术作为当务之急。” 他又说:“兀术好勇而任意妄为,又挑起战端,他所能共同谋划的,不过是叛逃的亡命之徒和群盗罢了。去年夏天各路将帅分别出兵,金人疲于奔命、接连败北还来不及,兀术对此深感忧虑,所以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他所依仗的,不过是自己能够聚集军队、合并力量,料定王师会因各路将帅而分兵罢了。如今估计他的步兵、骑兵不过十万人,王师云集,人数是他们的数倍;如果合兵一处,限定日期,同时进军、共同用力,还担心不能取胜吗?如果认为各路将帅难以相互统属,就应当撤去川、陕一路,专门抵挡撒离喝,暂且把各路将帅合为两支节制军,公选大臣担任观军容、宣慰等职,往来协调各路将帅,使上下同心、内外共同用力。这样形势既已合一,贼人便无法料到我们的行动了。否则,就分兵从陈州、蔡州出发,直捣东都,贼军必然首尾分离、势力分散;再用重兵迅速进攻,然后让水军从淮河由新河进入钜野泽,让步兵从洛水渡过怀州、卫州,进入太行山,袭击敌军内部。水军进入钜野泽,齐、鲁一带就会动摇;步兵进入太行山,三晋就会响应。贼军即使想要合兵而不分散,也难以谋划了。” 过了很久,有人告发宋汝为曾用蜡书向金人传递机密军情,官府大肆搜捕却没有抓到,不久得知他已经南归。秦桧准备把他押送给金人,汝为便改名赵复,徒步进入蜀地。汝为身高七尺,眉毛疏朗,眼目秀美,远远看去如同神仙。杨企道在溪边遇到他,说:“这一定是奇异不凡的人。”便诚意挽留他;见他议论纵横、英气勃发,通晓古今,靖康年间的离乱之事都能清清楚楚地讲述,企道更加惊异,于是与他结交,借一所僧舍让他居住。秦桧死后,汝为说:“朝廷除掉了这个大蛀虫,中原恢复已经指日可待了。”杨企道劝他料理身后之事,汝为慨然长叹说:“我从年轻时起读书,奋身出仕,志向在于为国家复仇,收复国土,也颇为各位公卿所知;只是命运乖舛、屡遭坎坷,被权臣排挤,如今我已经老了,新近进用的贵人,没有一个了解我。”汝为能够预知自己的死期,曾祭祀祖先,整日悲恸大哭;临终时,精神气色仍不乱。

汝为俶傥尚气节,博物洽闻,饮酒至斗余,未尝见其醉,或歌或哭,涕泪俱下。其客蜀也,史载之、邵博、宇文亮臣、李焘相得甚欢,赵沂、王京鲁、关民先、杨采、惠畴经纪其丧事。

三十二年,其妻钱莫知汝为死,诣登闻鼓院以状进,诏索之不得。隆兴二年,其子南强以汝为之死哀诉于朝,参知政事虞允文,钱端礼以闻,特官一子。有《忠嘉集》行世。

论曰:高宗播迁,复有苗、刘之变,此何时也,郑▯、王庭秀正色立朝,以争君臣之义,顾不韪哉!仇悆恺悌君子,遗泽在民。《易》曰「王臣蹇蹇」,高登有焉。娄寅亮请立太祖后为太子,能言人臣之所难言,而高宗亦慨然从之,君仁而臣直乎!宋汝为归自金国,论事切直,与寅亮俱迕秦桧,一则诬以罪谴,一则逃遁以死,于乎悕矣!

列传第一百五十九

○王信汪大猷袁燮吴柔胜游仲鸿李祥王介宋德之杨大全

王信,字诚之,处州丽水人。既冠,入太学,登绍兴三十年进士第,试中教官,授建康府学教授。丁父忧,服除,进所著《唐太宗论赞》及《负薪论》,孝宗览之,嘉叹不已,特循两资,授太学博士。

时须次者例徙外,添差温州教授。郡饥疫,议遣官振救之,父老愿得信任其事,守不欲以烦信,请益力,信闻之,欣然为行,遍至病者家,全活不可胜记。

差敕令所删定官,法令有不合人情,自相牴牾,吏得以傅会出入者,悉厘正之。转对,言:「敌情不可测,和议不可恃,今日要当先为自备之策,以待可乘之机。」上以为是。又论:「太学正、录掌规矩之官而员多,博士掌训导之官而员少,请以正、录两员升为博士。」从之。论除官脞冗之敝,乞精选监司而择籍名,郡将代半岁乃注人。上亲以其章授宰臣行。

权考功郎官。蜀人张公迁,初八年免铨,至是改秩,吏妄引言,复令柅之,信钩考其故,吏怖服。有三蜀士实碍式,吏受赇为地,工部尚书赵雄,蜀人也,以属信,信持弗听,已而转吏部阅审成牍,抚掌愧叹,嗟激不已,以闻于上。

它日,上谓尚书蔡洸曰:「考功得王信,铨曹遂清。」逻者私相语,指为神明。武臣给告不书年齿,磨转荫荐,肆为奸欺,不可控抟,为擿最者数事告宰相,付之大理狱。事连三衙,殿帅王友直锐争之,上审知其非,沮之曰:「考功所言,公事也,汝将何为?」狱具,皆伏辜。因请置籍,以柅后患。

授军器少监,仍兼考功郎官。丁母忧,吏裒金杀牲祷神,愿信服阕无再为考功。既起,知永州。入奏事,留为将作少监,复考功郎官,转军器少监兼右司郎官,升员外郎。四方有以疑狱来上者,信反复披览,常至夜分。

升左司员外郎,转对,论士大夫趋向之敝:「居官者逃一时之责,而后之祸患有所不恤;献言者求一时之合,而行之可否有所不计。集事者以趣办为能,而不为根本之虑;谋利者以羡余为事,而不究源流之实。持论尚刻薄,而浸失祖宗忠厚之意;革敝预烦碎,而不明国家宽大之体。因循玩习,恬不为怪。愿酌古之道,当时之宜,示好恶于取舍之间,使天下靡然知乡,而无复为目前苟且之徇。」又论:「朝廷有恤民之政,而州县不能行恤民之实。近岁不登,陛下轸念元元,凡水旱州郡租赋,或蠲放,或倚阁住催。然倚阁住催之名可以并缘为扰,愿明与减放。」又论豫备三说:收逃亡之卒,选忠顺之官,严训练之职。又言屯田利害。上皆纳其说。

兼玉牒所检讨官、提领户部酒库。久之,上谕信曰:「知朕意否?行用卿,虑书生不长于财赋,故以命卿,果能副朕所委。」

为中书门下检正诸房文字,迁太常少卿兼权中书舍人。假礼部尚书使于金,肄射都亭,连中其的,金人駴曰:「尚书得非黑王相公子孙耶?」谓王德用也。信得米芾书法,金人宝之。归言金人必衰之兆有四,在我当备之策有二,上首肯之。

太史奏仲秋日月五星会于轸,信言:「休咎之征,史策不同,然五星聚者有之,未闻七政共集也。分野在楚,愿思所以顺天而应之。」因条上七事。又言:「陛下即位之初,经营中原之志甚锐,然功之所以未立者,正以所用之人不一。其人不一,故其论不一;其论不一,故其心不一。愿豫求至当之论,使归于一。锁闱封驳,而右府所不下关中书,或斜封捷出,左于公论。统领官奴事内侍,坐谪远州,幸蒙赦还而遽复故职。潜藩恩旧之隶徒,榷酤官而齿朝士。老禁校侥冀节钺,诡计可得之,而奉稍恩典,与正不异。阁门多溢额祗候。妃嫔进封而冒指它姓为甥侄。既一一涂归,有虽书读而徐核其不当者,续争救之。」上曰:「事有不可不问者,第言之,朕无有不为卿行者。」于是益抗志不回。

