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三
延州诸砦多失守,仲淹自请行,迁户部郎中兼知延州。先是,诏分边兵:总管领万人,钤辖领五千人,都监领三千人。寇至御之,则官卑者先出。仲淹曰:「将不择人,以官为先后,取败之道也。」于是大阅州兵,得万八千人,分为六,各将三千人,分部教之,量贼众寡,使更出御贼。时塞门、承平诸砦既废,用种世衡策,城青涧以据贼冲,大兴营田,且听民得互市,以通有无。又以民远输劳苦,请建鄜城为军,以河中、同、华中下户税租就输之。春夏徙兵就食,可省籴十之三,他所减不与。诏以为康定军。
明年正月,诏诸路入讨,仲淹曰:「正月塞外大寒,我师暴露,不如俟春深入,贼马瘦人饥,势易制也。况边备渐修,师出有纪,贼虽猖獗,固已慑其气矣。鄜、延密迩灵、夏,西羌必由之地也。第按兵不动,以观其衅,许臣稍以恩信招来之。不然,情意阻绝,臣恐偃兵无期矣。若臣策不效,当举兵先取绥、宥,据要害,屯兵营田,为持久计,则茶山、横山之民,必挈族来归矣。拓疆御寇,策之上也。」帝皆用其议。仲淹又请修承平、永平等砦,稍招还流亡,定堡障,通斥候,城十二砦,于是羌汉之民,相踵归业。
久之,元昊归陷将高延德,因与仲淹约和,仲淹为书戒喻之。会任福败于好水川,元昊答书语不逊,仲淹对来使焚之。大臣以为不当辄通书,又不当辄焚之,宋庠请斩仲淹,帝不听。降本曹员外郎、知耀州,徙庆州,迁左司郎中,为环庆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初,元昊反,阴诱属羌为助,而环庆酋长六百余人,约为乡道'事寻露。仲淹以其反复不常也,至部即奏行边,以诏书犒赏诸羌,阅其人马,为立条约:「若仇已和断,辄私报之及伤人者,罚羊百、马二,已杀者斩。负债争讼,听告官为理,辄质缚平人者,罚羊五十、马一。贼马入界,追集不赴随本族,每户罚羊二,质其首领。贼大入,老幼入保本砦,官为给食;即不入砦,本家罚羊二;全族不至,质其首领。」诸羌皆受命,自是始为汉用矣。
改邠州观察使,仲淹表言:「观察使班待制下,臣守边数年,羌人颇亲爱臣,呼臣为'龙图老子'。今退而与王兴、朱观为伍,第恐为贼轻矣。」辞不拜。庆之西北马铺砦,当后桥川口,在贼腹中。仲淹欲城之,度贼必争,密遣子纯祐与蕃将赵明先据其地,引兵随之。诸将不知所向,行至柔远,始号令之,版筑皆具,旬日而城成,即大顺城是也。贼觉,以骑三万来战,佯北,仲淹戒勿追,已而果有伏。大顺既城,而白豹、金汤皆不敢犯,环庆自此寇益少。
明珠、灭臧劲兵数万,仲淹闻泾原欲袭讨之,上言曰:「二族道险,不可攻,前日高继嵩已丧师。平时且怀反侧,今讨之,必与贼表里,南入原州,西扰镇戎,东侵环州,边患未艾也。若北取细腰、胡芦众泉为堡障,以断贼路,则二族安,而环州、镇戎径道通彻,可无忧矣。」其后,遂筑细腰、胡芦诸砦。
葛怀敏败于定川,贼大掠至潘原,关中震恐,民多窜山谷间。仲淹率众六千,由邠、泾援之,闻贼已出塞,乃还。始,定川事闻,帝按图谓左右曰:「若仲淹出援,吾无忧矣。」奏至,帝大喜曰:「吾固知仲淹可用也。」进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仲淹以军出无功,辞不敢受命,诏不听。
时已命文彦博经略泾原,帝以泾原伤夷,欲对徙仲淹,遣王怀德喻之。仲淹谢曰:「泾原地重,第恐臣不足当此路。与韩琦同经略泾原,并驻泾州,琦兼秦凤、臣兼环庆。泾原有警,臣与韩琦合秦凤,环庆之兵,掎角而进;若秦凤、环庆有警,亦可率泾原之师为援。臣当与琦练兵选将,渐复横山,以断贼臂,不数年间,可期平定矣。愿诏庞籍兼领环庆,以成首尾之势。秦州委文彦博,庆州用滕宗谅总之。孙沔亦可办集。渭州,一武臣足矣。」帝采用其言,复置陕西路安抚、经略、招讨使,以仲淹、韩琦、庞籍分领之。仲淹与琦开府泾州,而徙彦博帅秦,宗谅帅庆,张亢帅渭。
仲淹为将,号令明白,爱抚士卒,诸羌来者,推心接之不疑,故贼亦不敢辄犯其境。元昊请和,召拜枢密副使。王举正懦默不任事,谏官欧阳修等言仲淹有相材,请罢举正用仲淹,遂改参知政事。仲淹曰:「执政可由谏官而得乎?」固辞不拜,愿与韩琦出行边。命为陕西宣抚使,未行,复除参知政事。会王伦寇淮南,州县官有不能守者,朝廷欲按诛之。仲淹曰:「平时讳言武备,寇至而专责守臣死事,可乎?」守令皆得不诛。
帝方锐意太平,数问当世事,仲淹语人曰:「上用我至矣,事有先后,久安之弊,非朝夕可革也。」帝再赐手诏,又为之开天章阁,召二府条对,仲淹皇恐,退而上十事:
译延州各营寨大多失守,范仲淹主动请求前往,升任户部郎中兼延州知州。此前,诏令把边兵分级统领:总管统领一万人,钤辖统领五千人,都监统领三千人。敌寇到来抵御时,官职低的人反而先出战。范仲淹说:“将领不选择贤能,而以官职高低决定先后,这是自取失败的办法。”于是大规模检阅州兵,得到一万八千人,分为六部,每部由一人统领三千人,分别训练;根据敌军人数多少,轮流出兵抵御敌寇。当时塞门、承平等营寨已经废弃,范仲淹采用种世衡的策略,修筑青涧城来扼守敌军要冲,大力兴办营田,并允许百姓互相贸易,以沟通有无。又因为百姓长途运输十分劳苦,请求建立鄜城军,把河中、同州、华州中下等户的税租就近运送到那里。春夏两季让士兵迁往产粮地就食,可以节省粮食采购费用的十分之三,其他节省的费用还不计算在内。诏令将其设置为康定军。第二年正月,诏令各路军队入境讨伐。范仲淹说:“正月边塞以外极其寒冷,我军暴露在外,不如等到春天深入敌境;那时敌人的马匹瘦弱、士卒饥饿,形势容易控制。何况边防逐渐修整,军队出动有了纪律,敌人虽然猖獗,其气势其实已经受到震慑。鄜州、延州靠近灵州、夏州,是西羌必经的地方。只须按兵不动,观察敌人的漏洞,允许臣稍稍用恩惠和信义招抚他们。否则双方情意断绝,臣恐怕停止战争将遥遥无期。如果臣的策略不见效,就应当出兵先夺取绥州、宥州,占据要害,屯兵营田,作长期坚持的打算;这样一来,茶山、横山的百姓必定会携带全族来归附。拓展疆土、抵御敌寇,这是上策。”仁宗全部采纳了他的意见。范仲淹又请求修复承平、永平等营寨,逐渐招还流亡百姓,设置堡障,打通侦察道路,修筑十二座营寨。于是羌人和汉人百姓接踵归来恢复产业。过了很久,元昊送还被俘的将领高延德,并借此同范仲淹约定议和,范仲淹写信告诫晓谕他。适逢任福在好水川战败,元昊回信言辞傲慢,范仲淹当着来使的面把信烧掉。大臣们认为不应擅自互通书信,也不应擅自烧毁书信,宋庠请求斩杀范仲淹,仁宗没有听从。范仲淹降为本曹员外郎、耀州知州,调任庆州,升为左司郎中,任环庆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起初,元昊反叛,暗中诱使属羌作为援助;环庆的六百多个羌族首领也约定充当向导,事情不久就败露。范仲淹认为他们反复无常,到任后立即上奏请求巡行边境,拿诏书犒赏各羌,检阅他们的人马,并为他们制定条约:“如果仇怨已经和解断绝,仍擅自私下报复,或伤害人,罚羊一百只、马两匹;已经杀人的,处斩。因债务发生争讼,听任向官府告发处理;如果擅自劫持捆绑平民,罚羊五十只、马一匹。敌人的马匹进入境内,追赶集合时不来而跟随本族行动,每户罚羊两只,并拘押其首领。敌人大举入侵时,老幼应进入本营寨避难,官府负责供给食物;如果不进入营寨,本家罚羊两只;全族都不来,拘押其首领。”各羌族都接受命令,从此才开始为汉人所用。朝廷改授他为邠州观察使,范仲淹上表说:“观察使的班次在待制之下。臣守边多年,羌人很亲近爱戴臣,称臣为‘龙图老子’。如今退居其下而同王兴、朱观为伍,只怕会被敌人轻视。”于是辞让不接受任命。庆州西北的马铺寨,位于后桥川口,深入敌腹。范仲淹想在那里筑城,估计敌人必定争夺,便秘密派儿子范纯祐和蕃将赵明先占据该地,自己率兵随后跟进。各将领不知道要去哪里,走到柔远才开始发布命令;筑城材料和工具都已备齐,十天之内城便建成,这就是大顺城。敌人察觉后,派三万骑兵来战;范仲淹假装败退,并告诫不要追赶,后来果然发现敌人设有埋伏。大顺城建成后,白豹寨、金汤寨都不敢来侵犯,环庆一带从此遭受的寇患大为减少。明珠、灭臧拥有数万精锐兵力,范仲淹听说泾原准备出兵袭击讨伐他们,便上言说:“这两个部族道路险峻,不可攻打,从前高继嵩已经因此损失了军队。他们平时尚且怀有反复之心,如今讨伐他们,他们必定同敌人里应外合:向南进入原州,向西骚扰镇戎,向东侵犯环州,边境祸患就不会停止。如果向北夺取细腰、胡芦众泉,设置堡障,以截断敌人的道路,那么两个部族自然安定,环州、镇戎之间的道路也能畅通,可以无忧了。”后来,朝廷果然修筑了细腰、胡芦等营寨。葛怀敏在定川战败,敌人大肆掳掠一直到潘原,关中震动恐慌,百姓多逃入山谷之中。范仲淹率领六千人,从邠州、泾州出兵救援,听说敌人已经出塞,便返回。起初,定川战事传来,仁宗看着地图对身边的人说:“如果范仲淹出兵救援,我就没有忧虑了。”奏报送到后,仁宗非常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范仲淹是可以任用的。”升任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范仲淹认为军队出动没有功劳,辞让不敢接受任命,诏令不准许。当时已经任命文彦博经略泾原,仁宗因为泾原受到创伤,想把范仲淹调去辅佐,派王怀德去晓谕他。范仲淹谢绝说:“泾原地位重要,只恐怕臣不足以担当这一路。请让我同韩琦共同经略泾原,一起驻守泾州;韩琦兼管秦凤,臣兼管环庆。泾原有警报,臣就同韩琦联合秦凤、环庆的军队,形成掎角之势进军;如果秦凤、环庆有警,也可以率领泾原的军队前往救援。臣应当同韩琦训练军队、选拔将领,逐渐恢复横山,以截断敌人的臂膀,不出几年,就可以期待平定。希望诏令庞籍兼领环庆,以形成首尾相应的形势。秦州交给文彦博,庆州任用滕宗谅总管。孙沔也可以负责筹办集合军队。渭州有一名武臣就够了。”仁宗采纳了他的意见,重新设置陕西路安抚使、经略使、招讨使,分别由范仲淹、韩琦、庞籍统领。范仲淹和韩琦在泾州开府,文彦博改任秦州帅,滕宗谅任庆州帅,张亢任渭州帅。范仲淹任将领时,号令明确,爱护安抚士卒;各部羌人来归,他都推心置腹地接待而不猜疑,所以敌人也不敢随意侵犯他的辖境。元昊请求议和,朝廷召范仲淹任枢密副使。王举正懦弱沉默,不能处理政事,谏官欧阳修等说范仲淹有宰相之才,请罢免王举正而任用范仲淹,于是改任参知政事。范仲淹说:“执政大臣难道可以由谏官推荐而得到吗?”他坚决辞让不接受,愿意同韩琦出京巡行边境。朝廷任命他为陕西宣抚使,还没出发,又任命他为参知政事。适逢王伦在淮南作乱,州县官员有不能守城的,朝廷想要按罪诛杀他们。范仲淹说:“平时忌讳谈论武备,敌寇到来后却只责令守臣为国战死,这可以吗?”于是守令都没有被杀。仁宗正专心致志地谋求太平,多次询问当世政事。范仲淹对人说:“皇上对我的信任已经到了极点,但事情有先后次序,长期安定所形成的弊病,不是早晚之间就能革除的。”仁宗又赐给他亲笔诏书,并为他打开天章阁,召集两府大臣分条回答政事。范仲淹惶恐退下后,进呈十件事:
一曰明黜陟。二府非有大功大善者不迁,内外须在职满三年,在京百司非选举而授,须通满五年,乃得磨勘,庶几考绩之法矣。二曰抑侥幸。罢少卿、监以上乾元节恩泽;正郎以下若监司、边任,须在职满二年,始得荫子;大臣不得荐子弟任馆阁职,任子之法无冗滥矣。三曰精贡举。进士、诸科请罢糊名法,参考履行无阙者,以名闻。进士先策论,后诗赋,诸科取兼通经义者。赐第以上,皆取诏裁。余优等免选注官,次第人守本科选。进士之法,可以循名而责实矣。四曰择长官。委中书、枢密院先选转运使、提点刑狱、大藩知州;次委两制、三司、御史台、开封府官、诸路监司举知州、通判;知州通判举知县、令。限其人数,以举主多者从中书选除。刺史、县令,可以得人矣。五曰均公田。外官廪给不均,何以求其为善耶?请均其入,第给之,使有以自养,然后可以责廉节,而不法者可诛废矣。六曰厚农桑。每岁预下诸路,风吏民言农田利害,堤堰渠塘,州县选官治之。定劝课之法以兴农利,减漕运。江南之圩田,浙西之河塘,隳废者可兴矣。七曰修武备。约府兵法,募畿辅强壮为卫士,以助正兵。三时务农,一时教战,省给赡之费。畿辅有成法,则诸道皆可举行矣。八曰推恩信。赦令有所施行,主司稽违者,重置于法;别遣使按视其所当行者,所在无废格上恩者矣。九曰重命令。法度所以示信也,行之未几,旋即厘改。请政事之臣参议可以久行者,删去烦冗,裁为制敕行下,命令不至于数变更矣。十曰减徭役。户口耗少而供亿滋多,省县邑户少者为镇,并使、州两院为一,职官白直,给以州兵,其不应受役者悉归之农,民无重困之忧矣。
天子方信向仲淹,悉采用之,宜著令者,皆以诏书画一颁下;独府兵法,众以为不可而止。
又建言:「周制,三公分兼六官之职,汉以三公分部六卿,唐以宰相分判六曹。今中书,古天官冢宰也,枢密院,古夏官司马也。四官散于群有司,无三公兼领之重。而二府惟进擢差除,循资级,议赏罚,检用条例而已。上非三公论道之任,下无六卿佐王之职,非治法也。臣请仿前代,以三司、司农、审官、流内铨、三班院、国子监、太常、刑部、审刑、大理、群牧、殿前马步军司,各委辅臣兼判其事。凡官吏黜陟、刑法重轻、事有利害者,并从辅臣予夺:其体大者,二府佥议奏裁。臣请自领兵赋之职,如其无补,请先黜降。」章得象等皆曰不可。久之,乃命参知政事贾昌朝领农田,仲淹领刑法,然卒不果行。
初,仲淹以忤吕夷简,放逐者数年,士大夫持二人曲直,交指为朋党。及陕西用兵,天子以仲淹士望所属,拔用之。及夷简罢,召还,倚以为治,中外想望其功业。而仲淹以天下为己任,裁削幸滥,考覈官吏,日夜谋虑兴致太平。然更张无渐,规摹阔大,论者以为不可行。及按察使出,多所举劾,人心不悦。自任子之恩薄,磨勘之法密,侥幸者不便,于是谤毁稍行,而朋党之论浸闻上矣。
会边陲有警,因与枢密副使富弼请行边。于是,以仲淹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赐黄金百两,悉分遗边将。麟州新罹大寇,言者多请弃之,仲淹为修故砦,招还流亡三千余户,蠲其税,罢榷酤予民。又奏免府州商税,河外遂安。比去。攻者益急,仲淹亦自请罢政事,乃以为资政殿学士、陕西四路宣抚使、知邠州。其在中书所施为,亦稍稍沮罢。
以疾请邓州,进给事中。徙荆南,邓人遮使者请留,仲淹亦愿留邓,许之。寻徙杭州,再迁户部侍郎,徙青州。会病甚,请颍州,未至而卒,年六十四。赠兵部尚书,谥文正。初,仲淹病,帝常遣使赐药存问,既卒,嗟悼久之。又遣使就问其家,既葬,帝亲书其碑曰「褒贤之碑。」
仲淹内刚外和,性至孝,以母在时方贫,其后虽贵,非宾客不重肉。妻子衣食,仅能自充。而好施予,置义庄里中,以赡族人。泛爱乐善,士多出其门下,虽里巷之人,皆能道其名字。死之日,四方闻者,皆为叹息。为政尚忠厚,所至有恩,邠、庆二州之民与属羌,皆画像立生祠事之。及其卒也,羌酋数百人,哭之如父,斋三日而去。四子:纯祐、纯仁、纯礼、纯粹。
译第一,明确升降。两府官员不是有大功大善的不得升迁;内外官员必须任职满三年;京城各部门不是通过选举授官的,必须任职满五年,才可以接受磨勘考核,这样才接近考核政绩的制度。第二,抑制侥幸。取消少卿、监以上官员在乾元节所受的恩泽;正郎以下官员以及监司、边任官员,必须任职满两年,才可以荫补子弟;大臣不得推荐子弟担任馆阁职务,这样任子制度就不会冗滥。第三,精简贡举。请取消进士和诸科的糊名法,把考察履历行为没有缺失的人列名上报。进士先考策论,后考诗赋;诸科录取兼通经义的人。赐进士及第以上的人,都由皇帝裁定。其余成绩优等者免于选注官职,次等者依次按本专业选授。进士的选取办法,这样就可以根据名声考察实际。第四,选择长官。委托中书、枢密院先选拔转运使、提点刑狱和大藩知州;再委托两制、三司、御史台、开封府官员以及各路监司推举知州、通判;由知州、通判推举知县、县令。限定每人的举荐人数,按照举主数量多的人由中书选择任命。刺史、县令就可以得到合适的人才。第五,均分公田。外任官员的廪给不均等,凭什么要求他们行善呢?请均衡他们的收入,只按等级发给,使他们有办法养活自己,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廉洁守节;对于违法的人也可以诛杀罢黜。第六,厚待农桑。每年预先下达文书给各路,命令官吏和百姓陈说农田利弊;堤坝、堰渠、池塘由州县选择官员负责治理。制定劝农考课的办法来发展农业、增加农利,减少漕运。江南的圩田、浙西的河塘,凡是毁坏废弃的都可以恢复兴修。第七,修整武备。约略采用府兵法,招募京畿附近的强壮者作为卫士,以辅助正规军。三季从事农业,一季训练作战,可以节省供给军队的费用。京畿有成法之后,各道都可以推行。第八,推广恩信。赦令有所施行时,主管官员拖延违背的,要依法从重处置;另行派使者巡察应当施行的事项,使各地不再废格皇上的恩典。第九,慎重命令。法度是用来显示信用的,施行不久就随即修订更改。请政事大臣共同商议哪些可以长久施行的法令,删去烦琐冗余,裁定为制敕颁行,这样命令就不会屡屡变更。第十,减少徭役。户口减少而供给费用却日益增多,应把户数少的县邑裁省为镇,把使院、州院合并为一处,职官和白直改由州兵供给;不应服役的人全部归农,百姓就没有重重困苦的忧患了。天子正信任倾向于范仲淹,把这些建议全部采用;凡是适宜写入法令的,都用诏书统一颁布下达,只有府兵法因众人认为不可行而停止。范仲淹又进言说:“周代制度中,三公分任六官的职务;汉代由三公分别统领六卿;唐代由宰相分别判理六曹。如今中书省,就是古代的天官冢宰;枢密院,就是古代的夏官司马。四个机构的职务分散在各有关部门,没有三公兼领的权重。而两府只负责升迁授官、依照资历等级、议定赏罚、检用条例罢了。上面没有三公论道的职责,下面没有六卿辅佐君王的职分,这不是治理国家的制度。臣请求仿照前代,把三司、司农寺、审官院、流内铨、三班院、国子监、太常寺、刑部、审刑院、大理寺、群牧司、殿前司和马军步军司,分别委托辅臣兼任长官,主管其事务。凡官吏的升降、刑法的轻重,以及事情的利害,都由辅臣决定取舍;其中重大事项,由两府共同议定后上奏裁决。臣请求先负责兵权和财赋职务;如果没有补益,请先罢免降职臣。”章得象等人都说不可。过了很久,才任命参知政事贾昌朝主管农田,范仲淹主管刑法,但最终没有实行。起初,范仲淹因为触犯吕夷简,被放逐了好几年,士大夫分别支持两人的是非,互相指称对方结成朋党。等到陕西用兵,天子因为范仲淹为士人所仰望,便提拔任用他。吕夷简被罢相后,范仲淹被召回,仁宗倚重他来治理国家,朝廷内外都期待他建立功业。范仲淹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裁减削除幸进滥授,考察核实官吏,日夜谋划振兴国家、实现太平。然而变更制度没有循序渐进,规划规模又过于宏大,议论者认为无法实行。等到按察使出巡后,举劾了很多官员,人心便不高兴。自从任子恩泽削薄、磨勘法令严密后,那些凭侥幸得利的人感到不便,于是诽谤逐渐流行,朋党之论也渐渐传到皇帝耳中。适逢边疆发生警报,他便和枢密副使富弼请求出巡边境。于是任命仲淹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赐给黄金一百两,他把这些黄金全部分送给边地将领。麟州刚遭受大盗寇乱,进言的人大多请求放弃麟州,仲淹便修缮旧堡寨,招回流亡的三千多户,免除他们的赋税,停止酒类专卖,把酿酒权交给百姓。又上奏请求免除府州的商税,河外地区于是安定下来。等到将要离任时,攻击他的人更加急切,仲淹也自行请求罢免政事,于是改任资政殿学士、陕西四路宣抚使,兼知邠州。他在中书省所施行的政事,也逐渐被阻止废罢。他因病请求任邓州知州,升任给事中。后来调任荆南,邓州人拦住使者请求把他留下,仲淹也愿意留在邓州,朝廷答应了。不久调任杭州,再升为户部侍郎,调任青州。适逢病势加重,请求改任颍州知州,还没到任便去世了,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兵部尚书,谥号文正。当初仲淹患病时,皇帝常派使者赐药并慰问;他去世后,皇帝悲叹哀悼了很久。又派使者到他家中问候,安葬以后,皇帝亲自题写墓碑,称为“褒贤之碑”。仲淹内心刚强,外表和顺,天性极其孝顺。他母亲在世时家境贫困,后来即使显贵,除非有宾客在场,也不吃两种以上的肉。妻子儿女的衣食,仅够自身供给。他却喜好施舍救济,在乡里设置义庄,用来供养族人。他广泛地爱护他人,乐于行善,士人中有许多人出自他的门下;即使是乡里的普通人,也都能说出他的名字。他去世那天,四方听说此事的人都为之叹息。他治理政事崇尚忠厚,所到之处都有恩德;邠、庆二州的百姓和所属的羌人,都为他画像,建立生祠来奉祀他。等到他去世,羌族首领数百人像死了父亲一样为他哭泣,斋戒三天才离去。他有四个儿子:纯祐、纯仁、纯礼、纯粹。
纯祐字天成,性英悟自得,尚节行。方十岁,能读诸书;为文章,籍籍有称。父仲淹守苏州,首建郡学,聘胡瑗为师。瑗立学规良密,生徒数百,多不率教,仲淹患之。纯祐尚未冠,辄白入学,齿诸生之末,尽行其规,诸生随之,遂不敢犯。自是苏学为诸郡倡。宝元中,西夏叛,仲淹连官关陕,皆将兵。纯祐与将卒错处,钩深擿隐,得其才否。由是仲淹任人无失,而屡有功。仲淹帅环庆,议城马铺砦,砦逼夏境,夏惧扼其冲,侵挠其役。纯祐率兵驰据其地,夏众大至,且战且役,数日而成,一路恃之以安。纯祐事父母孝,未尝违左右,不应科第。及仲淹以谗罢,纯祐不得已,荫守将作监主簿,又为司竹监,以非所好,即解去。从仲淹之邓,得疾昏废,卧许昌。富弼守淮西,过省之,犹能感慨道忠义,问弼之来公耶私耶,弼曰「公」。纯祐曰「公则可」。凡病十九年卒,年四十九。子正臣,守太常寺太祝。
纯礼字彝叟,以父仲淹荫,为秘书省正字,签书河南府判官,知陵台令兼永安县。永昭陵建,京西转运使配木石砖甓及工徒于一路,独永安不受令。使者以白陵使韩琦,琦曰:「范纯礼岂不知此?将必有说。」他日,众质之,纯礼曰:「陵寝皆在邑境,岁时缮治无虚日,今乃与百县均赋,曷若置此,使之奉常时用乎。」琦是其对。还朝,用为三司盐铁判官,以比部员外郎出知遂州。
