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三
神宗将大革积弊,觉言:「弊政固不可不革,革而当,其悔乃亡。」神宗称其知理。尝从容语及知人之难,觉曰:「尧以知人为难,终享其易。盖知人之要,在于知言。人主用臣之道,任贤使能而已。贤能之分既殊,任使之方亦异。至于所知有限量,所能有彼此,是功用之士也,可以处外而不可以处内,可以责之事而不可责之言。陛下欲兴太平之治,而所擢数十人者,多有口才,而无实行。臣恐日浸月长,汇征墙进,充满朝廷之上,则贤人日远,其为患祸,尚可以一二言之哉。愿观《诗》、《书》之所任使,无速于小利近功,则王道可成矣。」
邵亢在枢府,无所建明,神宗语觉,欲出之,用陈升之以代。觉退,即奏疏如所言。神宗以为希旨,夺官两级。执政曰:「谏官有出外,无降官之理。」神宗曰:「但降官,自不能住。」觉连章丐去云:「去岁有罚金御史,今兹有贬秩谏官,未闻罚金贬秩,而犹可居位者。」乃通判越州,复右正言,徙知通州。熙宁二年,诏知谏院,同修起居注,知审官院。
王安石早与觉善,骤引用之,将援以为助。时吕惠卿用事,神宗询于觉,对曰:「惠卿即辩而有才,过于人数等,特以为利之故,屈身于安石,安石不悟,臣窃以为忧。」神宗曰:「朕亦疑之。」其后王、吕果交恶。
青苗法行,首议者谓:「《周官》泉府,民之贷者,至输息二十而五,国事之财用取具焉。」觉奏条其妄,曰:「成周赊贷,特以备民之缓急,不可徒与也,故以国服为之息。然国服之息;说者不明。郑康成释经,乃引王莽计羸受息,无过岁什一为据,不应周公取息,重于莽时。况载师所任地,漆林之征特重,所以抑末作也。今以农民乏绝,将补耕助敛,顾比末作而征之,可乎?国事取具,盖谓泉府所领,若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有买有予,并赊贷之法而举之。倘专取具于泉府,则冢宰九赋,将安用邪?圣世宜讲求先王之法,不当取疑文虚说以图治。今老臣疏外而不见听,辅臣迁延而不就职,门下执正而不行,谏官请罪而求去。臣诚恐奸邪之人,结党连伍,乘众情之汹汹,动摇朝廷,钓直干誉,非国家之福也。」安石览之,怒,觉适以事诣中书,安石以语动之曰:「不意学士亦如此!」始有逐觉意。会曾公亮言畿县散常平钱,有追呼抑配之扰,安石因请遣觉行视虚实。觉既受命,复奏疏辞行,且言:「如陈留一县,前后晓示,情愿请钱,卒无一人至者,故陈留不散一钱。以此见民实不愿与官中相交。所有体量,望赐寝罢。」遂以觉为反覆,出知广德军,徙湖州。
松江堤没,水为民患。觉易以石,高丈余,长百里,堤下化为良田。徙庐州,改右司谏。以祖母丧求解官,下太常议,不可。诏知润州,觉已持丧矣。服除,知苏州,徙福州。闽俗厚于婚丧,其费无艺。觉裁为中法,使资装无得过百千。令下,嫁娶以百数,葬埋之费亦率减什伍。连徙亳、扬、徐州。徐多盗,捕得杀人者五,其一仅胜衣,疑而讯之,曰:「我耕于野,与甲遇,强以梃与我,半夜挟我东,使候诸门,不知其他也。」问吏:「法何如?」曰:「死。」觉止诛其首,后遂为例。
知应天府,入为太常少卿,易秘书少监。哲宗即位,兼侍讲,迁右谏议大夫。时谏官、御史论事有限,毋得越职。觉请申《唐六典》及天禧诏书,凡发令造事之未便,皆得奏陈。论宰相蔡确、韩缜进不以德,确自讼有功无罪,觉随所言折之,确竟去。缜白迁觉给事中,辞曰:「间者,执政畏人议己,则迁官以饵之,愿与缜俱罢。」逾月,缜去。
进吏部侍郎,领右选,在选万五千员,阙才五之二,至有三年不得调者。觉请自军功、保甲进者补指使,宗室袒免从员外置,一日得阙数千。改主左选,请磨勘岁以百人为限。擢御史中丞,数月,以疾请罢,除龙图阁学士兼侍讲,提举醴泉观,求舒州灵仙观以归。哲宗遣使存劳,赐白金五百两。卒,年六十三。
觉有德量,为王安石所逐。安石退居钟山,觉枉驾道旧,为从容累夕;迨其死,又作文以诔,谈者称之。绍圣中,以觉为元祐党,夺职追两官。徽宗即位,复官职。有《文集》、《奏议》六十卷,《春秋传》十五卷。弟览。
译神宗将要大力革除积弊,孙觉说:‘弊政固然不能不改革,但改革得当,悔恨才会消失。’神宗称赞他懂得道理。神宗曾从容谈到知人之难,孙觉说:‘尧认为了解人很难,最终却享有知人的容易。了解人的关键,在于懂得言语。君主任用臣下的方法,只是任用贤者、使用能者罢了。贤与能的区别既然不同,任用和使用的方法也应不同。至于一个人的见识有范围,才能有长短,这是办事之才;可以让他任外职,却不能让他任内职;可以要求他办成事情,却不能要求他发表正确的言论。陛下想兴起太平之治,但所提拔的几十个人,大多有口才而没有实际行动。我担心日积月累,这些人结党进用,充满朝廷,那么贤人日益远离,这种祸患哪里还能用一两句话说尽呢?希望陛下观察《诗经》《尚书》中任用人的方法,不要急于求取小利和眼前功效,那么王道就可以成就了。’ 邵亢在枢密府任职,没有提出什么建树和建议,神宗对孙觉谈起此事,想把邵亢调出京城,准备让陈升之代替他。孙觉退下后,立即上奏,内容与神宗所说相同。神宗认为他是在迎合自己的旨意,削夺他的官阶两级。执政大臣说:‘谏官有调出外任的情况,却没有降官的道理。’神宗说:‘只是降官,他自然不能留任。’孙觉连续上章请求离去,说:‘去年有被罚金的御史,如今有被贬秩的谏官;从未听说受罚金、被贬秩之后仍能留在职位上的。’于是任越州通判,后来恢复为右正言,调任通州知州。熙宁二年,下诏任知谏院、同修起居注、知审官院。王安石早年与孙觉友善,突然提拔任用他,准备把他拉拢为自己的助力。当时吕惠卿掌权,神宗向孙觉询问,孙觉回答说:‘吕惠卿即使善于辩说而有才干,超过常人许多,只是因为贪图利益的缘故,委身于王安石;王安石没有察觉,我私下对此感到忧虑。’神宗说:‘朕也怀疑他。’后来王安石、吕惠卿果然交恶。青苗法实行时,最初提出这项议论的人说:‘《周官》的泉府,百姓借贷,最终缴纳的利息是本金的五分之一;国家的财用也由此取得。’孙觉上奏分条说明这种说法的荒谬,说:‘成周的赊贷,只是用来救济百姓的急难,不能白白给他们,所以按照国服征收利息。然而所谓国服之息,解释者并没有说明白。郑康成注释经书,竟引用王莽按计算盈余收取利息、每年不超过十分之一作为依据,这就不应当说周公收取的利息比王莽时还重。何况《载师》所说各类土地的赋税,漆林的征税特别重,是为了抑制末业。如今因为农民贫乏困绝,想要补助他们耕种、帮助他们缴纳赋税,却反而按照末业的标准征税,可以吗?所谓国家财用由此取得,是说泉府掌管的事务,例如市场上卖不出去的货物、滞留在百姓手中而不适合民用的财物,有买有卖,并把赊贷之法一并施行。如果专门依靠泉府取得财用,那么冢宰掌管的九种赋税又有什么用呢?圣明时代应当讲求先王的法度,不应拿可疑的文字和空泛的说法来谋求治理。如今老臣被疏远,意见又不被采纳;辅臣拖延不肯就职;门下省坚持正确意见却不能施行;谏官请求治罪并要求离职。我实在担心奸邪之人结党连群,乘着众情汹涌之势,动摇朝廷,借正直之名谋求声誉,这不是国家的福气。’ 王安石看了奏疏后大怒。孙觉正好因事到中书省,王安石用话刺激他说:‘没想到学士也这样!’从此产生了排斥孙觉的意思。适逢曾公亮说京畿各县发放常平钱,存在追逼百姓、强行摊派的骚扰,王安石便请求派孙觉去巡视,查明虚实。孙觉接受命令后,又上奏推辞出行,并且说:‘比如陈留县,前后多次晓谕百姓自愿来借钱,最终却没有一个人前来,所以陈留一文钱也没有发放。由此可见,百姓实际上不愿与官府发生借贷关系。所有调查核实的事务,希望下令停止。’于是王安石认为孙觉反复无常,调出京城任广德军知军,后调任湖州知州。松江堤岸淹没,洪水成为百姓的祸患。孙觉改用石料修筑,堤高一丈多,长达百里,堤下于是变成良田。调任庐州知州,改任右司谏。因祖母去世请求解除官职,交给太常寺议论,太常寺认为不可以。诏令任命他为润州知州时,孙觉已经在守丧。服丧期满,任苏州知州,调任福州知州。福建风俗重视婚丧,费用没有限度。孙觉裁定为中等标准,使嫁妆等资财不得超过一百千。命令下达后,嫁娶费用减少的有几百户,丧葬费用也大多减少十分之五。连续调任亳州、扬州、徐州知州。徐州盗贼很多,捕获五名杀人者,其中一人仅仅能穿得上衣服,孙觉对此怀疑,审问他,回答说:‘我在野外耕作,遇到甲某,他强行拿棍棒交给我,半夜挟持我向东走,让我在各门等候,其他事情我都不知道。’孙觉问属吏:‘依法应当怎样处理?’属吏说:‘处死。’孙觉只杀了为首者,后来便成为惯例。任应天府知府,入朝任太常少卿,改任秘书少监。哲宗即位,兼侍讲,升任右谏议大夫。当时规定谏官、御史论奏政事有一定限制,不得越过职权。孙觉请求重申《唐六典》和天禧年间的诏书:凡是发布命令、办理事务中有不便之处,都可以上奏陈说。他论奏宰相蔡确、韩缜升迁不是由于德行;蔡确自己申诉说有功无罪,孙觉便逐条驳斥他,蔡确最终离职。韩缜上奏请求升孙觉为给事中,孙觉推辞说:‘近来执政大臣害怕别人议论自己,便用升官来诱惑他们。我希望与韩缜一同罢免。’一个多月后,韩缜离职。升任吏部侍郎,主管右选。当时在选的官员有一万五千人,空缺职位只有五分之二,以至于有人三年不能调任。孙觉请求规定,从军功、保甲出身的人补任指使,宗室中服丧关系较远者从员外郎之下设置职位,一天之内便得到几千个空缺。改任主管左选,请求把官员磨勘考核每年限制为一百人。升任御史中丞,几个月后因病请求罢职,授任龙图阁学士兼侍讲,提举醴泉观,又请求任舒州灵仙观主管以便归乡。哲宗派使者慰问,赐白金五百两。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孙觉有德行和器量,却被王安石排斥。王安石退居钟山时,孙觉特意绕道拜访,叙旧闲谈了好几个晚上;等到王安石去世,又写文章为他作诔文,谈论此事的人称许孙觉。绍圣年间,朝廷把孙觉列为元祐党人,削夺官职并追夺两级官阶。徽宗即位后,恢复他的官职。有《文集》《奏议》六十卷,《春秋传》十五卷。弟弟是孙览。