译汝为性情豪放,崇尚气节,博学多闻,饮酒超过一斗,也从未显出醉态;有时唱歌,有时哭泣,眼泪鼻涕一同流下。他客居蜀地时,史载之、邵博、宇文亮臣、李焘与他相处十分融洽;赵沂、王京鲁、关民先、杨采、惠畴为他料理丧事。绍兴三十二年,汝为的妻子钱氏还不知道汝为已经去世,便到登闻鼓院递上诉状。皇帝下诏寻找他,却没有找到。隆兴二年,他的儿子南强因汝为去世而向朝廷悲痛申诉,参知政事虞允文、钱端礼把此事上报,朝廷特意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汝为所著《忠嘉集》流传于世。评论说:高宗流离迁徙,又发生了苗、刘之变,这是什么时候啊!郑▯、王庭秀在朝廷上严正立身,以争取君臣之间的义理,难道不是很可嘉吗?仇悆是和乐平易的君子,留下的恩泽仍在百姓中。《易经》说“王臣蹇蹇”,高登就是这样的人。娄寅亮请求立太祖的后代为太子,能够说出人臣难以说出的话,而高宗也慨然听从了他;这岂不是君主仁厚、臣子正直吗?宋汝为从金国归来,议论国事切实而正直,与娄寅亮一同触犯秦桧;一个被诬陷而获罪贬谪,一个逃亡而死,实在令人叹惜啊!” 列传第一百五十九 王信、汪大猷、袁燮、吴柔胜、游仲鸿、李祥、王介、宋德之、杨大全 王信,字诚之,处州丽水人。成年以后进入太学,考中绍兴三十年进士,参加考试后任教官,授官建康府学教授。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他进献所著《唐太宗论赞》和《负薪论》。孝宗读后赞叹不已,特意按规定提升两资,授任太学博士。当时按例等待任职的人都调往外地,王信被添差为温州教授。温州发生饥荒和疫病,商议派官员赈济救助,父老都希望让王信负责此事。郡守不愿以此事烦劳王信,父老请求更加坚决。王信听说后欣然前往,走遍患病百姓的家中,使他们得以保全性命,救活的人多得无法一一记载。他被差遣为敕令所删定官,对法令中不合人情、彼此矛盾,以及官吏可以牵强附会、任意出入的地方,全部加以整理订正。轮到他转对时,他说:“敌人的情况不可预测,和议也不可依仗。今天最要紧的,应先制定自我防备的策略,以等待可以利用的时机。”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他又议论说:“太学正、录是掌管规矩的官员,人数却很多;博士是掌管训导的官员,人数反而少。请把太学正、录各两员升为博士。”皇帝听从了。他又论述任官机构官员琐碎冗滥的弊端,请求精选监司并登记名册,使郡将任满半年才补授人员。皇帝亲自把他的奏章交给宰臣施行。他代理考功郎官。蜀人张公迁起初八年免于铨选,到这时改换官秩,官吏妄自引用条文,又阻止办理。王信追究其中缘故,官吏害怕而服罪。有三名蜀地士人实际上不合格式,官吏收受贿赂替他们设法,工部尚书赵雄也是蜀人,便托付王信办理此事;王信坚持原则不听从。不久他调任吏部,审阅已经办成的文牍时,拍掌惭愧叹息,感慨激动不已,把事情报告给皇帝。有一天,皇帝对尚书蔡洸说:“考功得到王信,铨曹就清明了。”巡逻的官吏私下相互谈论,都指称他如同神明。武臣领取告身却不填写年龄,任意磨勘迁转、荫补荐举,肆意作奸欺骗,无法控制。王信摘举其中数件最严重的事情告诉宰相,朝廷把他们交付大理寺审狱。事情牵连三衙,殿帅王友直激烈争辩此事。皇帝审知王信所奏并没有错,便制止王友直说:“考功所说的是公事,你想干什么?”案件审理完毕,众人都认罪伏法。王信于是请求登记在册,以杜绝后患。授任军器少监,仍兼任考功郎官。母亲去世服丧时,官吏们聚敛钱财、宰杀牲畜来祈祷神灵,希望王信服丧期满后不要再任考功。服丧期满重新起用后,他任永州知州。入朝奏事时,留任将作少监,重新兼任考功郎官,转任军器少监兼右司郎官,升为员外郎。四方有疑难案件上报时,王信反复查阅案卷,常常直到半夜。升任左司员外郎,轮到转对时,论述士大夫趋向方面的弊病:“任官的人只想逃避眼前的责任,对以后可能发生的祸患却不加顾虑;进献言论的人只求一时迎合,对施行后是否可行却不加考虑。办理事务的人把尽快办成为能事,却不考虑根本;谋求利益的人把羡余作为事务,却不追究财利来源的实际情况。持论崇尚刻薄,渐渐失去了祖宗忠厚的本意;改革弊病反而陷入烦琐细碎,又不明白国家宽大为政的体制。因循敷衍、玩忽成习,竟安然不以为怪。希望斟酌古代的道理和当时的适宜做法,在取舍之间明示好恶,使天下人自然知道趋向,不再为了眼前苟且而随波逐流。”他又说:“朝廷有抚恤百姓的政令,但州县不能真正实行抚民之政。近年收成不好,陛下忧念百姓,凡水旱灾害州郡的租赋,有的减免,有的暂缓征收。然而‘暂缓征收’这个名义可能被人借机滋扰,希望明确改为减免。”他又提出预备边事的三条意见:收编逃亡的士卒,选用忠诚顺从的官员,严格履行训练军队的职责。又谈到屯田的利弊。皇帝全部采纳了他的意见。兼任玉牒所检讨官、提领户部酒库。过了很久,皇帝告诉王信说:“你知道我的用意吗?起用你,是担心书生不擅长财赋事务,所以才任命你;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委托。” 任中书门下检正诸房文字,升任太常少卿兼代理中书舍人。作为礼部尚书的代理出使金国,在都亭练习射箭,连续射中靶心。金人惊讶地说:“这位尚书莫非是黑王相公的后代吗?”说的是王德用。王信得到米芾的书法,金人把它视为珍宝。回朝后,他说金人必然衰败的征兆有四条,我国应当预先防备的策略有两条,皇帝表示赞同。太史奏报仲秋时日、月、五星在轸宿会合,王信说:“关于吉凶征兆,史书的记载各不相同;但五星聚集的情况曾有过,从未听说七政同时会集。轸宿的分野在楚地,希望思考如何顺应天意来回应这种征兆。”于是逐条上奏七件事。他又说:“陛下即位之初,经营恢复中原的志向十分锐利;但功业之所以没有建立,正是因为所任用的人意见不一。任用的人不一,所以议论不一;议论不一,所以人心不一。希望预先寻求最恰当的意见,使各方面归于一致。锁闱封驳时,右府不把应当交付的事关白中书;有时又以斜封的方式迅速发出,违背公论。统领官为内侍办理私事,因此获罪贬往远州,幸而蒙赦返回,却立即恢复原职。潜藩旧日受恩的奴仆,竟任榷酤官而与朝士并列。年老的禁军校官侥幸希望得到节钺,靠诡计便能取得,而俸禄和恩典与正当任命没有区别。阁门中的祗候人员常常超过定额。妃嫔晋封时,竟冒称他姓亲属为甥侄。对于这些事情,已经逐一驳回;即使有些文书已经签署,也应慢慢核查其中不当之处,继续争辩救正。”皇帝说:“有些事情不可不追问,你只管说出来,我没有不替你施行的。”从此王信更加坚持自己的志向,毫不动摇。

宦者甘昪既逐远之矣,属高宗崩,用治丧事,人莫敢言。昪俄提举德寿宫,信亟执奏,举朝皆悚。翰林学士洪迈适入,上语之曰:「王给事论甘昪事甚当。朕特白太上皇后,圣训以为:'今一宫之事异于向时,非我老人所能任,小黄门空多,类不习事,独昪可任责,分吾忧。渠今已归,居室尚不能有,岂敢蹈故态。'以是驳疏不欲行。卿见王给事,可道此意。」信闻之乃止。

信遇事刚果,论奏不避权要,繇此人多嫉之,信亦力求去,提举崇福宫。诏求言,信条十事以献,其目曰:法戒轻变,令贵必行,宽州郡以养民力,修军政以待机会,郡当分其缓急,县当别其剧易严铜钱之禁,广积聚之备,处归附之人,收逃亡之卒。

起知湖州,信未涉州县,据桉剖析,敏如流泉。擢集英殿修撰、知绍兴府、浙东安抚使。奏免甫官钱十四万、绢七万匹、绵十万五千两、米二千万斛。山阴境有犭英犭茶湖,四环皆田,岁苦潦,信创启斗门,导停潴注之海,筑十一壩,化汇浸为上腴。民绘象以祠,更其名曰王公湖。筑渔浦堤,禁民不举子,买学田,立义冢,众职修理。加焕章阁待制,徙知鄂州,改池州。

初,信扶其父丧归自金陵,草屦徒行,虽疾风甚雨,弗避也,由是得寒湿疾。及闻孝宗遗诏,悲伤过甚,疾复作,至是浸剧,上章请老,以通议大夫致仕。有星陨于其居,光如炬,不及地数尺而散。数日,信卒,遗训其子以忠孝公廉。所著有《是斋集》行世。

汪大猷,字仲嘉,庆元府鄞县人。绍兴七年,以父恩补官,授衢州江山县尉,晓畅吏事。登十五年进士第,授婺州金华县丞,争财者谕以长幼之礼,悦服而退。

李椿年行经界法,约束严甚,檄大猷覆视龙游县,大猷请不实者得自陈,毋遽加罪。改建德,迁知昆山县。丁父忧,免丧,差总领淮西、江东钱粮干官,改干办行在诸司粮料院。

参知政事钱端礼宣谕淮东,辟干办公事,充参议官,迁大宗丞兼吏部郎官,又兼户部右曹。入对,言:「总核名实,责任臣下。因才而任,毋违所长,量能授官,毋拘流品。」孝宗顾谓左右曰:「疏通详雅而善议论,有用之才也。」除礼部员外郎。丞相洪适荐兼吏部侍郎,仍迁主管左选。

庄文太子初建东宫,兼太子左谕德、侍讲,两日一讲《孟子》,多寓规戒。太子尝出龙大渊禁中所进侍燕乐章,谕宫僚同赋,大猷曰:「郑、卫之音,近习为昌,非讲读官所当预。」白于太子而止。迁秘书少监,修《五朝会要》。金人来贺,假吏部尚书为接伴使。寻兼权刑部侍郎,又兼崇政殿说书,又兼给事中。

孝宗清燕,每访政事,尝曰:「朕每厌宦官女子之言,思与卿等款语,欲知朝政阙失,民情利病,苟有所闻,可极论之。」大猷遂陈耆长雇直隶经总制司,并缘法意使里正兼催科之役,厉民为甚。又论:「亭户未尝煮盐,居近场监,贷钱射利,隐寄田产,害及编氓,宜取二等以上充役。」又论:「赐田勋戚,豪夺相先,陵轹州县,惟当赐金,使自求之。」又论:「没入赀产,止可行于强盗、赃吏,至于仓库纲运之负陷者,惟当即其业收租以偿,既足则给还,使复故业。」转对,言捕酒之害,及居官者不得铸铜为器。上嘉奖曰:「卿前后所言,皆今日可行之事。」

权刑部侍郎,升侍讲,言:「有司率用新制,弃旧法,轻重舛牾,无所遵承,使舞文之吏时出,以售其奸,请明诏编纂。」书成上进,上大悦。

尚书周执羔韩元吉、枢密刘珙以强盗率不处死,无所惩艾,右司林栗谓:「太祖朝强盗赃满三贯死,无首从,不问杀伤。景祐增五贯,固从宽。今设六项法,非手刃人,例奏裁黥配,何所惩艾,请从旧法,赃满三贯者斩。」大猷曰:「此吾职也。」遂具奏曰:「强盗乌可恕,用旧法而痛惩之,固可也。天圣以来,益用中典,浸失禁奸之意。今所议六项法,犯者以法行之,非此而但取财,惟再犯者死,可谓宽严适中。若皆置之死地,未必能禁其为盗,盗知必死,将甘心于事主矣,望稍开其生路。」乃奏用六项法则死者十七人,用见行法则十四人,旧法百七十人俱死。遂从大猷议。

