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九十六
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人。薛奎守蜀,一见爱之,馆于府舍,俾与子弟讲学。镇益自谦退,每步行趋府门,逾年,人不知其为帅客也。及还朝,载以俱。有问奎入蜀何所得,曰:「得一伟人,当以文学名世。」宋庠兄弟见其文,自谓弗及,与为布衣交。
举进士,礼部奏名第一。故事,殿廷唱第过三人,则首礼部选者,必越次抗声自陈,率得置上列。吴育、欧阳修号称耿介,亦从众。镇独不然,同列屡趣之,不为动。至第七十九人,乃从呼出应,退就列,无一言,廷中皆异之。自是旧风遂革。
调新安主簿,西京留守宋绶延置国子监,荐为东监直讲。召试学士院,当得馆阁校理,主司妄以为失韵,补校勘。人为忿郁,而镇处之晏如。经四年,当迁,宰相庞籍言:「镇有异材,不汲汲于进取。」超授直秘阁,判吏部南曹、开封府推官。擢起居舍人、知谏院。上疏论:「民力困敝,请约祖宗以来官吏兵数,酌取其中为定制,以今赋入之数什七为经费,储其三以备水旱非常。」又言:「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判盐铁、度支。今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财已匮,枢密益兵无穷;民已困,三司取财不已。请使二府通知兵民大计,与三司同制国用。」
契丹使至,虚声示强,大臣益募兵以塞责,岁费百千万。镇言:「备契丹莫若宽三晋之民,备灵夏莫若宽秦民,备西南莫若宽越、蜀之民,备天下莫若宽天下之民。夫兵所以卫民而反残民,臣恐异日之忧不在四夷,而在冗兵与穷民也。」
商人输粟河北,取偿京师,而榷货不即予钞,久而鬻之,十才得其六。或建议出内帑钱,稍增价与市,岁可得羡息五十万。镇谓:「外府内帑,均为有司。今使外府滞商人,而内帑乘急以牟利,至伤国体。」仁宗遽止之。
葬温成后,太常议礼,前谓之园,后谓之陵,宰相刘沆前为监护使,后为园陵使。镇曰:「尝闻法吏舞法矣,未闻礼官舞礼也。请诘前后议礼异同状。」集贤样理刁约论圹中物侈丽,吴充、鞠真卿争论礼,并补外,皆上章留之。石全斌护葬,转观察使,他吏悉优迁两官。镇言:「章献、章懿、章惠三后之葬,推恩皆无此比。乞追还全斌等告敕。」副都知任守忠、邓保吉同日除官,内臣无故改官者又五六人。时有敕,凡内降非准律令者,并许执奏。曾未一月,大臣辄废不行。镇乞正中书、枢密之罪,以示天下。
帝天性宽仁,言事者竞为激讦,至污人以帷箔不可明之事。镇独务引大体,非关朝廷安危,生民利疚,则阔略不言。陈执中为相,镇论其无学术,非宰相器。及嬖妾笞杀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镇言:「今阴阳不和,财匮民困,盗贼滋炽,狱犴充斥,执中当任其咎。御史舍大责细,暴扬燕私,若用此为进退,是因一婢逐宰相,非所以明等级,辨堂陛。」识者韪之。
文彦博、富弼入相,诏百官郊迎。镇曰:「隆之以虚礼,不若推之以至诚。陛下用两人为相,举朝皆谓得人。然近制,两制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是不推之以诚也。愿罢郊迎,除谒禁,则于御臣之术为两得矣。」议减任子及每岁取士,皆自镇发之。又乞令宗室疏属补外官,帝曰:「卿言是也。顾恐天下谓朕不能睦族耳。」镇曰:「陛下甄别其贤者用之,不没其能,乃所以睦族也。」虽不行,至熙宁初,卒如其言。
帝在位三十五年,未有继嗣。嘉祐初,暴得疾,中外大小之臣,无不寒心,莫敢先言者。镇独奋曰:「天下事尚有大于此者乎?」即拜疏曰:「置谏官者,为宗庙社稷计。谏官而不以宗庙社稷计事陛下,是爱死嗜利之人,臣不为也。方陛下不豫,海内皇皇莫知所为,陛下独以祖宗后裔为念,是为宗庙之虑,至深且明也。昔太祖舍其子而立太宗,天下之大公也。真宗以周王薨,养宗子于宫中,天下之大虑也。愿以太祖之心,行真宗故事,拔近属之尤贤者,优其礼秩,置之左右,与图天下事,以系亿兆人心。」疏奏,文彦博使客问何所言,以实告,客曰:「如是,何不与执政谋?」镇曰:「自分必死,故敢言。若谋于执政,或以为不可,岂得中辍乎?」章累上,不报。执政谕之曰:「奈何效希名干进之人。」镇贻以书曰:「比天象见变,当有急兵,镇义当死职,不可死乱兵之下。此乃镇择死之时,尚何顾希名干进之嫌哉?」又言:「陛下得臣疏,不以留中而付中书,是欲使大臣奉行也。臣两至中书,大臣皆设辞拒臣,是陛下欲为宗庙社稷计,而大臣不欲也。臣窃原大臣畏避之意,恐行之而陛下中变耳。中变之祸,不过一死。国本不立,万一有如天象所告急兵之变,死且有罪,其为计亦已疏矣。愿以臣章示大臣,使其自择死所。」闻者股栗。
译范镇,字景仁,是成都华阳人。薛奎镇守蜀地时,一见到他就很喜爱,把他安排在官府中居住,让他和自己的子弟一起讲学。范镇更加谦逊退让,每次步行快走到府门,过了一年,人们还不知道他是薛奎的幕府宾客。薛奎回朝时,把他一同带走。有人问薛奎入蜀有什么收获,他说:“得到了一位伟人,他将凭文学名扬天下。”宋庠兄弟读到范镇的文章,认为自己比不上他,于是同他结交为平民朋友。范镇考中进士,礼部上奏取士名单时列为第一。按照旧例,殿廷唱名超过三人后,礼部选出的第一名一定要越过次序,高声自我陈述,通常可以因此列在前面。吴育、欧阳修号称耿直正派,也随从众人这样做。唯独范镇不这样,同列的人多次催促他,他都不为所动。唱到第七十九人时,他才随着呼名出列应答,退回本列,一句话也没有说,朝廷内外都对此感到惊异。从此,这种旧风气就革除了。范镇调任新安主簿,西京留守宋绶邀请他进入国子监,推荐他担任东监直讲。召他到学士院考试,按理应当授任馆阁校理,主管官员却妄称他的文章失去韵脚,改补为校勘。别人都替他愤懑不平,范镇却处之泰然。过了四年,按例应当升迁,宰相庞籍说:“范镇有非凡的才能,却不急于求取进身。”于是越级授予直秘阁,兼任判吏部南曹、开封府推官。后来提升为起居舍人、知谏院。他上疏议论说:“百姓的力量已经困乏,请把祖宗以来官吏和士兵的数目加以约束,斟酌取其中的数目作为定制;以现在赋税收入的十分之七作为经费,储存十分之三以备水旱等非常灾害。”他又说:“周朝用冢宰掌管国家用度,唐朝让宰相分掌盐铁、度支。如今中书省主管民政,枢密院主管军政,三司主管财赋,彼此各不相知。财赋已经匮乏,枢密院却无穷尽地增加军队;百姓已经困苦,三司却不停地搜取财赋。请让中书、枢密两府共同了解军政民政的大计,与三司一起制定国家用度。” 契丹使者到来,虚张声势地显示强大,大臣们更加招募士兵来敷衍塞责,每年耗费上亿钱。范镇说:“要防备契丹,没有什么比宽恤三晋百姓更好的;要防备灵夏,没有什么比宽恤秦地百姓更好的;要防备西南,没有什么比宽恤越地、蜀地百姓更好的;要防备天下,没有什么比宽恤天下百姓更好的。军队本来是用来保卫百姓的,却反而残害百姓。我担心将来的忧患不在四方夷狄,而在冗余的军队和贫困的百姓。” 商人把粮食运到河北,领取京师的钱作为偿付,但榷货务没有立即给他们钞券,拖延很久后又拿钞券出售,商人十份中才得到六份。有人建议拿出内帑的钱,稍微提高价格与市场交易,每年可以得到五十万的余利。范镇说:“外府和内帑,都是有关官府的财物。如今却让外府扣压商人的货物,而内帑乘人急迫来牟利,甚至伤害国家体统。”仁宗立即停止了这件事。温成皇后安葬后,太常寺讨论礼制,先前称为园,后来称为陵;宰相刘沆先任监护使,后来任园陵使。范镇说:“我曾听说执法官玩弄法律,却没有听说礼官玩弄礼制的。请查问前后讨论礼制的不同情形。”集贤校理刁约议论墓穴中的随葬物品过于奢侈华丽,吴充、鞠真卿争论礼制,三人都被调出京城,众人都上章请求挽留他们。石全斌护送安葬,转任观察使,其他官吏都破格升迁两级。范镇说:“章献、章懿、章惠三位皇后的安葬,推恩都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请追回石全斌等人的告敕。”副都知任守忠、邓保吉同日授官,内臣无缘无故改官的又有五六人。当时有诏令规定,凡是内降而不符合律令的诏令,都允许执奏。还不到一个月,大臣们就擅自废弃不执行。范镇请求治中书、枢密两府的罪,以此向天下表明原则。