览字傅师。擢第,知尉氏县。有屯将遇下虐,士卒谋因大阅杀之以叛。览闻之,驰往,士犹群语不顾,览呼谕之曰:「将诚无状,然天子何负汝辈,乃欲致族灭邪?」皆感谢去就列。屯将徐至,览命吏趣具奏,众意遂安。神宗壮其材,以为司农主簿。舒亶判寺且兼谏院,欲引览自助,览拒不答。亶怒,用帐籍违事劾之。出提举利州、湖南常平,改京西转运判官,入为右司员外郎。荆湖开疆,命往相其便。览言:「沅州所招溪洞百三十,宜从本郡随事要束,勿建官置戍以为民困。自诚州至融江口,可通西广盐,以省北道饷馈。」悉从之。
使还,为河东、河北转运副使,加直龙图阁,历知河中应天府、江淮发运使。进宝文阁待制,由桂徙广,又改渭州。夏人入边,檄大将苗履御之,履称疾移告,立按正其罪,窜诸房陵,辕门肃然。召知开封府,至则拜户部侍郎。与蔡京论役法不合,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太原。夏人据横山,并河为寨,秦、晋之路皆塞。览谋复取葭芦戍,阻险不得前。夏人数万屯境上,览下令吾兵少,须满五万。及西夏人闻而济师,览不为动,相持益久,忽令具糗粮,严兵械,曰:「敌至矣!」居数日,果大入,览奋击败之,遂城葭芦而还。策勋,加枢密直学士。
览虽立边功,议论多触执政,屡遭绌削,历知河南、永兴,徙成都。辞不行,降为宝文阁待制。卒,年五十九。
李常,字公择,南康建昌人。少读书庐山白石僧舍。既擢第,留所抄书九千卷,名舍曰李氏山房。调江州判官、宣州观察推官。发运使杨佐将荐改秩,常推其友刘琦,佐曰:「世无此风久矣。」并荐之。
熙宁初,为秘阁校理。王安石与之善,以为三司条例检详官,改右正言、知谏院。安石立新法,常预议,不欲青苗收息。至是,疏言:「条例司始建,已致中外之议。至于均输、青苗,敛散取息,傅会经义,人且大骇,何异王莽猥析《周官》片言,以流毒天下!」安石见之,遣所亲密谕意,常不为止。又言:「州县散常平钱,实不出本,勒民出息。」神宗诘安石,安石请令常具官吏主名,常以非谏官体,落校理,通判滑州。岁余复职,知鄂州,徙湖、齐二州。齐多盗,论报无虚日。常得黠盗,刺为兵,使在麾下,尽知囊括处,悉发屋破柱,拔其根株,半岁间,诛七百人,奸无所匿。徙淮南西路提点刑狱。元丰六年,召为太常少卿,迁礼部侍郎。
哲宗立,改吏部,进户部尚书。或疑其少干局,虑不胜任,质于司马光。光曰:「用常主邦计,则人知朝廷不急于征利,聚敛少息矣。」常转对,上七事,曰崇廉耻,存乡举,别守宰,废贪赃,审疑狱,择儒师,修役法。时役法差、免二科未定,常谓:「法无新陈,便民者良;论无彼己,可久者确。今使民俱出赀则贫者难办,俱出力则富者难堪,各从其愿,则可久尔。」乃折衷条上之。赦恩,蠲市易逋负不满二百缗者,常请息过其数亦勿取。
拜御史中丞,兼侍读,加龙图阁直学士。论取士,请分诗赋、经义为两科,以尽所长。初,河决小吴,议者欲自孙村口导还故处,及是,役兴,常言:「京东、河北饥困,不宜导河。」诏罢之。谏官刘安世以吴处厚缴蔡确诗为谤讪,因力攻确。常上疏论以诗罪确,非所以厚风俗。安世并劾常,徙兵部尚书,辞不拜,出知邓州。徙成都,行次陕,暴卒,年六十四。有文集、奏议六十卷,《诗传》十卷,《元祐会计录》三十卷。
常长孙觉一岁,始与觉齐名,俱受知于吕公著。其论议趣舍,大略多同;所终官职又同;其死,先后一夕云。
孔文仲,字经父,临江新喻人。性狷直,寡言笑,少刻苦问学,号博洽。举进士,南省考宫吕夏卿,称其词赋赡丽,策论深博,文势似荀卿、杨雄,白主司,擢第一。调余杭尉。恬介自守,不事请谒。转运使在杭,召与议事,事已,驰归,不诣府。人问之,曰:「吾于府无事也。」再转台州推官。
熙宁初,翰林学士范镇以制举荐,对策九千余言,力论王安石所建理财、训兵之法为非是,宋敏求第为异等。安石怒,启神宗,御批罢归故官。齐恢、孙固封还御批,韩维、陈荐、孙永皆力言文仲不当黜,五上章,不听。范镇又言:「文仲草茅疏远,不识忌讳。且以直言求之,而又罪之,恐为圣明之累。」亦不听。苏颂叹曰:「方朝廷求贤如饥渴,有如此人而不见录,岂其论太高而难合邪,言太激而取怨邪?」
译孙览,字傅师。考中进士,任尉氏县知县。有一名屯将虐待部下,士卒谋划趁大阅兵时杀掉他并发动叛乱。孙览听说后,骑马疾驰前往,士卒仍聚在一起议论而不理会他;孙览呼喊劝说道:‘将领确实很不像样,但天子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你们竟想招致灭族之祸吗?’众人都表示感激,离开后各自回到队列。屯将随后到达,孙览命属吏赶快准备奏章上报,众人的情绪于是安定下来。神宗认为他的才干壮伟,任命他为司农主簿。舒亶任大理寺判官并兼谏院职务,想引荐孙览来帮助自己,孙览拒绝回答。舒亶发怒,便以他违反账籍规定的事情弹劾。孙览出任利州、湖南常平提举,改任京西转运判官,入朝为右司员外郎。荆湖开拓疆土,命他前往考察哪里适宜。他说:‘沅州所招抚的溪洞部落共有一百三十处,应当由本郡根据情况加以约束,不要设置官署、修筑戍堡来使百姓困苦。从诚州到融江口,可以运通西广的盐,以节省北道的粮饷运输。’朝廷全部采纳了他的意见。出使回来后,任河东、河北转运副使,加任直龙图阁,历任河中府、应天府知府和江淮发运使。升任宝文阁待制,由桂州调任广州,又改任渭州。西夏人入侵边境,朝廷檄令大将苗履抵御,苗履称病上报,孙览立即查办并依法治罪,把他流放到房陵,军门于是肃然。召回任开封府知府,到任便授任户部侍郎。因与蔡京在役法问题上意见不合,以龙图阁直学士身份任太原知府。西夏人占据横山,沿黄河修筑寨堡,秦、晋的道路都被阻塞。孙览谋划重新夺取葭芦戍,但因道路险阻不能前进。西夏数万人驻扎在边境,孙览下令说我军人数少,必须等到满五万人。等西夏人听说后增派援军,孙览不为所动,相持日久,忽然命令准备干粮,严整兵器,说:‘敌人到了!’过了几天,敌军果然大举入侵,孙览奋力迎击并击败他们,于是修筑葭芦城后返回。朝廷论功行赏,加任枢密直学士。孙览虽然建立了边疆功劳,但议论政事多次触犯执政大臣,屡次遭到贬抑削夺,历任河南、永兴知府,调任成都。辞谢而不赴任,降为宝文阁待制。去世,享年五十九岁。李常,字公择,南康建昌人。年轻时在庐山白石僧舍读书。考中进士后,留下所抄书籍九千卷,将书舍命名为‘李氏山房’。调任江州判官、宣州观察推官。发运使杨佐准备推荐他升迁品秩,李常却推举自己的朋友刘琦。杨佐说:‘世上很久没有这种风气了。’于是把两人一同推荐。熙宁初年,任秘阁校理。王安石与他友善,任命他为三司条例检详官,改任右正言、知谏院。王安石制定新法,李常参与议论,不赞成青苗法收取利息。到这时,他上疏说:‘条例司刚刚设立,已经引起朝廷内外的议论。至于均输法、青苗法,通过征收和发放钱财来取息,牵强附会地解释经义,人人都大为惊骇,这与王莽粗鄙地割裂解释《周官》中的片言只语,以此流毒天下有什么不同!’王安石看到后,派亲信劝说他改变意见,李常不肯停止。李常又说:‘州县发放常平钱,实际上不是发放本金,而是强迫百姓缴纳利息。’神宗诘问王安石,王安石请求让李常列出负责官吏的姓名,李常认为这不合谏官体制,于是被降为校理,任滑州通判。一年多后恢复官职,任鄂州知州,调任湖州、齐州知州。齐州盗贼很多,论奏和报捕之事没有一天间断。李常捕获一个狡猾的盗贼,把他刺字编入军中,置于自己麾下,使他完全知道盗贼藏匿之处,便掘屋破柱,彻底追查根源,半年之间杀了七百人,奸人无处藏身。调任淮南西路提点刑狱。元丰六年,召回任太常少卿,升任礼部侍郎。哲宗即位,改任吏部,升任户部尚书。有人怀疑他缺少办事才干,担心不能胜任,便向司马光询问。司马光说:‘任用李常主持国家财政,人人都会知道朝廷不急于搜刮财利,聚敛之事就会减少。’李常轮流入对,提出七件事:崇尚廉耻,保存乡举,区别守令,废除贪赃,审慎处理疑狱,选择儒学教师,修订役法。当时役法中的差役、免役两科尚未确定,李常说:‘法令不在于新旧,便利百姓的就是良法;议论不应分彼此,能够长久施行的就是确当。如今让百姓一律出钱,贫困者难以办到;一律出力,富裕者又难以承受。各自按照愿意的方式承担,才能长久。’于是折中两种办法,分条上奏。遇到赦恩,免除市易法所欠债务中不满二百缗的部分,李常请求连超过这一数额的利息也不要收取。授任御史中丞,兼侍读,加任龙图阁直学士。论述科举取士时,请求把诗赋、经义分为两科,以便各尽所长。起初,黄河在小吴决口,议论者想从孙村口把河水引回旧河道;到这时工程兴起,李常说:‘京东、河北正遭受饥荒困苦,不适宜疏导黄河。’诏令停止工程。谏官刘安世因为吴处厚搜缴蔡确的诗作,认为诗中有诽谤讥刺,便极力攻击蔡确。李常上疏说,以诗文治蔡确的罪,不是用来敦厚风俗的办法。刘安世连同弹劾李常,李常调任兵部尚书,辞谢不接受,出任邓州知州。又调任成都,行至陕州时突然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有《文集》《奏议》六十卷,《诗传》十卷,《元祐会计录》三十卷。李常比孙觉年长一岁,起初与孙觉齐名,一同受到吕公著的知遇。他们在议论政事、取舍进退方面,大略多相同;最后所任官职也相同;他们去世的时间,据说只相隔一夜。孔文仲,字经父,临江新喻人。性情狭直,少言少笑,年轻时刻苦求学,号称学识广博。考中进士,南省考官吕夏卿称赞他的词赋富赡华丽,策论深厚博洽,文章气势像荀卿、扬雄,便向主考官说明,提拔他为第一名。调任余杭县尉。他淡泊自守,不经营请托拜谒。转运使在杭州时召他来议事,事情办完,他便骑马赶回去,不到转运司府署。别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到府署没有别的事情。’再次调任台州推官。熙宁初年,翰林学士范镇以制举推荐孔文仲。孔文仲应试策论九千多字,极力论说王安石所提出的理财、训练军队之法不正确,宋敏求把他列为异等。王安石大怒,向神宗启奏,神宗亲批命令他罢归原来的官职。齐恢、孙固封还神宗的批示,韩维、陈荐、孙永都极力进言说不应贬黜孔文仲,五次上章,神宗都不听。范镇又说:‘孔文仲出身草野而处于疏远地位,不懂得忌讳。况且朝廷本来以直言求取人才,却又因直言治他的罪,恐怕会成为圣明的负累。’神宗也不听。苏颂叹息说:‘正当朝廷如饥似渴地求贤,有这样的人却不予录用,难道是他的议论太高远而难以契合,还是言辞太激烈而招致怨恨呢?’