沪南有边事,调度苛棘,纯礼一以静待之,辨其可具者,不取于民。民图像于庐,而奉之如神,名曰「范公庵」。草场火,民情疑怖,守吏惕息俟诛。纯礼曰:「草湿则生火,何足怪!」但使密偿之。库吏盗丝多罪至死,纯礼曰:「以棼然之丝而杀之,吾不忍也。」听其家趣买以赎,命释其株连者。除户部郎中、京西转运副使。
元祐初,入为吏部郎中,迁左司。又迁太常少卿、江淮荆浙发运使。以光禄卿召,迁刑部侍郎,进给事中。纯礼凡所封驳,正名分纪纲,皆国体之大者。张耒除起居舍人,病未能朝,而令先供职。纯礼批敕曰:「臣僚未有以疾谒告,不赴朝参先视事者。耒能供职,岂不能见君?坏礼乱法,所不当为。」闻者皆悚动。御史中丞击执政,将遂代其位,先以讽纯礼。纯礼曰:「论人而夺之位,宁不避嫌邪?命果下,吾必还之。」宰相即徙纯礼刑部侍郎,而后出命。转吏部,改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去知亳州、提举明道宫。
徽宗立,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前尹以刻深为治,纯礼曰:「宽猛相济,圣人之训。今处深文之后,若益以猛,是以火济火也。方务去前之苛,犹虑未尽,岂有宽为患也。」由是一切以宽处之。中旨鞫享泽村民谋逆,纯礼审其故,此民入戏场观优,归途见匠者作桶,取而戴于首曰:「与刘先生如何?」遂为匠擒。明日入对,徽宗问何以处之,对曰:「愚人村野无所知,若以叛逆蔽罪,恐辜好生之德,以不应为杖之,足矣。」曰:「何以戒后人?」曰:「正欲外间知陛下刑宪不滥,足以为训尔。」徽宗从之。
拜礼部尚书,擢尚书右丞。侍御史陈次升乞除罢言官并自内批,不由三省进拟,右相曾布力争不能得,乞降黜次升。纯礼徐进曰:「次升何罪?不过防柄臣各引所亲,且去不附己者尔。」徽宗曰:「然。」乃寝布议。
吕惠卿告老,徽宗问执政,执政欲许之。纯礼曰:「惠卿尝辅政,其人固不足重,然当存国体。」曾布奏:「议者多忧财用不足,此非所急也,愿陛下勿以为虑。」纯礼曰:「古者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今大农告匮,帑庾枵空,而曰不足虑,非面谩邪?」因从容谏曰:「迩者朝廷命令,莫不是元丰而非元祐。以臣观之,神宗立法之意固善,吏推行之,或有失当,以致病民。宣仁听断,一时小有润色,盖大臣识见异同,非必尽怀邪为私也。今议论之臣,有不得志,故挟此藉口。以元丰为是,则欲贤元丰之人;以元祐为非,则欲斥元祐之士,其心岂恤国事?直欲快私忿以售其奸,不可不深察也。」
又曰:「自古天下汨乱,系于用人。祖宗于此,最得其要。太祖用吕余庆,太宗用王禹偁,真宗用张知白,皆从下列置诸要途。人君欲得英杰之心,固当不次饬拔。必待荐而后用,则守正特立之士,将终身晦迹矣。」左司谏江公望论继述事当执中道,不可拘一偏。徽宗出示其疏,纯礼赞之曰:「愿陛下以晓中外,使知圣意所向,亦足以革小人徇利之情。乞褒迁公望,以劝来者。」
纯礼沉毅刚正,曾布惮之,激驸马都尉王诜曰:「上欲除君承旨,范右丞不可。」诜怒。会诜馆辽使,纯礼主宴,诜诬其辄斥御名,罢为端明殿学士、知颍昌府,提举崇福宫。崇宁中,启党禁,贬试少府监,分司南京。又贬静江军节度副使,徐州安置,徙单州。五年,复左朝议大夫,提举鸿庆宫。卒,年七十六。
译纯祐字天成,性情聪慧颖悟,自得其乐,崇尚节操品行。刚十岁时,就能阅读各种书籍;写文章也颇有声誉。父亲仲淹任苏州知州时,首先创建郡学,聘请胡瑗担任教师。胡瑗制定的学规非常严密,学生有数百人,但大多不遵守教令,仲淹对此很忧虑。纯祐尚未成年,便主动请求进入学校,排列在学生的末位,完全遵行学规,学生们于是跟随他,再也不敢违犯。从此苏州学成为各郡的榜样。宝元年间,西夏叛乱,仲淹先后在关陕任职,都统率军队。纯祐与将士混处,深入考察、探察隐情,了解他们是否有才能。因此仲淹任用人才没有失误,并且多次立功。仲淹统帅环庆时,商议修筑马铺砦。马铺砦逼近夏境,西夏害怕它扼住自己的要冲,便侵扰阻挠工程。纯祐率兵迅速占据该地,夏军大举前来,他一边作战一边施工,几天便建成了,环庆一路因此倚仗它而安定。纯祐侍奉父母很孝顺,从未离开他们身边,也没有参加科举考试。等到仲淹因谗言被罢职,纯祐不得已,凭父亲恩荫任守将作监主簿,又任司竹监;因为这些都不是自己的爱好,便辞职离去。他跟随仲淹到邓州,得病而昏乱失常,卧居许昌。富弼镇守淮西时,路过前去探望他,他仍能感慨地谈论忠义,并问富弼这次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富弼说:“为公事。” 纯祐说:“既然是公事,那就可以。”他患病共十九年后去世,享年四十九岁。他的儿子正臣,任守太常寺太祝。纯礼字彝叟,凭父亲仲淹的恩荫,任秘书省正字、签书河南府判官,知陵台令兼永安县令。永昭陵修建时,京西转运使把木材、石料、砖瓦和工匠分派给一路各州,唯独永安不接受命令。使者把这件事报告给陵使韩琦,韩琦说:“范纯礼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他一定有自己的说法。”另一天,众人当面质问他,纯礼说:“陵寝都在本县境内,一年四季修缮治理没有空闲的日子,如今却还要和一百个县平均分摊赋役,哪里比得上把这些物资留在这里,让它们供陵寝平常使用呢?”韩琦认为他的回答是对的。纯礼回朝后,任三司盐铁判官,以比部员外郎出任遂州知州。泸南有边境事务,物资调度烦苛困难,纯礼始终镇静处理,辨明哪些物资可以由官府筹备,不向百姓征取。百姓在房屋旁为他画像,把他像神一样供奉,称为“范公庵”。草场发生火灾,民情疑惧恐慌,守吏战战兢兢地等待治罪。纯礼说:“草湿也会自行起火,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让他们暗中赔偿损失。仓库小吏盗窃丝绸,许多人因此获罪,甚至判处死刑,纯礼说:“只因为散乱的丝线就杀人,我于心不忍。”便听任他们的家属赶快购买丝绸来赎罪,并命令释放那些受到牵连的人。后来授任户部郎中、京西转运副使。元祐初年,入朝任吏部郎中,升为左司。又升为太常少卿、江淮荆浙发运使。以光禄卿身份被召回,升任刑部侍郎,再升为给事中。纯礼凡是封还驳正的诏令,都是为了正定名分、整肃纲纪,所涉及的全是关系国家体统的大事。张耒被授任起居舍人,因病不能上朝,却命令他先行供职。纯礼在诏敕上批道:“臣僚从来没有因病请假、不参加朝会却先行处理政事的。张耒如果能供职,难道不能朝见皇帝吗?破坏礼制、扰乱法令,是不应当做的事。”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震动。御史中丞弹劾执政大臣,将要取代他的职位,先用话暗示纯礼。纯礼说:“如果因为议论别人而夺取他的职位,难道不应当避嫌吗?任命果真下达,我一定把职位还给他。”宰相于是立即把纯礼调任刑部侍郎,之后才公布任命。后来转任吏部,改任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离京任亳州知州,提举明道宫。徽宗即位后,纯礼以龙图阁直学士身份任开封府知府。前任府尹用严酷苛刻的办法治理,纯礼说:“宽厚与严厉相互配合,是圣人的教训。如今处在严苛刑法之后,如果再增加严厉,就如同用火助长火势。我正致力于除去前任的苛刻,还担心不能完全除尽,哪里会有宽厚反而成为祸患的道理呢?”于是对一切事务都采取宽缓的处理方式。皇帝从宫中直接下旨审讯享泽村百姓谋反一案,纯礼审查事情原委,原来这个百姓进入戏场看戏,回家途中看见工匠制作木桶,便拿来戴在头上说:“和刘先生相比怎么样?”于是被工匠捉住。第二天入朝应对,徽宗问应当怎样处置,纯礼回答:“这是愚昧的乡野百姓,没有什么见识;如果以叛逆罪给他定罪,恐怕会辜负上天好生之德,只因不应有的行为杖责他一次,也就足够了。”徽宗说:“这样怎么警戒后人?”纯礼说:“正是要让外界知道陛下的刑法不滥用,这就足以作为训诫了。”徽宗听从了他的意见。纯礼被授任礼部尚书,提升为尚书右丞。侍御史陈次升请求罢免言官,并且由宫中直接批示,不经过三省拟议,右相曾布极力争辩而未能获准,于是请求降职贬黜陈次升。纯礼从容进言:“陈次升有什么罪?不过是防止掌权大臣各自援引亲信,并排斥不依附自己的人罢了。”徽宗说:“确实如此。”于是搁置了曾布的意见。吕惠卿请求告老,徽宗询问执政大臣,执政大臣想答应他。纯礼说:“吕惠卿曾经辅政,他这个人固然不值得看重,但也应当顾全国家体统。”曾布上奏说:“议论的人大多担忧财用不足,这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希望陛下不要把它放在心上。”纯礼说:“古代如果国家没有三年的储备,就说国家将不成其为国家。如今大农寺报告财用匮乏,府库空虚,却说不足以忧虑,这不是当面欺骗陛下吗?”于是从容劝谏说:“近来朝廷的命令,没有不是把元丰年间当作正确、把元祐年间当作错误的。依臣看,神宗制定法令的本意固然很好,但官吏推行时有的失当,以致损害百姓。宣仁太后听政时,只是一时对法令略作润色,这大概是因为大臣们的见识有异同,并不一定全都心怀邪念、出于私心。如今议论这些事的大臣,有些人不得志,所以拿这件事作为借口。认为元丰正确,就想使元丰时期的人显贵;认为元祐错误,就想斥退元祐时期的士人,他们的心哪里是在忧虑国事?只是想发泄私愤来实现奸谋,不能不深入察看。” 他又说:“自古以来,天下混乱,关键在于用人。祖宗在这方面,最能抓住要领。太祖任用吕余庆,太宗任用王禹偁,真宗任用张知白,都是从下级官员中选拔出来,安排到重要职位上。君主想要得到英杰之士的忠心,本来就应当不拘资历破格提拔。如果一定要等到有人推荐以后才任用,那么守正独立的士人将终身埋没踪迹了。”左司谏江公望论述继承先志之事应当坚持中正之道,不能拘泥于一端。徽宗拿出他的奏疏给纯礼看,纯礼赞许说:“希望陛下把它公布给朝廷内外,使人知道圣上的意旨所向,也足以改变小人追逐私利的心态。请求褒奖并升迁江公望,以劝勉后来的人。” 纯礼沉着坚毅,刚正不阿,曾布很忌惮他,便挑动驸马都尉王诜说:“皇上想任命你为承旨,范右丞不同意。”王诜大怒。适逢王诜接待辽国使者,纯礼主持宴会,王诜诬告他擅自斥责皇帝名讳,纯礼被罢为端明殿学士、颍昌府知府,提举崇福宫。崇宁年间,党禁开始解除,纯礼被贬为试少府监,分司南京。又被贬为静江军节度副使,安置徐州,后来移居单州。崇宁五年,恢复为左朝议大夫,提举鸿庆宫。去世,享年七十六岁。
纯粹字德孺,以荫迁至赞善大夫、检正中书刑房,与同列有争,出知滕县,迁提举成都诸路茶场。元丰中,为陕西转运判官。时五路出师伐西夏:高遵裕出环庆,刘昌祚出泾原,李宪出熙河,种谔出鄜延,王中正出河东。遵裕怒昌祚后期,欲按诛之,昌祚忧恚病卧,其麾下皆愤焉。纯粹恐两军不协,致生他变,劝遵裕往问昌祚疾,其难遂解。神宗责诸将无功,谋欲再举。纯粹奏:「关陕事力单竭,公私大困,若复加骚动,根本可忧。异时言者必职臣是咎,臣宁受尽言之罪于今日,不忍默默以贻后悔。」神宗纳之,进为副使。