借吏部尚书为贺金国正旦使,至盱眙,得印榜云:「强盗止用旧法,罢六项法。」还朝自劾求去,上闻之,复行六项法。

改权吏部侍郎兼权尚书。夜传旨学士院,出唐沈既济论选举事,曰:「今日有此敝,可行与否,诘旦当面对。」即奏:「事与今异,敝虽似之,言则难行。」上曰:「卿言甚明。」既郊,差充卤簿使,以言去,授敷文阁待制、提举太平兴国宫。

译宦官甘昪已经被驱逐、远谪,恰逢高宗去世,朝廷让他办理丧事,没有人敢说话。甘昪不久又任德寿宫提举,王信立即据理上奏,满朝都感到惊惧。翰林学士洪迈正好入朝,皇帝对他说:“王给事议论甘昪的事很恰当。我特意向太上皇后说明,太上皇后的圣训认为:‘如今宫中的事务和过去不同,不是我这个老人所能承担的;小黄门虽多,大都不熟悉事务,只有甘昪能够承担责任,替我分忧。他如今已经回来,连自己的住宅都还没有,哪里敢再恢复从前的状态。’因此我不想施行这道驳疏。你见到王给事,可以把这个意思告诉他。”王信听说后才停止上奏。王信遇到事情刚强果断,论奏时不回避权贵,因此很多人嫉恨他。王信也极力请求离职,便任提举崇福宫。朝廷下诏征求意见,王信列举十件事进献,条目是:法律应当慎重,不可轻易改变;命令贵在一定施行;宽减州郡负担以养护民力;整顿军政以等待时机;郡要分别事情的缓急;县要区别事务的繁简并严格禁止铜钱私铸;扩大积储以作准备;安置归附的人;收编逃亡的士卒。起任湖州知州。王信还没有到过州县,便根据案卷剖析事务,敏捷得如同流泉。升任集英殿修撰、绍兴府知府、浙东安抚使。他上奏请求免除新任官府所欠钱十四万、绢七万匹、绵十万五千两、米二千万斛。山阴县境内有犭英犭茶湖,四面都是田地,每年都苦于水涝。王信创设斗门,引导积水流入大海,又修筑十一道堤坝,把积水淹浸之地变成上等肥沃田地。百姓绘制他的画像来祭祀,并把湖改名为王公湖。他又修筑渔浦堤,禁止百姓不养育子女,购买学田,设立义冢,各项事务都得到修治。加任焕章阁待制,调任鄂州知州,改任池州知州。当初,王信扶着父亲的灵柩从金陵归来,穿着草鞋徒步而行,即使遇到狂风暴雨也不躲避,因此得了寒湿病。后来听到孝宗的遗诏,悲伤过度,疾病再次发作,到这时逐渐严重。他上章请求告老,以通议大夫身份退休。有人星辰陨落在他的住宅附近,光亮如火炬,离地还有几尺便消散。几天后,王信去世,临终遗训告诫儿子要忠、孝、公正、廉洁。他所著《是斋集》流传于世。汪大猷,字仲嘉,庆元府鄞县人。绍兴七年因父亲的恩荫补授官职,授任衢州江山县尉,通晓熟练吏治事务。考中绍兴十五年进士,授任婺州金华县丞。对于争夺财产的人,他用长幼之间的礼义开导,他们心悦诚服地退去了。李椿年施行经界法,约束十分严厉,发檄文让汪大猷复查龙游县。大猷请求允许不实者自行陈述,不要立即加罪。调任建德,升任昆山县知县。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差任总领淮西、江东钱粮干官,改任行在诸司粮料院干办。参知政事钱端礼到淮东宣谕,征召汪大猷干办公事,充任参议官,升任大宗丞兼吏部郎官,又兼任户部右曹。入朝应对时,他说:“应当总核名实,把责任交给臣下;根据才能任用,不要违背其所长;衡量能力授予官职,不要拘泥于流品等级。”孝宗回头对身边的人说:“他疏通明达、详雅稳重而善于议论,是有用的人才。”授任礼部员外郎。丞相洪适推荐他兼任吏部侍郎,仍升任主管左选。庄文太子初建东宫时,汪大猷兼任太子左谕德、侍讲,每两天讲解一次《孟子》,多寓含规劝和戒诫。太子曾拿出龙大渊从宫禁中进献的侍宴乐章,命宫僚共同作赋。大猷说:“这是郑、卫之音,近臣习作此类声乐,不能是讲读官所应参与的。”他把这话禀告太子,事情便停止了。升任秘书少监,修撰《五朝会要》。金人来祝贺,代理吏部尚书任接伴使。不久兼任代理刑部侍郎,又兼任崇政殿说书、给事中。孝宗在清燕殿闲暇时,常常询问政事,曾说:“我常厌烦宦官和宫女的言论,想同你们诚恳交谈,想知道朝政的缺失、百姓生活的利弊;如果听到什么,都可以尽情议论。”大猷于是陈述耆长雇用直隶经总制司,并借助法令本意让里正兼任催收赋税的差役,给百姓造成极大困苦。他又论述:“亭户从未煮盐,却住在盐场监院附近,借钱谋利,隐匿寄托田产,祸害波及编户百姓,应当选取二等以上的亭户充任差役。”又说:“赐给勋戚田地时,豪强争相强夺,凌辱州县;只应赐给钱,让他们自己购买。”又说:“没收的财产,只能用于强盗、贪赃官吏;至于仓库纲运中因亏欠而陷罪的人,只应就其原有产业收租偿还,偿足后便归还产业,使他们恢复原来的事业。”转对时,他又说到禁捕私酒的弊害,以及任官者不得铸铜制成器物。皇帝嘉奖他说:“你前后所说的,都是今天可以施行的事情。” 代理刑部侍郎,升任侍讲。他说:“有关部门往往采用新制,废弃旧法,轻重相互错乱,没有可以遵循的依据,使舞文弄法的官吏时时得以出现、施展奸计。请下诏明确编纂法令。”书编成后进呈,皇帝十分高兴。尚书周执羔、韩元吉和枢密刘珙认为强盗大多不处死,没有什么可以惩戒。右司林栗说:“太祖朝规定,强盗赃物满三贯便处死,不分首犯、从犯,也不问是否杀伤人。景祐年间增加到五贯,本来就是宽缓。如今制定六项法,若不是亲手杀人,按例奏请裁决,刺字发配,有什么可以惩戒?请恢复旧法,赃物满三贯的斩首。”大猷说:“这是我的职掌。”于是详细上奏说:“强盗怎么可以宽恕?采用旧法严厉惩罚他们,当然可以。但天圣以来,逐渐采用中等刑罚,慢慢失去了禁止奸恶的本意。如今议定的六项法,触犯相应条款的依法执行;不属于这些条款而只是取财的,只有再犯才处死,可以说宽严适中。如果一律处死,未必能禁止盗窃;盗贼知道必死,反而会甘心对事主下毒手。希望略微给他们留下生路。”于是奏报:采用六项法处死十七人,采用现行法处死十四人,采用旧法则一百七十人都要处死。朝廷于是听从了大猷的意见。借任吏部尚书,担任祝贺金国正旦的使者。到盱眙时,看到印发的榜文上写着:“强盗只采用旧法,废止六项法。”回朝后他自我弹劾,请求离职。皇帝听说后,又恢复施行六项法。改任代理吏部侍郎兼代理尚书。夜里学士院传出旨意,拿出唐代沈既济关于选举的议论,说:“今天也有这样的弊病,能否施行,明早应当当面回答。”汪大猷立即上奏:“事情和今天不同,弊病虽然相似,但其中的主张难以施行。”皇帝说:“你的话说得很明白。”郊祀后,差任卤簿使;因直言而离职,授任敷文阁待制、提举太平兴国宫。

起知泉州。毗舍邪尝掠海滨居民,岁遣戍防之,劳费不赀。大猷作屋二百区,遣将留屯。久之,戍兵以真腊大买为毗舍邪犯境,大猷曰:「毗舍邪面目黑如漆,语言不通,此岂毗舍邪耶?」遂谴之。故事蕃商与人争斗,非伤折罪,皆以牛赎,大猷曰:「安有中国用岛夷俗者,苟在吾境,当用吾法。」三佛齐请铸铜瓦三万,诏泉、广二州守臣督造付之。大猷奏:「法,铜不下海。中国方禁销铜,奈何为其所役?」卒不与。进敷文阁直学士,留知泉州。

逾年,提举太平兴国宫,改知隆兴府、江西安抚使。以大暑讨永新禾山洞寇,不利,自劾,降龙图阁待制,落职,南康军居住,提举太平兴国宫。复龙图阁待制,提举上清太平宫。复敷文阁待制,升学士。没,赠二官。

大猷与丞相史浩同里,又同年进士,未尝附丽以干进,浩深叹美之。好周施,叙宗族外族为《兴仁录》,率乡人为义庄二十余亩以倡,众皆欣劝。所著有《适斋稿》、《备忘》、《训鉴》等书。

袁燮,字和叔,庆元府鄞县人。生而端粹专静,乳媪置盘水其前,玩视终日,夜卧常醒然。少长,读东都《党锢传》,慨然以名节自期。入太学,登进士第,调江阴尉。

浙西大饥,常平使罗点属任振恤。燮命每保画一图,田畴、山水、道路悉载之,而以居民分布其间,凡名数、治业悉书之。合保为都,合都为乡,合乡为县,征发、争讼、追胥,披图可立决,以此为荒政首。除沿海制属。连丁家艰,宁宗即位,以太学正召。时朱熹诸儒相次去国,丞相赵汝愚罢,燮亦以论去,自是党禁兴矣。久之,为浙东帅幕、福建常平属、沿海参议。