吴充为相,欲置之馆阁,又有忌之者,仅得国子直讲。学者方用王氏经义进取,文仲不习其书,换为三班主簿,出通判保德军。时征西夏,众数十万皆道境上,久不解,边人厌苦。文仲陈三不便,曰:「大兵未出,而丁夫预集;河东顾夫,劳民而损费;诸路出兵,首尾不相应。虞、夏、商、周之盛,未尝无外侮,然怀柔制御之要,不在彼而在此也。」
元祐初,哲宗召为秘书省校书郎,进礼部员外郎。有言:「皇族唯杨、荆二王得称皇叔,余宜各系其祖,若唐人称诸王孙之比。」文仲曰:「上新即位,宜广敦睦之义,不应疏间骨肉。」议遂寝。迁起居舍人,擢左谏议大夫。日食七月朔,上疏条五事,曰邪说乱正道,小人乘君子,远服侮中国,斜封夺公论,人臣轻国命,宜察此以消厌兆祥。论青苗、免役,首困天下,保甲、保马、茶盐之法,为遣螫留蠹。改中书舍人。
三年,同知贡举。文仲先有寒疾,及是,昼夜不废职。同院以其形瘵,劝之先出,或居别寝。谢曰:「居官则任其责,敢以疾自便乎!」于是疾益甚,还家而卒,年五十一。士大夫哭之皆失声。苏轼拊其柩曰:「世方嘉软熟而恶峥嵘,求劲直如吾经父者,今无有矣!」诏厚恤其家,命弟平仲为江东转运判官,视其葬。
初,文仲与弟武仲、平仲皆以文声起江西,时号「三孔」。后追贬梅州别驾。元符末,复其官。有文集五十卷。
武仲字常父。幼力学,举进士,中甲科。调谷城主簿,选教授齐州,为国子直讲。丧二亲,毁瘠特甚,右肱为不举。元祐初,历秘书省正字、校书,集贤校理,著作郎,国子司业。尝论科举之弊,诋王氏学,请复诗赋取士。又欲罢大义,而益以诸经策,御试仍用三题。进起居郎兼侍讲迩英殿,除起居舍人,数月,拜中书舍人,直学士院。
初,罢侍从转对,专责以论思。武仲言:「苟不持之以法,则言与不言,将各从其意。愿轮二人次对。」时议祠北郊,久不决。武仲建用纯阴之月亲祠,如神州地祗。擢给事中,迁礼部侍郎,以宝文阁待制知洪州。请:「从臣为州者,杖以下公坐止劾官属,俟狱成,听大理约法,庶几刑不逮贵近,又全朝廷体貌之意。」遂著为令。
徙宣州,坐元祐党夺职,居池州。卒,年五十七。元符末,追复之。所著《诗书论语说》、《金华讲义》、《内外制》、《杂文》共百余卷。
平仲字义甫。登进士第,又应制科。用吕公著荐,为秘书丞、集贤校理。文仲卒,归葬南康。诏以平仲为江东转运判官护葬事,提点江浙铸钱、京西刑狱。绍圣中,言者诋其元祐时附会当路,讥毁先烈,削校理,知衡州。提举董必劾其不推行常平法,陷失官米之直六十万,置狱潭州。平仲疏言:「米贮仓五年半,陈不堪食,若非乘民阙食,随宜泄之,将成弃物矣。倘以为非,臣不敢逃罪。」乃徙韶州。又坐前上书之故,责惠州别驾,安置英州。徽宗立,复朝散大夫,召为户部、金部郎中,出提举永兴路刑狱,帅鄜延、环庆。党论再起,罢,主管衮州景灵官,卒。平仲长史学,工文词,著《续世说》、《绎解稗》、《诗戏》诸书传于世。
李周,字纯之,冯翊人。登进士第,调长安尉。岁饥,官为粥以食饿者,民坌集不可禁,县以属周,周设梐枑,间老少男女,无一乱者。都巡检赵瑜诘盗南山,诸尉皆属焉,瑜悍急,多行无礼,独于周不敢肆。
转洪洞令。民有世绝而官录其产者,其族晚得遗券,周取以还之。郡吏咎周,周曰:「利民,所以利国也。」县之南有涧,支流湓入,岁赋菑楗,调徒遏之。周始筑新堤,民不告病。改知云安县,蠲盐井之征且百万。通判施州。州介群獠,不习服牛之利,为辟田数千亩,选谪戍知田者,市牛使耕,军食赖以足。
司马光将荐为御史,欲使来见,周曰:「司马公之贤,吾固愿见,但闻荐而往,所谓'呈身御史'也。」卒不往。神宗诏近臣举士,孙固以周闻。神宗召对,谓曰:「知卿不游权门,识今执政乎?」对曰:「不识也。」「识司马光乎?」曰:「不识也。」访御边之术,曰:「四边,手足尔。若疲中国以勤远略,致百姓穷困,聚为盗贼,惧成腹心之忧。」神宗颔之,翼日,语固曰:「李周,朴忠之士也。朕且以为御史。」执政意其异己,请试以事。除提点京西刑狱。
译吴充任宰相时,想把孔文仲安置到馆阁,但又有忌恨他的人,他最终只任国子监直讲。当时学者都凭借王氏经义求取功名,孔文仲不学习王氏的书,于是改任三班主簿,出任保德军通判。当时朝廷征讨西夏,几十万军队都经过边境,长期不能解围,边地百姓对此厌倦困苦。孔文仲陈说三件不便之处,说:‘大军还没有出发,民夫却预先聚集;河东征调民夫,劳累百姓而增加费用;各路出兵,首尾不能相互策应。虞、夏、商、周盛世时,也未曾没有外敌侵扰;然而怀柔和控制敌人的关键,不在于一味对外用兵,而在于治理自身。’ 元祐初年,哲宗召孔文仲任秘书省校书郎,升任礼部员外郎。有人说:‘皇族中只有杨王、荆王可以称皇叔,其余宗室应当各自系连祖先的称号,就像唐人称诸王的孙辈一样。’孔文仲说:‘皇上刚刚即位,应当广泛发扬亲睦宗室的道义,不应疏远离间骨肉亲情。’这项议论于是搁置。升任起居舍人,提拔为左谏议大夫。七月初一发生日食,他上疏分条陈说五件事:邪说扰乱正道,小人压过君子,远方夷狄侮辱中原,斜封墨敕侵夺公论,人臣轻视国家命令;应当察觉这些现象,以消除厌兆、招来祥瑞。他论说青苗法、免役法首先困扰天下,保甲、保马、茶盐等法则像驱走毒虫却留下蛀虫。改任中书舍人。元祐三年,任同知贡举。孔文仲原先患有寒疾,到这时仍然日夜不停止办公。同院官员见他形容憔悴,劝他先行离开,或者住到别的寝室。他谢绝说:‘身居官位就应承担自己的责任,怎敢因为生病而自行方便呢?’于是病情更加严重,回到家中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一岁。士大夫哭泣时都悲痛得失声。苏轼拍着他的灵柩说:‘世人正赞美柔弱圆熟而厌恶刚直峭拔,想找像我的经父这样刚强正直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诏令优厚抚恤他的家属,命他的弟弟孔平仲任江东转运判官,负责察看他的安葬。当初,孔文仲与弟弟孔武仲、孔平仲都凭文章声名在江西崭露头角,当时号称‘三孔’。后来追贬为梅州别驾。元符末年,恢复他的官职。有《文集》五十卷。孔武仲,字常父。幼年努力学习,考中进士,列入甲科。调任谷城主簿,选任齐州教授,后任国子监直讲。父母双亡,他因哀毁而消瘦憔悴得特别厉害,右臂甚至抬不起来。元祐初年,历任秘书省正字、校书、集贤校理、著作郎、国子司业。曾论述科举的弊端,诋斥王氏之学,请求恢复以诗赋取士。又想废除大义题,增加各经策问,皇帝亲试仍采用三道题。升任起居郎兼侍讲迩英殿,授任起居舍人,几个月后任中书舍人,直学士院。起初,朝廷废止侍从官轮流入对,专门要求他们负责论事和思考。孔武仲说:‘如果不以法令加以坚持,那么进言与不进言,就会各自任意而行。希望每次安排两人轮流入对。’当时朝廷议论在北郊祭祀,长期不能决定。孔武仲建议在纯阴之月亲自举行祭祀,像祭祀神州地祇那样。升任给事中,调任礼部侍郎,以宝文阁待制身份任洪州知州。他请求:‘侍从之臣出任州官的,杖刑以下的公事案件,只停止弹劾有关官属;等案件审理完毕,听凭大理寺依法裁定。这样或许可以使刑罚不牵连贵近之人,又保全朝廷体恤礼待臣下的本意。’于是把这条规定写入法令。调任宣州,因被列为元祐党人而削夺官职,居住在池州。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元符末年,追复官职。他所著《诗书论语说》《金华讲义》《内外制》《杂文》,共一百多卷。孔平仲,字义甫。考中进士,又应制科考试。因吕公著推荐,任秘书丞、集贤校理。孔文仲去世后,孔平仲回南康安葬他。诏令任孔平仲为江东转运判官,负责护送和主持安葬,又任提点江浙铸钱、京西刑狱。绍圣年间,言官诋毁他在元祐年间依附当权者、讥刺毁谤先朝功臣,削去校理职,任衡州知州。提举董必弹劾他没有推行常平法,使官府六十万钱的米价受到损失,在潭州设置监狱审理。孔平仲上疏说:‘这些米在仓中储存了五年半,陈旧到不能食用;如果不趁百姓缺粮时酌情发卖,就会成为废物。假如认为这样做不对,臣不敢逃避罪责。’于是调任韶州。又因先前上书的缘故获罪,责授惠州别驾,安置在英州。徽宗即位,恢复朝散大夫,召回任户部、金部郎中,出任永兴路提举刑狱,统领鄜延、环庆。党争议论再次兴起,他被罢职,任主管衮州景灵宫,后来去世。孔平仲长于史学,擅长文章,所著《续世说》《绎解稗》《诗戏》等书流传于世。李周,字纯之,冯翊人。考中进士,调任长安县尉。那年发生饥荒,官府煮粥供给饥民,百姓拥挤聚集,无法禁制,县令把这件事交给李周。李周设置栅栏,按老少男女间隔排列,没有一个人发生混乱。都巡检赵瑜在南山查捕盗贼,各县尉都受他管辖。赵瑜强悍急躁,常常对人无礼,却唯独不敢在李周面前放肆。调任洪洞县令。有百姓家族世代断绝,官府登记并占有其产业;后来他的族人得到遗留的契券,李周取来产业归还给他们。郡中官吏责怪李周,李周说:‘有利于百姓,就是有利于国家。’县城南面有山涧,支流冲灌而入,每年都要征发赋税修筑堤坝、调集民夫堵塞。李周开始修筑新堤,百姓没有受到困扰。改任云安县知县,免除盐井税将近一百万。任施州通判。施州处在各少数民族聚居地之间,当地人不懂得使用耕牛的好处;他于是开辟田地数千亩,选取懂得耕作的贬谪戍边人员,买牛让他们耕种,军队粮食因此得到充足。司马光准备推荐他任御史,想让他前来相见。李周说:‘司马公的贤能,我当然愿意拜见;但听到被推荐便前往,就是所谓“呈身御史”了。’最终没有前往。神宗诏令近臣推荐士人,孙固把李周的名声报告上去。神宗召见应对,对他说:‘我知道你不往来于权贵之门,你认识现在的执政大臣吗?’李周回答:‘不认识。’神宗又问:‘认识司马光吗?’回答:‘不认识。’神宗询问防御边疆的办法,李周说:‘四方边境只是手足。如果使中原疲惫,却勤于经营遥远的军事谋略,导致百姓穷困,聚集成为盗贼,我担心会形成心腹之患。’神宗点头表示赞许。第二天,他对孙固说:‘李周是朴实忠诚的士人,朕将任用他为御史。’执政大臣猜想他是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请求先让他试任其他职务。于是授任提点京西刑狱。
时方兴水利,或请酾湍河为六渠,以益钳庐陂水,度用工八十万。周曰:「湍河原高委下,捍以堤,犹患决溢,若又导之,必致为害。」乃疏言:「渠成未可必,而费已不赀。盍姑凿其一而试之,倘可以足用,行之。」渠卒无功。明年,河溢,邓城几没,始思其议。竟以直道罢,判西京国子监。慈圣后复士,庀职陵下,中贵人至者旁午,次舍帟幕,竞为华靡。周曰:「臣子执丧,不能寝苫枕块,奈何又从而侈乎?」讫役,山陵使第功载,人人自言,周独否。