吴居厚为京东转运使,数献羡赋。神宗将以徐州大钱二十万缗助陕西,纯粹语其僚曰:「吾部虽急,忍复取此膏血之余?」即奏:「本路得钱诚为利,自徐至边,劳费甚矣。」恳辞弗受。入为右司郎中。哲宗立,居厚败,命纯粹以直龙图阁往代之,尽革其苛政。时苏轼自登州召还,纯粹与轼同建募役之议,轼谓纯粹讲此事尤为精详。
复代兄纯仁知庆州。时与夏议分疆界,纯粹请弃所取夏地,曰:「争地未弃,则边隙无时可除。如河东之葭芦、吴堡,鄜延之米脂、羲合、浮图,环庆之安疆,深在夏境,于汉界地利形势,略无所益。而兰、会之地,耗蠹尤深,不可不弃。」所言皆略施行。纯粹又言:「诸路策应,旧制也。自徐禧罢策应,若夏兵大举,一路攻围,力有不胜,而邻路拱手坐观,其不拔者幸尔。今宜修明战守救援之法。」朝廷是之。及夏侵泾原,纯粹遣将曲珍救之,曰:「本道首建应援牵制之策,臣子之义,忘躯徇国,无谓邻路被寇,非我职也。」珍即日疾驰三百里,破之于曲律,捣横山,夏众遁去。元祐中,除宝文阁待制,再任,召为户部侍郎,又出知延州。
绍圣初。哲宗亲政,用事者欲开边衅,御史郭知章遂论纯粹元祐弃地事,降直龙图阁。明年,复以宝文阁待制知熙州。章惇、蔡卞经略西夏,疑纯粹不与共事,改知邓州。历河南府、滑州,旋以元祐党人夺职,知均州。徽宗立,起知信州,复故职,知太原,加龙图阁直学士,再临延州。改知永兴军。寻以言者落职,知金州,提举鸿庆宫。又责常州别驾,鄂州安置,锢子弟不得擅入都。会赦,复领祠。久之,以右文殿修撰提举太清宫。党禁解,复徽猷阁待制,致仕。卒,年七十余。
纯粹沉毅有干略,才应时须,尝论卖官之滥,以为:「国法固许进纳取官,然未尝听其理选。今西北三路,许纳三千二百缗买斋郎,四千六百缗买供奉职,并免试注官。夫天下士大夫服勤至于垂死,不沾世恩,其富民猾商,捐钱千万,则可任三子,切为朝廷惜之。」疏上,不听。凡论事剀切类此。
纯仁字尧夫,其始生之夕,母李氏梦儿堕月中,承以衣裾,得之,遂生纯仁。资警悟,八岁,能讲所授书。以父任为太常寺太祝。中皇祐元年进士第,调知武进县,以远亲不赴;易长葛,又不往。仲淹曰:「汝昔日以远为言,今近矣,复何辞?」纯仁曰:「岂可重于禄食,而轻去父母邪?虽近,亦不能遂养焉。」仲淹门下多贤士,如胡瑗、孙复、石介、李觏之徙,纯仁皆与从游。昼夜肄业,至夜分不寝,置灯帐中,帐顶如墨色。
仲俺没,始出仕,以著作佐郎知襄城县。兄纯祐有心疾,奉之如父,药膳居服,皆躬亲时节之。贾昌朝守北都,请参幕府,以兄辞。宋庠荐试馆职,谢曰:「辇毂之下,非兄养疾地也。」富弼责之曰:「台阁之任岂易得?何庸如是。」卒不就。襄城民不蚕织,劝使植桑,有罪而情轻者,视所植多寡除其罚,民益赖慕,后呼为「著作林」。兄死,葬洛阳。韩琦、富弼贻书洛尹,使助其葬,既葬,尹讶不先闻。纯仁曰:「私室力足办,岂宜慁公为哉?」
签书许州观察判官、知襄邑县。县有牧地,卫士牧马,以践民稼,纯仁捕一人杖之。牧地初不隶县,主者怒曰:「天子宿卫,令敢尔邪?」白其事于上,劾治甚急。纯仁言:「养兵出于税亩,若使暴民田而不得问,税安所出?」诏释之,且听牧地隶县。凡牧地隶县,自纯仁始。时旱久不雨,纯仁籍境内贾舟,谕之曰:「民将无食,尔所贩五谷,贮之佛寺,候食阙时吾为籴之。」众贾从命,所蓄十数万斛。至春,诸县皆饥,独境内民不知也。
译纯粹字德孺,凭恩荫升至赞善大夫、检正中书刑房。他与同列官员发生争执,被调出任滕县知县,升任提举成都诸路茶场。元丰年间,任陕西转运判官。当时五路出兵讨伐西夏:高遵裕从环庆出兵,刘昌祚从泾原出兵,李宪从熙河出兵,种谔从鄜延出兵,王中正从河东出兵。高遵裕因刘昌祚延误期限而发怒,想依法逮捕处死他;昌祚忧愤成病卧床,他的部下都很愤怒。纯粹担心两军不和而发生其他变故,便劝高遵裕前往问候昌祚的病情,这场困难于是化解了。神宗责备诸将没有功劳,打算谋划再次出兵。纯粹上奏说:“关陕地区军力和财力已经耗尽,公私都十分困窘,如果再加以骚扰,国家根本就值得忧虑。将来进言的人一定会把责任归咎于臣,臣宁愿今天承受直言进谏的罪责,也不忍默默无言而给日后留下悔恨。”神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升任他为副使。吴居厚任京东转运使时,多次进献额外收入。神宗准备把徐州的二十万缗钱拨给陕西,纯粹对同僚说:“我们辖区虽然紧急,怎么忍心再取百姓膏血剩下的钱呢?”随即上奏说:“本路得到这些钱确实有利,但从徐州运到边境,劳力和费用实在太大。”恳切推辞而不接受。入朝任右司郎中。哲宗即位后,吴居厚获罪,朝廷命令纯粹以直龙图阁身份前往代替他,彻底革除他的苛刻政令。当时苏轼从登州被召回,纯粹与苏轼共同提出募役的建议,苏轼说纯粹对这件事讲解得尤其精详。纯粹又代替兄长纯仁任庆州知州。当时朝廷正与西夏商议划分疆界,纯粹请求放弃所占的西夏土地,说:“争议的土地不放弃,边境的嫌隙就永远无法消除。如河东的葭芦、吴堡,鄜延的米脂、羲合、浮图,环庆的安疆,都深入夏境,对于汉界的地利形势几乎没有一点益处。而兰州、会州一带,耗费损害尤其深重,不能不放弃。”他所说的意见都大致得到施行。纯粹又说:“各路互相策应,是旧有制度。自从徐禧停止策应以来,如果夏军大举进攻,一路被围攻而力量不能取胜,邻路却拱手旁观,那么不能攻下它只是侥幸。如今应当修订明确作战、防守和救援的办法。”朝廷认为他说得对。等到西夏侵犯泾原,纯粹派将领曲珍前去救援,说:“本路首先提出应援牵制的策略,作为臣子的道义,就是忘身报国,不能说邻路遭受敌寇并非我的职责。”曲珍当天便急驰三百里,在曲律击败夏军,又进攻横山,夏军逃散而去。元祐年间,授任宝文阁待制,再任庆州知州,召回任户部侍郎,又出任延州知州。绍圣初年,哲宗亲自执政,掌权者想挑起边境争端,御史郭知章便弹劾纯粹在元祐年间放弃土地一事,纯粹被降为直龙图阁。第二年,又以宝文阁待制身份任熙州知州。章惇、蔡卞经略西夏,怀疑纯粹不愿与他们共事,改任他为邓州知州。他历任河南府、滑州知州,不久又因被列为元祐党人而削夺官职,任均州知州。徽宗即位,起用他任信州知州,恢复原职,任太原知州,加龙图阁直学士,再次任延州知州。改任永兴军知州。不久因言官弹劾而降职,任金州知州,提举鸿庆宫。又被责罚为常州别驾,安置鄂州,禁锢他的子弟,不许擅自进入京城。适逢大赦,恢复掌管祠禄。过了很久,以右文殿修撰身份提举太清宫。党禁解除后,恢复为徽猷阁待制,退休。去世,享年七十多岁。纯粹沉着坚毅,有办事才略,才能适合时势需要。他曾论述卖官泛滥,认为:“国法固然允许通过进纳钱财取得官职,但从来没有允许因此直接参加铨选。如今西北三路允许交纳三千二百缗钱买斋郎,交纳四千六百缗钱买供奉职,还免去考试,直接注授官职。天下士大夫辛勤服役直到将死,也得不到祖上的恩泽;那些富民奸商却只要捐钱数千万,就能让三个儿子任官,臣实在替朝廷痛惜。”奏疏上报后,没有被采纳。他凡是议论政事,都像这样恳切直截。纯仁字尧夫。他出生的那天夜里,母亲李氏梦见一个孩子从月亮中掉下来,便用衣襟承接住他,得到孩子后,纯仁就出生了。他天资敏悟,八岁时就能讲解所教授的书。凭父亲的任职恩荫任太常寺太祝。宋仁宗皇祐元年考中进士,调任武进县知县,因为路途遥远的亲属关系而没有赴任;改任长葛县,也没有前往。仲淹说:“你从前以路远为理由,现在已经近了,又有什么借口呢?”纯仁说:“难道可以把俸禄看得重,却把离开父母看得轻吗?即使近,也不能真正奉养他们。”仲淹门下有许多贤士,如胡瑗、孙复、石介、李觏等人,纯仁都与他们交游学习。他昼夜学习,常到半夜还不睡觉,把灯放在帐子里,帐顶都被熏得像墨一样黑。仲淹去世后,纯仁才出来做官,以著作佐郎身份任襄城县知县。兄长纯祐患有心疾,他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兄长,药物、饮食、居处和服饰,都亲自按时照料。贾昌朝镇守北都时,请他入幕府任职,他以兄长为理由推辞。宋庠推荐他参加馆职考试,他谢绝说:“京城之下,不是兄长养病的地方。”富弼责备他说:“台阁的职位哪里容易得到?何必这样呢?”他最终没有就任。襄城县百姓不养蚕织布,他劝导百姓种桑;对于犯罪而情节较轻的人,按照所种桑树的多少减免处罚,百姓更加依赖和爱戴他,后来把桑林称为“著作林”。兄长去世后,葬在洛阳。韩琦、富弼写信给洛阳尹,让他帮助办理丧葬;安葬完毕后,洛阳尹惊讶于纯仁没有事先告知。纯仁说:“私人的力量足以办成,怎么能去烦扰公家呢?” 他任签书许州观察判官、襄邑县知县。县中有牧马地,卫士放牧军马,践踏百姓的庄稼,纯仁捕捉一人杖责。牧马地起初不隶属于县,主管者发怒说:“这是天子宿卫的军马,县令怎么敢这样做?”便把事情报告给皇帝,弹劾追究得非常急迫。纯仁说:“军队的供养出自田亩赋税,如果任由军马践踏民田却不许过问,赋税从哪里来?”诏令释放了他,并允许牧马地隶属县管辖。牧马地归县管辖,从纯仁开始。当时长期干旱不下雨,纯仁登记境内商人的船只,告诉他们说:“百姓将要没有粮食,你们贩运来的五谷先储存在佛寺,等到粮食缺乏时,我替官府买下。”商人们都听从命令,储存了十几万斛粮食。到了春天,各县都发生饥荒,唯独他辖境内的百姓没有受到影响。
治平中,擢江东转运判官,召为殿中侍御史,迁侍御史。时方议濮王典礼,宰相韩琦、参知政事欧阳修等议尊崇之。翰林学士王珪等议,宜如先朝追赠期亲尊属故事。纯仁言:「陛下受命仁宗而为之子,与前代定策入继之主异,宜如王珪等议。」继与御史吕诲等更论奏,不听。纯仁还所授告敕,家居待罪。既而皇太后手书尊王为皇,夫人为后。纯仁复言:「陛下以长君临御,奈何使命出房闱,异日或为权臣矫托之地,非人主自安计。」寻诏罢追尊,起纯仁就职。纯仁请出不已,遂通判安州,改知蕲州。历京西提点刑狱、京西陕西转运副使。
召还,神宗问陕西城郭、甲兵、粮储如何,对曰:「城郭粗全,甲兵粗修,粮储粗备。」神宗愕然曰:「卿之才朕所倚信,何为皆言粗?」对曰:「粗者未精之辞,如是足矣。愿陛下且无留意边功,若边臣观望,将为他日意外之患。」拜兵部员外郎,兼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奏言:「王安石变祖宗法度,掊克财利,民心不宁。《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愿陛下图不见之怨。」神宗曰:「何谓不见之怨?」对曰:「杜牧所谓'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是也。」神宗嘉纳之,曰:「卿善论事,宜为朕条古今治乱可为监戒者。」乃作《尚书解》以进,曰:「其言,皆尧、舜、禹、汤、文、武之事也。治天下无以易此,愿深究而力行之。」加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