仁宗天性宽厚仁慈,议论政事的人争相采用激烈攻讦的方式,甚至用帷帐之内不可公开的事情污蔑别人。唯独范镇致力于援引国家大体,凡是不关系朝廷安危、百姓利病的事情,就宽略不说。陈执中担任宰相时,范镇评论他没有学术,不是宰相的材料。后来陈执中的宠妾鞭打杀死婢女,御史弹劾,想把陈执中逐出朝廷。范镇说:“如今阴阳不调和,财赋匮乏,百姓困苦,盗贼日益猖獗,监狱里充满囚犯,陈执中应当承担这些罪责。御史却舍弃重大责任而追究细小事情,公开张扬他的闺房私事。如果把这个作为进退宰相的依据,就是因为一个婢女而驱逐宰相,并不是用来彰明等级、辨别朝廷上下尊卑的办法。”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文彦博、富弼入朝任宰相,诏令百官到郊外迎接。范镇说:“用虚浮的礼节来尊崇他们,不如用至诚来推重他们。陛下任用这两人为宰相,整个朝廷都认为选得恰当。然而近来的制度规定,两制官员不得到宰相宅第拜访,百官不得私下会见,这是没有用诚意推重他们。希望停止郊迎,取消拜谒禁令,那么在驾驭群臣的方法上就两全其美了。”议论减少任子名额和每年录取士人的数量,也都是由范镇首先提出的。他又请求让宗室的疏远支属出任外官,仁宗说:“你的话是对的,只是恐怕天下人会说朕不能和宗族亲睦。”范镇说:“陛下辨别其中贤能的人而任用,不埋没他们的才能,这才是亲睦宗族。”虽然当时没有实行,到熙宁初年,最终还是按照他所说的做了。仁宗在位三十五年,一直没有继承人。嘉祐初年,他突然得病,朝廷内外大小臣僚无不寒心,却没有人敢首先谈起此事。唯独范镇奋然说道:“天下的事情还有比这更重大的吗?”随即上疏说:“设置谏官,是为了替宗庙社稷考虑。谏官却不以宗庙社稷为重来侍奉陛下,这是贪生怕死、贪图利益的人,我不愿这样做。如今陛下身体不适,天下人惶惶不安,不知该怎么办;陛下唯独把祖宗的后裔放在心上,这是对宗庙的深远而明白的考虑。过去太祖舍弃自己的儿子而拥立太宗,这是天下最公正的做法。真宗因为周王去世,把宗室子弟养在宫中,这是替天下作长远考虑。希望陛下采用太祖的心意,实行真宗的旧例,选拔近亲中最贤能的人,优厚地给予礼秩,安置在左右,让他参与谋划天下大事,以维系亿万百姓的心。”奏疏上达后,文彦博让门客来询问他所说的内容,范镇如实告诉了他。门客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和执政大臣商量呢?”范镇说:“我料定自己必死,所以才敢说。若先同执政大臣商量,他们或许认为不可行,难道我还能中途停止吗?”奏疏接连上了多次,都没有得到答复。执政大臣劝告他说:“你为什么要效法那些借求虚名来谋求进身的人?”范镇写信答复说:“近来天象出现变异,应当会有紧急的军事变故;我按道义应当死于职守,不可死在乱兵之下。” “这正是我范镇选择死法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被嫌疑为求取虚名、谋求进身呢?”他又说:“陛下得到我的奏疏,没有留在宫中而交给中书省,是想让大臣奉行此事。我两次到中书省,大臣们都找借口拒绝我,这是陛下想替宗庙社稷考虑,而大臣们不愿意。臣私下推测大臣们畏惧回避的原因,是担心实行此事后陛下中途改变主意。中途改变主意造成的祸患,不过是死一个人而已;如果国家根本没有确立,万一发生天象所预告的紧急军事变故,死了还要获罪,这样谋划也太疏忽了。希望把我的奏章给大臣们看,让他们自己选择死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些话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
除兼侍御史知杂事,镇以言不从,固辞。执政谕镇曰:「今间言已入,为之甚难。」镇复书执政曰:「事当论其是非,不当问其难易。诸公谓今日难于前日,安知异日不难于今日乎?」凡见上面陈者三,言益恳切。镇泣,帝亦泣,曰:「朕知卿忠,卿言是也,当更俟三二年。」章十九上,待命百余日,须发为白。朝廷知不能夺,乃罢知谏院,改集贤殿修撰,纠察在京刑狱,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镇虽解言职,无岁不申前议。见帝春秋益高,每因事及之,冀以感动帝意。至是,因入谢,首言:「陛下许臣,今复三年矣,愿早定大计。」又因祫享,献赋以讽。其后韩琦遂定策立英宗。
迁翰林学士。中书议追尊濮王,两制、台谏与之异,诏礼官检详典礼。镇判太常寺,率其属言:「汉宣帝于昭帝为孙,光武于平帝为祖,其父容可称皇考,议者犹非之,谓其以小宗合大宗之统也。今陛下既以仁宗为考,又加于濮王,则其失非特汉二帝比。凡称帝若考,若寝庙,皆非是。」执政怒,召镇责曰:「方令检详,何遽列上!」镇曰:「有司得诏,不敢稽留,即以闻,乃其职也。奈何更以为罪乎?」会草制,误迁宰相官,改侍读学士。
明年,还翰林,出知陈州。陈方饥,视事三日,擅发钱粟以贷。监司绳之急,即自劾,诏原之。是岁大熟,所贷悉还。神宗即位,复为翰林学士兼侍读、知通进银台司。故事,门下封驳制旨,省审章奏,纠擿违滞,皆著所授敕,后乃刊去。镇始请复之,使知所守。
王安石改常平为青苗,镇言:「常平之法,起于汉盛时,视谷贵贱发敛,以便农末,最为近古,不可改。而青苗行于唐之衰世,不足法。且陛下疾富民之多取而少取之,此正百步、五十步之间耳。今有两人坐市贸易,一人故下其直以相倾,则人皆知恶之,可以朝廷而行市道之所恶乎?」吕惠卿在迩英言:「今预买▯绢,亦青苗之比。」镇曰:「预买,亦敝法也。若府库有余,当并去之,岂应援以为比。」韩琦极论新法之害,送条例司疏驳,李常乞罢青苗钱,诏命分析,镇皆封还。诏五下,镇执如初。司马光辞枢密副使,诏许之,镇再封还。帝以诏直付光,不由门下。镇奏曰:「由臣不才,使陛下废法,有司失职,乞解银台司。」
举苏轼谏官,御史谢景温奏罢之;举孔文仲制科,文仲对策,论新法不便,罢归故官。镇皆力争之,不报。即上疏曰:「臣言不行,无颜复立于朝,请谢事。臣言青苗不见听,一宜去;荐苏轼、孔文仲不见用,二宜去。李定避持服,遂不认母,坏人伦,逆天理,而欲以为御史,御史台为之罢陈荐,舍人院为之罢宋敏求、吕大临、苏颂,谏院为之罢胡宗愈。王韶上书肆意欺罔,以兴造边事,事败,则置而不问,反为之罪帅臣李师中。及御史一言苏轼,则下七路掎摭其过;孔文仲则遣之归任。以此二人况彼二人,事理孰是孰非,孰得孰失,其能逃圣鉴乎?言青苗有见效者,不过岁得什百万缗钱,缗钱什百万,非出于天,非出于地,非出于建议者之家,盖一出于民耳。民犹鱼也,财犹水也,养民而尽其财,譬犹养鱼而竭其水也。」
疏五上,其后指安石用喜怒为赏罚,曰:「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臣知言入触大臣之怒,罪且不测。然臣职献替而无一言,则负陛下矣。」疏入,安石大怒,持其疏至手颤,自草制极诋之。以户部侍郎致仕,凡所得恩典,悉不与。镇表谢,略曰:「愿陛下集群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和平之福。」天下闻而壮之。安石虽诋之深切,人更以为荣。既退,苏轼往贺曰:「公虽退,而名益重矣!」镇愀然曰:「君子言听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阴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吾独不得为此,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日与宾客赋诗饮酒,或劝使称疾杜门,镇曰:「死生祸福,天也,吾其如天何!」同天节乞随班上寿,许之,遂为令。轼得罪,下台狱,索与镇往来书文甚急,犹上书论救。久之,徙居许。
哲宗立,韩维言:「镇在仁宗时,首启建储之议,未尝以语人,人亦莫为言者。」具以十九疏上之。拜端明殿学士,起提举中太一宫兼侍读,且欲以为门下侍郎。镇雅不欲起,从孙祖禹亦劝止之,遂固辞,改提举崇福宫。祖禹谒告归省,诏赐以龙茶,存劳甚渥。复告老,以银青光禄大夫再致仕,累封蜀郡公。