哲宗立,召为职方郎中。朝廷议和西夏,畀以侵地,至欲弃兰州。周曰:「陇右故为唃氏所有,常为吾藩篱。今唃氏破灭,若弃之,必归夏人。彼以区区河南,百年为勍敌,苟益以河湟,是尽得吐蕃之地,非秦、蜀之利也。」遂不果弃。迁太常少卿、秘书少监,以直龙图阁为陕西转运使,复入为太常少卿,进权工部侍郎,旋以集贤院学士知邠州,恩礼如待制。徙凤翔府、河中府、陕州,提举崇福宫,改集贤殿修撰。卒年八十。绍圣中,追贬贺州别驾,后复旧职。
周自为小官,沉晦自匿,未尝私谒执政,有公事,公诣中书白之。薛向使三司,欲辟为属,及相见,卒不敢言,退而叹曰:「若人未易屈也。」以是不偶于世。
鲜于侁,字子骏,阆州人。唐剑南节度使叔明裔孙也。性庄重,力学。举进士,为江陵右司理参军。庆历中,天下旱,诏求言。侁推灾变所由兴,又条当世之失有四,其语剀切。唐介与同乡里,称其名于上官,交章论荐。侁盛言左参军李景阳、枝江令高汝士之美,乞移与之,介益以为贤。调黟令,摄治婺源。奸民汪氏富而狠,横里中,因事抵法,群吏罗拜曰:「汪族败前令不少,今不舍,后当诒患。」侁怒,立杖之,恶类屏迹。
通判绵州。绵处蜀左,吏狃贪成风,至课卒伍供薪炭、刍豆,鬻果蔬多取赢直。侁一切弗取,郡守以下效之。赵抃使蜀,荐于朝,未及用。从何郯辟,签书永兴军判官。万年令不任职,系囚累百,府使往治,数日,空其狱。神宗诏求直言,侁为蔡河拨发,应诏陈十六事,神宗爱其文。诏近臣举所知,范镇以亻先应选,除利州路转运判官。
初,王安石居金陵,有重名,士大夫期以为相。侁恶其沽激要君,语人曰:「是人若用,必坏乱天下。」至是,乃上书论时政,曰:「可为忧患者一,可为太息者二,其他逆治体而召民怨者,不可概举。」其意专指安石。安石怒,毁短之。神宗曰:「侁有文学,可用。」安石曰:「陛下何以知之?」神宗曰:「有章奏在。」安石乃不敢言。初,助役法行,诏诸路各定所役缗钱。利州转运使李瑜定四十万,侁争之曰:「利州民贫地瘠,半此可矣。」瑜不从,各以其事闻。时诸路役书皆未就,神宗是侁议,谕司农曾布使颁以为式。因黜瑜,而升侁副使,仍兼提举常平。部民不请青苗钱,安石遣吏廉按,且诘侁不散之故。侁曰:「青苗之法,愿取则与,民自不愿,岂能强之哉!」
左藏库使周永懿守利州,贪虐不法,前使者畏其凶,莫敢问。侁捕械于狱,流之衡湘,因请更以文臣为守,并易班行领县事。凡居部九年,治所去阆中近,姻戚旁午,待之无所私,各得其欢心。苏轼称侁上不害法,中不废亲,下不伤民,以为「三难」。二税输绢绵,侁奏听民以畸零纳直。其后有李元辅者,辄变而多取之,父老流涕曰:「老运使之法,何可改?」盖侁之侄师中亦居是职,故称「老」以别之。
徙京东西路。河决澶渊,议欲勿塞,侁言:「东州汇泽惟两泺,夏秋雨淫,犹溢而害,若纵大河注其中,民为鱼矣。」作《议河书》上之,神宗嘉纳。后两路合为一,以侁为转运使。
时王安石、吕惠卿当路,正人多不容。侁曰:「吾有荐举之权,而所列非贤,耻也。」故凡所荐如刘挚、李常、苏轼、苏辙、刘分攵、范祖禹,皆守道背时之士。元丰二年召对,命知扬州。神宗曰:「广陵重镇,久不得人,今朕自选卿往,宜善治之。」苏轼自湖州赴狱,亲朋皆绝交。道扬,侁往见,台吏不许通。或曰:「公与轼相知久,其所往来书文,宜焚之勿留,不然,且获罪。」亻先曰:「欺君负友,吾不忍为,以忠义分谴,则所愿也。」为举吏所累,罢主管西京御史台。
哲宗立,念东国困于役,吴居厚掊敛虐害,窜之,复以侁使京东。司马光言于朝曰:「以侁之贤,不宜使居外。顾齐鲁之区,凋敝已甚,须侁往救之,安得如侁百辈,布列天下乎?」士民闻其重临,如见慈父母。召为太常少卿。侍从议神宗庙配享,有欲用王安石、吴充者,侁曰:「先朝宰相之贤,谁出富弼右?」乃用弼。拜左谏议大夫。
译当时正兴办水利,有人请求把湍河分流为六条渠道,以增加钳庐陂的水量,估计需要用工八十万。李周说:‘湍河源头高、下游低,即使用堤坝挡住,仍担心决口泛滥;如果再把它引流,必定造成灾害。’于是上疏说:‘渠道能否建成尚不能确定,而费用已经无法估量。为什么不暂且只开凿一条试验,假如能够满足使用,再推广实行。’渠道最终没有成效。第二年,河水泛滥,邓城几乎被淹没,人们才想起他的建议。最终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被罢职,任西京国子监判监。慈圣太后为恢复士人官职,在陵墓下办理相关事务,权贵宦官纷纷到来,住宿处和帷幕都竞相追求华丽奢侈。李周说:‘臣子为父母守丧,尚且不能做到睡草席、枕土块,为什么又要因此更加奢侈呢?’工程结束后,山陵使评定功劳并记载,人人都自己申说功劳,唯独李周不这样做。哲宗即位,召任职方郎中。朝廷议论与西夏和议,把侵占的土地交给西夏,甚至想放弃兰州。李周说:‘陇右原来属于唃氏,长期是我们的藩篱。如今唃氏灭亡,如果放弃那里,一定会归于西夏。西夏凭借小小的河南地区,尚且做了我们百年的强敌;如果再把河湟给它,就会完全得到吐蕃的土地,这对秦、蜀不是好处。’于是终于没有放弃兰州。升任太常少卿、秘书少监,以直龙图阁身份任陕西转运使,又入朝任太常少卿,升任权工部侍郎。不久以集贤院学士身份任邠州知州,所受恩遇礼待如同待制。调任凤翔府、河中府、陕州知州,提举崇福宫,改任集贤殿修撰。去世时八十岁。绍圣年间,追贬贺州别驾,后来恢复原职。李周从担任小官时起,就沉静低调、隐藏锋芒,从未私下拜谒执政大臣;有公事时,便公开到中书省陈述。薛向主管三司时,想征召他为属官,等见面后,最终也不敢开口,退下后叹息说:‘这样的人不容易屈服。’李周因此在世上始终没有得到顺遂。鲜于侁,字子骏,阆州人,是唐代剑南节度使鲜于叔明的后代。性情庄重,努力学习。考中进士,任江陵右司理参军。庆历年间,天下大旱,诏令征求意见。鲜于侁推究灾变发生的原因,又分条指出当时政事的四项过失,言辞恳切直截。唐介与他是同乡,便向上级官员称扬他的名声,并接连上章推荐。鲜于侁极力称赞左参军李景阳、枝江县令高汝士的优点,请求调任他们,唐介更加认为他贤能。调任黟县令,代理治理婺源县。有个奸民汪氏家财丰厚而凶狠,在乡里横行,因事情触犯法律,众吏围绕下拜说:‘汪氏一族使前任县令吃了不少亏;如今如果不放过他们,日后一定会留下祸患。’鲜于侁发怒,立即杖责汪氏,恶人一类从此销声匿迹。任绵州通判。绵州处在蜀地东部,官吏习惯贪污,逐渐形成风气,甚至向士卒征收柴薪、炭、草料、豆料,卖水果蔬菜时也多收取差价。鲜于侁一概不取,郡守以下官员都仿效他。赵抃出使蜀地,把他推荐给朝廷,但还未及任用。鲜于侁接受何郯征召,任签书永兴军判官。万年县令不能任事,监狱中关押囚犯达数百人,府中派他前往治理,几天后便使监狱空了。神宗诏令征求直言,鲜于侁任蔡河拨发,奉诏陈说十六件事,神宗喜爱他的文章。诏令近臣推荐所知之人,范镇以鲜于侁应选,授任利州路转运判官。当初,王安石居住在金陵,享有很高的声望,士大夫都期望他做宰相。鲜于侁厌恶他沽名激进、邀取君主宠信,对人说:‘这个人如果被任用,一定会败坏扰乱天下。’到这时,他上书评论时政,说:‘可以成为忧患的有一件,可以令人叹息的有两件,其他违背治国根本、招致百姓怨恨的事情,更无法一一列举。’他的意思专门指王安石。王安石发怒,诋毁贬低他。神宗说:‘鲜于侁有文学才华,可以任用。’王安石说:‘陛下凭什么知道?’神宗说:‘有他的章奏在这里。’王安石才不敢再说。当初助役法实行,诏令各路分别确定应征役钱。利州转运使李瑜定为四十万,鲜于侁争辩说:‘利州百姓贫穷,土地贫瘠,定为这个数目的一半就可以了。’李瑜不听,两人各自把事情上报。此时各路的役法文书都还没有完成,神宗赞同鲜于侁的意见,命司农曾布颁行他的方案作为标准。于是贬黜李瑜,升鲜于侁为转运副使,仍兼任常平提举。辖区百姓不来申请青苗钱,王安石派官吏去察访查办,并且责问鲜于侁不发放的原因。鲜于侁说:‘青苗法规定,百姓愿意借取就给;百姓自己不愿意,难道还能强迫他们吗?’ 左藏库使周永懿镇守利州,贪婪暴虐,违法乱纪;前任使者害怕他的凶暴,没有人敢追究。鲜于侁把他逮捕戴上刑具关进监狱,流放到衡州、湘州一带,并因此请求改用文臣任州长官,同时改由其他班行官员兼领县事。他在这一辖区任职九年,治所距离阆中很近,姻亲故旧往来不断,但他接待他们毫不偏私,使他们都心悦诚服。苏轼称赞鲜于侁上不损害法令,中不废弃亲情,下不伤害百姓,认为这是‘三难’。两税缴纳绢帛和丝绵,鲜于侁上奏请求允许百姓用零碎不足整匹的绢绵折价缴纳。后来有个李元辅,擅自改变这一办法而多收税,父老流着泪说:‘老运使的办法,怎么可以改变?’大概因为鲜于侁的侄子师中也担任过这个职务,所以称‘老’来区别他们。调任京东西路。黄河在澶渊决口,议论者想不去堵塞,鲜于侁说:‘东方各州汇集水泽的地方只有两处泺水;夏秋淫雨时,尚且会泛滥成灾,如果任凭大河水流注入其中,百姓就会成为鱼鳖。’他写成《议河书》上奏,神宗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京东、京西两路合并为一路,任命鲜于侁为转运使。当时王安石、吕惠卿掌握朝政,正直之人大多不能容身。鲜于侁说:‘我有推荐人才的权力,如果列举的不是贤才,就是耻辱。’因此他所推荐的刘挚、李常、苏轼、苏辙、刘分攵、范祖禹等,都是坚守道义而不合时宜的人。元丰二年,召回应对,命任扬州知州。神宗说:‘广陵是重要的重镇,长期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才治理,如今朕亲自选定你前往,应当好好治理。’苏轼从湖州赴御史台狱,亲朋都与他断绝交往。苏轼经过扬州时,鲜于侁前往拜见,台吏不许通报。有人说:‘您与苏轼相知已久,往来的书信文章,应当烧掉不要留下,否则将要获罪。’鲜于侁说:‘欺骗君主、辜负朋友,我不忍心做;如果因忠义而共同承担谴责,正是我的愿望。’后来因被举荐的官吏牵连,罢任主管西京御史台。哲宗即位,考虑到东部地区困于役法,便把搜刮聚敛、残暴祸害百姓的吴居厚流放,又任命鲜于侁出任京东使者。司马光在朝廷上说:‘以鲜于侁的贤能,不应让他居于外任;只是齐鲁地区凋敝已极,需要鲜于侁前往救治。像鲜于侁这样的人,哪里能找到一百位,布置在天下各处呢?’士民听说他再次来到,仿佛见到了慈爱的父母。召回任太常少卿。侍从大臣议论神宗庙配享之人,有人想任用王安石、吴充,鲜于侁说:‘先朝宰相的贤能,谁能超过富弼?’于是采用富弼配享。授任左谏议大夫。
侁见哲宗幼冲,首言君子小人消长之理甚备。又言:「制举,诚取士之要,国朝尤为得人。王安石用事,讳人诋訾新政,遂废其科。今方搜罗俊贤,廓通言路,宜复六科之旧。」又乞罢大理狱,许两省、谏官相往来,减特奏名举人,严出官之法,京东盐得通商,复三路义勇以宽保甲,罢戎、泸保甲以宽民力,事多施行。在职三月,以疾求去。除集贤殿修撰、知陈州。诏满岁进待制。居无何,卒,年六十九。