神宗切于求治,多延见疏逖小臣,咨访阙失。纯仁言:「小人之言,听之若可采,行之必有累。盖知小忘大,贪近昧远,愿加深察。」富弼在相位,称疾家居。纯仁言:「弼受三朝眷倚,当自任天下之重,而恤己深于恤物,忧疾过于忧邦,致主处身,二者胥失。弼与先臣素厚,臣在谏省,不录私谒以致忠告,愿示以此章,使之自省。」又论吕诲不当罢御史中丞,李师中不可守边。
及薛向任发运使,行均输法于六路。纯仁言:「臣尝亲奉德音,欲修先王补助之政。今乃效桑羊均输之法,而使小人为之,掊克生灵,敛怨基祸。安石以富国强兵之术,启迪上心,欲求近功,忘其旧学。尚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鄙老成为因循,弃公论为流俗,异己者为不肖,合意者为贤人。刘琦、钱顗等一言,便蒙降黜。在廷之臣,方大半趋附。陛下又从而驱之,其将何所不至。道远者理当驯致,事大者不可速成,人材不可急求,积敝不可顿革。傥欲事功亟就,必为憸佞所乘,宜速还言者而退安石,答中外之望。」不听。遂求罢谏职,改判国子监,去意愈确。执政使谕之曰:「毋轻去,已议除知制诰矣。」纯仁曰:「此言何为至于我哉,言不用,万钟非所顾也。」
其所上章疏,语多激切。神宗悉不付外,纯仁尽录申中书,安石大怒,乞加重贬。神宗曰:「彼无罪,姑与一善地。」命知河中府,徙成都路转运使。以新法不便,戒州县未得遽行。安石怒纯仁沮格,因谗者遣使欲捃摭私事,不能得。使者以他事鞭伤传言者,属官喜谓纯仁曰:「此一事足以塞其谤,请闻于朝。」纯仁既不奏使者之过,亦不折言者之非。后竟坐失察僚佐燕游,左迁知和州,徙邢州。未至,加直龙图阁、知庆州。
过阙入对,神宗曰:「卿父在庆著威名,今可谓世职。卿随父既久,兵法必精,边事必熟。」纯仁揣神宗有功名心,即对曰:「臣儒家,未尝学兵,先臣守边时,臣尚幼,不复记忆,且今日事势宜有不同。陛下使臣缮治城垒,爱养百姓,不敢辞;若开拓侵攘,愿别谋帅臣。」神宗曰:「卿之才何所不能,顾不肯为朕悉心尔。」遂行。
秦中方饥,擅发常平粟振贷。僚属请奏而须报,纯仁曰:「报至无及矣,吾当独任其责。」或谤其所全活不实,诏遣使按视。会秋大稔,民欢曰:「公实活我,忍累公邪?」昼夜争输还之。使者至,已无所负。邠、宁间有丛冢,使者曰:「全活不实之罪,于此得矣。」发冢籍骸上之。诏本路监司穷治,乃前帅楚建中所封也。朝廷治建中罪,纯仁上疏言:「建中守法,申请间不免有殍死者,已坐罪罢去。今缘按臣而及建中,是一罪再刑也。」建中犹赎铜三十斤。环州种古执熟羌为盗,流南方,过庆呼冤,纯仁以属吏,非盗也。古避罪谰讼,诏御史治于宁州。纯仁就逮,民万数遮马涕泗,不得行,至有自投于河者。狱成,古以诬告谪。亦加纯仁以他过,黜知信阳军。
译治平年间,升任江东转运判官,召回任殿中侍御史,升任侍御史。当时正商议濮王的礼典,宰相韩琦、参知政事欧阳修等人主张尊崇濮王。翰林学士王珪等人认为,应当按照先朝追赠期亲尊属的旧例办理。纯仁说:“陛下接受仁宗的命令而成为他的儿子,与前代制定策略入继帝位的君主不同,应当按照王珪等人的意见办理。”随后又与御史吕诲等人反复上奏论争,皇帝不听。纯仁退还所授的告敕,在家居住等待治罪。不久皇太后亲自书写诏书,尊濮王为皇帝,濮王夫人为皇后。纯仁再次进言:“陛下以年长君主的身份临朝,怎么能让使命从后宫传出?将来或许会成为权臣假托旨意的凭借,这不是君主使自身安稳的办法。”不久诏令停止追尊,并起用纯仁就职。纯仁不断请求出任外职,于是任安州通判,改任蕲州知州。历任京西提点刑狱、京西陕西转运副使。被召回京,神宗询问陕西的城郭、铠甲兵器和粮食储备怎么样,他回答:“城郭大致完整,军备大致修整,粮储大致备办。”神宗惊讶地说:“你的才能是朕所倚重信任的,为什么都说‘大致’?”他回答:“‘大致’是说还没有精完善备,这样就够了。希望陛下暂且不要把边功放在心上,如果边臣观望拖延,将成为日后意外的祸患。”授任兵部员外郎,兼任起居舍人、同知谏院。他上奏说:“王安石改变祖宗的法度,搜刮财利,使民心不安。《尚书》说:‘怨恨难道只在明处吗?看不见的怨恨也应当设法防备。’希望陛下设法防止那些看不见的怨恨。”神宗问:“什么叫看不见的怨恨?”他回答:“就是杜牧所说的‘天下人不敢说话,却敢于愤怒’。”神宗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说:“你很善于议论政事,应当替朕分条说明古今治乱中可以作为借鉴和警戒的事情。”于是纯仁写成《尚书解》进献,说:“其中所说的,都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事迹。治理天下没有什么可以替代这些,希望陛下深入研究并努力实行。”加任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神宗急于求得天下大治,经常召见那些远离朝廷、地位卑微的小臣,询问政事的缺失。纯仁说:“小人的话,听起来似乎有可取之处,实行起来却一定会带来祸害。这是因为他们只知小事而忘记大局,贪图眼前而看不见长远,希望陛下加以深入审察。”富弼任宰相时,称病在家居住。纯仁说:“富弼受到三朝皇帝的宠信倚重,应当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却更深地忧虑自身而不是万物,更过分地担忧自己的疾病而不是国家,使君主所处的地位和自身立身之道两方面都失误了。富弼一向与先臣交情深厚,臣身在谏院,不应因私下拜访而不记录,来达到忠告的目的,希望陛下把这篇奏章给他看,使他自我反省。”他又论说吕诲不应罢任御史中丞,李师中不可以守边。等到薛向任发运使,在六路推行均输法,纯仁说:“臣曾亲自听到陛下的诏旨,陛下想要修复先王救济补助百姓的政事。如今却仿效桑弘羊的均输法,并让小人去实行,搜刮百姓,聚集怨恨,造成祸患。王安石以富国强兵的办法启发皇上的心意,想追求眼前功效,却忘记了自己过去所学。崇尚法令就称赞商鞅,谈到财利就背弃孟轲,鄙视老成持重的人为因循守旧,把抛弃公论说成顺应流俗,把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视为不肖,把合乎自己心意的人视为贤人。刘琦、钱顗等人只说了一句话,便遭到降职黜退。在朝廷任职的大臣,正有大半趋附迎合。陛下又顺势驱使他们这样做,他们将来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道路遥远的事,理应逐步达到;事情重大的事,不可以急速完成;人才不能急于求成地寻找;积累的弊病不能一下子革除。如果想让功业迅速完成,一定会被奸佞乘机利用,应当赶快召回进谏的人,罢退王安石,以回应朝廷内外的愿望。”皇帝不听。于是纯仁请求罢免谏官职务,改任国子监判监,他离去的意愿更加坚定。执政大臣派人劝他说:“不要轻易离开,已经商议授你知制诰了。”纯仁说:“这话为什么要对我说呢?既然言论不被采用,万钟厚禄也不是我所顾惜的。” 他所上奏的章疏,言辞大多激烈恳切。神宗全都不交给外朝处理,纯仁把奏疏全部抄录下来,送交中书省申述,王安石大怒,请求加重贬谪。神宗说:“他没有罪,姑且给他一个好地方。”于是命他任河中府知府,调任成都路转运使。因为新法不合适,告诫州县不得立即推行。王安石恼怒纯仁阻挠新法,便借谗言派使者搜查罗织他的私事,却没有找到。使者因其他事情鞭打伤害传递消息的人,属官高兴地对纯仁说:“这一件事足以堵住他们的诽谤,请把它报告朝廷。”纯仁既没有上奏使者的过错,也没有斥责传言者的错误。后来最终因没有察觉僚属宴饮游乐而获罪,降任和州知州,调任邢州。还未到任,又加任直龙图阁、庆州知州。他经过宫阙入朝应对,神宗说:“你的父亲在庆州建立了威名,如今可以说是世代承袭的职任了。你跟随父亲很久,兵法一定精通,边疆事务一定熟悉。”纯仁揣测神宗有建立功名的想法,便回答:“臣是儒家出身,从来没有学习过军事。先臣守边时,臣还年幼,已经不能记得;况且今天的形势应当与过去不同。陛下如果让臣修缮城垒、爱护养育百姓,臣不敢推辞;如果要开拓疆土、侵扰敌境,希望另行谋求统帅边疆的大臣。”神宗说:“你的才能有什么不能做的,只是你不肯为朕尽心罢了。”于是纯仁出发赴任。关中正遭受饥荒,纯仁擅自发放常平仓粮食赈济借贷。属官请求先上奏等待批复,纯仁说:“等批复到来就来不及了,我应当独自承担这个责任。”有人诽谤说他救活的人数不实,皇帝下诏派使者前去查验。适逢秋季大丰收,百姓高兴地说:“公是真正救活我们的人,怎么忍心连累公呢?”昼夜争相把粮食运回来偿还。使者到达时,已经没有亏欠。邠州、宁州之间有许多丛葬的坟墓,使者说:“救活人数不实的罪证,在这里找到了。”于是挖开坟墓,登记尸骨上报。皇帝下诏命本路监司彻底查办,才知道那些坟墓原来是前任统帅楚建中封存的。朝廷治楚建中的罪,纯仁上疏说:“建中遵守法令,只是申报请求之间不免有饿死的人,已经因此获罪罢职离去。如今因为调查官员又牵连建中,这是同一罪过受到两次惩罚。”楚建中仍被罚以铜三十斤赎罪。环州的种古把熟羌抓来当作盗贼,流放到南方;他经过庆州时呼喊冤屈,纯仁认为他只是被属吏诬陷,并不是盗贼。种古为了逃罪,诬赖诉讼,皇帝下诏命御史在宁州审理。纯仁被捕押解,数万百姓拦住马匹哭泣流泪,使他不能前行,甚至有人投河自尽。案件审结后,种古因诬告被贬谪。纯仁也因其他过失被降职,任信阳军知军。
移齐州。齐俗凶悍,人轻为盗劫。或谓:「此严治之犹不能戢,公一以宽,恐不胜其治矣。」纯仁曰:「宽出于性,若强以猛,则不能持久;猛而不久,以治凶民,取玩之道也。」有西司理院,系囚常满,皆屠贩盗窃而督偿者。纯仁曰:「此何不保外使输纳邪?」通判曰:「此释之,复紊,官司往往待其以疾毙于狱中,是与民除害尔。」纯仁曰:「法不至死,以情杀之,岂理也邪?」尽呼至庭下,训使自新,即释去。期岁,盗减比年大半。
丐罢,提举西京留司御史台。时耆贤多在洛,纯仁及司马光,皆好客而家贫,相约为真率会,脱粟一饭,酒数行,洛中以为胜事。复知河中,诸路阅保甲妨农,论救甚力。录事参军宋儋年暴死,纯仁使子弟视丧,小殓,口鼻血出。纯仁疑其非命,按得其妾与小吏奸,因会,寘毒鳖肉中。纯仁问食肉在第几巡,曰:「岂有既中毒而尚能终席者乎?」再讯之,则儋年素不食鳖,其曰毒鳖肉者,盖妾与吏欲为变狱张本,以逃死尔。实儋年醉归,毒于酒而杀之。遂正其罪。
哲宗立,复直龙图阁、知庆州。召为右谏议大夫,以亲嫌辞,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讲,除给事中。时宣仁后垂帘,司马光为政,将尽改熙宁、元丰法度。纯仁谓光:「去其太甚者可也。差役一事,尤当熟讲而缓行,不然,滋为民病。愿公虚心以延众论,不必谋自己出;谋自己出,则谄谀得乘间迎合矣。役议或难回,则可先行之一路,以观其究竟。」光不从,持之益竖。纯仁曰:「是使人不得言尔。若欲媚公以为容悦,何如少年合安石以速富贵哉。」又云:「熙宁按问自首之法,既已行之,有司立文太深,四方死者视旧数倍,殆非先王宁失不经之意。」纯仁素与光同志,及临事规正,类如此。初,种古因诬纯仁停任。至是,纯仁荐为永兴军路钤辖,又荐知隰州。每自咎曰:「先人与种氏上世有契义,纯仁不肖,为其子孙所讼,宁论曲直哉。」