译朝廷授予范镇兼侍御史知杂事,他因为自己的意见没有被采纳,坚决推辞。执政大臣劝他说:“现在流言已经传入,事情更加难办了。”范镇再次写信给执政大臣说:“事情应当讨论它的是非,不应当计较它的难易。诸位说今天比前一天更难,怎么知道以后不会比今天更难呢?”他总共三次面见皇帝当面陈述,言辞越来越恳切。范镇哭泣,仁宗也哭泣,说:“朕知道你的忠心,你说得对,应当再等两三年。”范镇上章十九次,等待命令一百多天,胡须头发都变白了。朝廷知道无法使他改变,于是罢免他知谏院的职务,改任集贤殿修撰,负责纠察在京刑狱,兼修起居注,随后又任知制诰。范镇虽然被解除谏官职务,却没有一年不重申先前的建议。他看到仁宗年纪越来越大,常常借事提起此事,希望感动仁宗的心意。到这时,他因入朝谢恩,首先说道:“陛下答应了臣,如今又过了三年,希望早日确定国家大计。”又借祫享之礼,进献赋文来讽谏。后来韩琦终于决定拥立英宗。范镇升任翰林学士。中书省讨论追尊濮王,二制官、台谏官都与此意见不同,诏令礼官考察详定典章礼制。范镇任判太常寺,率领属官上言:“汉宣帝对于昭帝是孙辈,光武帝对于汉平帝是祖辈,他们的父亲尚且可以称为皇考,议论此事的人仍然非难他们,认为这是以小宗合并大宗的统绪。如今陛下既然以仁宗为皇考,又把濮王加上皇考的尊号,那么错误不只是汉朝两位皇帝所能相比的。凡是称濮王为帝、为考,或称其寝庙,都是不对的。”执政大臣大怒,召范镇斥责说:“正命令你们考察详定,为什么这么快就列奏上来?”范镇说:“有关官署接到诏令,不敢拖延滞留,立即把结果上报,正是本职。为什么反而把这当作罪过呢?”适逢起草诏制时误把宰相的官职升迁写错,于是改任侍读学士。第二年,范镇回到翰林院,出任陈州知州。陈州当时正遭饥荒,他到任处理政务第三天,便擅自发放钱粮借给百姓。监司严厉追究他,他立即自我弹劾,诏令宽免了他。这一年大丰收,借出的粮钱全都收回。神宗即位后,范镇又任翰林学士兼侍读、知通进银台司。按照旧例,门下省封还驳正皇帝的诏旨,审查奏章,纠察摘发违误和积滞的事务,都要把所授敕令著录下来,后来才刊削去除。范镇开始请求恢复这一做法,使官员知道自己所应守的职责。王安石把常平法改成青苗法,范镇说:“常平法起源于汉朝强盛时期,根据粮食价格的高低来发放和收敛,以便利农民和商人,是最接近古制的办法,不可以改动。青苗法却是在唐朝衰败时期实行的,不值得效法。而且陛下厌恶富民多取利息,自己只取较少利息,这正如走了一百步和走了五十步之间的差别。如今有两个人坐在市场上做买卖,其中一人故意压低价格来排挤另一个人,人人都知道这是可恶的;难道朝廷可以实行市场交易中人人都厌恶的做法吗?”吕惠卿在迩英殿说:“如今预买绸绢,也和青苗法相类似。”范镇说:“预买也是弊法。如果府库有余,应当连它一起废除,哪里应该拿它来作为类比呢?”韩琦极力论述新法的危害,条例司把他的奏疏送回并加以驳斥;李常请求废止青苗钱,诏令命人分析此事,范镇都把这些诏令封还。诏令下达了五次,范镇仍像最初一样坚持。司马光辞去枢密副使,诏令准许,范镇又把诏令封还。神宗把诏令直接交给司马光,不经过门下省。范镇上奏说:“由于臣无能,使陛下废弃法令,使有关官署失职,请求解除臣知银台司的职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百步〕 范镇举荐苏轼担任谏官,御史谢景温上奏请求罢免;范镇举荐孔文仲参加制科考试,孔文仲在对策中论说新法不便,结果被罢归原官。范镇都极力为他们争辩,但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上疏说:“臣的意见不能实行,已经没有脸面再站在朝廷上,请求辞职。臣说青苗法不当,未被听取,这是臣应当离去的第一件事;臣推荐苏轼、孔文仲却不被任用,这是第二件应当离去的事。李定逃避服丧,竟然不承认母亲,败坏人伦,违逆天理,却想任用他为御史;御史台因此罢免陈荐,舍人院因此罢免宋敏求、吕大临、苏颂,谏院因此罢免胡宗愈。王韶上书肆意欺骗蒙蔽,以此兴办边疆事务;事情失败后,朝廷把他搁置不问,反而治边帅李师中的罪。等到御史说了苏轼一句坏话,朝廷就下令让七路搜罗他的过失;对于孔文仲,却把他遣送回原任。拿这两件事来比较那两件事,其中的是非、得失,难道能逃过圣明的鉴察吗?说青苗法有成效的人,不过是每年取得一千万缗钱左右;这一千万缗钱,不是从天上来,不是从地下出,也不是从建议者家中拿来,归根到底全是从百姓那里取得的。百姓就像鱼,财物就像水;养活百姓却把他们的财物榨干,就如同养鱼却把水抽干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这道奏疏上了五次。后来他指责王安石把个人的喜怒作为赏罚标准,说:“陛下有采纳谏言的资质,大臣却提出拒绝谏言的计策;陛下有爱护百姓的本性,大臣却施行残害百姓的办法。臣知道自己的话一旦传入,必定触怒大臣,所获罪责将不可预测。然而臣的职责是进献正确意见、纠正错误,如果一句话也不说,就是辜负陛下了。”奏疏送入后,王安石大怒,拿着奏疏气得手都发抖,亲自起草诏制极力诋毁范镇。范镇以户部侍郎的身份退休,原本应得到的各种恩典全都没有给他。范镇上表谢恩,略说:“希望陛下集合群臣的意见作为耳目,以铲除蒙蔽阻塞的奸邪;任用老成持重的人作为心腹,以培养和平的福祉。”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他的行为壮举。王安石虽然把他诋毁得十分厉害,人们反而把这看作他的荣耀。范镇退职后,苏轼前去祝贺说:“您虽然退职了,名声却更加显著了!”范镇忧愁地说:“君子应当使自己的言论被听取、计策被采用,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消除它,使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却没有智谋之名,也没有勇武之功;我偏偏不能这样做,使天下承受它的祸害,而我却享有好的名声,我怎么能安心呢!”他每天和宾客赋诗饮酒,有人劝他称病闭门不出,范镇说:“死生祸福,是由上天决定的,我又能把上天怎么样呢!”适逢同天节,他请求随同百官上殿为皇帝祝寿,皇帝准许了,后来便成为定例。苏轼获罪,被交付御史台狱,办案者急切搜求他同范镇往来的书信文章,范镇仍然上书为他论救。过了很久,范镇迁居许州。哲宗即位,韩维说:“范镇在仁宗时期首先提出建立储君的建议,却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没有人替他说过。”于是把范镇所上的十九道奏疏全部呈上。范镇被授任端明殿学士,起用为提举中太一宫兼侍读,并且想任命他为门下侍郎。范镇一向不想出仕,从孙范祖禹也劝他不要出任,于是坚决推辞,改任提举崇福宫。范祖禹请假回乡探望父母,诏令赐给他龙茶,慰问存问十分优厚。范镇又请求告老,以银青光禄大夫的身份再次退休,屡次被加封为蜀郡公。
镇于乐尤注意,自谓得古法,独主房庶以律生尺之说。司马光谓不然,往复论难,凡数万言。初,仁宗命李照改定大乐,下王朴乐三律。皇祐中,又诏胡瑗等考正。神宗时诏镇与刘几定之。镇曰:「定乐当先正律。」神宗曰:「然,虽有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镇作律尺、龠合、升斗、豆区、鬴斛,欲图上之,又乞访求真黍,以定黄钟。而刘几即用李照乐,加用四清声而奏乐成。诏罢局,赐赍有加。镇曰:「此刘几乐也,臣何与焉。」至是,乃请太府铜为之,逾年而成,比李照乐下一律有奇。帝及太皇太后御延和殿,召执政同阅视,赐诏嘉奖。下之太常,诏三省、侍从、台阁之臣,皆往观焉。镇时已属疾,乐奏三日而薨,年八十一。赠金紫光禄大夫,谥曰忠文。
镇平生与司马光相得甚欢,议论如出一口,且约生则互为传,死则作铭。光生为《镇传》,服其勇决;镇复铭光墓云:「熙宁奸朋淫纵,险诐憸猾,赖神宗洞察于中。」其辞峭峻。光子康属苏轼书之,轼曰:「轼不辞书,惧非三家福。」乃易他铭。