侁刻意经术,著《诗传》、《易断》,为范镇、孙甫推许。孙复与论《春秋》,谓今学者不能如之。作诗平澹渊粹,尤长于《楚辞》,苏轼读《九诵》,谓近屈原、宋玉,自以为不可及也。
顾临,字子敦,会稽人。通经学,长于训诂。皇祐中,举说书科,为国子监直讲,迁馆阁校勘、同知礼院。熙宁初,神宗以临喜论兵,诏编《武经要略》。初命都副承旨提举,神宗谓临馆职,改提举曰馆干。且召临问兵,对曰:「兵以仁义为本,动静之机,安危所系,不可轻也。」因条十事以献。出权湖南转运判官,提举常平。议事戾执政意,罢归。改同判武学,进集贤校理、开封府推官,请知颍州。入为吏部郎中、秘书少监,以直龙图阁为河东转运使。
元祐二年,擢给事中。朝廷方事回河,拜临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于是,翰林学士苏轼与李常、王古、邓温伯、孙觉、胡宗愈言:「临资性方正,学有根本,慷慨中立,无所回挠。自处东省,封驳论议,凛然有古人之风。侥幸之流,侧目畏惮。忽去朝廷,众所嗟惜,宜留置左右,以补阙遗,别选深知河事者往使河北。」谏议大夫梁焘亦言:「都漕之职,在外岂无其人,在朝求如临者,恐不易得。」皆不报。临至部,请因河势回使东流。复以给事中召还。历刑、兵、吏三部侍郎兼侍读,为翰林学士。
绍圣初,以龙图阁学士知定州,徙应天、河南府。中人梁惟简坐尝事宣仁太后得罪,过洛,转运使郭茂恂狥时宰意,劾临与之宴集,夺职知歙州,又以附会党人,斥饶州居住。卒,年七十二。徽宗立,追复之。
李之纯,字端伯,沧州无棣人。登进士第。熙宁中,为度支判官、江西转运副使。御史周尹劾广西提点刑狱许彦先受邕吏金,命之纯往究其端,乃起于出婢之口。之纯以为芜俚之言,不治,彦先得免。
徙成都路转运使。成都岁发官米六千石,损直与民,言者谓惠民损上,诏下其议。之纯曰:「蜀郡人恃此为生百年,奈何一旦夺之。」事遂已。秩满复留,凡数岁,始还朝。神宗劳之曰:「遐方不欲数易大吏,使剑外安靖,年谷屡丰,以彰朝廷绥远之意,汝知之乎?」以为右司郎中,转太仆卿。
元祐初,加直龙图阁、知沧州,召为户部侍郎。未至,改集贤殿修撰、河北都转运使,进宝文阁待制、知瀛州。俄以直学士知成都府,还为户部,三迁御史中丞。建言:「朝廷事下六部,但随省吏视其前后批,以制缓急之序,是为胥吏颛处命令也。若大臣不暇省,宜令列曹长贰随其所承,当行即行,当止即止,必禀而后决,毋拘于文,则吏不得舞权,而下情达矣。」又言:「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燮理阴阳,辅相之职。间者,国论稍亏雍睦,语言播传,动系观望,不可以不谨。」
董敦逸、黄庆基论苏轼托词命以毁先帝,苏辙以名器私所亲,皆以临司罢,之纯疏其诬罔,乃更黜之。以疾,改工部尚书。绍圣中,刘拯劾其阿附辙,出知单州。卒,年七十五。从弟之仪。
之仪字端叔。登第几三十年,乃从苏轼于定州幕府。历枢密院编修官,通判原州。元符中,监内香药库。御史石豫言其尝从苏轼辟,不可以任京官,诏勒停。徽宗初,提举河东常平。坐为范纯仁遗表,作行状,编管太平,遂居姑熟,久之,徙唐州,终朝请大夫。
之仪能为文,尤工尺牍,轼谓入刀笔三昧。
王觌,字明叟,泰州如皋人。第进士。熙宁中,为编修三司令式删定官。不乐久居职,求润州推官。二浙旱,郡遣吏视苗伤,承监司风旨,不敢多除税。觌受檄覆按,叹曰:「旱势如是,民食已绝,倒廪赡之,犹惧不克济,尚可责以赋邪?」行数日,尽除之。监司怒,捃摭百出。会朝廷遣使振贷,觌请见,为言民间利病。使者喜,归荐之,除司农寺主簿,转为丞。司农时为要官,进用者多由此选。觌拜命一日,即求外,韩绛高其节,留检详三司会计。绛出颍昌,辟签书判官。坐在润公阙免,屏居累年,起为太仆丞,徙太常。
译鲜于侁见哲宗年幼,首先详细陈说君子、小人消长的道理。又说:‘制举确实是选取人才的重要途径,本朝尤其能够由此得到人才。王安石掌权时,忌讳别人诋毁新政,于是废除了制举。如今正广泛搜罗俊杰贤才,扩大畅通进言的渠道,应当恢复旧日六科。’又请求废止大理寺狱,使两省官员和谏官可以相互往来,减少特奏名举人,严格出官的法令,使京东盐可以通商,恢复三路义勇以宽解保甲之法,废除戎、泸两地的保甲以减轻民力,这些事情大多得到施行。在职三个月,因病请求离职。授任集贤殿修撰、陈州知州。诏令满一年后升任待制。过了不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鲜于侁专心研究经学,著有《诗传》《易断》,受到范镇、孙甫的推重赞许。孙复与他讨论《春秋》,认为当今学者没有能比得上他的。他写诗平淡深厚而纯粹,尤其擅长《楚辞》。苏轼读到他的《九诵》,认为接近屈原、宋玉,自己也觉得无法赶上。顾临,字子敦,会稽人。通晓经学,长于训诂。皇祐年间,考中说书科,任国子监直讲,升任馆阁校勘、同知礼院。熙宁初年,神宗因为顾临喜欢谈论军事,诏令他编写《武经要略》。起初命都承旨、副承旨提举此事,神宗认为顾临是馆职官员,便改称提举为馆干。又召顾临询问军事,他回答说:‘用兵以仁义为根本,行动和静止的关键,关系国家安危,不能轻率。’于是分条陈说十件事进献。出任湖南转运判官,提举常平。因议论政事违背执政大臣的意旨,被罢职归家。改任同判武学,升任集贤校理、开封府推官,请求任颍州知州。入朝任吏部郎中、秘书少监,以直龙图阁身份任河东转运使。元祐二年,提拔为给事中。朝廷正处理黄河回河工程,授顾临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这时,翰林学士苏轼与李常、王古、邓温伯、孙觉、胡宗愈进言说:‘顾临资质正直,学问有根基,慷慨中立,没有什么能使他回避屈挠。他任职东省时,封驳诏令、议论政事,凛然有古人的风范。那些侥幸求进的人都侧目畏惧。忽然离开朝廷,是众人所惋惜的,应当留在皇帝左右,以补救缺失;另选深知河务的人前往河北任职。’谏议大夫梁焘也说:‘都漕这个职位,在外地难道没有合适的人吗?但在朝廷中想找像顾临这样的人,恐怕不容易。’这些意见都没有得到答复。顾临到任后,请求顺应河势,使河水回归东流。朝廷又以给事中身份召他回朝。历任刑部、兵部、吏部三部侍郎兼侍读,任翰林学士。绍圣初年,以龙图阁学士身份任定州知州,调任应天府、河南府知府。宦官梁惟简因过去侍奉宣仁太后而获罪,经过洛阳时,转运使郭茂恂迎合当朝宰相的意旨,弹劾顾临与梁惟简宴饮聚会,于是削夺顾临官职,任歙州知州;又以依附党人为罪名,贬斥到饶州居住。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徽宗即位后,追复他的官职。李之纯,字端伯,沧州无棣人。考中进士。熙宁年间,任度支判官、江西转运副使。御史周尹弹劾广西提点刑狱许彦先接受邕州官吏的贿金,朝廷命李之纯前往查究事情的根源,原来是从一个被放出的婢女口中说起的。李之纯认为这是荒诞鄙俗的言语,不予查办,许彦先因此得以免罪。调任成都路转运使。成都每年发放官米六千石,减价卖给百姓;言官说这是施惠百姓而损害国家,诏令下发让有关方面议论。李之纯说:‘蜀郡百姓依靠这个办法生活已有一百年,怎么能在一天之内夺去呢?’事情于是作罢。任期届满后又被留任,共过了几年,才回到朝廷。神宗慰劳他说:‘边远地区不希望频繁更换大臣,使剑门以外安定,年年丰收,以彰显朝廷安抚远方的本意,你知道这件事吗?’任命他为右司郎中,转任太仆卿。元祐初年,加授直龙图阁,任沧州知州,召入任户部侍郎。还未到任,又改任集贤殿修撰、河北都转运使,升为宝文阁待制,任瀛州知州。不久以直学士身份任成都府知府,回朝任户部,三次升迁为御史中丞。他上奏说:“朝廷把政事交给六部,六部只听从省吏查看以前的批示,以此决定事情缓急的次序,这就成了由胥吏专擅处置命令。若大臣没有时间审阅,应令各部的长官和副长官按照所承办的事务办理,该执行的立即执行,该停止的立即停止;必须请示后才能决定的,也不应拘泥于文书格式。这样,吏员就不能玩弄权力,而下情也能上达了。”他又说:“群贤在朝廷和睦相处,天下万物也会在民间和谐。调和阴阳,是辅相的职责。近来,国政的议论稍有损于和睦亲善,言语四处传播,动辄牵涉到人们的观望态度,不可不谨慎。” 董敦逸、黄庆基弹劾苏轼假托诏令来诋毁先帝,苏辙以官爵名器私下授予亲近的人,两人都因临时主持御史台事务而被罢免。李之纯上疏说明他们的诬陷欺罔,董敦逸等反而被进一步贬黜。后来李之纯因病改任工部尚书。绍圣年间,刘拯弹劾他依附苏辙,出任单州知州。去世时七十五岁。他的从弟是李之仪。李之仪字端叔。考中进士将近三十年后,才在定州幕府中跟随苏轼。历任枢密院编修官、原州通判。元符年间,任内香药库监官。御史石豫说他曾经跟随苏轼任职,不可以担任京官,诏令勒令停职。徽宗初年,任河东常平提举。因替范纯仁撰写遗表并作行状获罪,被编管太平军,于是居住在姑熟;过了很久,又迁往唐州,最终官至朝请大夫。李之仪善于写文章,尤其精通尺牍,苏轼称他说已经进入了刀笔文章的精妙境界。王觌字明叟,是泰州如皋人。考中进士。熙宁年间,任编修三司令式删定官。他不愿长久任职,要求出任润州推官。两浙发生旱灾,各郡派官吏察看禾苗受灾情况,但他们承受监司的暗示,不敢多给百姓免除租税。王觌奉檄文复查此事,叹息说:“旱灾严重到这种地步,百姓已经断粮,即使打开官仓赈济他们,还怕不能救济过来,难道还可以向他们征收赋税吗?”行进几天后,他把租税全部免除。监司发怒,罗织搜求他的过失,找出很多罪名。正好朝廷派使者赈济借贷百姓,王觌请求会见,使者陈述民间的利弊。使者很高兴,回朝推荐他,授任司农寺主簿,转任司农寺丞。司农寺当时是重要官署,升迁任用的人多从这里选拔。王觌接受任命的第二天,就请求出任外官,韩绛认为他的节操很高尚,留下他任检详三司会计。韩绛出任颍昌知府时,征召他任签书判官。后来因在润州任职时公事缺失而获罪,退居多年,重新起用为太仆丞,迁任太常寺官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哲宗立,吕公著、范纯仁荐其可大任,擢右正言,进司谏。上疏言:「国家安危治乱,系于大臣。今执政八人,而奸邪居半,使一二元老,何以行其志哉?」因极论蔡确、章惇、韩缜、张璪朋邪害正。章数十上,相继斥去。又劾窜吕惠卿。朝论以大奸既黜,虑人情不安,将下诏慰释之,且戒止言者。觌言:「诚出于此,恐海内有识之士,得以轻议朝廷。舜罪四凶而天下服,孔子诛少正卯而鲁国治。当是之时,不闻人情不安,亦不闻出命令以悦其党也。盖人君之所以御下者,黜陟二柄而已。陟一善而天下之为善者劝,黜一恶而天下之为恶者惧。岂以为恶者惧而朝廷亦为之惧哉?诚为陛下惜之。」觌言虽切,然不能止也。