元祐初,进吏部尚书,数日,同知枢密院事。初,纯仁与议西夏,请罢兵弃地,使归所掠汉人,执政持之未决。至是,乃申前议,又请归一汉人予十缣。事皆施行。边俘鬼章以献,纯仁请诛之塞上,以谢边人,不听。议者欲致其子,收河南故地,故赦不杀。后又欲官之,纯仁复固争,然鬼章子卒不至。
三年,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纯仁在位,务以博大开上意,忠笃革士风。章惇得罪去,朝廷以其父老,欲畀便郡,既而中止。纯仁请置往咎而念其私情。邓绾帅淮东,言者斥之不已。纯仁言:「臣尝为绾诬奏坐黜,今日所陈为绾也,左降不宜录人之过太深。」宣仁后嘉纳。因下诏:「前日希合附会之人,一无所问。」
学士苏轼以发策问为言者所攻,韩维无名罢门下侍郎补外。纯仁奏轼无罪,维尽心国家,不可因谮黜官。及王觌言事忤旨,纯仁虑朋党将炽,与文彦博、吕公著辨于帘前,未解。纯仁曰:「朝臣本无党,但善恶邪正,各以类分。彦博、公著皆累朝旧人,岂容雷同罔上。昔先臣与韩琦、富弼同庆历柄任,各举所知。常时飞语指为朋党,三人相继补外。造谤者公相庆曰:'一纲打尽。'此事未远,愿陛下戒之。」因极言前世朋党之祸,并录欧阳修《朋党论》以进。
知汉阳军吴处厚傅致蔡确安州《车盖亭诗》,以为谤宣仁后,上之。谏官欲寘于典宪,执政右其说,唯纯仁与左丞王存以为不可。争之未定,闻太师文彦博欲贬于岭峤,纯仁谓左相吕大防曰:「此路自乾兴以来,荆棘近七十年,吾辈开之,恐自不免。」大防遂不敢言。及确新州命下,纯仁于宣仁后帘前言:「圣朝宜务宽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之过,诛窜大臣。今举动宜与将来为法,此事甚不可开端也。且以重刑除恶,如以猛药治病,其过也,不能无损焉。」又与王存谏于哲宗,退而上疏,其略云:「盖如父母之有逆子,虽天地鬼神不能容贷,父子至亲,主于恕而已。若处之必死之地,则恐伤恩。」确卒贬新州。
大防奏确党人甚盛,不可不问。纯仁面谏朋党难辨,恐误及善人。遂上疏曰:「朋党之起,盖因趣向异同,同我者谓之正人,异我者疑为邪党。既恶其异我,则逆耳之言难至;既喜其同我,则迎合之佞日亲。以至真伪莫知,贤愚倒置,国家之患,率由此也。至如王安石,正因喜同恶异,遂至黑白不分,至今风俗,犹以观望为能,后来柄臣,固合永为商鉴。今蔡确不必推治党人,旁及枝叶。臣闻孔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则是举用正直,而可以化枉邪为善人,不仁者自当屏迹矣。何烦分辨党人,或恐有伤仁化。」司谏吴安诗、正言刘安世交章击纯仁党确,纯仁亦力求罢。
译调任齐州。齐州风俗凶悍,人们轻易就做盗贼抢劫之事。有人说:“对这种地方严厉治理尚且不能止息,您如果一味宽缓,恐怕无法胜任治理。”纯仁说:“宽厚出于我的本性,如果勉强采取严厉手段,就不能长久坚持;严厉而不能持久,用来治理凶悍百姓,只会让他们轻视玩弄法令。”有一个西司理院,囚犯经常满牢,都是屠夫、商贩和盗窃者,被拘押后责令赔偿。纯仁说:“这些人为什么不让他们保外服刑,缴纳赔偿呢?”通判说:“释放他们后,他们又会扰乱秩序,官府往往等他们因病死在狱中,这也算是替百姓除害。”纯仁说:“法律没有判处死刑,却因为情势而杀死他们,难道合乎道理吗?”于是把他们全都召到庭下,教训他们使其改过自新,随即释放。过了一年,盗贼比往年减少了一大半。他请求罢职,任提举西京留司御史台。当时许多德高望重的贤人在洛阳,纯仁和司马光都喜欢交接宾客而家境贫寒,于是相约举行真率会,只吃脱粟米饭,饮几巡酒,洛阳人把这看作盛事。后来又任河中知府,各路检查保甲制度妨碍农业生产,他极力论奏请求救济。录事参军宋儋年突然暴死,纯仁派子弟去料理丧事,进行小殓时,发现死者口鼻出血。纯仁怀疑不是正常死亡,查问后发现他的妾与小吏通奸,曾在宴会时把毒药放入鳖肉中。纯仁问他们吃肉是在第几巡,回答说:“哪有已经中毒却还能吃完一席酒宴的人呢?”再次审讯,才知道宋儋年平素不吃鳖;他们说是毒鳖肉,原来是妾和小吏想为改造案情制造依据,以逃避死罪。实际情况是宋儋年醉酒回家,酒中被下毒,因而被杀。于是依法确定了他们的罪行。哲宗即位后,纯仁恢复任直龙图阁、庆州知州。召回任右谏议大夫,他以亲属关系有嫌疑为由辞谢,改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授任给事中。当时宣仁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执政,准备把熙宁、元丰年间的法度全部改变。纯仁对司马光说:“去掉其中过分的部分可以,差役这一件事尤其应当仔细讨论、缓慢推行,否则会更加成为百姓的祸害。希望您虚心听取各方意见,不要一定谋划由自己提出;如果谋划都出自自己,谄媚的人就会乘机迎合。差役的议论如果难以改变,也可以先在一路推行,观察最终结果。”司马光不听,坚持得更加厉害。纯仁说:“这样只是使别人不能说话罢了。如果想要讨好您以求取容悦,哪里比得上年轻时迎合王安石来迅速取得富贵呢?”他又说:“熙宁年间按问自首的法令,既然已经施行,有关部门制定条文过于严酷,各地被处死的人比过去多了几倍,这恐怕不是先王‘宁可失于不经’的本意。”纯仁一向与司马光志同道合,到了遇事规劝纠正时,往往就是这样。当初,种古因诬告纯仁而使他停职。到这时,纯仁推荐他任永兴军路钤辖,又推荐他任隰州知州。他常常自责说:“先父与种氏上代有交契和道义,纯仁无能,却被他的子孙控告,哪里还应当讨论谁是谁非呢?” 元祐初年,升任吏部尚书,几天后兼同知枢密院事。当初纯仁参与商议西夏事务,请求停止战争、放弃土地,让西夏归还掳掠的汉人,执政大臣坚持己见,事情未能决定。到这时,纯仁于是重申先前的意见,又请求西夏每归还一个汉人,宋朝便送给十匹缣。事情都得到施行。边境俘获鬼章后献给朝廷,纯仁请求在边境处死他,以向边地百姓谢罪,皇帝不听。议论者想召来他的儿子,以便收复河南旧地,所以赦免鬼章不杀。后来又想授给他官职,纯仁再次坚决争辩,但鬼章的儿子最终没有到来。元祐三年,授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纯仁在位时,致力于以宽博的胸襟开导皇帝,以忠诚笃实改变士大夫的风气。章惇获罪离职,朝廷因为他的父亲年老,想把他安置到便利的州郡,后来又中止了。纯仁请求搁置他过去的过错,顾念他的私人情况。邓绾统帅淮东,言官不断斥责他。纯仁说:“臣曾经因为邓绾诬告而获罪被贬,今天所陈说的却是为了邓绾。降职处罚不应当把人的过错记得过于深重。”宣仁太后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下诏说:“先前那些迎合依附、附会趋从的人,一概不再追问。” 学士苏轼因策问中所出的题目被言官攻击,韩维没有罪名却被罢去门下侍郎、出任外官。纯仁上奏说苏轼无罪,韩维竭尽心力为国家办事,不可以因诬陷而罢免官职。等到王觌因议论政事违逆皇帝旨意,纯仁担心朋党之祸将会加剧,便与文彦博、吕公著在帘前争辩,仍未能解除疑议。纯仁说:“朝廷大臣本来没有朋党,只是善恶、邪正各自按类别分开。文彦博、吕公著都是历朝旧臣,难道能容许他们随声附和、欺骗皇上吗?从前先臣与韩琦、富弼共同掌握庆历年间的政权,各自推荐所了解的人。平时流传的谣言把他们指为朋党,三人相继被调出京城任职。制造诽谤的人公开相互庆贺说:‘一网打尽。’这件事离现在并不远,希望陛下引以为戒。”于是他极力陈说前代朋党造成的祸害,并抄录欧阳修的《朋党论》进献。汉阳军知军吴处厚搜集编造蔡确在安州所作的《车盖亭诗》,认为其中有诽谤宣仁太后的内容,便把诗献上。谏官想把蔡确置于法典刑法之中,执政大臣赞同这一说法,只有纯仁和左丞王存认为不可以。争论尚未定下,听说太师文彦博想把蔡确贬到岭南,纯仁对左相吕大防说:“这条贬谪道路自乾兴年间以来,荆棘丛生,已经接近七十年了;如果由我们开启它,恐怕自身也难免遭遇。”吕大防于是再也不敢说话。等到蔡确被任命贬往新州的命令下达,纯仁在宣仁太后的帘前说:“圣明的朝廷应当致力于宽厚,不能因为言语文字之间暧昧不明的过错,就诛杀流放大臣。如今的举动应当给将来作为法则,这件事实在不可以开这个先例。况且用重刑除恶,就像用猛药治病,过度之处不可能没有损害。”他又与王存向哲宗进谏,退朝后上疏,大意说:“就像父母有忤逆的儿子,即使天地鬼神也不能容忍宽免;但父子是最亲近的关系,根本还是应当以宽恕为主。如果把他处在必死之地,恐怕会伤害恩义。”蔡确最终被贬到新州。吕大防上奏说蔡确的党羽很多,不可不追究。纯仁当面进谏说朋党难以辨明,恐怕会错误地牵连好人。于是又上疏说:“朋党的兴起,大概是由于志趣和趋向不同:与自己相同的人称为正人,与自己不同的人便怀疑是邪党。既然厌恶与自己不同的人,逆耳之言就难以传到;既然喜欢与自己相同的人,迎合的奸佞就会日益亲近。以至于真假无法辨明,贤愚颠倒,国家的祸患大多由此而来。至于王安石,正是因为喜欢同己者、憎恶异己者,最终黑白不分;直到今天的风俗,仍把观望形势当作本领,后来掌权的大臣,确实应当永远把他作为借鉴。如今对蔡确不必推究党人,再牵连枝叶。臣听孔子说:‘选拔正直的人,把他们置于邪曲者之上,就能使邪曲者变得正直。’这就是说任用正直之人,就可以感化邪曲的人成为善人,不仁之人自然会退避。何必费力辨别党人,或许反而会损伤仁政教化。”司谏吴安诗、正言刘安世接连上章攻击纯仁包庇蔡确,纯仁也极力请求罢职。
明年,以观文殿学士知颍昌府。逾年,加大学士、知太原府。其境土狭民众,惜地不葬。纯仁遣僚属收无主烬骨,别男女异穴,葬者三千余。又推之一路,葬以万数计。夏人犯境,朝廷欲罪将吏。纯仁自引咎求贬。秋,有诏贬官一等,徙河南府,再徙颍昌。
召还,复拜右仆射。因入谢,宣仁后帘中谕曰:「或谓卿必先引用王觌、彭汝砺,卿宜与吕大防一心。」对曰:「此二人实有士望,臣终不敢保位蔽贤,望陛下加察。」纯仁将再入也,杨畏不悦,尝有言,纯仁不知。至是,大防约畏为助,欲引为谏议大夫。纯仁曰:「谏官当用正人,畏不可用。」大防曰:「岂以畏尝言公邪?」纯仁始知之。后畏叛大防,凡有以害大防者,无所不至。宣仁后寝疾,召纯仁曰:「卿父仲淹,可谓忠臣。在明肃皇后垂帘时,唯劝明肃尽母道;明肃上宾,唯劝仁宗尽子道。卿当似之。」纯仁泣曰:「敢不尽忠。
宣仁后崩,哲宗亲政,纯仁乞避位。哲宗语吕大防曰:「纯仁有时望,不宜去,可为朕留之。」且趣入见,问:「先朝行青苗法如何?」对曰:「先帝爱民之意本深,但王安石立法过甚,激以赏罚,故官吏急切,以致害民。」退而上疏,其要以为「青苗非所当行,行之终不免扰民也」。