嘉定初,召主宗正簿、枢密院编修官,权考功郎官、太常丞、知江州,改提举江西常平、权知隆兴。召为都官郎官,迁司封。因对,言:「陛下即位之初,委任贤相,正士鳞集,而窃威权者从旁睨之。彭龟年逆知其必乱天下,显言其奸,龟年以罪去,而权臣遂根据,几危社稷。陛下追思龟年,盖尝临朝太息曰:'斯人犹在,必大用之。'固已深知龟年之忠矣。今正人端士不乏,愿陛下常存此心,急闻剀切,崇奖朴直,一龟年虽没,众龟年继进,天下何忧不治。」「臣昨劝陛下勤于好问,而圣训有曰:'问则明'。臣退与朝士言之,莫不称善。而侧听十旬,陛下之端拱渊默犹昔也,臣窃惑焉。夫既知如是而明,则当知反是而暗。明则辉光旁烛,无所不通;暗则是非得失,懵然不辨矣。」

迁国子司业、秘书少监,进祭酒、秘书监。延见诸生,必迪以反躬切己,忠信笃实,是为道本。闻者悚然有得,士气益振。兼崇政殿说书,除礼部侍郎兼侍读。时史弥远主和,燮争益力,台论劾燮,罢之,以宝文阁待制提举鸿庆宫。起知温州,进直学士,奉祠以卒。

燮初入太学,陆九龄为学录,同里沈焕、杨简、舒璘亦皆在学,以道义相切磨。后见,九龄之弟九渊发明本心之指,乃师事焉。每言人心与天地一本,精思以得之,兢业以守之则与天地相似。学者称之曰絜斋先生。后谥正献。子甫自有传。

吴柔胜,字胜之,宣州人。幼听其父讲伊、洛书,已知有持敬之学,不妄言笑。长游郡泮,人皆惮其方严。登淳熙八年进士第,调都昌簿。丞相赵汝愚知其贤,差嘉兴府学教授,将置之馆阁,会汝愚去,御史汤硕劾柔胜尝救荒浙右,擅放田租,为汝愚收人心,且主朱熹之学,不可为师儒官,自是闲居十余年。

嘉定初,主管刑、工部架阁文字,迁国子正。柔胜始以朱熹《四书》与诸生诵习,讲义策问,皆以是为先。又于生徒中得潘时举、吕乔年,白于长,擢为职事,使以文行表率,于是士知趋向,伊、洛之学,晦而复明。迁太学博士,又迁司农寺丞。

出知随州。时再议和好,尤戒开边隙,旁塞之民事与北界相涉,不问法轻重皆杀之。郡民梁皋有马为北人所盗,追之急,北人以矢拒皋,皋与其徒亦发二矢。北界以为言,郡下七人于狱,柔胜至,立破械纵之,具始末报北界而已。收土豪孟宗政、扈再兴隶帐下,后宗政、再兴皆为名将。筑随州及枣阳城,招四方亡命得千人,立军曰「忠勇」,廪以总所阙额,营栅器械悉备。除京西提刑,领州如故。改湖北运判兼知鄂州。甫至,值岁歉,即乞籴于湖南,大讲荒政,十五州被灾之民,全活者不可胜计。

改知太平州,除直秘阁,主管毫州明道宫。改直华文阁,除工部郎中,力辞,除秘阁修撰,依旧宫观以卒,谥正肃。二子渊、潜,俱登进士,各有传。

游仲鸿,字子正,果之南充人。淳熙二年进士第,初调犍为簿。李昌图总蜀赋,辟籴买官,奇其才,曰:「吾董饷积年,惟得一士。」昌图召入,首荐之,擢四川制置司干办公事。制置使赵汝愚一见即知敬之。

译起任泉州知州。毗舍邪曾经掠夺海滨居民,每年都要派兵戍守防备,劳费不可估量。大猷建造房屋二百区,派将领留下屯驻。过了很久,戍兵以真腊大买为毗舍邪侵犯边境的借口,大猷说:“毗舍邪面孔黑得像漆,语言又不通,这难道是毗舍邪吗?”于是斥责了他们。按照旧例,蕃商与人争斗,只要不是伤残之罪,都用牛赎罪。大猷说:“哪有中国采用岛夷习俗的道理?只要在我的辖境内,就应当使用我国的法律。”三佛齐请求铸造铜瓦三万片,皇帝下诏让泉州、广州两州守臣督造后交给他们。大猷上奏:“按法律,铜不得运出海。中国正禁止销毁铜钱,怎么能反而为他们役使呢?”最终没有给他们。进任敷文阁直学士,仍留任泉州知州。过了一年,任提举太平兴国宫,改任隆兴府知府、江西安抚使。因在大暑时讨伐永新禾山洞的盗寇失利,他自我弹劾,降为龙图阁待制,削去职名,居住南康军,提举太平兴国宫。恢复龙图阁待制,提举上清太平宫。又恢复敷文阁待制,升为学士。去世后,追赠两级官职。大猷与丞相史浩是同乡,又是同年进士,但从未依附史浩以求进用,史浩深为赞叹。大猷喜欢周济施舍,整理宗族和外族亲属的情况,编成《兴仁录》;率领乡人建立二十多亩的义庄,作为倡导,众人都欣然响应并相互勉励。他所著有《适斋稿》《备忘》《训鉴》等书。袁燮,字和叔,庆元府鄞县人。他生来端庄纯正、专一安静,乳母把一盘水放在他面前,他可以玩看一整天;夜里睡觉也常常清醒。稍长以后,读东都《党锢传》,慨然以名节自我期许。进入太学,考中进士,调任江阴县尉。浙西发生大饥荒,常平使罗点嘱托他负责赈济抚恤。袁燮命令每一保绘制一幅地图,把田地、山川、道路全部标在图上,并把居民分布在其中;凡是姓名、人数、职业都写清楚。把保合为都,把都合为乡,把乡合为县;征发、诉讼、追捕逃犯,只要翻看地图便可立即决定,以此作为治理荒年的首要措施。授任沿海制属。接连遭逢父母丧事,宁宗即位后,以太学正召回。此时朱熹等儒者相继离开朝廷,丞相赵汝愚被罢免,袁燮也因进言而离职,从此党禁兴起。过了很久,任浙东帅府幕僚、福建常平属、沿海参议。嘉定初年,召任主宗正簿、枢密院编修官,代理考功郎官、太常丞、江州知州,改任提举江西常平、代理隆兴府知府。召回任都官郎官,升任司封。因入对进言:“陛下即位之初,委任贤能的宰相,正直之士纷纷聚集,而窃取威权的人却在旁边窥伺。彭龟年预先知道这必将扰乱天下,公开指出他们的奸邪;彭龟年因获罪离职,权臣于是根基稳固,国家几乎陷入危亡。陛下追念彭龟年,曾临朝长叹说:‘这个人如果还在,一定要重用他。’可见已经深知彭龟年的忠心了。如今正直端方之士并不少,希望陛下常存这份心意,急于听取切直的意见,尊崇奖赏质朴正直的人。即使一个彭龟年已经去世,还有许多个彭龟年接连进用,天下还忧虑什么不能治理好呢?”他又说:“臣昨天劝陛下勤于询问,圣训说:‘询问就能明察。’臣退朝后对朝士讲起这话,没有不称赞的。但臣侧耳听候了九十天,陛下端坐深默的样子仍和过去一样,臣私下感到疑惑。既然知道这样做能明察,就应当知道反过来便会昏暗。明察则光辉照耀四方,没有什么不通晓;昏暗则对是非得失茫然不辨。” 升任国子司业、秘书少监,又升为祭酒、秘书监。他召见诸生,总是引导他们反省自身、切实要求自己,以忠信笃实为根本道理。听到的人都感到警醒而有所收获,士气更加振作。兼任崇政殿说书,授任礼部侍郎兼侍读。当时史弥远主张和议,袁燮争辩得更加有力,台谏官弹劾袁燮,罢免其职,以宝文阁待制提举鸿庆宫。起任温州知州,进任直学士,奉祠任职至死。袁燮刚进入太学时,陆九龄任学录,同乡沈焕、杨简、舒璘也都在太学,彼此以道义切磋砥砺。后来袁燮见到陆九龄的弟弟陆九渊阐明“本心”的宗旨,便拜他为师。袁燮常说,人心与天地本来是一体;精心思考而获得它,以兢兢业业的态度守护它,就能与天地相似。学者称他为絜斋先生。后来谥号正献。他的儿子袁甫另有传。吴柔胜,字胜之,宣州人。小时候听父亲讲授伊、洛之学,已经知道有持敬的学问,不随意说笑。长大后游学郡学,人们都畏惧他的方正严厉。考中淳熙八年进士,调任都昌县主簿。丞相赵汝愚知道他贤能,差任嘉兴府学教授,准备把他安置到馆阁任职;恰逢赵汝愚离职,御史汤硕弹劾柔胜曾在浙西赈荒时擅自放免田租,是替赵汝愚收买人心,而且主持朱熹的学说,不可任师儒之官。从此闲居十多年。嘉定初年,任主管刑部、工部架阁文字,升国子正。吴柔胜开始把朱熹的《四书》教给诸生诵读学习,讲义、策问都以此为先。他又从学生中发现潘时举、吕乔年,向长官禀报,提拔他们担任职事,让他们以文章和品行为表率。于是士人知道了趋向,伊、洛之学由隐晦而重新显明。升任太学博士,又升任司农寺丞。出任随州知州。当时朝廷再次商议和好,尤其告诫不要挑起边境嫌隙;边塞附近百姓的事情只要牵涉北界,不论法律规定的轻重一律处死。郡民梁皋有一匹马被北方人盗走,急忙追赶,北方人用箭抵抗梁皋,梁皋和同伴也射出两箭。北界以此提出申诉,郡里把七人下狱。柔胜到任后,立即打开刑具释放他们,只把事情始末报告给北界而已。他收编土豪孟宗政、扈再兴,隶属自己帐下,后来孟宗政、扈再兴都成为名将。他修筑随州和枣阳城,招募各地亡命之徒,得到一千人,建立“忠勇”军,以总所空缺的军饷供给他们,营垒、栅栏和器械全都备齐。授任京西提刑,仍兼管随州。改任湖北运判兼鄂州知州。刚到任便遇到歉收,立即请求从湖南买粮,大力推行救荒措施,十五州受灾百姓中,被救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改任太平州知州,授任直秘阁,主管毫州明道宫。改任直华文阁,授任工部郎中,他极力辞谢,改授秘阁修撰,仍旧主管宫观,至死。谥号正肃。他的两个儿子渊、潜都考中进士,各自另有传。游仲鸿,字子正,果州南充人。考中淳熙二年进士,起初调任犍为县主簿。李昌图总管蜀地赋税,征召他担任籴买官,认为他的才干奇异,说:“我主管粮饷多年,只得到一个人才。”李昌图召他入幕,首先推荐他,升任四川制置司干办公事。制置使赵汝愚一见到他便知道敬重他。