镇清白坦夷,遇人必以诚,恭俭慎默,口不言人过。临大节,决大议,色和而语壮,常欲继之以死,虽在万乘前,无所屈。笃于行义,奏补先族人而后子孙,乡人有不克婚葬者,辄为主之。兄鎡,卒于陇城,无子,闻其有遗腹子在外,镇时未仕,徒步求之两蜀间,二年乃得之,曰:「吾兄异于人,体有四乳,则儿亦必然。」已而果然,名曰百常。少受学于乡先生庞直温,直温子昉卒于京师,镇娶其女为孙妇,养其妻子终身。
其学本《六经》,口不道佛、老、申、韩之说。契丹、高丽皆传诵其文。少时赋《长啸》,却胡骑,晚使辽,人相目曰:此「长啸公」也。兄子百禄亦使辽,辽人首问镇安否。
百禄字子功,镇兄锴之子也。第进士,又举才识兼茂科。时治平水灾,大臣方议濮礼,百禄对策曰:「简宗庙、废祭祀,则水不润下。昔汉哀尊共皇,河南、颍川大水;孝安尊德皇,京师、郡国二十九大水。盖大宗隆,小宗杀;宗庙重,私祀轻。今宜杀而隆,宜轻而重,是悖先王之礼。礼一悖,则人心失而天意睽,变异所由起也。」对入三等。
熙宁中,邓绾举为御史,辞不就。提点江东、利、梓路刑狱,加直集贤院。利州武守周永懿以贿败,百禄请复至道故事,用文吏领兵,以辖边界,从之。熊本治泸蛮事,有夷酋力屈请降,裨将贾昌言欲杀以为功,百禄谕之不听,往谓本曰:「杀降不祥,活千人者封子孙。奈何容骄将横境内乎?」本矍然,即檄止之。
七年,召知谏院。属岁旱,请讲求急务,收还法令之未便者,以救将死之民。论手实法曰:「造薄手实,许令告匿。户令虽有手实之文,而未尝行。盖谓使人自占,必不以实告,而明许告讦,人将为仇。然则礼、义、廉、耻之风衰矣。」五路置三十七将,专督所部兵,至许辟置布衣参军谋。百禄察其中,或以恩泽市,或以▯败收,或未历边方,或起于群盗,疏列其亡状者十四人,请仍旧制,将佐颛教阅,余付之州县,事多施行。
与徐禧治李士宁狱,奏士宁荧惑童妇,致不轨生心,罪死不赦。禧右士宁,以为无罪。执政主禧,贬百禄监宿州酒。元丰末,入为司门吏部郎中、起居郎。
哲宗立,迁中书舍人。司马光复差役法,患吏受赇,欲加流配。百禄固争曰:「民今日执事,受谢于人,明日罢役,则以财赂人。苟绳以重典,黥面赭衣必将充塞道路。」光悟曰:「微君言,吾不悉也。」遂已。
元祐元年,为刑部侍郎。诸郡以故斗杀情可矜者请谳,法官曰:「宜贷。」光曰:「杀人不死,法废矣。」百禄曰:「谓之杀人,则可;若制刑以为无足疑,原情以为无足悯,则不可。今概之死,则二杀之科,自是遂无足疑悯者矣。」时又诏天下狱不当谳而辄谳者抵罪。有司重于请,至枉情以求合法。百禄曰:「熙宁之法,非可疑可悯而谳者免驳勘,元丰则刊之,近则有奏劾之诏,故官吏畏避,不惮论杀。」因条五年死贷之数以闻。门下省犹驳正当贷者,又例在有司者还中书,百禄又争之,后悉从其请。
改吏部侍郎。议者欲汰胥吏,吕大防趣废其半,百禄曰:「不可。废半则失职者众,不若以渐消之,自今阙吏勿补,不数岁,减斯过半矣。」不听。
都水王孝先议回河故道,大防意向之,命百禄行视。百禄以东流高仰,而河势顺下,不可回,即驰奏所以然之状,且取神宗诏令勿塞故道者并上之。大防犹谓:「大河东流,中国之险限。今塘泺既坏,界河淤浅,河且北注矣。」百禄言:「塘泺有限寇之名,无御寇之实。借使河徙而北,敌始有下流之忧,乃吾之利也。先帝明诏具在,奈何妄动摇之。」乃止。
译范镇尤其重视音乐,自称掌握古代乐法,独自赞成房庶关于依律制作律尺的学说。司马光认为不对,双方反复辩论,总共有数万字。起初,仁宗命李照改定大乐,采用王朴的三律。皇祐年间,又诏令胡瑗等人考察订正。神宗时期,诏令范镇和刘几共同制定乐律。范镇说:“制定乐律应当先校正律管。”神宗说:“是的,即使有师旷那样的听觉,不依据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范镇制作律尺、龠、合、升、斗、豆、区、鬴、斛,想绘图上奏,又请求访求真正的黍子,以确定黄钟律管。刘几却直接采用李照的乐律,又增加使用四个清声,奏报说乐律已经完成。诏令撤销乐律局,赐给刘几的赏赐格外优厚。范镇说:“这是刘几制定的乐律,和臣有什么关系?”到了这时,他才请求用太府的铜来铸造律器,过了一年制成,比李照的乐律低了一个律还有余。神宗和太皇太后驾临延和殿,召集执政大臣一同检阅观览,赐诏嘉奖。又把它交给太常寺,诏令三省、侍从、台阁的官员都前去观看。范镇当时已经染病,乐律演奏了三天后便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号忠文。范镇一生与司马光相处十分融洽,议论事情仿佛出自同一张口,并且约定活着时互相为对方作传,死后替对方撰写墓志铭。司马光活着时为范镇写了《镇传》,佩服他的勇敢果断;范镇又在司马光墓志铭中写道:“熙宁年间,奸邪朋党放纵淫乱,阴险邪僻、奸佞狡猾的人,幸赖神宗洞察其内情。”文辞十分峻厉。司马光的儿子司马康请苏轼书写这篇墓志铭,苏轼说:“我并不推辞书写,只是担心这对司马、范、苏三家都没有好处。”于是改用了另一篇墓志铭。范镇一生清白坦荡,遇到别人一定以诚相待;恭敬、节俭、谨慎、沉默,从不开口谈论别人的过错。面对重大节义和重大决议时,他神色平和而言语豪壮,常常打算以死来坚持;即使在皇帝面前,也没有什么能使他屈服。他笃行仁义,奏请先补授本族人而后考虑子孙;乡里有人不能办理婚嫁或丧葬,他总是替他们主持。哥哥范鎡死在陇城,没有儿子;范镇听说他有一个遗腹子在外,当时尚未做官,便徒步在两蜀之间寻找,过了两年才找到。他说:“我哥哥与常人不同,身体有四个乳头,那么孩子也一定如此。”后来果然如此,取名百常。范镇年轻时曾向乡里的先生庞直温求学,庞直温的儿子庞昉死在京师,范镇娶他的女儿为孙媳,并终身养活她的妻子儿女。范祖禹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从不谈论佛教、道家以及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契丹、高丽都传诵他的文章。他年轻时作《长啸》赋,使胡人骑兵退却;晚年出使辽国,辽人彼此指看着他说:“这就是‘长啸公’啊!”他的哥哥的儿子范百禄也出使辽国,辽人首先问范镇是否安好。范百禄,字子功,是范镇哥哥范锴的儿子。他考中进士,又考取才识兼茂科。当时正值治平年间发生水灾,大臣们正在讨论濮王礼制,范百禄在对策中说:“如果简略宗庙礼仪、废弃祭祀,水就不会向下滋润。过去汉哀帝尊奉共皇,河南、颍川发生大水;汉孝安帝尊奉德皇,京师和二十九个郡国发生大水。这大概是因为大宗礼制隆重,小宗礼制简略;宗庙祭祀重要,私人祭祀轻微。如今本应简略的反而隆重,本应轻微的反而重视,这是违背先王礼制的。礼制一旦违背,人心就会失去归向,天意也会背离,灾异就是由此发生的。”他的对策被列入第三等。熙宁年间,邓绾举荐他担任御史,他辞谢没有就任。后来任提点江东、利州、梓州路刑狱,加任直集贤院。利州武守周永懿因受贿败露,范百禄请求恢复至道年间的旧例,用文官统领军队,以管辖边界,朝廷采纳了。熊本处理泸地蛮族事务,有一名夷族首领力量耗尽而请求投降,副将贾昌言想杀掉他来冒功,范百禄劝告他不要这样做,他不听。范百禄前去对熊本说:“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是不祥的,救活一千人可以使子孙封爵。怎么能容许骄横的将领在境内横行呢?”熊本猛然醒悟,立即下文禁止贾昌言这样做。熙宁七年,朝廷召范百禄任知谏院。当年适逢旱灾,他请求讲求当前急务,收回那些不便实行的法令,以挽救将要死亡的百姓。他论述手实法说:“制作户籍手实簿,并允许告发隐匿不报的情况。户令虽然有手实的条文,却从未实行。因为让人自己申报,必然不会如实报告;而明白允许互相告发,人们将会彼此结仇。这样一来,礼义廉耻的风气就会衰败。”五路设置三十七将,专门督率所属军队,甚至允许他们征召布衣担任参军谋士。范百禄考察其中人员,发现有的用恩赏买通,有的因失败而被收纳,有的没有经历过边地事务,有的起初属于群盗,于是上疏列举其中十四人的败坏情状,请求仍按旧制,由将佐专门负责教练阅兵,其余事务交给州县,多数建议得到实行。范百禄与徐禧共同审理李士宁的案件,奏称李士宁蛊惑儿童和妇女,导致他们产生叛逆之心,罪当处死且不得赦免。徐禧偏袒李士宁,认为他无罪。执政大臣支持徐禧,于是把范百禄贬为宿州监酒。元丰末年,范百禄入朝任司门吏部郎中、起居郎。哲宗即位,范百禄升任中书舍人。司马光恢复差役法,担心官吏接受贿赂,想加重处罚为流配。