是时,用二三大臣,皆从中出,侍从、台谏官,亦多不由进拟。纯仁言:「陛下初亲政,四方拭目以观,天下治乱,实本于此。舜举皋陶,汤举伊尹,不仁者远。纵未能如古人,亦须极天下之选。」又群小力排宣仁后垂帘时事,纯仁奏曰:「太皇保佑圣躬,功烈诚心,幽明共监,议者不恤国事,一何薄哉。」遂以仁宗禁言明肃垂帘事诏书上之。曰:「望陛下稽仿而行,以戒薄俗。」
苏辙论殿试策问,引汉昭变武帝法度事。哲宗震怒曰:「安得以汉武比先帝?」辙下殿待罪,众不敢仰视。纯仁从容言:「武帝雄才大略,史无贬辞。辙以比先帝,非谤也。陛下亲事之始,进退大臣,不当如诃叱奴仆。」右丞邓润甫越次曰:「先帝法度,为司马光、苏辙坏尽。」纯仁曰:「不然,法本无弊,弊则当改。」哲宗曰:「人谓秦皇、汉武。」纯仁曰:「辙所论,事与时也,非人也。」哲宗为之少霁。辙平日与纯仁多异,至是乃服谢纯仁曰:「公佛地位中人也。」辙竟落职知汝州。
全台言苏轼行吕惠卿告词,讪谤先帝,黜知英州。纯仁上疏曰:「熙宁法度,皆惠卿附会王安石建议,不副先帝爱民求治之意。至垂帘之际,始用言者,特行贬窜,今已八年矣。言者多当时御史,何故畏避不即纳忠,今乃有是奏,岂非观望邪?」御史来之邵言高士敦任成都钤辖日不法事,及苏辙所谪太近。纯仁言:「之邵为成都监司,士敦有犯,自当按发。辙与政累年,之邵已作御史,亦无纠正,今乃继有二奏,其情可知。」
纯仁凡荐引人材,必以天下公议,其人不知自纯仁所出。或曰:「为宰相,岂可不牢笼天下士,使知出于门下?」纯仁曰:'但朝廷进用不失正人,何必知出于我邪?」哲宗既召章惇为相,纯仁坚请去,遂以观文殿大学士加右正议大夫知颍昌府。入辞,哲宗曰:「卿不肯为朕留,虽在外,于时政有见,宜悉以闻,毋事形迹。」徙河南府,又徙陈州。初,哲宗尝言:「贬谪之人,殆似永废。」纯仁前贺曰:「陛下念及此,尧、舜用心也。」
既而吕大防等窜岭表,会明堂肆赦,章惇先期言:「此数十人,当终身勿徙。」纯仁闻而忧愤,欲斋戒上疏申理之。所亲劝以勿为触怒,万一远斥,非高年所宜。纯仁曰:「事至于此,无一人敢言,若上心遂回,所系大矣。不然,死亦何憾。」乃疏曰:「大防等年老疾病,不习水土,炎荒非久处之地,又忧虞不测,何以自存。臣曾与大防等共事,多被排斥,陛下之所亲见。臣之激切,止是仰报圣德。向来章惇、吕惠卿虽为贬谪,不出里居。臣向曾有言,深蒙陛下开纳,陛下以一蔡确之故,常轸圣念。今赴彦若已死贬所,将不止一蔡确矣。愿陛下断自渊衷,将大防等引赦原放。」疏奏,忤惇意,诋为同罪,落职知随州。
明年,又贬武安军节度副使、永州安置。时疾失明,闻命怡然就道。或谓近名,纯仁曰:「七十之年,两目俱丧,万里之行,岂其欲哉?但区区之爱君,有怀不尽,若避好名之嫌,则无为善之路矣。」每戒子弟毋得小有不平,闻诸子怨章惇,纯仁必怒止之。江行赴贬所,舟覆,扶纯仁出,衣尽湿。顾诸子曰:「此岂章惇为之哉?」既至永,韩维责均州,其子诉维执政日与司马光不合,得免行。纯仁之子欲以纯仁与光议役法不同为请,纯仁曰:「吾用君实荐,以至宰相。昔同朝论事不合则可,汝辈以为今日之言,则不可也。有愧心而生者,不若无愧心而死。」其子乃止。
译第二年,以观文殿学士身份任颍昌府知府。过了一年,加任大学士、太原府知府。太原境内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百姓因珍惜土地而不肯埋葬遗骨。纯仁派属官收集无主的残骨,按男女分开、异穴安葬,埋葬了三千多人。又把这种做法推广到全路,埋葬的人以万计。西夏人侵犯边境,朝廷想治将领和官吏的罪,纯仁主动承担责任,请求贬职。秋天,皇帝下诏将他降官一等,调任河南府,后又调任颍昌。被召回京,重新授任右仆射。他入朝谢恩时,宣仁太后在帘内告诉他说:“有人说你一定会先举荐王觌、彭汝砺,你应当和吕大防同心。”纯仁回答:“这两个人确实有士人中的声望,臣终究不敢为了保全自己的职位而蒙蔽贤才,希望陛下加以察看。”纯仁将要再次入朝任职时,杨畏心中不高兴,曾经说过一些话,纯仁不知道。到这时,吕大防约杨畏相助,想引荐他任谏议大夫。纯仁说:“谏官应当任用正直的人,杨畏不能任用。”吕大防说:“难道是因为杨畏曾经议论过您吗?”纯仁这才知道那件事。后来杨畏背叛吕大防,凡是能够用来陷害吕大防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做的。宣仁太后病重,召见纯仁说:“你的父亲仲淹,可以说是忠臣。在明肃皇后垂帘听政时,他只劝明肃皇后尽到母亲的责任;明肃皇后去世后,他只劝仁宗尽到儿子的责任。你应当像他一样。”纯仁哭泣说:“我怎敢不竭尽忠心。” 宣仁太后去世,哲宗亲自执政,纯仁请求辞去职位。哲宗对吕大防说:“纯仁有一时的声望,不应当离职,可以替朕把他留下。”又催促纯仁入朝见面,问道:“先朝实行青苗法怎么样?”纯仁回答:“先帝爱护百姓的本意本来很深厚,只是王安石制定法令过于严酷,又用赏罚加以激迫,所以官吏办事急切,最终伤害了百姓。”退朝后上疏,主要认为:“青苗法本来就不应当实行,实行它最终免不了扰害百姓。” 当时,任用的两三个大臣都由宫中直接决定,侍从、台谏官也有许多不是经过拟议推荐的。纯仁说:“陛下刚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四方都擦亮眼睛观察,天下的治乱确实根本就在这里。舜举用皋陶,汤举用伊尹,于是不仁之人远离。即使不能像古人那样,也必须从天下人才中极力选择。”又有一群小人极力排斥宣仁太后垂帘听政时期的政事,纯仁上奏说:“太皇太后保佑圣上,功劳和诚心,幽明之中的神灵都共同监察;议论者却不顾国事,实在太刻薄了。”于是把仁宗禁止议论明肃皇后垂帘听政之事的诏书进献给皇帝,说:“希望陛下考察仿效并实行,以此警戒浅薄的风俗。” 苏辙议论殿试策问时,引用汉昭帝改变汉武帝法度的事。哲宗震怒说:“怎么能拿汉武帝来比先帝?”苏辙退下殿来等待治罪,众人都不敢抬头仰视。纯仁从容进言:“汉武帝有雄才大略,史书并没有贬低他的言辞。苏辙拿他来比先帝,并不是诽谤。陛下刚开始亲自处理政事,进退大臣,不应当像呵斥奴仆一样。”右丞邓润甫越级进言说:“先帝的法度,都被司马光、苏辙破坏殆尽了。”纯仁说:“不是这样,法度本身没有弊病,有弊病就应当改正。”哲宗说:“人们把先帝比作秦始皇、汉武帝。”纯仁说:“苏辙所议论的是事情和时代,不是人物。”哲宗的怒气因此稍稍平息。苏辙平日与纯仁有许多不同意见,到这时才心悦诚服,向纯仁道谢说:“您是佛地位中的人。”苏辙最终被削夺官职,任汝州知州。御史台全体官员上奏说,苏轼撰写吕惠卿的告词,诋毁先帝,于是苏轼被贬为英州知州。纯仁上疏说:“熙宁年间的法度,都是吕惠卿迎合王安石的建议制定的,并不符合先帝爱护百姓、追求治理的本意。到垂帘听政时,才开始任用言官,特意实行贬谪流放,至今已经八年了。那些言官大多是当时的御史,为什么当时畏惧回避、不立即进献忠言,如今才有这样的奏疏,难道不是观望形势吗?”御史来之邵进言说高士敦任成都钤辖时有违法之事,并说苏辙所受的贬谪太轻。纯仁说:“来之邵任成都监司时,高士敦如果有罪,自然应当查究揭发。苏辙参与政事多年,来之邵已经任御史,却也没有纠正揭发,如今才接连上奏两件事,他的心情和意图就可知道了。” 纯仁每次推荐任用人才,都依据天下的公论,而且不让那些人知道是从纯仁这里得到的推荐。有人说:“做宰相,怎么能不把天下士人都罗致到门下,让他们知道自己出自您的门下呢?”纯仁说:“只要朝廷选拔任用没有失误,都是正直的人才,何必让他们知道是出自我呢?”哲宗已经召章惇任宰相,纯仁坚决请求离职,于是以观文殿大学士加右正议大夫、任颍昌府知府。入朝辞行时,哲宗说:“你不肯为朕留下,即使在外任职,对时政有见解,也应当全部告诉我,不要拘泥于形式。”调任河南府,又调任陈州。当初哲宗曾说:“被贬谪的人,几乎像是永远废弃了。”纯仁此前入朝祝贺说:“陛下想到这一点,是尧、舜一样的用心。” 后来吕大防等人被流放到岭南,适逢明堂大赦,章惇事先说:“这几十个人,应当终身不许迁徙。”纯仁听说后忧愤不已,想斋戒后上疏为他们申辩。亲近的人劝他不要触怒皇帝,万一被远远贬斥,那不是年高之人所适宜的。纯仁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如果皇上的心意因此改变,关系重大。否则,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于是上疏说:“吕大防等人年老多病,不习惯水土,炎热荒远之地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又担忧遭遇不可预测的祸患,凭什么能够自存?臣曾经与吕大防等共事,多次受到排斥,这些都是陛下亲眼看见的。臣之所以言辞激切,只是为了仰报圣上的恩德。从前章惇、吕惠卿虽然被贬谪,也没有离开自己的乡里居住。臣从前曾经进言,深受陛下开明采纳;陛下因为一个蔡确的缘故,常常劳心挂念。如今蔡确已经死在贬所,事情将不止涉及一个蔡确了。希望陛下从内心作出决断,赦免吕大防等人,释放他们。”奏疏上报后,违逆了章惇的意旨,章惇诋毁纯仁与他们同罪,纯仁被削夺官职,任随州知州。第二年,又被贬为武安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永州。当时他因疾病双目失明,听到命令后仍神色安然地上路。有人说他这是沽名,纯仁说:“我已七十岁,双眼都瞎了,又要跋涉万里,难道是我自己想这样吗?只是我对君主有一点诚心,心中还有话没有说尽;如果因为避嫌、怕被说成求名,就不去做善事,那行善的道路也就没有了。”他常常告诫子弟,不得稍有不平之意;听说几个儿子怨恨章惇,纯仁总是发怒制止他们。沿江乘船赴贬所时,船翻了,众人扶着纯仁出来,他的衣服全都湿透了。他回头对几个儿子说:“这难道是章惇干的吗?”到了永州后,韩维被责罚安置在均州。他的儿子诉说韩维任执政时常常与司马光意见不合,因此获准免于前往。纯仁的儿子想以纯仁和司马光对役法意见不同一事上奏申辩,纯仁说:“我因君实(司马光)的推荐,才做到宰相。当年同在朝廷议论政事,意见不合还可以;你们若把这件事作为今天的言辞来申说,就不可以了。怀着愧疚活着,不如没有愧疚地死去。”他的儿子于是停止了申诉。
居三年,徽宗即位,钦圣显肃后同听政,即日授纯仁光禄卿,分司南京,邓州居住。遣中使至永赐茶药,谕曰:「皇帝在藩邸,太皇太后在宫中,知公先朝言事忠直,今虚相位以待,不知目疾如何,用何人医之。」纯仁顿首谢。道除右正议大夫、提举崇福宫。不数月,以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诏之。有曰:「岂唯尊德尚齿,昭示宠优;庶几鲠论嘉谋,日闻忠告。」纯仁以疾,捧诏而泣曰:「上果用我矣,死有余责。」徽宗又遣中使赐茶药,促入觐,仍宣渴见之意。