叙州董蛮犯犍为境,宪将合兵讨之,仲鸿请行。诘其衅端,以州负马直也,乃使人谕蛮曰:「归俘则还马直,不然大兵至矣。」蛮听命,仲鸿受其降而归。改秩,知中江县,总领杨辅檄置幕下。时关外营田凡万四千顷,亩仅输七升。仲鸿建议,请以兵之当汰者授之田,存赤籍,迟以数年,汰者众,耕者多,则横敛一切之赋可次第以减。辅然之,大将吴挺沮而止。赵汝愚移帅闽,举仲鸿自代,制置使京镗、转运刘光祖亦交荐于朝。

绍熙四年,赴召,赵汝愚在枢密,谓仲鸿直谅多闻,访以蜀中利病。汝愚欲亲出经略西事,仲鸿曰:「宥密之地,斡旋者易,公独不闻吕申公'经略西事当在朝廷」之语乎?」汝愚悟而止。差干办诸司粮料院。

光宗以疾久不朝重华宫,仲鸿遗汝愚书,陈宗社大计,书有「伊、周、霍光」语,汝愚读之骇,立焚之,不答。又遗书曰:「大臣事君之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既不死,曷不去?」汝愚又不答。孝宗崩,仲鸿泣谓汝愚曰:「今惟有率百官哭殿庭,以请亲临。」宰相留正以病去,仲鸿亟简汝愚曰:「禫日不决,祸必起矣。」汝愚又不答。后三日,嘉王即位于重华宫。

汝愚既拜右丞相,以仲鸿久游其门,辟嫌不用。初,汝愚之定策也,知阁韩侂胄颇有劳,望节钺,汝愚不与。侂胄方居中用事,恚甚。汝愚迹已危,方益自严重,选人求见者例不许。仲鸿劝以降意容接,觊遏异论,而汝愚以淮东、西总赋积弊,奏遣仲鸿核实。仲鸿曰:「丞相之势已孤,不忧此而顾忧彼耶?」改监登闻鼓院以行。

会侍讲朱熹以论事去国,仲鸿闻之,即上疏曰:「陛下宅忧之时,御批数出,不由中书。前日宰相留正之去,去之不以礼;谏官黄度之去,去之不以正;近臣朱熹之去,复去之不以道。自古未有舍宰相、谏官、讲官而能自为聪明者也。愿亟还熹,毋使小人得志,以养成祸乱。」

监察御史胡纮希侂胄意,诬汝愚久蓄邪心,尝语人以乘龙授鼎之梦,又谓朝士中有推其宗派,以为裔出楚王元佐正统所在者,指仲鸿也。初,欲直书仲鸿名,同台张孝伯见之曰:「书其名则窜矣。凡阿附宰相,本冀官爵,此人沉埋六院且二年,心迹可察。」卒不书其名。

庆元元年,汝愚罢相,仲鸿迁军器监主簿,力丐外,除知洋州。朱熹闻其出,曰:「信蜀士之多奇也。」越三年,起知嘉定府。擢利路转运判官,数忤宣抚副使吴曦,曦言仲鸿老病,朝命易他部。未几,曦叛,宣抚司幕官薛绂访仲鸿于果山,仲鸿对之泣,指案上一编书示绂曰:「开禧丁卯正月游某死。」谓家人曰:「曦逼吾死,即填其日。」

时宣抚使程松已大弃其师遁,仲鸿以书劝成都帅杨辅讨贼,辅不能用。至是松至果,仲鸿谓绂曰:「宣威肯留,则吾以积奉二万缗犒兵,护宣威之成都。」松不顾而去。总赋刘崇之继至,仲鸿遣其子似往见,以告松者告之,崇之复不听。未几,曦诛,参政李壁奏除利路提点刑狱,寻乞休致,予祠而归,迁中奉大夫。

嘉定八年卒,年七十八。刘光祖表其隧道曰:「于乎,庆元党人游公之墓。」绍定五年,谥曰忠。子似,淳祐五年为右丞相,自有传。

李祥,字元德,常州无锡人。隆兴元年进士,为钱塘县主簿。时姚宪尹临安,俾摄录参。逻者以巧发为能,每事下有司,必监视锻炼,囚服乃已。尝诬告一武

臣子谤朝政,鞫于狱,祥不使逻者入门。既而所告无实,具以白尹,尹惊曰:「上命无实乎?」祥曰:「即坐谴,自甘。」宪具论如祥意,上骇曰:「朕几误矣,卿吾争臣也。」遂赐宪出身为谏大夫,祥调濠州录事参军。安丰守臣冒占民田,讼屡改而不决,监司委祥,卒归之民。未几,其人易守濠,以嫌换司理庐州;守出改官奏留之,不可。

主管户部架阁文字、太学博士、国子博士、司农寺丞、枢密院编脩官兼刑部郎官、大宗正丞、军器少监。言:「忝朝迹八年,在外贤才不胜众,愿更出迭入由臣始。」出提举淮东常平茶盐、淮西运判。两淮铁钱比不定,祥疏乞官赐钱米销滥恶者,废定城、兴国、汉阳监,更铸绍熙新钱,从之,淮人以安。

迁国子司业、宗正少卿、国子祭酒。丞相赵汝愚以言去国,祥上疏争之,曰:「顷寿皇崩,两宫隔绝,中外汹汹,留正弃印亡去,国命如发。汝愚不畏灭族,决策立陛下,风尘不摇,天下复安,社稷之臣也。奈何无念功至意,忽体貌常典,使精忠巨节怫郁黯暗,何以示后世?」