范百禄坚决争辩说:“百姓今天服役时,接受别人送来的财物;第二天停止服役,就把财物送给别人。如果一概按重法惩治,脸上刺字、穿着赭色囚衣的人必将塞满道路。”司马光醒悟说:“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还不能完全明白。”于是停止了这项做法。元祐元年,范百禄任刑部侍郎。各郡把按照旧例斗殴杀人但情有可怜之处的案件请求复审,法官说:“应当减免死罪。”司马光说:“杀了人却不处死,法律就废了。”范百禄说:“如果说这是杀人,可以;但如果制定刑法时认为这类案件完全不值得疑虑,推究情由时认为完全不值得怜悯,那就不可以。如今一概判处死刑,那么两种杀人的罪名从此都不再有值得疑虑、值得怜悯的情况了。”当时又下诏规定,天下案件本来不应复审却擅自复审的,要治罪。有关官署害怕请求复审,甚至歪曲事实来求得符合法令。范百禄说:“熙宁年间的法令规定,对于情节可疑、可怜而请求复审的案件,免除驳回和复勘;元丰年间又删去了这一规定,近来又有奏请弹劾的诏令,所以官吏畏惧回避,不惜把人定为死罪。”于是分条列出五年间减免死罪的数目,上奏报告。门下省仍然驳正那些确实应当减免的案件,又按惯例把属于有关官署处理的案件退回中书省;范百禄再次争辩,后来全都依从了他的请求。改任吏部侍郎。当时议论的人想裁减胥吏,吕大防催促裁去一半。百禄说:“不可以。裁去一半,就会有很多人失职;不如逐渐减少。从今以后,吏员出现空缺就不再补充,不出几年,减少的数量就会超过一半。”吕大防没有听从。都水使者王孝先提议把黄河改回原来的河道,吕大防也倾向于这个意见,命百禄前去巡视。百禄认为河水东流处地势高,水势却顺着地势向下,不能改回原道,于是立即飞驰上奏详细说明原因,并把神宗下令不要堵塞旧河道的诏令一并呈上。吕大防仍说:“黄河向东流,是中国的险要屏障。如今塘泺已经毁坏,界河淤塞变浅,黄河将要向北流了。”百禄说:“塘泺只有限制敌寇的名义,没有抵御敌寇的实际作用。即使黄河改道向北,敌人开始有担忧下游受阻的忧虑,这反而是对我们有利的事。先帝的明诏明明还在,怎么能妄自改动、动摇它呢?”于是这件事停止了。
俄兼侍读,进翰林学士。为帝言分别邪正之目,凡导人主以某事者为公正,某事者为奸邪,以类相反,凡二十余条。愿概斯事以观其情,则邪正分矣。
以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勤于民事,狱无系囚。僚吏欲以圄空闻,百禄曰:「千里之畿,无一人之狱,此至尊之仁,非尹功也。」不许。经数月,复为翰林学士,拜中书侍郎。是岁郊祀,议合祭天地,礼官以「昊天有成命」为言。百禄曰:「此三代之礼,奈何复欲合祭乎?'成命'之颂,祀天祭地,均歌此诗,亦如春夏祈谷而歌《噫嘻》,亦岂为一祭哉?」争久不决,质于帝前。宰相曰:「百禄之言,礼经也;今日之用,权制也。陛下始郊见,宜以并事天地为恭。」于是合祭。
熙河范育言:「阿里骨酷暴且病,温溪心八族皆思内附,可以计纳。」百禄曰:「中国以信抚四夷,阿里骨未有过,溪心虚实未可知,无衅而动,非策也。」又请进筑纳迷等三城,百禄曰:「是皆良田,为必争之地,我既城之,若贼骑时出,我何以耕?后虽欲弃之,为费已甚,亦不能矣。」帝皆从之。右仆射苏颂坐稽留除书免,百禄以同省罢为资政殿学士、知河中,徙河阳、河南。薨,年六十五,赠银青光禄大夫。
子祖述,监颍州酒税,摄狱掾,阅具狱,活两死囚,州人以为神。知巩县,凿南山导水入洛,县无水患,文彦博称其能。以父堕党籍,监中岳庙。久之,通判泾州。知台州,奏罢黄甘、葛蕈之贡。主管西京御史台。靖康多难,避地至汝州。汝守赵子栎邀与共守,于是旁郡尽陷,汝独全。累官朝议大夫,卒。从弟祖禹。
祖禹字淳甫,一字梦得。其生也,母梦一伟丈夫被金甲入寝室,曰:「吾汉将军邓禹。」既寤,犹见之,遂以为名。幼孤,叔祖镇抚育如己子。祖禹自以既孤,每岁时亲宾庆集,惨怛若无所容,闭门读书,未尝预人事。既至京师,所与交游,皆一时闻人。镇器之曰:「此儿,天下士也。」
进士甲科。从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在洛十五年,不事进取。书成,光荐为秘书省正字。时王安石当国,尤爱重之。王安国与祖禹友善,尝谕安石意,竟不往谒。富弼致仕居洛,素严毅,杜门罕与人接,待祖禹独厚;疾笃,召授以密疏,大抵论安石误国及新法之害,言极愤切。弼薨,人皆以为不可奏,祖禹卒上之。
神宗崩,祖禹上疏论丧服之制曰:「先王制礼,君服同于父,皆斩衰三年,盖恐为人臣者不以父事其君。自汉以来,不惟人臣无服,人君遂不为三年之丧。国朝自祖宗以来,外廷虽用易月之制,宫中实行三年服。君服如古典,而臣下犹依汉制,故十二日而小祥,期而又小祥,二十四日而大祥,再期而又大祥。既以日为之,又以月为之,此礼之无据者也。古者再期而大祥,中月而禫。禫,祭之名,非服之色。今乃为之惨服三日然后禫,此礼之不经者也。服既除,至葬又服之,祔庙后即吉,才八月而遽纯吉,无所不佩,此又礼之无渐者也。朔望,群臣朝服以造殡宫,是以吉服临丧;人主衰服在上,是以先帝之服为人主之私丧,此二者皆礼之所不安也。」
哲宗立,擢右正言。吕公著执政,祖禹以婿嫌辞,改祠部员外郎,又辞。除著作佐郎、修《神宗实录》检讨,迁著作郎兼侍讲。
神宗既祥,祖禹上疏宣仁后曰:「今即吉方始,服御一新,奢俭之端,皆由此起。凡可以荡心悦目者,不宜有加于旧。皇帝圣性未定,睹俭则俭,睹奢则奢,所以训导成德者,动宜有法。今闻奉宸库取珠,户部用金,其数至多,恐增加无已,愿止于未然。崇俭敦朴,辅养圣性,使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淫哇之声,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则学问日益,圣德日隆,此宗社无疆之福。」故事,服除当开乐置宴,祖禹以为因除服而开乐设宴,则似除服而庆贺,非君子不得已而除之之意,不可。
夏暑权罢讲,祖禹言:「陛下今日之学与不学,系他日治乱。如好学,则天下君子欣慕,愿立于朝,以直道事陛下,辅佐德业,而致太平;不学,则小人皆动其心,务为邪谄,以窃富贵。且凡人之进学,莫不于少时,今圣质日长,数年之后,恐不得如今日之专,窃为陛下惜也。」迁起居郎,又召试中书舍人,皆不拜。吕公著薨,召拜右谏议大夫。首上疏论人主正心修身之要,乞太皇太后日以天下之勤劳、万民之疾苦、群臣之邪正、政事之得失,开导上心,晓然存之于中,使异日众说不能惑,小人不能进。
蔡确既得罪,祖禹言:「自乾兴以来,不窜逐大臣六十余年,一旦行之,流传四方,无不震耸。确去相已久,朝廷多非其党,间有偏见异论者,若一切以为党确去之,惧刑罚失中,而人情不安也。」
译不久兼任侍读,升任翰林学士。他向皇帝说明辨别邪正的标准:凡是引导君主做某件事的,称为公正;引导君主做另一件事的,称为奸邪;按照这类标准相互对照,共列二十多条。希望把这些事情作为概括性的标准来观察他们的真实情况,那么邪正就可以分辨了。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出任开封府知府。他勤于处理民政,监狱中没有关押的囚犯。同僚和属吏想把监狱空无囚犯的情况上报,百禄说:“方圆千里的京畿地区,竟没有一个人被关在监狱里,这是皇上的仁慈,不是我的功劳。”不允许上报。过了几个月,又任翰林学士,授任中书侍郎。这一年举行郊祀,有人提议把天地合在一起祭祀,礼官引用《昊天有成命》来说明。百禄说:“这是三代的礼制,为什么又想合祭呢?《昊天有成命》这首颂诗,祭天和祭地都唱它,就像春夏祈求谷物丰收时唱《噫嘻》,难道也能说是一次祭祀吗?”争论了很久仍不能决定,便到皇帝面前裁决。宰相说:“百禄所说的是礼经上的制度,今天采用的是权宜的制度。陛下第一次举行郊祀,应该把天地一同祭祀,以表示恭敬。”于是合祭天地。熙河路的范育说:“阿里骨残酷暴虐,而且患病;温溪心八族都想归附,可以设法招纳。”百禄说:“中国凭借信义来安抚四夷,阿里骨还没有过错,温溪心等部的虚实又无法知道;没有发生事端就采取行动,不是良策。”范育又请求向前修筑纳迷等三座城,百禄说:“这些地方都是良田,是双方必争之地。