夏主新立,有轻中国心。觌曰:「小羌窥我厌兵,故桀骜若是。然所当忧者,不在今秋而在异日,所当谨者,不在边备而在庙谟。翕张取予之权,必持重而后可。」洮东擒鬼章,槛至阙下,觌曰:「老羌虽就擒,其子统众如故,疆土种落未减于前,安可遽戮以贾怨。宜处之洮、岷、秦、雍间,以示含容好生之德,离其石交而坏其死党。」又言:「今民力凋瘵,边费亡极,不可不深为之计。」于是疏将帅非其人者请易之,茶盐之害民者请革之,至逋债、振瞻、赋敛、科须,皆指陈其故。
差役法复行,觌以为:「朝廷意在便民,而议者遂谓免役法无一事可用。夫法无新旧,惟善之从。」因采掇数十事于差法有助可以通行者上之。遂论青苗之害,乞尽罢新令,而复常平旧法,曰:「聚敛之臣,惟知罔利自媒,不顾后害。以国家之尊,而与民争锥刀之利,何以示天下?」又言:「刑罚世轻世重。熙宁大臣,谓刑罚不重,则人无所惮。今法令已行,可以适轻之时,愿择质厚通练之士,载加芟正。」于是置局编汇,俾觌预焉。大抵皆用中典,《元祐敕》是也。
神宗复唐制,谏官分列两省。至是,大臣议徙之外门,而以其直舍为制敕院,名防漏泄,实不欲使与给舍相通。觌争之曰:「制敕院,吏舍也。夺谏省以广吏舍,信胥吏而疑诤臣,何示不广也。」乃不果徙。
觌在言路,欲深破朋党之说。朱光庭讦苏轼试馆职策问,吕陶辩其不然,遂起洛、蜀二党之说。觌言:「轼之辞,不过失轻重之体尔。若悉考同异,深究嫌疑,则两岐遂分,党论滋炽。夫学士命词失指,其事尚小;使士大夫有朋党之名,大患也。」帝深然之,置不问。
寻改右司员外郎,未几,拜侍御史、右谏议大夫。坐论尚书右丞胡宗愈,出知润州,加直龙图阁、知苏州。州有狡吏,善刺守将意以挠权,前守用是得讥议。觌穷其奸状,置于法,一郡肃然。民歌咏其政,有「吏行水上,人在镜心」之语。徙江、淮发运使,入拜刑、户二部侍郎,与丰稷偕使辽,为辽人礼重。绍圣初,以宝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府。蜀地膏腴,亩千金,无闲田以葬,觌索侵耕官地,表为墓田。江水贯城中为渠,岁久湮塞,积苦霖潦而多水灾,觌疏治复故,民德之,号「王公渠」。徙河阳,贬少府少监,分司南京,又贬鼎州团练副使。
徽宗即位,还故职,知永兴军。过阙,留为工部侍郎,迁御史中丞。改元诏下,觌言:「'建中'之名,虽取皇极。然重袭前代纪号,非是,宜以德宗为戒。」时任事者多乖异不同,觌言:「尧、舜、禹相授一道,尧不去四凶而舜去之,尧不举元凯而舜举之,事未必尽同;文王作邑于丰而武王治镐,文王关市不征,泽梁无禁,周公征而禁之,不害其为善继、善述。神宗作法于前,子孙当守于后。至于时异事殊,须损益者损益之,于理固未为有失也。」当国者忿其言,遂改为翰林学士。
日食四月朔,帝下诏责躬,觌当制,有「惟德弗类,未足以当天心」之语,宰相去之,乃力请外。以龙图阁学士知润州,徙海州,罢主管太平观,遂安置临江军。
觌清修简澹,人莫见其喜愠。持正论始终,再罹谴逐,不少变。无疾而卒,年六十八。绍兴初,追复龙图阁学士。从子俊义。
俊义字尧明。游学京师,资用乏,或荐之童贯,欲厚聘之,拒不答。林灵素设讲席宝箓宫,诏两学选士问道。车驾将临视推恩,司成以俊义及曹伟应诏,俊义辞焉。人曰:「此显仕捷迳也,不可失。」俊义曰:「使辞不获命,至彼亦不拜。倘见困辱,则以死继之。」逮至讲所,去御幄跬步,内侍呼姓名至再,俊义但望幄致敬,不肯出;次呼曹伟,伟回首,俊义目之,亦不出。既罢,皆为之惧,俊义处之恬然。
以太学上舍选,奏名列其下,徽宗亲程其文,擢为第一。及赐第,望见容貌甚伟,大说,顾侍臣曰:「此朕所亲擢也,真所谓'俊义'矣。自古未有人主自为主司者,宜即超用。」蔡京邀使来见,曰:「一见我,左右史可立得。」俊义不往,仅拜国子博士。居二年,乃得改太学博士。
译哲宗即位,吕公著、范纯仁推荐他可以担当大任,提拔为右正言,进而任司谏。他上疏说:“国家的安危、治理或混乱,取决于大臣。如今执政大臣有八人,而奸邪之人占了一半,即使让一两个元老大臣主持政务,又怎么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呢?”于是极力论列蔡确、章惇、韩缜、张璪结党为邪、损害正道的罪行。章疏几十次上奏,这些人相继被斥退。又弹劾吕惠卿,使他被流放。朝廷议论认为大奸臣既已黜退,担心人心不安,准备下诏安慰并释放他们,同时告诫并制止言官。王觌说:“如果果真这样做,恐怕天下有识之士会因此轻视议论朝廷。舜诛罚四凶,天下便服从;孔子诛杀少正卯,鲁国便得到治理。当时没有听说人心不安,也没有听说发布命令来取悦他们的党羽。君主驾驭臣下,不过是升迁和贬黜两种权柄而已。升用一个善人,天下行善的人就受到鼓励;贬黜一个恶人,天下作恶的人就感到恐惧。难道因为作恶者害怕,朝廷也要替他们害怕吗?臣实在替陛下惋惜这一点。”王觌的话虽然恳切,但最终仍不能阻止此事。夏主刚刚即位,已有轻视中原的想法。王觌说:“小小的羌人窥见我们厌恶战争,所以才这样桀骜不驯。然而应当忧虑的,不在今年秋天,而在将来;应当谨慎的,不在边境防备,而在朝廷的谋划。收放、取舍和施予的权力,必须持重行使才可以。”洮东擒获鬼章,把他用囚车押到宫阙前,王觌说:“老羌人虽然已经被擒,他的儿子仍然照旧统领部众,疆土和部落并没有比以前减少,怎么可以立即杀掉他而招来怨恨?应当把他安置在洮、岷、秦、雍之间,以显示宽容和爱惜生命的恩德,离间他牢固的交情,破坏他至死不变的党羽。”他又说:“如今民力已经衰敝困乏,边境军费没有止境,不可不深思对策。”于是他上疏请求更换那些不是合适人选的将帅,请求革除茶、盐中危害百姓的弊端,直到拖欠债务、赈济、赋税征收和科派须索等事,也都逐一指明原因。差役法恢复实行,王觌认为:“朝廷本意在于便利百姓,可议论者竟说免役法没有一件事可用。法律没有新旧之分,只应遵从善法。”于是他从差役法中搜集了几十件有助于施行、可以通行的事项,上奏朝廷。接着他论述青苗法的危害,请求全部废除新法,恢复常平旧法,说:“聚敛之臣只知道搜刮利益、为自己求取名声,不顾日后的祸害。凭国家的尊贵地位,却同百姓争夺锥刀般微小的利益,拿什么向天下示范呢?”他又说:“刑罚随着时代有轻有重。熙宁年间的大臣认为,刑罚不重,人们就没有畏惧。如今法令已经施行,正可以适当减轻刑罚,希望选择质朴厚重、通晓事务的士人,再加以删正。”于是设置机构编纂汇集律令,让王觌参与其中。大体都采用中等刑典,这就是《元祐敕》。神宗恢复唐代制度,谏官分列在两省。到这时,大臣们商议把他们迁到外门,而把他们的直舍改为制敕院,名义上说是为了防止泄密,实际上是不想让他们同给事中、舍人相通。王觌争辩说:“制敕院不过是吏员的官舍。夺取谏省来扩大吏员的官舍,信任胥吏而怀疑谏臣,这怎么能显示朝廷的宽广呢?”于是最终没有迁徙。王觌任谏官时,想彻底破除朋党之说。朱光庭指责苏轼在试馆职时所出的策问,吕陶为苏轼辩解说并非如此,于是兴起洛党、蜀党之说。王觌说:“苏轼的言辞,不过是没有掌握轻重的体统罢了。若把同异全部考察清楚,深究其中的嫌疑,两边的分歧就会形成,党争的议论也会更加炽烈。学士拟写诏令时失去本意,这件事还小;假使士大夫被加上朋党的名声,那才是大祸。”皇帝深以为然,置之不问。不久改任尚书右司员外郎,没过多久,授任侍御史、右谏议大夫。因论说尚书右丞胡宗愈获罪,出任润州知州,加授直龙图阁,任苏州知州。苏州有狡猾的吏员,善于窥测太守的心意来扰乱权力,前任太守因此受到讥议。王觌查清他的奸状,依法处置,全郡肃然。百姓歌颂他的政绩,有“吏行水上,人在镜心”的话。迁任江、淮发运使,入朝授任刑部、户部侍郎,和丰稷一同出使辽国,受到辽人的礼遇和敬重。绍圣初年,以宝文阁直学士身份任成都府知府。蜀地土地肥沃,每亩价值千金,没有闲田可以安葬,王觌查找被侵占耕种的官地,上表请求作为墓田。江水贯穿城中形成水渠,年久淤塞,常因久雨积水而发生水灾,王觌上疏请求疏浚,使其恢复旧状,百姓感念他,称为“王公渠”。迁任河阳,贬为少府少监,分司南京,又贬为鼎州团练副使。徽宗即位,恢复他的原职,任永兴军知军。他经过宫阙时,被留下任工部侍郎,升任御史中丞。改年号的诏书下达,王觌说:“‘建中’这个名称,虽然取自‘建中立极’之意,但重复沿用前代年号,不合适,应当以唐德宗为戒。”当时执掌政事的人大多意见乖异、互不相同,王觌说:“尧、舜、禹相互授受的是同一道理,但尧没有除掉四凶而舜除掉了,尧没有举用八元八恺而舜举用了,事情未必完全相同;周文王在丰建都,周武王治理镐京;文王时关市不征税,泽梁不设禁令,周公却征税并设禁令,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善于继承、善于发扬的人。神宗在前代创立法制,子孙应当在后代守行。至于时代不同、事情有别,需要损益的就加以损益,按道理本来并没有过失。”执政者对他的话感到愤怒,于是改任他为翰林学士。四月初一发生日食,皇帝下诏责备自己。王觌负责起草诏书,其中有“只是德行不够相类,不能足以感当天心”的话,宰相删去了这句话,于是王觌极力请求出任外官。以龙图阁学士身份任润州知州,迁任海州知州,罢任主管太平观,最终安置在临江军。王觌清正自守,简朴淡泊,别人看不出他的喜怒。他始终坚持正论,再次遭受贬斥驱逐,也没有丝毫改变。没有疾病而去世,享年六十八岁。绍兴初年,追复龙图阁学士之职。他的侄子是王俊义。王俊义字尧明。在京师游学,费用不足,有人把他推荐给童贯,童贯想用厚礼聘请他,他拒绝而不答应。林灵素在宝箓宫设讲席,诏令两学选派士人来问道。皇帝将要亲临察看并推恩,司成便以王俊义和曹伟应诏,王俊义辞谢不去。别人说:“这是显贵仕进的捷径,不可错过。”王俊义说:“即使辞谢不能获准,到了那里我也不行拜礼。倘若受到困辱,我就以死相继。”等到来到讲所,距离皇帝的帷帐只有半步,内侍两次呼叫他的姓名,王俊义只是面向帷帐致敬,不肯出来;接着呼叫曹伟,曹伟回头看,王俊义向他使眼色,他也没有出来。事情结束后,众人都替他们害怕,王俊义却处之泰然。他通过太学上舍的选拔,奏报姓名时列在末位,徽宗亲自评阅他的文章,把他提拔为第一名。到赐进士及第时,徽宗望见他的容貌十分伟岸,非常高兴,回头对侍臣说:“这是朕亲自擢选的人,真可以说名副其实是‘俊义’。自古以来还没有君主亲自充任主考官的,应当立即破格任用。”蔡京邀请他来相见,说:“只要见我一面,左右史的职位就可以立刻得到。”王俊义没有前往,只被授任国子博士。任职两年后,才改任太学博士。