除直龙图阁、湖南运副,言者劾罢之。于是太学诸生杨宏中、周端朝等六人上书留之,俱得罪。主冲佑观,再请老,以直龙图阁致仕。嘉泰元年八月卒,谥肃简。

译叙州董蛮侵犯犍为县境,宪司将领准备合兵讨伐,游仲鸿请求前往。他追问冲突的起因,原来是州里拖欠马价,于是派人告谕董蛮说:“归还俘虏,就退还马价;否则大军就要到了。”董蛮听从命令,仲鸿接受他们投降后返回。改换官秩,任中江县知县;总领杨辅发檄文把他安置在幕府中。当时关外营田共一万四千顷,每亩仅缴纳七升粮。仲鸿建议,把应当淘汰的士兵授予田地,仍登记在赤籍中,等过几年再办理;被淘汰的人多了,耕种的人多了,各种横征的赋税就可以逐步减少。杨辅认为有理,但大将吴挺阻止了此事。赵汝愚调任福建帅职,推荐仲鸿代替自己;制置使京镗、转运使刘光祖也一同向朝廷推荐他。绍熙四年,游仲鸿赴召。赵汝愚当时在枢密院,说仲鸿正直诚实、见闻广博,向他询问蜀地的利弊。赵汝愚想亲自出外经营西部事务,仲鸿说:“枢密院是机密重地,在这里斡旋更容易;您难道没有听过吕申公‘经营西部事务应当在朝廷’的话吗?”赵汝愚醒悟后停止了这一打算。差任诸司粮料院干办。光宗因病长期不上朝到重华宫,游仲鸿写信给赵汝愚,陈述关系宗庙社稷的大计,信中有“伊尹、周公、霍光”等话。赵汝愚读后惊骇,立即把信烧掉,没有答复。仲鸿又写信说:“大臣侍奉君主的道理,只要有利于社稷,死生都应承担。既然不死,为什么不离去?”赵汝愚仍不答复。孝宗去世,仲鸿哭着对赵汝愚说:“现在只有率领百官到殿庭哭泣,请求皇帝亲临。”宰相留正因病离职,仲鸿急忙劝赵汝愚说:“禫祭之日如果还不能决定,灾祸一定会发生。”赵汝愚仍不答复。三天后,嘉王在重华宫即位。赵汝愚拜任右丞相后,因为仲鸿长期在自己门下,便为避嫌没有任用他。当初赵汝愚决定拥立皇帝时,知阁韩侂胄颇有功劳,希望得到节钺,赵汝愚没有给他。韩侂胄当时居中掌权,十分愤怒。赵汝愚的处境已经危险,反而更加自我尊重,按例不允许候选官员求见。仲鸿劝他放低姿态、容许接见,以便遏制异议;但赵汝愚因淮东、淮西总赋长期积弊,奏请派仲鸿核查实情。仲鸿说:“丞相的势力已经孤立,您不担忧这个,却反而担忧那个吗?”于是改任登闻鼓院监官离去。适逢侍讲朱熹因议论政事离开朝廷,仲鸿听说后立即上疏说:“陛下居丧期间,多次发出御批,不经过中书。前些日子宰相留正离职,罢免他不合礼;谏官黄度离职,罢免他不合正道;近臣朱熹离开,又不是依照正当原则。自古以来,从未有舍弃宰相、谏官、讲官而能独自做到耳聪目明的。希望赶快召回朱熹,不要让小人得志,以免养成祸乱。” 监察御史胡纮迎合韩侂胄的意旨,诬陷赵汝愚长期蓄谋不轨,曾对人说梦见乘龙受鼎;又说朝士中有人推尊赵汝愚的宗派,认为他是楚王元佐正统的后裔,所指的就是仲鸿。当初胡纮想直接写出仲鸿的姓名,同台张孝伯见到后说:“写出他的名字,他就会被流放。凡是依附宰相的人,本来都希望求取官爵;这个人却沉埋在六院将近两年,他的心迹可以看清。”最终没有写出他的姓名。庆元元年,赵汝愚被罢免宰相,仲鸿升任军器监主簿,极力请求出任外官,授任洋州知州。朱熹听说他出任外官,说:“果然蜀地士人多有奇才。”过了三年,起任嘉定府知府。升任利路转运判官,多次触犯宣抚副使吴曦。吴曦说仲鸿年老多病,朝廷命令把他改调到别的路。不久吴曦叛乱,宣抚司幕官薛绂到果山拜访仲鸿,仲鸿对着他哭泣,指着案上的一册书给薛绂看,说:“开禧丁卯年正月,游某就死。”又对家人说:“吴曦逼我死,我就填上这个日期。” 当时宣抚使程松已经完全抛弃军队逃走,仲鸿写信劝成都帅杨辅讨伐叛贼,杨辅不能任用他的意见。到这时程松来到果山,仲鸿对薛绂说:“如果宣威愿意留下,我就拿积存的俸禄二万缗犒劳军队,护送宣威到成都。”程松不予理会,径自离去。总领赋税刘崇之随后到达,仲鸿派儿子似去拜见,把对程松说过的话告诉他,刘崇之也不听从。不久吴曦被诛杀,参政李壁奏请授任仲鸿利路提点刑狱;不久他请求退休,朝廷准许他奉祠归乡,升为中奉大夫。嘉定八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刘光祖在他的墓道上题表:“呜呼,这是庆元党人游公之墓。”绍定五年,谥号忠。他的儿子游似,淳祐五年任右丞相,另有传。李祥,字元德,常州无锡人。隆兴元年考中进士,任钱塘县主簿。当时姚宪任临安府尹,让他代理录参。巡逻官以巧妙罗织罪名为能,每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后,必定监视审讯、逼供,直到囚犯认罪才罢休。曾经诬告一名武臣的儿子诽谤朝政,把他送进狱中审讯;李祥不让巡逻官进入狱门。后来发现告发的事情没有事实根据,他把全部情况禀告府尹。府尹惊问:“皇上的命令难道没有事实根据吗?”李祥说:“即使因此获罪贬谪,我也甘心。”姚宪便按照李祥的意见详细上奏。皇帝惊讶地说:“我差一点误判了,你是我的诤臣。” 于是赐姚宪出身,授为谏大夫;李祥调任濠州录事参军。安丰守臣侵占民田,诉讼多次改换却一直没有裁决,监司把此事交给李祥,最终将田地归还百姓。不久,那人调任濠州知州,因避嫌把李祥换任庐州司理参军;濠州知州出面奏请改官并留下李祥,朝廷没有同意。先后任主管户部架阁文字、太学博士、国子博士、司农寺丞、枢密院编修官兼刑部郎官、大宗正丞、军器少监。他说:“我忝居朝廷官籍已经八年,在外任职的贤才多得不可胜数,希望实行更替,使出任外官、入朝任职从我开始。”于是出任提举淮东常平茶盐、淮西运判。两淮铁钱的比价长期没有确定,李祥上疏请求由官府赐给钱米,销毁过滥、低劣的铁钱;废除定城、兴国、汉阳三监,重新铸造绍熙新钱。朝廷听从了他,两淮百姓因此安定。升任国子司业、宗正少卿、国子祭酒。丞相赵汝愚因进言获罪而离开朝廷,李祥上疏为他争辩说:“近来寿皇去世,两宫隔绝,朝廷内外人心汹汹;留正丢下印信逃走,国家命令危急如同悬发。赵汝愚不怕诛灭全族,决策拥立陛下,使战乱没有动摇国家,天下重新安定,是社稷之臣。为什么不念及他的功劳和至诚,突然违背尊敬大臣的常典,使精忠大节郁结暗昧,这将怎样向后世交代?” 授任直龙图阁、湖南运副,言官弹劾他,罢免其职。于是太学学生杨宏中、周端朝等六人上书请求留下他,六人都获罪。主管冲佑观,再次请求告老,以直龙图阁身份退休。嘉泰元年八月去世,谥号肃简。

王介,字元石,婺州金华人。从朱熹、吕祖谦游。登绍熙元年进士第,廷对陈时弊,大略言:「近者罢拾遗、补阙,有远谏之意,小人唱为朋党,有厌薄道学之名。」上嘉其直,擢居第三人。

签书昭庆军节度判官厅公事,除为国子录,上疏言:「寿皇亲挈神器授之陛下,孝敬岂可久阙乎?」又言:「妇事舅姑如事父母,不可亏宫中之礼。」不报。孝宗崩,介又力请上过宫执丧,累疏言辞激切,人叹其忠。

宁宗即位,介上疏言:「陛下即位未三月,策免宰相,迁易台谏,悉出内批,非治世事也。崇宁、大观间事出御批,遂成北狩之祸。杜衍为相,常积内降十数封还,今宰相不敢封纳,台谏不敢弹奏,此岂可久之道。」迁太学博士。

时韩侂胄居中潜弄威福之柄,犹未肆也,而文墨议论之士阴附之以希进,于是始无所惮矣。侂胄始疑介前封事诋己,且其弟仰胄尝以旧识求自通,介拒绝之,侂胄怨益深。

添差通判绍兴府,寻知邵武军。会学禁起,谏大夫姚愈劾介与袁燮皆伪学之党,且附会前相汝愚,主管台州崇道观。久之,差知广德军。侂胄之隶人苏师旦忿介不通谒,目为伪党,并及甲寅廷对之语,以告侂胄。有劝其自明者,介曰:「吾发已种种,岂为鼠辈所使邪!」侂胄亦畏公议不敢发。以外艰去。

免丧,知饶州,未赴,召为秘书郎,迁度支郎官。师旦已建节,介与同列谒政府,遇之于庭,客皆逾阶而揖,介不顾。于是殿中侍御史徐柟劾介资浅立异,奉祠,除都大坑冶。

侂胄诛,朝廷更化,介召还,除侍左郎官兼右司、太子舍人,改兵部郎官、国子司业、太子侍讲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除国子祭酒。会以不雨,诏百官指陈阙失,时宰相史弥远以母丧起复,介手疏历论时政,推本《洪范》僭恒晹若之证,谓:「罗日愿为变,是下人谋上也。修好增币,而金人犹觖望,是夷人乱华也。内批数出,是左右干政也。谏官无故出省,是小人间君子也。皆谓之僭。一僭已足以致天变,而况兼有之哉。」又言:「汉法天地降灾,策免丞相,乞令弥远终丧,择公正无私者置左右,王、吕、蔡、秦之覆辙,可以为戒。」

接送伴金国贺生辰使还,奏:「故事两国通庙讳、御名,而本朝止通御名,高宗至光宗皆传名而不传讳,绍熙初,黄裳尝以为言,而未及厘正。愿正典礼,以尊宗庙。」

除秘书监,升太子右谕德。其在春宫,笃意辅导,每遇讲读,因事规谏。太子尝欲索馆中图画,却而弗与,及张灯设乐,则谏止之;且乞选配故家以正始,绝令旨以杜请谒,宫僚分日上直,以资见闻。

迁宗正少卿兼权中书舍人,缴驳不避权贵。张允济以阁职为州钤,介谓此小事而用权臣例,破祖宗制,不可不封还词头。丞相语介曰:「此中宫意。」介曰:「宰相而逢宫禁意向,给舍而奉宰相风旨,朝廷纪纲扫地矣。」

居数日,除起居舍人。介奏:「宰相以私请不行,而托威福于宫禁,权且下移,谁敢以忠告陛下者。」乞归老,不许。言:「本朝循唐入阁之制,左右史不立前殿,若御后殿,则立朵殿下,何所闻见而修起居注乎?乞依欧阳修、王存、胡铨所请,分立殿上。」

吏部侍郎许奕以言事去国,介奏曰:「陛下更化三年,而言事官去者五人,倪思、傅伯成既去,其后蔡幼学、邹应龙相继而出,今许奕复蹈前辙。此五臣者,四为给事,一为谏大夫,两年之间,尽听其去。或谓此皆宰相意,自古未有大臣因给舍论事而去之者,是大臣误陛下也,将恐成孤立之势。」疏奏,乞补外,以右文殿修撰知嘉兴府。

岁余,升集英殿修撰、知襄阳府、京西安抚使。徙知庆元府兼沿海制置使,以疾奉祠。嘉定六年八月卒,年五十六。端平三年,郡守赵汝谈请于朝,特赠中大夫、宝章阁待制,谥忠简。子野,自有传。

宋德之,字正仲,其先京兆人。隋谏大夫远谪彭山,子孙散居于蜀,遂为蜀州人。德之以应举擢庆元二年外省第一,为山南道掌书记。召除国子正,迁武学博士。与诸生论八阵之象本乎八卦,皆动物也,奇正之变,往来相生而不穷,知此然后可以致胜。

迁编修枢密院。时兵衅有萌,会赤眚见太阴,犯权星,未浃日,内北门鸱尾灾,延及三省、六部,诏求言,德之奏:「离为火,为日,为甲胄;坎为水,为月,为盗,为隐伏。故火失其性,赤气见,忧在甲兵;水失其性,太阴失度,忧在隐伏。」因疏七事,皆当今至切之患,乃曰:「人火小变不足虑,天象之变,臣窃危之。」