我们既然在那里筑城,如果敌骑不时出动,我拿什么来耕种?以后即使想放弃,所耗费的也已经太多,同样无法放弃了。”皇帝都听从了他的意见。右仆射苏颂因稽留除授官职的诏书获罪而被免职,百禄也因同在中书省任职而被罢去原职,改任资政殿学士、河中知府,后调任河阳、河南。去世时六十五岁,追赠银青光禄大夫。他的儿子祖述,任颍州监酒税,代理狱掾,审阅已经具备的狱案,救活了两个本应判死刑的囚犯,州里的人都认为他神奇。任巩县知县时,开凿南山引水流入洛水,使县里没有水患,文彦博称赞他的才能。因为父亲被列入党籍,他被派去监理中岳庙。过了很久,任泾州通判。任台州知州时,上奏请求停止进贡黄甘、葛蕈。主管西京御史台。靖康年间多难,他避乱来到汝州。汝州知州赵子栎邀请他共同守城,于是附近各郡都陷落,唯独汝州得以保全。官至朝议大夫,去世。他的堂弟是祖禹。祖禹字淳甫,另一个字是梦得。他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一个身穿金甲的伟丈夫进入寝室,说:“我是汉朝将军邓禹。”醒来后,母亲仍仿佛看见那个人,于是就用“禹”给他命名。祖禹幼年丧父,叔祖祖镇把他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抚养。祖禹因为自己已经成为孤儿,每逢年节亲友欢聚时,总是悲痛得仿佛无处容身,便闭门读书,从不参与人情事务。后来到了京师,他所交往的朋友都是当时有声望的人。祖镇器重他说:“这个孩子,是天下的士人。” 考中进士甲科。跟随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在洛阳住了十五年,不谋求仕进。《资治通鉴》完成后,司马光推荐他任秘书省正字。当时王安石执掌国政,尤其喜爱并器重他。王安国与祖禹交好,曾把王安石的意思告诉祖禹,但祖禹最终没有去拜见王安石。富弼退休后居住在洛阳,平素严肃刚毅,闭门不常与人交往,却唯独对祖禹特别厚待;病重时,召见祖禹,把密疏交给他。密疏大致论述王安石误国以及新法的危害,言辞极为愤激恳切。富弼去世后,人人都认为这份奏疏不可以上奏,祖禹最终还是把它呈了上去。神宗去世后,祖禹上疏论述丧服制度说:“先王制定礼制,君主的丧服同于父亲,都是斩衰三年,大概是担心做臣子的不能把君主当作父亲来侍奉。自汉代以来,不仅臣下不为君主服丧,君主也不再服三年之丧。本朝自祖宗以来,外廷虽然采用按日折算月份的制度,宫中却实行三年服丧。君主服丧符合古代典制,而臣下仍然依照汉制,所以十二日举行小祥祭,满一年又举行小祥祭;二十四日举行大祥祭,满两年又举行大祥祭。既按日计算,又按月计算,这是礼制中没有依据的做法。古代满两年举行大祥祭,过一个月举行禫祭。禫是祭祀的名称,并不是丧服的颜色。如今却穿着丧服三天,然后才举行禫祭,这是不合经典礼制的做法。丧服脱除以后,到下葬时又重新穿上,附祭于祖庙以后立即改穿吉服,才过八个月就骤然完全除服,身上无不佩戴吉祥服饰,这又是礼制中没有循序渐进的做法。每月初一、十五,群臣穿朝服到殡宫朝见,这是穿吉服面对丧事;君主在上面穿着衰服,这是把先帝的丧服当作君主个人的丧服。这两种做法都不合礼制。” 哲宗即位,提拔祖禹为右正言。吕公著执政,祖禹因为他是自己的岳父而有嫌疑,推辞任职,于是改任祠部员外郎,他又推辞。授任著作佐郎,参与修撰《神宗实录》并任检讨,升为著作郎兼侍讲。神宗服丧期满举行大祥祭后,祖禹上疏给宣仁太后说:“如今刚开始改穿吉服,服饰器用也焕然一新,奢侈还是节俭的开端,都由此开始。凡是能够扰乱心志、使眼目愉悦的东西,不应比旧时有所增加。皇帝的圣明本性尚未定型,看见节俭就会节俭,看见奢侈就会奢侈;因此,凡是用来训导他养成德行的事情,都应当处处有法度。如今听说奉宸库要取用珍珠,户部要使用黄金,数量非常多,恐怕会不断增加没有止境,希望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就停止。崇尚节俭,敦厚朴实,辅助培养皇帝的圣明本性,使他眼睛不看绮丽淫靡的颜色,耳朵不听淫荡喧杂的声音,不合礼制的话不说,不合礼制的事不做,那么学问就会日益增长,圣德就会日益隆盛,这将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分。”按照旧例,丧服除去后应当奏乐设宴,祖禹认为如果因为除服而奏乐设宴,就好像是因除服而庆贺,不符合君子迫不得已才除去丧服的本意,因此不可以这样做。夏天炎热时暂且停止讲学,祖禹说:“陛下今天学习还是不学习,关系到将来天下的治乱。若喜好学习,天下的君子就会欣然仰慕,愿意在朝廷任职,以正直之道侍奉陛下,辅佐陛下成就德业,使天下达到太平;若不学习,小人都会动起心思,专门施行邪曲谄媚之术,以偷取富贵。况且凡人求学,没有不是在年少时开始的。如今圣明的资质正在增长,几年以后,恐怕不能像今天这样专心,我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升任起居郎,又召试中书舍人,他都没有接受。吕公著去世,召拜右谏议大夫。他首次上疏论述君主端正内心、修养自身的要旨,请求太皇太后每天把天下的辛劳、百姓的疾苦、群臣的邪正、政事的得失,用来启发引导皇上的心,使这些道理明白地存留在心中,让将来众多说法不能迷惑他,小人不能得到进用。蔡确获罪以后,祖禹说:“自乾兴年以来,六十多年没有放逐大臣,一旦这样做,消息传到四方,没有不震惊的。蔡确离开宰相职位已经很久,朝廷中大多不是他的党羽,偶尔有持偏见、发表不同意见的人,如果一概认为是蔡确的党羽而加以斥逐,我担心刑罚失当,人心也会不安。”
蔡京镇蜀,祖禹言:「京小有才,非端良之士。如使守成都,其还,当使执政,不宜崇长。」时大臣欲于新旧法中有所创立。祖禹以为:「朝廷既察王安石之法为非,但当复祖宗之旧,若出于新旧之间,两用而兼存之,纪纲坏矣。」迁给事中。
吴中大水,诏出米百万斛、缗钱二十万振救。谏官谓诉灾者为妄,乞加验考。祖禹封还其章,云:「国家根本,仰给东南。今一方赤子,呼天赴诉,开口仰哺,以脱朝夕之急。奏灾虽小过实,正当略而不问。若稍施惩谴,恐后无复敢言者矣。」
兼国史院修撰,为礼部侍郎。论择监司守令曰:「祖宗分天下为十八路,置转运使、提点刑狱,收乡长、镇将之权悉归于县,收县之权归于州,州之权归于监司,监司之权归于朝廷。上下相维,轻重相制,建置之道,最为合宜。监司付以一路,守臣付以一州,令宰付以一县,皆与天子分土而治,其可不择乎?祖宗尝有考课之法,专察诸路监司,置簿于中书,以稽其要。今宜委吏部尚书,取当为州者,条别功状以上三省,三省召而察之,苟其人可任,则以次表用之。至官,则令监司考其课绩,终岁之后,可以校优劣而施黜陟焉。如此则得人必多,监司、郡守得人,县令不才,非所患也。」
闻禁中觅乳媪,祖禹以帝年十四,非近女色之时,上疏劝进德爱身,又乞宣仁后保护上躬,言甚切至。既而宣仁谕祖禹,以外议皆虚传,祖禹复上疏曰:「臣言皇帝进德爱身,宜常以为戒。太皇太后保护上躬,亦愿因而勿忘。今外议虽虚,亦足为先事之戒。臣侍经左右,有闻于道路,实怀私忧,是以不敢避妄言之罪。凡事言于未然,则诚为过;及其已然,则又无所及,言之何益?陛下宁受未然之言,勿使臣等有无及之悔。」拜翰林学士,以叔百禄在中书,改侍讲学士。百禄去,复为之。范氏自镇至祖禹,比三世居禁林,士论荣慕。
宣仁太后崩,中外议论汹汹,人怀顾望,在位者畏惧,莫敢发言。祖禹虑小人乘间害政,乃奏曰:「陛下方揽庶政,延见群臣,此国家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机,生民休戚之端,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可不畏哉?先后有大功于宗社,有大德于生灵,九年之间,始终如一。然群小怨恨,亦为不少,必将以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为言,以事离间,不可不察也。先后因天下人心,变而更化。既改其法,则作法之人有罪当退,亦顺众言而逐之。是皆上负先帝,下负万民,天下之所仇疾而欲去之者也,岂有憎恶于其间哉?惟辨析是非,深拒邪说,有以奸言惑听者,付之典刑,痛惩一人,以警群慝,则贴然无事矣。此等既误先帝,又欲误陛下,天下之事,岂堪小人再破坏邪?」初,苏轼约俱上章论列,谏草已具,见祖禹疏,遂附名同奏,曰:「公之文,经世之文也。」竟不复出其稿。