纯仁乞归许养疾,徽宗不得已许之。每见辅臣问安否,乃曰:「范纯仁,得一识面足矣。」遂遣上医视疾。疾小愈,丐以所得冠帔改服色酬医。诏赐医章服,令以冠帔与族侄。疾革,以宣仁后诬谤未明为恨。呼诸子口占遗表,命门生李之仪次第之。其略云:「盖尝先天下而忧,期不负圣人之学,此先臣所以教子,而微臣资以事君。」又云:「惟宣仁之诬谤未明,致保佑之忧勤不显。」又云:「未解疆埸之严,几空帑藏之积。有城必守,得地难耕。」凡八事。建中靖国改元之旦,受家人贺。明日,熟寐而卒。年七十五。诏赙白金三十两,敕许、洛官给其葬,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宣,御书碑额曰:「世济忠直之碑」。
纯仁性夷易宽简,不以声色加人,谊之所在,则挺然不少屈。自为布衣至宰相,廉俭如一,所得奉赐,皆以广义庄;前后任子恩,多先疏族。没之日,幼子、五孙犹未官。尝曰:「吾平生所学,得之忠恕二字,一生用不尽。以至立朝事君,接待僚友,亲睦宗族,未尝须臾离此也。」每戒子弟曰:「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苟能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至圣贤地位也。」又戒曰:「《六经》,圣人之事也。知一字则行一字。要须'造次颠沛必于是',则所谓'有为者亦若是'尔。岂不在人邪?」弟纯粹在关陕,纯仁虑其于西夏有立功意。与之书曰:「大辂与柴车争逐,明珠与瓦砾相触,君子与小人斗力,中国与外邦校胜负,非唯不可胜,兼亦不足胜,不唯不足胜,虽胜亦非也。」亲族有请教者,纯仁曰:「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其人书于坐隅。有文集五十卷,行于世。子正平、正思。
正平字子夷,学行甚高,虽庸言必援《孝经》、《论语》。父纯仁卒,诏特增遗泽,官其子孙,正平推与幼弟。绍圣中,为开封尉,有向氏于其坟造慈云寺。户部尚书蔡京以向氏后戚,规欲自结,奏拓四邻田庐。民有诉者,正平按视,以为所拓皆民业,不可夺;民又挝鼓上诉,京坐罚金二十斤,用是蓄恨正平。
及当国,乃言正平矫撰父遗表。又谓李之仪所述《纯仁行状》,妄载中使蔡克明传二圣虚伫之意,遂以正平逮之仪、克明同诣御史府。正平将行,其弟正思曰:「议《行状》时,兄方营窀穸之事,参预笔削者,正思也,兄何为哉?」正平曰:「时相意属我,且我居长,我不往,兄弟俱将不免,不若身任之。」遂就狱,捶楚甚苦,皆欲诬服。独克明曰:「旧制,凡传圣语,受本于御前,请宝印出,注籍于内东门。」使从其家得永州传宣圣语本有御宝,又验内东门籍皆同。其遗表八事,诸子以朝廷大事,防后患,不敢上之,缴申颍昌府印寄军资库。自颍昌取至,亦实。狱遂解。正平羁管象州,之仪羁管太平州。正平家属死者十余人。
会赦,得归颍昌。唐君益为守,表其所居为忠直坊,取所赐「世济忠直」碑额也。正平告之曰:「此朝廷所赐,施于金石,揭于墓隧,假宠于范氏子孙则可;若于通途广陌中为往来之观,以耸动庸俗,不可也。」君益曰:「此有司之事,君家何预焉?」正平曰:「先祖先君功名,人所知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异时不独吾家诒笑,君亦受其责矣。」竟撤去之。正平退闲久,益工诗,尤长五言,著《荀里退居编》,以寿终。
论曰:自古一代帝王之兴,必有一代名世之臣。宋有仲淹诸贤,无愧乎此。仲淹初在制中,遗宰相书,极论天下事,他日为政,尽行其言。诸葛孔明草庐始见昭烈数语,生平事业备见于是。豪杰自知之审,类如是乎!考其当朝,虽不能久,然先忧后乐之志,海内固已信其有弘毅之器,足任斯责,使究其所欲为,岂让古人哉!」纯仁位过其父,而几有父风。元祐建议攻熙、丰太急,纯仁救蔡确一事,所谓谋国甚远,当世若从其言,元祐党锢之祸,不至若是烈也。仲淹谓诸子,纯仁得其忠,纯礼得其静,纯粹得其略。知子孰与父哉!
列传第七十四
○韩亿子综韩绛子宗师韩维韩缜子宗武
译这样过了三年,徽宗即位,钦圣显肃后共同听政。当天授予纯仁光禄卿之职,分司南京,居住在邓州。皇帝派宦官到永州赐给他茶和药,并传谕说:“皇帝还在藩邸时,太皇太后在宫中,知道您在先朝议论政事忠诚正直。现在空出宰相之位等待您,不知您的眼疾怎么样了,请什么人医治?”纯仁叩头谢恩。在赴任途中,改授右正议大夫、提举崇福宫。不到几个月,又以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的身份下诏召他。诏书说:“岂只是尊崇德行、敬重年长之人,以彰显宠遇优厚;也希望能够天天听到您刚直的议论和美善的谋略,听取您的忠诚劝告。”纯仁因病捧着诏书哭泣,说:“皇上果然要任用我了,我即使死了也还有未尽的责任。”徽宗又派宦官赐给他茶和药,催促他入朝觐见,并再次传达皇帝渴望见到他的意思。纯仁请求回乡养病,徽宗无奈答应了。皇帝每次见到辅臣询问他的安否,就说:“能见范纯仁一面,我就满足了。”于是派太医为他诊治。病情稍有好转,他请求把所得的冠帔改作服色,用来酬谢医生。诏令赐给医生章服,并让他把冠帔给族侄。病危时,他因宣仁后受到诬谤而真相未明,引以为恨。他叫来几个儿子,口述遗表,命门生李之仪依次整理成文。遗表大意说:“我曾经把天下人的忧患置于自己之前,期望不辜负圣人的学问;这是先父教导儿子的道理,也是微臣用来侍奉君主的凭借。”又说:“只是宣仁后的诬谤尚未澄清,使她保佑国家的忧劳和勤勉没有得到彰显。”又说:“边疆的严峻局势还没有解除,几乎要耗空府库的积蓄。有城池就必须守住,得到土地却难以耕种。”共列八件事。建中靖国改元的那天,他接受家人的祝贺。第二天,他在熟睡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诏令赙赠白金三十两,敕令许州、洛阳的官府供给他的葬礼费用,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宣。皇帝亲笔书写的碑额是“世济忠直之碑”。纯仁性情平和宽厚,简朴随和,从不用声色威势压人;但凡道义所在,他就挺身坚持,丝毫不屈服。从平民做到宰相,始终廉洁俭朴如一,所得的俸禄和赏赐,全都用来扩大义庄;前后因任子制度得到的恩荫,多数先给予疏远的族人。他去世时,小儿子和五个孙子还没有做官。他曾说:“我一生所学,得自‘忠恕’二字,一辈子也用不完。以至于在朝廷任职、侍奉君主,接待同僚朋友,亲近和睦宗族,从来没有片刻离开过这两个字。”他常告诫子弟说:“人即使非常愚蠢,责备别人时也显得明白;即使很聪明,宽恕自己时也会昏昧。如果能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用宽恕自己的心来宽恕别人,就不用担心达不到圣贤的境界。”又告诫说:“《六经》讲的是圣人的事业。懂得一个字,就要实行一个字。一定要做到‘仓促紧迫、颠沛流离时也不离开这个道理’,才是所谓‘有作为的人也应当这样’。难道这不在于人自身吗?”他的弟弟纯粹在关陕地区任职,纯仁担心他想在西夏建立功业,便写信给他说:“大车和柴车争相奔驰,明珠和瓦砾相互碰撞,君子和小人比拼力量,中国和外国较量胜负,这不仅不可能取胜,而且即使取胜也没有什么值得取胜的;不只是没有必要取胜,即便取胜也不对。”亲族中有人来请教,纯仁说:“只有节俭可以帮助人保持廉洁,只有宽恕可以成就德行。” 那个人把这句话写在座位旁边。有文集五十卷,流传于世。儿子是正平、正思。正平字子夷,学问和品行都很高,即使是平常的言谈,也一定引用《孝经》《论语》。父亲纯仁去世后,诏令特意增加遗泽,授予他的子孙官职,正平把这些恩荫推让给幼弟。绍圣年间,任开封尉。有向氏在他的祖坟旁修建慈云寺。户部尚书蔡京因为向氏是皇后的外戚,想借此主动结交,便上奏请求拓展寺院四周的田地房舍。百姓有人来申诉,正平查验后认为所拓展的都是百姓的产业,不可以夺取;百姓又击鼓上诉,蔡京因向氏的关系,责罚官吏二十斤罚金,因此怀恨正平。等到蔡京执掌国政,便说正平伪造父亲的遗表;又说李之仪所撰写的《纯仁行状》,妄自记载宦官蔡克明传达两位圣上虚位等待纯仁的意思,于是把正平、李之仪、蔡克明一同逮捕,押到御史府。正平将要出发时,他的弟弟正思说:“商议《行状》的时候,哥哥正在办理父亲墓穴的事,参与删改文字的是我。哥哥为什么要去呢?”正平说:“当时的宰相想要牵连我,而且我是长子;我如果不去,我们兄弟都会免不了获罪。不如由我一人承担。”于是进入狱中,遭受严酷的杖打,都想被迫诬认罪行。只有蔡克明说:“旧制规定,凡是传达圣上口谕,都要在御前领取原本,请出宝印,登记在内东门的簿籍上。”官府从他家中找到永州传宣圣语的原本,上面确有御宝,又查验内东门的簿籍,记载也都相同。至于遗表所列八件事,几个儿子认为那是朝廷大事,为防止日后祸患,不敢上呈,只封还并申送颍昌府,寄存在军资库。从颍昌府取来查验后,也确实如此。案件于是得以了结。正平被羁管象州,李之仪被羁管太平州。正平的家属死了十多人。适逢大赦,正平得以回到颍昌。唐君益任颍昌知州,把他居住的地方表名为忠直坊,取自朝廷所赐“世济忠直”碑额。正平告诉他说:“这是朝廷赐给我家的,刻在碑石上,悬挂在墓道中,借此使范氏子孙得到荣耀,这还可以;若是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作为往来行人观赏的东西,用来耸动庸俗之人,就不可以。”君益说:“这是有关官署的事情,与你家有什么关系?”正平说:“先祖和先父的功名,世人都知道。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信之人;将来不只是我家被人讥笑,您也会受到责备。”君益最终撤去了它。正平长期退居闲散,后来更加精通诗歌,尤其擅长五言诗,著有《荀里退居编》,最后终其天年。史臣评论说:自古以来,每一代帝王兴起,必定有一代闻名于世的臣子。宋朝有范仲淹等贤臣,完全当得起这句话。仲淹当初在制科考试中,写信给宰相,极力议论天下大事;后来执政,完全实行了自己所说的话。诸葛孔明初次在草庐会见昭烈帝时所说的几句话,他一生的事业都已经充分显现在其中。豪杰对自己的见识判断得如此明审,大概都是这样吧!考察他当时在朝廷任职,虽然不能长久,但他先忧后乐的志向,天下已经确实相信他有弘大坚毅的才器,足以承担这样的责任。假如让他彻底施展自己的抱负,难道会让古人专美吗?纯仁的官位超过了他的父亲,而且几乎具备父亲的风范。元祐年间,他建议攻伐熙宁、元丰时期的弊政过于急切;纯仁营救蔡确一事,正是所谓谋划国家长远。如果当时朝廷听从他的意见,元祐党禁的祸患,不至于如此惨烈。仲淹曾对几个儿子说:纯仁得到了我的忠诚,纯礼得到了我的沉静,纯粹得到了我的谋略。还有谁能像父亲这样了解自己的儿子呢?列传第七十四 韩亿的儿子韩综;韩绛的儿子韩宗师;韩维;韩缜的儿子韩宗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