他日,又对曰:「今敌未动,而轻变祖宗旧制,命武臣帅边以自遗患。晋叛将、唐藩镇之祸基于此矣。」时吴曦在西陲,皇甫斌在襄汉,郭倪、李爽在两淮,德之预以为虑。

译王介,字元石,婺州金华人。曾跟随朱熹、吕祖谦游学。考中绍熙元年进士,在殿试中陈述当时的弊病,大意说:“近来罢免拾遗、补阙,含有疏远进谏之意;小人又鼓吹朋党之说,以厌弃、轻视道学为名。”皇帝嘉奖他的正直,提拔为第三名。任签书昭庆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授任国子录。他上疏说:“寿皇亲自把神器交给陛下,孝敬之礼怎么可以长期缺失呢?”又说:“儿媳侍奉公婆如同侍奉父母,宫中的礼制不可亏缺。”皇帝没有答复。孝宗去世,王介又极力请求皇帝到宫中主持丧礼,多次上疏,言辞激切,人人赞叹他的忠心。宁宗即位,王介上疏说:“陛下即位还不到三个月,就策免宰相,调换台谏官,而且全都出自内批,这不是治理国家的正常做法。崇宁、大观年间,事情出自御批,最终酿成徽宗北狩的祸患。杜衍任宰相时,常常把十几封内降诏书积存起来退还;如今宰相不敢封还,台谏也不敢弹劾奏报,这难道是可以长久的办法吗?”升任太学博士。当时韩侂胄居中暗中操弄威福大权,还没有肆意妄为;但舞文弄墨、好发议论的士人暗中依附他,以求进用,于是他开始无所忌惮。韩侂胄起初怀疑王介先前的封事是在诋毁自己,而且他的弟弟仰胄曾凭借旧日相识请求与王介通好,王介拒绝了他,韩侂胄的怨恨因此更加深重。添差绍兴府通判,不久任邵武军知军。适逢学禁兴起,谏大夫姚愈弹劾王介和袁燮都是伪学党徒,而且依附前宰相赵汝愚,主管台州崇道观。过了很久,差任广德军知军。韩侂胄的属人苏师旦因王介不来拜谒而愤怒,把他视为伪党,又把甲寅年殿试中的话一并告诉韩侂胄。有人劝王介自行辩明,王介说:“我的头发已经斑白,难道要受鼠辈驱使吗!”韩侂胄也畏惧舆论,不敢发作。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任饶州知州,尚未赴任,召回任秘书郎,升任度支郎官。苏师旦已经建立节镇,王介与同僚拜谒政府官员,在庭中遇见苏师旦,宾客都越过台阶作揖,王介却看也不看。于是殿中侍御史徐柟弹劾王介资历浅而故意标新立异,王介奉祠,授任都大坑冶。韩侂胄被诛杀,朝廷政治更新,王介被召回,授任侍左郎官兼右司、太子舍人,改任兵部郎官、国子司业、太子侍讲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又授任国子祭酒。适逢久不下雨,皇帝下诏让百官陈述政事缺失。当时宰相史弥远因母亲丧事而起复,王介亲自上疏逐条评论时政,依据《洪范》所说僭越和恒旸若的征兆,说:“罗日愿造成变乱,是下位者图谋上位;与金人修好并增加币帛,金人仍不满足,是夷狄扰乱中华;内批屡次发出,是左右近臣干预政事;谏官无缘无故被调出中书,是小人离间君子。这些都叫作僭越。一种僭越就足以导致天变,何况兼有这些呢?”又说:“汉代法律规定,天地降下灾异,便策免丞相。请求让史弥远服满母丧,选择公正无私的人置于左右。王、吕、蔡、秦诸人的覆辙,都可以作为警戒。” 接送陪伴金国祝贺皇帝生日的使者回朝后,上奏说:“按照旧例,两国相互通报庙讳和御名;但本朝只通报御名。高宗到光宗,都传报名字而不传报避讳。绍熙初年,黄裳曾把这件事作为意见提出,却没有来得及改正。希望整顿正礼,以尊崇宗庙。” 授任秘书监,升任太子右谕德。他在东宫时,专心辅导太子,每逢讲读,都根据事情进行规劝。太子曾想索取馆中的图画,他拒绝不给;太子要张灯设乐时,他也进谏劝止。他还请求选取世代为官的旧家子弟作为太子妃,以端正婚姻的开端;杜绝宫中传出的令旨,以阻止请托求见;让宫僚分日值班,以增加太子的见闻。升任宗正少卿兼代理中书舍人,封还驳正诏令时不回避权贵。张允济凭阁职出任州钤,王介认为这件小事却采用任用权臣的成例,破坏祖宗制度,不能不把任命词头封还。丞相对王介说:“这是中宫的意思。”王介说:“宰相迎合宫禁的意向,给事中、舍人又奉行宰相的意旨,朝廷的纲纪就扫地了。” 过了几天,授任起居舍人。王介上奏说:“宰相因为私人的请托而不能施行,又把威福之权寄托到宫禁,权力因此逐渐下移,还有谁敢以忠言告知陛下呢?”请求回乡养老,皇帝不许。他又说:“本朝沿用唐代入阁的制度,左右史不站在前殿;如果皇帝到后殿,他们便站在朵殿下面,这样还能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来修撰起居注呢?请求依照欧阳修、王存、胡铨的建议,分别站立在殿上。” 吏部侍郎许奕因上书议论政事而离开朝廷,介上奏说:“陛下改革政治已经三年了,但因议论政事而离开的官员已有五人。倪思、傅伯成已经离去,后来蔡幼学、邹应龙又相继出任外职,如今许奕又重走了前人的老路。这五位大臣中,四人是给事中,一人是谏大夫,两年之间竟全都听任他们离去。有人说这都是宰相的意思,自古以来从未有大臣因为给事中、舍人议论政事而被斥去的,这是大臣误导陛下,恐怕将形成孤立的局面。”奏疏上呈后,请求补授外任,便以右文殿修撰出任嘉兴府知府。一年多后,升任集英殿修撰、襄阳府知府兼京西安抚使。调任庆元府知府兼沿海制置使,因病请求奉祠闲居。嘉定六年八月去世,享年五十六岁。端平三年,郡守赵汝谈向朝廷请求,特赠中大夫、宝章阁待制,谥号忠简。他的儿子宋野,另有传记。宋德之,字正仲,祖先是京兆人。隋代谏大夫宋远被贬谪到彭山,子孙散居蜀地,于是成为蜀州人。宋德之因参加科举,在庆元二年取得外省第一名,任山南道掌书记。朝廷召入,授国子正,升任武学博士。他与诸生讨论八阵图的形势,说八阵的根本出于八卦,八卦都是活动变化的;奇兵与正兵互相变化,往来相生,没有穷尽。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取得胜利。升任枢密院编修。当时战事的苗头已经出现,正逢赤色灾异出现在太阴附近,侵犯权星。不到十天,宫城内北门的鸱尾发生火灾,延烧到三省、六部。皇帝下诏征求意见,宋德之上奏说:“离卦代表火、太阳和铠甲兵器;坎卦代表水、月亮、盗贼和隐伏。因此,火失去本性,出现赤色气象,忧患在于兵事;水失去本性,太阴运行失常,忧患在于隐伏的祸乱。”于是又列举七件事,都是当今最为紧迫的祸患,最后说:“人间火灾的小变故不足忧虑,天象的变化,臣私下实在为之恐惧。” 又一天,他回答说:“如今敌人尚未行动,却轻率地改变祖宗的旧制度,命武臣统帅边军,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晋代叛将、唐代藩镇的祸根,都是由此形成的。”当时吴曦在西部边疆,皇甫斌在襄汉,郭倪、李爽在两淮,宋德之预先对此表示忧虑。

除太常丞,出知阆州。会曦变,托跌足以避伪,事平,始赴阆。擢本路提点刑狱,制帅安丙奏:「德之傲视君命,不俟代者之来,径用观察使印领事。」诏降一官,改潼川路转运判官、湖南路提刑,改湖北。

召为兵部郎官。朝论有疑安丙意,丞相史弥远首以问德之,德之对曰:「蜀无安丙,朝廷无蜀矣,人有大功,实不敢以私嫌废公议。」忤时相意,遂罢。安丙深感德之,尝谓人曰:「丙不知正仲,正仲知丙;丙负正仲,正仲不负丙。」请昏于德之,不许。论者益称德之之贤。起知眉州,监特奏名试,得疾而卒。

德之大父耕,性刚介,一朝弃官去,莫知所终。从父廉语德之曰:「吾昔至临安府,有人言蜀有宋宣教者过浙江而去,吾适越求之,则入四明矣。」德之渡浙江寻访,至雪窦,有蜀僧言:「闻诸耆老云:山后有烂平山,有二居士焉,其一宋宣教也。」德之跻攀至烂平,见丹灶,置祠其上而归。

杨大全,字浑甫,眉之青神人。乾道八年进士,调温江尉,摄邑有政声。绍熙三年,召除监登闻鼓院。五年,光宗以疾久,不克省重华宫,廷臣多论谏者。太学生汪安仁等二百余人上书,而龚日章等百余人以投轨上书为缓,必欲伏阙。大全谓:「院以登闻名,实明目达聪之地也,今乃使人视为具文,吾何颜以尸此职。」乃为书以谏,力请过宫,书上不报。大全于是三上疏,其略曰:

臣之志于忧君者,不畏义死,不荣幸生,不以言而获罪为耻,而以言不听从为耻。自古谏之不效,其大者身膏斧锧,其次亦流窜四裔,其小者犹罢免终身,未有若今日不勉于听从,亦不加于黜逐,徒饵之以无所谴呵之恩,使皆饕富贵,甘豢养,以消靡其风节。平居皆贪禄怀奸之士,则临难必无仗节死义之人。