祖禹又言:「陛下承六世之遗烈,当思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人民者祖宗之人民,百官者祖宗之百官,府库者祖宗之府库。一言一动,如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则可以长享天下之奉。先后以大公至正为心,罢安石、惠卿所造新法,而行祖宗旧政。故社稷危而复安,人心离而复合,乃至辽主亦戒其臣勿生事曰:'南朝专行仁宗之政矣。'外夷之情如此,中国之人心可知。先后日夜苦心劳力,为陛下立太平之基。愿守之以静,恭己以临之,虚心以处之,则群臣邪正,万事是非,皆了然于圣心矣。小人之情专为私,故不便于公;专为邪,故不便于正;专好动,故不便于静。惟陛下痛心疾首,以为刻骨之戒。」章累上,不报。
译蔡京镇守蜀地时,祖禹说:“蔡京有一点才干,但不是端正善良的人。如果让他镇守成都,等他回来,应当让他担任执政,不应当再加以尊崇提拔。”当时大臣想在新法和旧法之间有所创立。祖禹认为:“朝廷既然已经察觉王安石的法令是错误的,就应当恢复祖宗的旧制;如果出于新旧法之间,二者并用而同时保存,国家的纲纪就会败坏。”升任给事中。吴中发生大水,诏令发出米一百万斛、缗钱二十万加以赈救。谏官说申诉灾情的人是在妄报,请求加以查验考核。祖禹封还了他们的奏章,说:“国家的根本,依靠东南供给。如今一方百姓呼天喊冤,前来申诉,张口等待哺食,以解除朝夕之间的危急。上报灾情即使稍微超过实际,也应当略过不问。如果稍加惩罚责谴,恐怕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实情了。” 兼任国史院修撰,升任礼部侍郎。他论述选择监司、守令说:“太祖、太宗以来,把天下分为十八路,设置转运使、提点刑狱,把乡长、镇将的权力全部收归县,把县的权力收归州,把州的权力收归监司,把监司的权力收归朝廷。上下彼此维系,权轻权重相互制约,这种设置的办法最为合宜。监司负责一路,守臣负责一州,县令负责一县,他们都是和天子分掌土地、共同治理,难道可以不慎重选择吗?太祖、太宗以来曾有考核官员的办法,专门考察各路监司,并在中书省设置簿册,以核查他们的政绩要务。现在应当委托吏部尚书,选取适合担任州官的人,把他们的功绩和事状逐条分别上报三省;三省召见并考察他们,如果确实是可任用的人,就依次上表推荐任用。到任之后,再命令监司考核他们的政绩;一年结束以后,便可以比较优劣,实行降职或升迁。这样一来,得到合适人才的情况一定会很多;监司、郡守都选得其人,即使县令没有才能,也不再是值得忧虑的事。” 兼任国史院修撰,担任礼部侍郎。他论述选择监司、守令说:“祖宗把天下分为十八路,设置转运使、提点刑狱,把乡长、镇将的权力全部收归县,把县的权力收归州,把州的权力收归监司,把监司的权力收归朝廷。上下相互维系,轻重彼此制约,这种设置的原则最为合宜。监司把一整路交给他,守臣把一州交给他,县令把一县交给他,他们都是和天子分土而治理,难道可以不慎重选择吗?祖宗曾有考核官员的办法,专门考察各路监司,在中书省设置簿册,以考核他们的要务。如今应当委托吏部尚书,选取适合任州官的人,把他们的功绩状况分别列明,呈报三省;三省召来考察,如果确实可以任用,就按次序上表推荐任用。到任以后,让监司考核他的政绩,年终之后,就可以比较优劣并施行黜免或升迁。这样,得到合适人才的一定很多;监司、郡守得到合适的人才,即使县令没有才能,也不必忧虑了。” 听说宫中寻找乳母,祖禹认为皇帝才十四岁,还不是接近女色的时候,于是上疏劝皇帝增进德行、爱护身体,又请求宣仁太后保护皇上的身体,言辞十分恳切周到。不久,宣仁太后告诉祖禹,外面的议论都是虚传,祖禹又上疏说:“臣说皇帝增进德行、爱护身体,应当经常把这件事作为警戒。太皇太后保护皇上的身体,也希望因此不要忘记。如今外面的议论虽然是虚传,也足以作为事情发生以前的警戒。臣侍奉在经书左右,从道路上的传闻中听到这些,实在心怀私下的忧虑,所以不敢逃避妄言之罪。凡事在尚未发生时进言,确实可能算作过失;等到事情已经发生,又来不及了,那时再说有什么用?陛下宁可接受事情尚未发生时的进言,也不要使我们有来不及劝谏的悔恨。”拜为翰林学士,因为他的叔父百禄在中书省,改任侍讲学士。百禄离开后,又恢复翰林学士之职。范氏从范镇到祖禹,连续三代居于翰林,士人舆论都以此为荣耀并羡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一人〕 最终也没有再拿出他的奏稿。祖禹又说:“陛下承受六代祖宗留下的功业,应当想到:天下是祖宗的天下,人民是祖宗的人民,百官是祖宗的百官,府库是祖宗的府库。一言一行,都像祖宗在上面监临、在旁边质问一样,这样才可以长久享有天下的奉养。先太皇太后以大公至正为本心,罢去王安石、吕惠卿所制定的新法,实行祖宗的旧政。因此社稷由危急重新安定,人心由离散重新聚合,甚至辽主也告诫他的臣下不要生事,说:‘南朝已经专门实行仁宗的政治了。’外族的情况尚且如此,中原百姓的人心就可想而知了。先太皇太后日夜苦心劳力,为陛下奠定太平的基础。希望陛下安静守成,以恭敬自持来治理天下,以虚心处事,那么群臣的邪正、万事的是非,就都能明白地存在于圣心之中了。小人的心思专门谋求私利,所以不利于公正;专门趋向邪曲,所以不利于正道;专门喜好变动,所以不利于安静。希望陛下痛心疾首,把这些作为刻骨铭心的警戒。”奏章多次上呈,都没有得到答复。
忽有旨召内臣十余人,祖禹言:「陛下亲政以来,四海倾耳,未闻访一贤臣,而所召者乃先内侍,必谓陛下私于近习,望即赐追改。」因请对,曰:「熙宁之初,王安石、吕惠卿造立新法,悉变祖宗之政,多引小人以误国,勋旧之臣屏弃不用,忠正之士相继远引。又用兵开边,结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流徙。赖先帝觉悟,罢逐两人,而所引群小,已布满中外,不可复去。蔡确连起大狱,王韶创取熙河,章惇开五溪,沈起扰交管,沈括、徐禧、俞充、种谔兴造西事,兵民死伤皆不下二十万。先帝临朝悼悔,以谓朝廷不得不任其咎。以至吴居厚行铁冶之法于京东,王子京行茶法于福建,蹇周辅行盐法于江西,李稷、陆师闵行茶法、市易于西川,刘定教保甲于河北,民皆愁痛嗟怨,比屋思乱。赖陛下与先后起而救之,天下之民,如解倒县。惟是向来所斥逐之人,窥伺事变,妄意陛下不以修改法度为是,如得至左右,必进奸言。万一过听而复用之,臣恐国家自此陵迟,不复振矣。」又论:「汉、唐之亡,皆由宦官。自熙宁、元丰间,李宪、王中正、宋用臣辈用事总兵,权势震灼。中正兼干四路,口敕募兵,州郡不敢违,师徒冻馁,死亡最多;宪陈再举之策,致永乐摧陷;用臣兴土木之工,无时休息,罔市井之微利,为国敛怨。此三人者,虽加诛戮,未足以谢百姓。宪虽已亡,而中正、用臣尚在,今召内臣十人,而宪、中正之子皆在其中。二人既入,则中正、用臣必将复用,愿陛下念之。」
时绍述之论已兴,有相章惇意。祖禹力言惇不可用,不见从,遂请外。上且欲大用,而内外梗之者甚众,乃以龙图阁学士知陕州。言者论祖禹修《实录》诋诬,又摭其谏禁中雇乳媪事,连贬武安军节度副使、昭州别驾,安置永州、贺州,又徙宾、化而卒,年五十八
祖禹平居恂恂,口不言人过。至遇事,则别白是非,不少借隐。在迩英守经据正,献纳尤多。尝讲《尚书》至「内作色荒,外作禽荒」六语,拱手再诵,却立云:「愿陛下留听。」帝首肯再三,乃退。每当讲前夕,必正衣冠,俨如在上侧,命子弟侍,先按讲其说。开列古义,参之时事,言简而当,无一长语,义理明白,粲然成文。苏轼称为讲官第一。
祖禹尝进《唐鉴》十二卷,《帝学》八卷,《仁宗政典》六卷。而《唐鉴》深明唐三百年治乱,学者尊之,目为「唐鉴公」云。建炎二年,追复龙图阁学士。子冲,绍兴中仕至翰林侍读学士,《儒林》有传。