郓王谒先圣,有司议诸生门迎。俊义曰:「此岂可施于人臣哉?礼如见宰相足矣。」乃序立敦化堂下,及王至,犹辞不敢当。进吏部员外郎。尝入对,帝问:「卿知前所以亲擢乎?盖主司之意不一,是以天子自提文衡也。卫肤敏、吴安国今安在?」具以对,即召为馆职,而迁俊义右司员外郎。为王黼所恶,以直秘阁知岳州。卒,年四十七。
俊义与李祁友善,首建正论于宣和间。当是时,诸公卿稍知分别善恶邪正,两人力也。祁字肃远,亦知名士,官不显。
马默,字处厚,单州成武人。家贫,徒步诣徂徕从石介学。诸生时以百数,一旦出其上。既而将归,介语诸生曰:「马君他日必为名臣,宜送之山下。」
登进士第,调临濮尉,知须城县。县为郓治所,郓吏犯法不可捕,默趋府,取而杖之客次,阖府皆惊。曹佾守郓,心不善也,默亦不为屈。后守张方平素贵,掾属来前,多闭目不与语。见默白事,忽开目熟视久之,尽行其言,自是诿以事。治平中,方平还翰林,荐为监察御史裹行,遇事辄言无顾。方平间遣所亲儆之曰:「言太直,得无累举者乎?」默谢曰:「辱知之深,不敢为身谋,所以报也。」
时议尊崇濮安懿王,台谏吕诲等力争以为不可,悉出补外。默请还之,不报。遂上言:「濮王生育圣躬,人谁不知。若称之为亲,义无可据,名之不正,失莫大焉。愿蔽自宸心,明诏寝罢,以感召和气,安七庙之神灵,是一举而众善随之也。」又言:「致治之要,求贤为本。仁宗以官人之权,尽委辅相,数十年间,贤而公者无几。官之进也,不由实绩,不自实声,但趋权门,必得显仕。今待制以上,数倍祖宗之时,至谋一帅臣,则协于公议者十无三四。庶僚之众,不知几人,一有难事,则曰无人可使。岂非不才者在上,而贤不肖混淆乎?愿陛下明目达聪,务既其实,历试而超升之,以幸天下。」
刑部郎中张师颜提举诸司库务,绳治不法,众吏惧摇,飞语谗去之。默力陈其故,以为:「恶直丑正,实繁有徒。今将去积年之弊,以兴太平,必先官举其职。宜崇奖师颜,厉以忠勤,则尸素括囊之徒,知所劝矣。」
西京会圣宫将创仁宗神御殿,默言:「事不师古,前典所戒。汉以诸帝所幸郡国立庙,知礼者非之。况先帝未尝幸洛,而创建庙祀,实乖典则。愿以礼为之节,义为之制,亟止此役,以章清静奉先之意。」会地震河东、陕西郡,默以为阴盛,虑为边患,宜备之。后数月,西夏果来侵。
神宗即位,以论欧阳修事,通判怀州。上疏陈十事:一曰揽威权,二曰察奸佞,三曰近正人,四曰明功罪,五曰息大费,六曰备凶年,七曰崇俭素,八曰久任使,九曰择守宰,十曰御边患。揽威权,则天子势重,而大臣安矣;察奸佞,则忠臣用,而小人不能幸进矣;近正人,则谏诤日闻,而圣性开明矣;明功罪,则朝廷无私,而天下服矣;息大费,则公私富,而军旅有积矣;备凶年,则大恩常施,而祸乱不起矣;崇俭素,则自上化下,而民朴素矣;久任使,则官不虚授,而职事举矣;择守宰,则庶绩有成,而民受赐矣;御边患,则四远畏服,而中国强矣。
除知登州。沙门岛囚众,官给粮者才三百人,每益数,则投诸海。砦主李庆以二年杀七百人,默责之曰:「人命至重,恩既贷其生,又从而杀之,不若即时死乡里也。汝胡不以乏粮告,而颛杀之如此?」欲按其罪,庆惧,自缢死。默为奏请,更定《配岛法》凡二十条,溢数而年深无过者移登州,自是多全活者。其后苏轼知登州,父老迎于路曰:「公为政爱民,得如马使君乎?」
徙知曹州,召为三司盐铁判官。以默与富弼善,且论新法不便,出知济、衮二州。还,提举三司帐司。为神宗言用兵形势,及指画河北山川道里,应对如流。神宗喜,将用之,大臣滋不悦,以提点京东刑狱。
默性刚严疾恶,部吏有望风投檄去者。金乡令以贿著,其父方执政,诒书曰:「马公素刚,汝有过,将不免。」令惧,悉取不义之物焚撤之。改广西转运使,会安化等蛮岁饥内寇,默上平蛮方略,以为「胜负不在兵而在将。富良宵遁,郭逵怯懦;邕城陷没,苏缄老谬;归仁铺覆军,陈曙先走;昆仑关丧师,张守节不战,侬智高破亡,因狄青之智勇;欧希范之诛灭,乃杜杞之方略,此足验矣。」
译郓王拜谒先圣,有关部门商议让诸生到门外迎接。王俊义说:“这哪里可以施用于人臣呢?礼节只要像拜见宰相那样就够了。”于是按次序站立在敦化堂下,郓王到达后,他仍然推辞说不敢当此礼。升任吏部员外郎。他曾入朝应对,皇帝问:“你知道以前为什么亲自擢选你吗?因为主考官的意见不一致,所以天子亲自掌握选拔文章的权衡。卫肤敏、吴安国如今在哪里?”王俊义详细作了回答,皇帝立即召他们任馆职,同时升王俊义为右司员外郎。他被王黼厌恶,以直秘阁身份任岳州知州。去世时四十七岁。王俊义同李祁友善,在宣和年间首先提出正直的议论。当时,各位公卿逐渐知道分别善恶、邪正,这是两人的力量。李祁字肃远,也是知名士人,但官位不显赫。马默字处厚,是单州成武人。家里贫穷,徒步到徂徕跟随石介学习。当时学生有百人左右,他一旦出仕,便超过了其他人。后来他将要回去,石介对众学生说:“马君将来一定会成为名臣,应当送他到山下。” 考中进士后,调任临濮县尉,任须城县知县。县城是郓州的治所,郓州有吏员犯法却不能逮捕,马默赶到府中,在客厅当场把他捉来杖责,全府都大为惊骇。曹佾任郓州知州,心里很不高兴,马默也不向他屈服。后来张方平任知州,他一向地位尊贵,属官到面前时,他大多闭着眼不与交谈。见马默来陈述政事,却忽然睁眼长久注视他,完全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常把事务交给他办理。治平年间,张方平回朝任翰林学士,推荐马默以监察御史里行任职,遇到事情总是直言,不顾忌什么。张方平有时派亲近的人去提醒他说:“说话太直,恐怕会连累推荐你的人吧?”马默谢他说:“蒙受您的深厚知遇,不敢只替自己打算,这正是我报答您的方法。” 当时朝廷议论尊崇濮安懿王,台谏官吕诲等极力争辩认为不可,都被调出京城补任外官。马默请求召回他们,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上奏说:“濮王生育圣上,谁不知道?如果称他为亲王,义理上没有依据;名分不正,没有比这更大的过失。希望陛下独自裁断,下明诏停止此事,以感召和气,安定七庙神灵,这样一件事就会带来众多善政。”他又说:“治理国家的关键,以求取贤才为根本。仁宗把任用官员的权力全部交给辅相,几十年间,贤能而公正的人没有几个。官员升迁,不凭实际功绩,不靠自身声誉,只要趋附权贵之家,就一定能获得显贵职位。如今待制以上官员是祖宗时期的数倍,至于要选任一名统帅,能够符合公议的十人中不过三四人。一般官员那么多,却不知道有多少;一遇到难事,就说没有人可以任用。这难道不是无才之人在上位,而贤与不肖混杂吗?希望陛下明察善听,务必考察实际才能,经过多次试用后破格升迁,使天下得到幸福。” 刑部郎中张师颜提举各司库务,依法整治违法者,众多吏员害怕权力受到动摇,便散布流言诬陷并排挤他。马默竭力说明原因,认为:“厌恶正直、嫉恨正道的人,实在很多。如今将要革除多年积弊、兴起太平,必须先让官员各尽其职。应当尊崇奖赏张师颜,以忠诚勤勉勉励他,这样尸位素餐、闭口自保的人,才知道应当向谁学习。” 西京会圣宫将要创建仁宗神御殿,马默说:“事情不以古礼为依据,是前代典籍所告诫的。汉代因为各位皇帝曾经临幸过的郡国而建立庙宇,懂礼的人尚且非难。何况先帝从未临幸洛阳,却在那里创建庙宇祭祀,实在违背典制。希望以礼节制此事,以义制定制度,立即停止这项工程,以彰显清静奉先的意旨。”适逢河东、陕西各郡发生地震,马默认为这是阴气盛强的表现,担心会成为边境祸患,认为应当加以防备。几个月后,西夏果然来侵犯。神宗即位后,马默因论说欧阳修的事情,任怀州通判。他上疏陈述十件事:一是掌握威权,二是察辨奸佞,三是亲近正人,四是明辨功罪,五是减少巨大开支,六是防备灾荒,七是崇尚俭朴,八是长期任用官员,九是选择良好的守令和宰辅,十是抵御边患。掌握威权,那么天子的权势就重,大臣也会安定;察辨奸佞,那么忠臣就能被任用,小人不能侥幸进用;亲近正人,那么每天都能听到谏诤,圣明的心性就会更加开明;明辨功罪,那么朝廷没有私心,天下就会服从;减少巨大开支,那么公私都富足,军队就有积蓄;防备灾荒,那么大恩常能施行,祸乱就不会发生;崇尚俭朴,那么上行下效,百姓就会淳朴;长期任用官员,那么官职不会虚授,职事就能办成;选择良好的守令和宰辅,那么各项政绩就会成就,百姓就能受益;抵御边患,那么四方远近都会畏服,中原就会强盛。授任登州知州。沙门岛的囚犯很多,官府供给粮食的才三百人,每当人数增加,就把多出的人投入海中。寨主李庆两年间杀了七百人,马默责备他说:“人的性命最为重要,皇恩既然赦免他们使其活下来,你又接着杀掉他们,还不如当即死在自己的乡里。你为什么不把粮食不足的情况报告上来,却专门这样杀人?”马默想依法审理他的罪,李庆害怕,便上吊自杀。马默上奏请求重新制定《配岛法》共二十条:凡人数超额而年长久、没有过错的囚犯,迁移到登州。此后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后来苏轼任登州知州,父老在路上迎接他说:“您治理政事爱护百姓,能比得上马使君吗?” 迁任曹州知州,召入任三司盐铁判官。因为马默同富弼友善,又议论新法不便,出任济州、衮州知州。回朝后,任三司帐司提举。他向神宗讲说用兵的形势,又指画河北山川道路的里程,回答问题流畅如水。神宗很高兴,准备任用他,大臣们更加不喜欢他,于是改任京东刑狱提点。马默性情刚正严厉,痛恨邪恶,所属官吏中有听到风声便投递公文辞职离去的。金乡县令因贿赂罪恶昭著,他的父亲正执掌政权,写信告诉他说:“马公一向刚正,你有罪过,恐怕不能免罪。”县令害怕了,把所有不义之财取出焚毁。马默改任广西转运使,适逢安化等蛮族每年因饥荒而入境作乱,马默上奏平定蛮族的方略,认为:“胜负不在兵力而在将领。富良宵逃跑,郭逵怯懦;邕城陷落,苏缄老而昏谬;归仁铺军队覆没,陈曙先行逃走;昆仑关军队败亡,张守节不战;侬智高之所以败亡,是由于狄青的智勇;欧希范之所以被诛灭,是由于杜杞的方略,这些都足以验证这一点。”
以疾求归,知徐州。属城利国监苦吴居厚之虐,默皆革之。召为司农少卿。司马光为相,欲尽修祖宗法,问默以复乡差衙前法如何?默曰:「不可。如常平,自汉为良法,岂宜尽废?去其害民者可也。」其后役人立为一州一县法,常平提举官省归提刑司,颇自默发之。除河东转运使。时议弃葭芦、吴堡二砦,默奏控扼险阻,敌不可攻,弃之不便。由是二砦得不弃。移衮州,请褒录石介后,诏官其孙。东州荐饥,流民大集,所振活数万计。入拜卫尉卿,权工部侍郎,转户部。告老,以宝文阁待制复知徐州,改河北都转运使。