陛下自夏秋以来,执政从官之死者皆不信,卒之果然乎?不然乎?建康赵济死,武兴吴挺死,今尚不以为然,则事有几微于朕兆者,可谏陛下乎?万一变起萧墙,祸生肘腋,陛下必将以为不信,坐受其危亡矣。

盗满山东而高、斯弄权,二世不知也。蛮寇成都而更奏捷,明皇不知也。此犹左右聋瞽尔。今在朝之士沥忠以告,而陛下不听,是陛下自壅蔽其聪明也。今外间传闻,以为寿皇将幸越,幸吴兴,此爱陛下之深,欲泯其迹也。陛下当亟图所以解寿皇之忧。

疏入,又不报。

宁宗即位,迁宗正寺主簿。庆元元年,易太常寺主簿,迁司农寺丞。修《高宗实录》,充检讨官。先是,韩侂胄用事,私台谏之选为己羽翼,且欲得知名士,借其望以压群言,一时之好进者,恨不预此选也。会御史虚位,有力荐大全者,属大全一往见,且曰:「公朝见,除目夕下矣。」大全笑谢,决不往,明日遂丐外。时《实录》将上矣,上必推恩,大全去不少待。于是除知金州,至姑苏,以病卒。

论曰:王信有文学,通政事。汪大猷敦厚老成。袁燮学有所本。吴柔胜、游仲鸿名在伪学。观李祥讼赵汝愚,公论藉是以立。王介、杨大全直道而行。宋德之其知兵者欤?

列传第一百六十

○辛弃疾何异刘宰刘▯龠柴中行李孟传

辛弃疾,字幼安,齐之历城人。少师蔡伯坚,与党怀英同学,号「辛党」。始筮仕,决以蓍,怀英遇《坎》,因留事金,弃疾得《离》,遂决意南归。

金主亮死,中原豪杰并起。耿京聚兵山东,称天平节度使,节制山东、河北忠义军马,弃疾为掌书记,即劝京决策南向。僧义端者,喜谈兵,弃疾间与之游。及在京军中,义端亦聚众千余,说下之,使隶京。义端一夕窃印以逃,京大怒,欲杀弃疾。弃疾曰:「丐我三日期,不获,就死未晚。」揣僧必以虚实奔告金帅,急追获之。义端曰:「我识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杀人,幸勿杀我。」弃疾斩其首归报,京益壮之。

绍兴三十二年,京令弃疾奉表归宋,高宗劳师建康,召见,嘉纳之,授承务郎、天平节度掌书记,并以节使印告召京。会张安国、邵进已杀京降金,弃疾还至海州,与众谋曰:「我缘主帅来归朝,不期事变,何以复命?」乃约统制王世隆及忠义人马全福等径趋金营,安国方与金将酣饮,即众中缚之以归,金将追之不及。献俘行在,斩安国于市。仍授前官,改差江阴佥判。弃疾时年二十三。

译授任太常丞,出任阆州知州。适逢吴曦发动叛变,他假装跌伤脚来躲避伪政权;事情平定后,才前往阆州。升任本路提点刑狱。制帅安丙上奏说:“宋德之傲慢地对待君命,不等接替者到来,竟直接使用观察使印信处理事务。”诏令降一级官职,改任潼川路转运判官、湖南路提刑,后来改任湖北路。召入任兵部郎官。朝廷议论中有人怀疑安丙的用意,丞相史弥远首先拿这件事询问宋德之。宋德之回答说:“蜀地如果没有安丙,朝廷也就没有蜀地了。一个人有大功,我实在不敢因为个人嫌隙而废弃公议。”他违背了当权宰相的意思,于是被罢职。安丙非常感激宋德之,曾对人说:“我不了解正仲,是正仲了解我;我有负于正仲,正仲却没有负我。”安丙请求与宋德之结为婚姻,没有得到允许。议论此事的人更加称赞宋德之贤能。后来起用为眉州知州,主持特奏名考试,得病去世。宋德之的祖父宋耕,性情刚直耿介,有一天突然弃官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叔父宋廉告诉宋德之说:“我从前到临安府时,有人说蜀地有一位宋宣教经过浙江离开了。我正好到越地寻找他,却听说他已经进入四明山了。”宋德之渡过浙江寻访,到了雪窦山,有个蜀地僧人说:“听当地老人说,山后有座烂平山,住着两位居士,其中一位就是宋宣教。”宋德之攀登到烂平山,看见炼丹炉,便在炉上修建祠堂,然后回来。杨大全,字浑甫,是眉州青神人。乾道八年考中进士,调任温江县尉,代理县政时有政绩声誉。绍熙三年,召入授任监登闻鼓院。绍熙五年,光宗因病长期不能到重华宫省视孝宗,朝廷大臣多有上书劝谏的。太学生汪安仁等二百多人上书,龚日章等一百多人认为递交书状太缓慢,坚持要到宫阙前伏地上书。杨大全说:“登闻鼓院以‘登闻’为名,本来就是使下情上达、使君主明察聪闻的地方。如今却让人把它看成具文,我还有什么脸面尸位于此职?”于是写奏书劝谏,极力请求光宗到重华宫,奏书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杨大全于是三次上疏,大意说:臣下立志忧虑君主,不怕因守义而死,不以侥幸生存为荣耀;不因进言获罪而感到羞耻,却以进言不被听从为羞耻。自古以来,进谏不被采纳,严重的本人被杀,血肉涂在刑具上;其次也会被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即使最轻,也会终身罢免。未有像今天这样,既不勉励君主听从进言,也不加以贬黜驱逐,只用不受责罚的恩惠来诱使他们,使他们都贪图富贵,甘心接受豢养,从而消磨他们的风节。平时全是贪恋俸禄、心怀奸诈的人,到了危难之时,必然没有能够守节死义的人。陛下自夏秋以来,执政大臣和近侍官员的死讯都不相信,最终到底是不是真的?难道不是真的吗?建康的赵济死了,武兴的吴挺死了,如今尚且不认为这是事实,那么事情在征兆显现之前出现的细微苗头,还能向陛下进谏吗?万一祸变从宫墙内部发生,灾祸从身边近处产生,陛下一定会认为不可信,只能坐着接受危亡了。盗贼遍布崤山以东,高俅、李斯却玩弄权术,二世皇帝不知道。蛮人攻入成都而地方官反而奏报捷音,唐明皇也不知道。这还只是左右近臣耳聋眼瞎罢了。如今朝廷中的士人竭尽忠诚来告诉陛下,陛下却不听,这是陛下自己堵塞耳目、蒙蔽聪明。如今外间流传,说寿皇将要巡幸越地、巡幸吴兴,这是因为深深地爱护陛下,想要掩盖这些传闻的踪迹。陛下应当赶快设法解除寿皇的忧虑。奏疏送入后,又没有得到答复。宁宗即位后,升任宗正寺主簿。庆元元年,改任太常寺主簿,升司农寺丞。修撰《高宗实录》,充任检讨官。在此以前,韩侂胄掌权,私自操纵台谏官的选任,把他们作为自己的羽翼;又想得到有声望的名士,借助他们的声望压制众人的议论。一时那些热衷于求取进身的人,恨不得被列入这一选任。适逢御史空缺,有人极力推荐杨大全,嘱咐他去拜见韩侂胄,并说:“您早晨拜见,任命的诏令晚上就会下达。”杨大全笑着谢绝,坚决不去,第二天便请求出任外职。当时《高宗实录》即将上进,皇帝必定会推恩赏赐,杨大全不愿等待,于是授任金州知州。行至姑苏,因病去世。史官评论说:王信有文学才能,通晓政务。汪大猷敦厚老成。袁燮的学问有根本。吴柔胜、游仲鸿的名声列在伪学之中。看李祥为赵汝愚申辩,公论借此得以树立。王介、杨大全依照正直之道行事。宋德之大概是懂得军事的人吧?列传第一百六十。○辛弃疾、何异、刘▯龠、柴中行、李孟传。辛弃疾,字幼安,齐地历城人。年轻时拜蔡伯坚为师,与党怀英同学,人称“辛党”。开始占卜决定出仕时,用蓍草占卦;党怀英遇到《坎》卦,因而留下来为金国做事,辛弃疾得到《离》卦,于是决意南归。金主完颜亮死后,中原豪杰纷纷起兵。耿京在山东聚集军队,自称天平节度使,统辖山东、河北忠义军马。辛弃疾任掌书记,当即劝耿京决定向南归宋。和尚义端喜欢谈论军事,辛弃疾曾私下与他交往。等辛弃疾在耿京军中时,义端也聚集了一千多人,劝说他们归附耿京。义端一天夜里偷走印信逃跑,耿京大怒,想杀辛弃疾。辛弃疾说:“请给我三天期限,抓不到他,再杀我也不迟。”他料想义端一定会把军中的虚实报告给金军统帅,便急忙追赶,抓住了义端。义端说:“我看出您是真正的相貌,原来是青兕,力量足以杀人,请您幸勿杀我。”辛弃疾斩下他的首级回来报告,耿京更加认为他勇壮有才。绍兴三十二年,耿京命辛弃疾奉表归宋。高宗在建康慰劳军队,召见辛弃疾,赞赏并采纳了他,授任承务郎、天平节度掌书记,并拿节度使印信发布文书召耿京归宋。适逢张安国、邵进已经杀死耿京投降金国,辛弃疾返回到海州,与众人商议说:“我本来是因为主帅归顺朝廷而来,没想到发生了变故,拿什么回去复命?”于是约同统制王世隆以及忠义人马全福等人,直接奔袭金军营寨。张安国正和金将痛饮,辛弃疾等人在众人中把他捆绑起来带回,金将追赶不及。他们把俘虏献到行在,在市集斩杀张安国。仍授原来的官职,改任江阴佥判。辛弃疾当时二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