论曰:熙宁、元丰之际,天下贤士大夫望以为相者,镇与司马光二人,至称之曰君实、景仁,不敢有所轩轾。光思济斯民,卒任天下之重;镇嶷然如山,确乎其不可拔。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易地则皆然,未易以功名优劣论也。百禄受学于镇,故其议论操修,粹然一出于正。祖禹长于劝讲,平生论谏,不啻数十万言。其开陈治道,区别邪正,辨释事宜,平易明白,洞见底蕴,虽贾谊、陆贽不是过云。
列传第九十七
○苏轼子过
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慨然太息,轼请曰:「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氏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
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贽书。既而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嘉祐二年,试礼部。方时文磔裂诡异之弊胜,主司欧阳修思有以救之,得轼《刑赏忠厚论》,惊喜,欲擢冠多士,犹疑其客曾巩所为,但置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
丁母忧。五年,调福昌主簿。欧阳修以才识兼茂,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轼始具草,文义粲然。复对制策,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策入三等,惟吴育与轼而已。
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叛官。关中自元昊叛,民贫役重,岐下岁输南山木筏,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吏踵破家。轼访其利害,为修衙规,使自择水工以时进止,自是害减半。
译忽然有诏旨召来十多名内臣,祖禹说:“陛下亲自处理政务以来,四海都侧耳倾听,却没有听说访问、任用一位贤臣,而所召来的却是先前的宦官,这一定会让人认为陛下偏爱亲近的宦官,希望立即下诏收回改正。”于是请求入对,说:“熙宁初年,王安石、吕惠卿创立新法,把祖宗的政治全部改变,又大量引进小人来误国,功勋旧臣被排斥不用,忠正之士相继远走。又用兵开拓边疆,和外族结怨,天下愁苦,百姓流离迁徙。幸亏先帝觉悟,罢免放逐这两人,但他们所引进的众多小人已经遍布朝廷内外,不能再全部除去。蔡确接连制造大狱,王韶创立取得熙河地区的做法,章惇开拓五溪,沈起扰乱交阯,沈括、徐禧、俞充、种谔发动西部边事,士兵和百姓死伤都不少于二十万人。先帝临朝时悲悼后悔,认为朝廷不能不承担这些事情的罪责。后来吴居厚在京东推行铁冶法,王子京在福建推行茶法,蹇周辅在江西推行盐法,李稷、陆师闵在西川推行茶法和市易法,刘定教在河北推行保甲法,百姓都愁苦悲痛、叹息怨恨,家家都想着作乱。幸亏陛下和先太皇太后起来救治他们,天下百姓就像解除了倒悬之苦。” 只是从前被斥逐的人,正在窥伺事变,妄想着陛下认为修改法度是不对的;如果让他们得以来到左右,他们一定会进献奸邪之言。万一陛下听信过度而重新任用他们,我恐怕国家从此衰落,再也振兴不起来。”他又论述说:“汉、唐的灭亡,都是由于宦官。熙宁、元丰年间,李宪、王中正、宋用臣等人掌权统领军队,权势显赫。王中正兼管四路,凭口头敕令招募士兵,州郡不敢违抗,军队冻饿,死亡人数最多;李宪陈述再次出兵的策略,导致永乐陷落;宋用臣兴起土木工程,片刻不停,连市井中的微小利益也要搜刮,为国家招来怨恨。这三个人,即使加以杀戮,也不足以向百姓谢罪。李宪虽然已经死了,但王中正、宋用臣还在;如今召来的十名内臣中,李宪、王中正的儿子都在其中。这两人一旦入内,王中正、宋用臣必将重新被任用,希望陛下记住这一点。” 当时“绍述”之论已经兴起,有人有意任用章惇。祖禹极力说章惇不可任用,没有被采纳,于是请求到外地任职。皇上还想重用他,但朝廷内外阻挠的人很多,于是任命他为龙图阁学士、知陕州。言官弹劾祖禹修撰《实录》时有诋毁诬陷之辞,又摘取他谏阻宫中雇乳母的事情,接连贬为武安军节度副使、昭州别驾,安置在永州、贺州,后来又迁往宾州、化州,最终在那里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祖禹平日待人恭谨温和,口中不谈别人的过错。遇到事情时,就分辨清楚是非,丝毫不加隐讳。他在迩英殿侍讲时坚守经义、依据正道,进言尤其多。曾经讲解《尚书》,讲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六句话时,他拱手再三诵读,退后站立说:“希望陛下留心听取。”皇帝点头答应了好几次,他才退下。每逢讲读的前一天晚上,他一定整理好衣冠,庄严得如同在皇帝身边一样,还命子弟侍候,先把讲说的内容按次序讲一遍。他阐明古代义理,参照当时政事,言辞简练而恰当,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义理明白,文章灿然成篇。苏轼称他为讲官中的第一人。祖禹曾进呈《唐鉴》十二卷、《帝学》八卷、《仁宗政典》六卷。《唐鉴》深刻阐明唐朝三百年的治乱,学者尊崇它,称祖禹为“唐鉴公”。建炎二年,追复龙图阁学士。儿子冲,绍兴年间官至翰林侍读学士,《儒林》中有他的传记。评论说:熙宁、元丰年间,天下贤士大夫都希望范镇和司马光做宰相,甚至称他们为君实、景仁,不敢评定谁高谁低。司马光想着救济百姓,最终承担天下的重任;范镇则像山一样高峻坚定,确实不可动摇。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换一个位置也都会如此,不能简单以功名来评判高下。百禄向范镇求学,所以他的议论和操守修养,纯粹都出于正道。祖禹长于劝讲,平生论事进谏,不止数十万字。他陈述治理天下的道理,区别邪正,辨析并说明事务,平实明白,洞察根本,即使贾谊、陆贽也不能超过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列传第九十七 苏轼,儿子苏过 苏轼,字子瞻,是眉州眉山人。他十岁时,父亲苏洵游学四方,母亲程氏亲自教他读书;他听到古今成败的事情,总能说出其中的要点。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时,感慨叹息。苏轼请求说:“如果我成为范滂,母亲会答应吗?”程氏说:“你能够成为范滂,我难道不能成为范滂的母亲吗?” 到成年时,他广泛通晓经书和史籍,每天能写成数千字的文章,喜欢读贾谊、陆贽的著作。后来他读《庄子》,感叹说:“我从前心里已经有了这种见解,只是口头还说不出来;如今读到这部书,正合乎我的心意。”嘉祐二年,他参加礼部试。当时科举文章割裂怪异的弊病很严重,主考官欧阳修正想着设法挽救,读到苏轼的《刑赏忠厚论》,又惊又喜,想把他擢升为众士之首;但仍怀疑文章是他的门客曾巩所作,所以只列为第二名。后来他又以《春秋》经义答策,列为第一名,在殿试中考取乙科。此后苏轼拿文章拜见欧阳修,欧阳修对梅圣俞说:“我应当避让这个人,让他领先于我。”听到这话的人起初喧哗不服,过了很久才信服。他遭逢母亲丧事。五年,调任福昌主簿。欧阳修认为他才华和见识都很出众,推荐他进入秘阁。他参加六论考试;过去考试不要求起草,因此他的文章多不工整。这次苏轼开始准备草稿,文章的文理便十分明晰。随后又参加制策考试,列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策考入三等的,只有吴育和苏轼二人。授任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叛官。关中自从元昊叛乱以来,百姓贫困而徭役沉重;岐山一带每年都要把南山的木筏运送出去,从渭水进入黄河,经过砥柱的险滩,衙门的差吏接连因此倾家荡产。苏轼考察其中的利弊,替他们修订衙门规章,让他们自行选择熟悉水路的船工,按时决定木筏的进退。从此祸害减少了一半。