初,元丰间,河决小吴,因不复塞,纵之北流。元祐议臣以为东流便,水官遂与之合。默与同时监司上议,以北流为便。御史郭知章复请从东流,于是作东西马头,约水复故道,为长堤壅河之北流者,劳费甚大。明年,复决而北,竟不能使之东。
久之,告老,提举鸿庆宫。绍圣时,坐附司马光,落待制致仕。元符三年,复之。卒,年八十。绍兴中,以其子纯请,赠开府仪同三司,加赠太保。
论曰:《诗》云:「时靡有争,王心载宁。」王安石之为相,可谓致天下之争,而君心不宁矣。孙觉、李常力诤新法,宁失故人之意,毅然去之而无悔,贤哉。孔文仲之策制科,以微官慷慨论事,言虽不听,而名彻上聪。安石既斥其人,又废其科,何迁怒之甚耶!鲜于侁早识安石败事,与吕诲同见几先。马默用张方平荐为御史,至于尽言而不讳,方平止之而不听,斯为不负知己矣。李周之耿介,顾临之用兵,李之纯、王觌再黜而不改其正,亦足以见一时之多贤焉。
列传第一百四
○刘安世邹浩田昼王回曾诞附陈瓘任伯雨
刘安世,字器之,魏人。父航,第进士,历知虞城、犀浦县。虞城多奸猾,喜寇盗;犀浦民弱而驯。航为政,宽猛急缓不同,两县皆治。知宿州。押伴夏使,使者多所要请,执礼不逊,且欲服球文金带入见,航皆折正之。以群牧判官为河南监牧使。持节册夏主秉常,凡例所遗宝带、名马,却弗受。还,上《御戎书》,大略云:「辨士好为可喜之说,武夫徼冀不赀之宠,或为所误,不可不戒。」为河北西路转运使。熙宁大旱求言,航论新政不便者五,又上书言:「人主不可轻失天下心,宜乘时有所改为,则人心悦而天意得矣。」不报。乃请提举崇福宫,起知泾、相二州。王师西征,徙知陕府。时仓卒军兴,馈饷切急,县令佐至荷校督民,民多弃田庐,或至自尽。航独期会如平日,事更以办。终太仆卿。
安世少时持论已有识。航使监牧时,文彦博在枢府,有所闻,每呼安世告之。安世从容言:「王介甫求去,外议谓公且代其任。」彦博曰:「安石坏天下至此,后之人何可为?」安世拱手曰:「安世虽晚进,窃以为未然。今日新政,果顺人所欲而为人利乎?若不然,公当去所害,兴所利,反掌间耳。彦博默不应,他日见航,叹奖其坚正。
登进士第,不就选。从学于司马光,咨尽心行己之要,光教之以诚,且令自不妄语始。调洺州司法参军,司户以贪闻,转运使吴守礼将按之,问于安世,安世云:「无之。」守礼为止。然安世心常不自安,曰:「司户实贪而吾不以诚对,吾其违司马公教乎!」后读扬雄《法言》「君子避碍则通诸理」,意乃释。
光入相,荐为秘书省正字。光薨,宣仁太后问可为台谏于吕公著,公著以安世对。擢右正言。时执政颇与亲戚官,安世言:「祖宗以来,大臣子弟不敢受内外华要之职。自王安石秉政,务快私意,累圣之制,扫地不存。今庙堂之上,犹习故态。」因历疏文彦博以下七人,皆耆德魁旧,不少假借。
章惇以强市昆山民田罚金,安世言:「惇与蔡确、黄履、邢恕素相交结,自谓社稷之臣,贪天之功,侥幸异日,天下之人指为'四凶'。今惇父尚在,而别籍异财,绝灭义理,止从薄罚,何以示惩?」会吴处厚解释确《安州诗》以进,安世谓其指斥乘舆,犯大不敬,与梁焘等极论之,窜之新州。宰相范纯仁至于御史十人,皆缘是去。
迁起居舍人兼左司谏,进左谏议大夫。有旨暂罢讲筵,民间欢传宫中求乳婢,安世上疏谏曰:「陛下富于春秋,未纳后而亲女色。愿太皇太后保祐圣躬,为宗庙社稷大计,清闲之燕,频御经帷,仍引近臣与论前古治乱之要,以益圣学,无溺于所爱而忘其可戒。」哲宗俯首不语。后曰:「无此事,卿误听尔。」明日,后留吕大防告之故。大防退,召给事中范祖禹使达旨。祖禹固尝以谏,于是两人合辞申言之甚切。
邓温伯为翰林承旨,安世言其「出入王、吕党中,始终反覆。今之进用,实系君子小人消长之机。乞行免黜。」不报。遂请外,改中书舍人,辞不就。以集贤殿修撰提举崇福宫,才六月,召为宝文阁待制、枢密都承旨。
译因病请求归退,任徐州知州。所属各城的利国监深受吴居厚的暴虐,马默把这些弊端全部革除。召入任司农少卿。司马光任宰相时,想全部修复祖宗的法制,问马默恢复乡差衙前法怎么样。马默说:“不可以。常平法自汉代以来就是良法,怎么能全部废除?去掉其中危害百姓的部分就可以了。”后来役人制度被制定为一州一县的法令,常平提举官被裁撤并归入提刑司,这些措施很大程度上都是由马默首先提出的。授任河东转运使。当时有人议论放弃葭芦、吴堡两座寨堡,马默上奏说那里控制扼守险要,敌人无法攻取,放弃它们不利。由于他的意见,两座寨堡得以不被放弃。迁任衮州知州,请求褒奖记录石介的后人,诏令授予他的孙子官职。东州连年饥荒,流民大批聚集,马默赈济救活了数万人。入朝授任卫尉卿,权摄工部侍郎,转任户部。请求告老,以宝文阁待制身份重新任徐州知州,改任河北都转运使。起初,元丰年间,黄河在小吴决口,后来没有再堵塞,而是任其向北流。元祐年间议政的大臣认为向东流更便利,水官便顺应这一意见。马默和同时任职的监司上奏议论,认为向北流更便利。御史郭知章又请求让黄河向东流,于是修筑东西两个马头,约束河水恢复原来的河道,又筑长堤堵塞黄河北流,耗费的人力财力非常大。第二年,黄河再次决口向北流,最终也不能使它向东流。过了很久,他请求告老,任鸿庆宫提举。绍圣年间,因依附司马光获罪,被削去待制之职并以致仕身份退居。元符三年,恢复了他的官职。去世时八十岁。绍兴年间,因他的儿子马纯请求,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加赠太保。史臣评论说:《诗经》说:“当时没有争斗,君王的内心便安宁。” 王安石任宰相,可以说造成了天下的争斗,而君王的内心也不得安宁。孙觉、李常竭力争辩反对新法,宁可违背旧交的意愿,也毅然将其罢免而不后悔,真贤良啊!孔文仲参加制科策试,以微小官职慷慨论政,言论虽未被采纳,名声却传到了皇帝耳中。王安石既斥退此人,又废除制科,迁怒得为什么这样厉害呢!鲜于侁很早就看出王安石会坏事,和吕诲一样预先见到了祸端。马默因张方平推荐而任御史,终于直言无讳;张方平劝止他,他也不听,这才算没有辜负知己。李周的耿直,顾临的用兵才略,李之纯、王觌两次被贬而不改变正道,也足以看出当时贤才很多。列传第一百零四 刘安世、邹浩、田昼、王回、曾诞,附载陈瓘、任伯雨 刘安世字器之,是魏地人。他的父亲刘航,考中进士,历任虞城县、犀浦县知县。虞城县奸猾之徒很多,喜欢盗寇之事;犀浦县百姓弱顺驯服。刘航治理政事,宽严、缓急因地制宜,两个县都得到治理。任宿州知州时,负责陪伴夏国使者,使者提出很多要求,执持礼节却不谦逊,并且想系着球文金带入朝拜见,刘航都一一据理折服纠正他们。以群牧判官身份任河南监牧使。他持节册封夏主秉常,按惯例应当接受的宝带、名马等礼物,他都推辞不受。回朝后,进呈《御戎书》,大意说:“游说之士喜欢发表令人高兴的言论,武夫则贪求不可估量的恩宠,有时会因此受到误导,不可不加以戒惧。”任河北西路转运使。熙宁年间发生大旱,朝廷征求意见,刘航上疏论述新政不便之处五件,又上书说:“君主不可轻易失去天下人心,应当乘此时机有所改革,这样人心就会喜悦,上天的意旨也能得到。”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请求任提举崇福宫,重新起用为泾州、相州知州。朝廷军队西征,迁任陕府知府。当时仓促之间兴起军事行动,军粮供给十分紧急,县令、县丞甚至带着刑具督促百姓,百姓多丢弃田地房屋,有的甚至自杀。唯独刘航仍像平时一样约定期限,事情反而都办成了。最终官至太仆卿。刘安世年轻时议论政事便已经有见识。刘航任监牧使时,文彦博在枢密府,听到有关刘安世的事情,常常把他叫来告诉他。刘安世从容地说:“王介甫请求离职,外间议论说您将要代替他的职位。”文彦博说:“王安石把天下败坏到这种地步,后来的人怎么能够收拾呢?”刘安世拱手说:“我虽然是后进,却私下认为未必如此。如今的新政,果真顺从人的愿望并给人带来利益吗?如果不是这样,您只要除去有害的部分,兴办有利的部分,不过反掌之间罢了。”文彦博默然没有回答。后来他见到刘航,感叹并称赞刘安世的坚定正直。考中进士后,没有参加选官。跟随司马光学习,向他询问尽心行己的要领,司马光教导他要诚实,并且让他从不妄语开始。调任洺州司法参军,司户参军因贪污闻名,转运使吴守礼将要查办他,便询问刘安世,刘安世说:“没有这回事。”吴守礼因此停止查办。但刘安世心中常常不安,说:“司户参军确实贪污,而我没有以诚实的话回答,我难道违背了司马公的教导吗?”后来读到扬雄《法言》中“君子避开阻碍,便能通达各种道理”的话,心意才得到释然。司马光入朝任宰相,推荐刘安世为秘书省正字。司马光去世后,宣仁太后向吕公著询问谁可以担任台谏官,吕公著回答说刘安世。于是提升为右正言。当时执政大臣很有些把官职授给亲属,刘安世说:“自祖宗以来,大臣的子弟不敢接受内外的显要职位。自从王安石执政,专门图快自己的私意,历代圣人的制度被破坏殆尽。如今朝廷之上,仍然沿袭这种旧态。”于是逐一上疏论列文彦博以下七人,他们都是年高有德、资历深厚的旧臣,刘安世一点也没有宽假。章惇因强行买卖昆山县民田而罚款,刘安世说:“章惇同蔡确、黄履、邢恕一向相互勾结,自称是社稷之臣,贪取上天的功劳,妄想将来侥幸得势,天下人把他们指为‘四凶’。如今章惇的父亲还在世,他却另立户籍、分割财产,断绝伦理义理,只从轻处罚,拿什么显示惩戒呢?”正好吴处厚解释蔡确的《安州诗》并进呈,刘安世认为诗中指斥皇帝,犯了大不敬之罪,便同梁焘等极力论奏,吴处厚被流放新州。宰相范纯仁直到御史十人,都因这件事离职。升任起居舍人兼左司谏,进为左谏议大夫。诏令暂时停止讲筵,民间欢传宫中正在寻找乳母,刘安世上疏进谏说:“陛下年纪尚轻,还没有册立皇后,却亲近女色。希望太皇太后保佑圣体,为宗庙社稷的大计着想,使您在清闲的宴居中,常常驾临经筵,并让近臣参与讨论前代治乱的要旨,以增益圣学,不要沉溺于所宠爱的人而忘记应当戒惧的事情。”哲宗低头不说话。太后后来对他说:“没有这件事,是你误听了。”第二天,太后留下吕大防,把事情原委告诉他。吕大防退下后,太后召给事中范祖禹,让他传达懿旨。范祖禹本来就曾经进谏,于是两人共同上言,言辞更加恳切。邓温伯任翰林承旨,刘安世说他“出入王安石、吕惠卿的党羽之中,始终反复无常。如今任用他,实在关系到君子和小人势力消长的关键。请求免去并贬黜他”。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请求出任外官,改任中书舍人,他辞谢不接受。以集贤殿修撰身份提举崇福宫,仅六个月,便召入任宝文阁待制、枢密都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